Saturday , 24 June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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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族秘錄 第一部

龍族秘錄  第一部

 

 

                                                              蘇逸平

第一章  龍蹤初現的白堊叢林

 

    「轟隆!轟隆!轟隆!轟隆!」四聲巨響,蔚藍的熱帶森林天空亮出幾道灼亮的光芒,在藍天劃上幾道潔白的噴氣雲。

 

    然後,幾條晶亮的火蛇在空中炸開,閃爍出繽紛的光芒。

 

    巨大的羊齒類植物叢林一片放眼不盡的青綠,潮溼潤澤的多泥沼澤在其中閃閃發光。

    一陣靜靜的拍動翅膀聲響起,映入眼簾的是一隻翼展近一公尺的巨大蜻蜓,透明的蟬翼在潮溼的空氣中拍打,如拳頭般粗細的複眼閃著妖異的光芒。只見得它在空中略事盤桓,便輕巧巧地落在一株巨蕨的頂端,好整以暇地理理觸角。

    一道暗紅色的亮點這時緩緩地投影在枝葉間隙,最後,慢慢移向巨大蜻蜓的複眼之上。

    「嗤!」的一聲,一名身著淡綠戰鬥裝的士兵伏在巨大蜻蜓不遠處,手握重型槍械,促狹地虛扣扳機,惹來身旁幾名士兵的低低笑聲。

    那隻巨大蜻蜓混然不知自己方纔性命只在一線之間,重型槍械的雷射瞄準光點在它的身上略事抖動,巨大蜻蜓再次揮動透明的大型翅膀,飛上藍天,就此消失不見。

 

    另一名指揮官模樣的軍人瞪了他一眼,將手指放在唇上,示意眾人噤聲。

 

    沈靜的綠色史前叢林只有蕨類枝葉摩擦的聲響,不曉得從哪邊遠方傳來呼咕呼咕的單調聲音。氣氛顯得相當緊繃,伏在叢林中的十來名士兵全神貫注,握住手上的各式重型武器,彷彿在等待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場面。

    指揮官的額上滴下一滴冷汗,糢糊了他的眼睛。

    他將汗珠揩去,一轉眼卻看見不遠處的巨蕨枝幹上垮垮地坐著一名士兵,鋼盔帶沒扣,歪戴著槍,神情悠閒,彷彿正坐在夏日午後的湖畔垂釣。有幾名士兵也注意到了,隨著指揮官的眼神望過去,看見那名士兵的懶散模樣,有人便露出古怪的好笑表情。

 

    「狄孟魂!」指揮官刻意壓低的聲音透現出憤怒。「狄孟魂!」

 

    叫狄孟魂的士兵恍若未覺,似乎已經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史前叢林中悠然睡著。

    指揮官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聽見更大的一聲巨響,另一道白灼光芒從叢林遠方再度射入天空,炸開來的時候,那光芒令人為之目眩。

 

    所有人員持續保持高度戒備的狀態,伏地不動。

 

    可是,依稀彷彿,有一陣糢糊的隆隆雷聲傳來,在這樣一個晴空萬里的天氣裏,打雷下雨是不太可能的,然而…

 

    指揮官舉起手,在空中虛握了一下,示意全體人員暫時就定原位,不要輕舉望動。

 

    在他身後,原先一付懶洋洋模樣的士兵狄孟魂這時卻推上鋼盔,明亮的眼睛透射出奇異的精光。他凝神看著遠方,手上的重型量子槍逐漸握緊,輕鬆的神情漸漸凝重起來。

 

    那陣雷聲再度響起,聲量加大,連伏地的士兵們也逐漸可以感受到地面的細微震動。

 

    「走!」

    突然之間,在巨蕨枝幹上的狄孟魂猛地躍入空中,像獵豹般精敏地幾個空中踏步,越過伏地的士兵群,著地飛奔。

 

    「回來!」指揮官簡直被這一連串突發動作氣炸了,他重重地把槍械往地上一摔,大聲怒吼。「沒有我的命令,誰敢…」

 

    純淨青綠的巨蕨森林高聳連天,在一片翠綠的背景中,雷聲突地加重。

    狄孟魂彷彿是在一片巨大的綠色布幕舞臺上演出的小小木偶,「轟東」、「轟東」的雷聲此起彼落,大地也為之震動。

    狄孟魂的飛奔腳步過後,高大的巨蕨突地紛紛崩潰,從翠綠的叢林中忽地鑽出一個一個的淺灰色大頭,頭上生氣勃勃地三根犄角穿剌而出,每個大頭的三支犄角後方卻有一方造型古拙的厚盾,這群巨獸像是炸藥般地陡地穿破森林,所到之處望風披糜,激起濃厚的塵煙,也將伏在地上不動的一行人和飛奔的狄孟魂衝散開來。

 

    「三角龍!三角龍!」有一名仍伏在地上的士兵慘聲大呼,因為這群身重幾噸的巨獸正朝著他們的方位而來,他驚怖地回頭看著指揮官,卻看見了比飛奔而來的三角龍群更可怖的景像。

 

    指揮官原先是在長聲大吼的,卻彷彿被驚天動地的三角龍群嚇得呆了,只是木在那兒,兩眼發直,一點兒也動彈不得。在他的身後,史前巨蕨的枝葉一陣抖動,冒出一顆小汽車大小的巨大頭顱。

 

    指揮官聽見身後的聲響有異,僵直的脖子轉過頭去,當他的眼角餘光映入那隻霸王龍肥壯的後肢時,還來不及反應,就此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伏在地上的隊員們親眼看見指揮官小小的身影在那隻霸王龍的森森利齒中消失,霸王龍邪氣的黃色眼珠一轉,看著幾名跌跌撞撞的小小人兒。

    那一霎那之間,有名隊員的腦海之中突地浮現這項任務前的相關簡報資料。

 

    「霸王龍,身高達十二公尺以上,重超過六噸,聽覺、嗅覺良好,乃地球上出現過最大且最凶暴的食肉動物。」

 

    不過,行前的簡報表示,霸王龍的視覺比不上哺乳類,只看得見移動的物體,所以遇見它的時候,靜止不動也許可以逃過一劫。這場任務因為有維護古代絕種生物的考量,行前上級單位嚴格規定不到最後關頭,不得傷害任何史前生物,所以自然也不能輕易動用重型殺傷武器。

    果然,伏在地上的士兵們靜止不動後,霸王龍明顯動作遲疑下來,側著那顆巨大且帶著無比殺傷力的頭顱,暫時停止動作,彷彿正在確定獵物的所在位置。

    在它的身後不遠處,又跳出來兩隻同樣巨大的霸王龍,迅捷地向三角龍群逼近。

 

    狂奔的三角龍群看見兩隻霸王龍的身影也開始紛亂起來,原先整齊的隊伍潰亂散開,在叢林中像沒頭蒼蠅般四下流竄。

 

    最早出現的那隻霸王龍仍在隊員們的近處不死心地盤桓,三角龍重濁如雷的腳步聲響徹大地,在隊員們的胸腹間不住地震動。

    一陣高聲大吼的語聲由遠而近,是剛才飛奔逃開的狄孟魂,此刻他以同樣的敏捷速度跑回來。

 

    「殺掉那隻霸王龍!」他高聲地在煙塵滿佈的叢林中大喊。「否則大家全部沒命!」

 

    可是,伏在地面上的幾名士兵依然動也不動。

    那隻霸王龍彷彿聽見了狄孟魂的高聲喊叫,巨大的頭顱一側,便向他的方向迅速移動過來。

 

    「殺掉霸王龍!」狄孟魂再次大喊。「快逃!」

 

    不幸的是,士兵們依然一點反應也沒有。狄孟魂頹然地嘆了口氣,雖然霸王龍已經撇開他們朝著狄孟魂的方向而行,伏地的一行人身後卻有五六隻狂奔逃竄的三角龍正迅速往他們的方位接近。

    狄孟魂望著像座小山接近的霸王龍,忍不住嘆了口氣,揚起手上的量子武器。

    「你應該是有視覺的,怪只怪你自己。」

 

    凶狠獰惡的霸王龍長聲大吼,口角流出涎沫,和它巨大猛惡的身影相比,狄孟魂只像是棵巨象蹄前的小草。

    「噗!」的一聲,灼亮的量子槍藍光閃爍耀眼,一道藍色的光芒沒入霸王龍的大頭,將它的頭顱化為煙塵。

    失去頭顱的霸王龍身軀搖搖晃晃,最後還是砰然倒地。

 

    在這一瞬間,數噸重身軀的三角龍群也已經踩過伏地的士兵們的身上,連哼都來不及哼,便全數斷送在史前巨獸的重蹄之下。

 

    隆隆的重蹄聲已經遠去,一片殘破的叢林又恢復了原先的靜寂。空間中只剩下狄孟魂一個活人,他環顧四週,聳聳肩,將手上的量子武器拋在地上,也卸下身上所有裝備。

 

    「玩夠了吧?」他不耐煩地大喊。「我可是累得要死哪!」

 

    蔚藍的白堊紀天空,偶爾天際掠過幾隻型態猛惡的巨大昆蟲,羊齒類史前植物在潮熱的空氣中搖曳。這一切,顏色突地漸漸轉淡,一層層的光影逐漸從史前景物上剝離,像透明的彩色玻璃,流散在空中,顏色轉淡而消失。

    最後,整個白堊紀史前森林的景觀變成了一片無盡的黑暗,也透出冰冷寂靜的格調。

 

    突然間,燈光全數打亮,狄孟魂所在之地變成一個空曠無比的鐵灰色空間。

    方纔慘遭三角龍重蹄「踩死」的幾名士兵這時懶洋洋地站了起來,有人還悠閒地點起了公元二十四紀青年人最喜歡抽的虛擬香煙,吐出旁人眼中看不見的煙霧,不傷害肺部器官,純粹憑腦部模擬晶片享受吞雲吐霧的樂趣。

 

    這裏是公元2376年的地球名城錫洛央市特戰部隊訓練中心。方纔進行的是特戰部隊的一次秘密演習,這次演習性質非常的奇異,特戰隊高層在偌大的室內演習館內架設了公元二十四世紀最先進科技:「巨型虛擬世界裝置」,虛擬出的是六千五百萬年前的白堊紀,在充滿潮溼煙霧的史前恐龍世界裏,特戰隊成員必需全副武裝面對所有的史前巨獸,危險叢林,虛擬一場時光回溯千萬年的探險之旅。

 

    那名在演習中唯一沒有喪生的士兵狄孟魂這時滿不在乎地提著一身的裝備就往出口走去,卻從身後傳來憑空一聲大吼。

 

    「狄孟魂!你站住!」

 

    大聲吼叫的是那名指揮官,方纔他在三角龍出現時因為驚得呆住,以至於被身後的霸王龍一口吞掉,是所有隊員中最早「陣亡」的一員。

 

    狄孟魂聞聲並不回頭,只是垮垮地站在那兒,指揮官得繞到他的面前才能和他說話。

 

    「剛剛的演習是什麼意思?」指揮官怒道。「為什麼擅自行動?為什麼不聽我的指揮?」

    狄孟魂吐吐舌頭,一句話也沒吭。指揮官怒氣不熄,繼續咆哮下去。

 

    「訓練的過程最重要的是的團體合作,像你這樣的個人主義,如果再這樣下去,我沒有別的選擇,只好將你退訓了事!」

    狄孟魂猛然肅立,做出嚴肅的表情,眼神卻帶著促狹的味道。

    「是!長官!」他裝出誇張的沈穩聲調。「屬下知錯了,屬下一定改正!」

 

    指揮官望著他,皺了皺眉,長長嘆氣。

 

    「但是,你還是不會聽我的,對不對?」他有點氣沮地說道。「狄孟魂,我不是硬要挑你的毛病,我承認你是最優秀的軍人,因為我們出了這麼多次虛擬任務,每一次你都能夠活著回來。只是,你生錯了時代,如果你生在二十二世紀的星戰英雄時期,或是更早以前的創世紀戰國時代,一定會是個出色的名將。但是,我們現在生活在二十四世紀承平時期,特戰隊最嚴重的任務頂多是虛擬一下時光探險,或是到地球保護罩外清理隕石,已經沒有仗讓你打了,知不知道?因此,我還是希望你好自為之,懂了沒?」

    「是!長官!」狄孟魂依然一付制式的沈穩回答。「屬下知錯了,屬下一定改正!」

    指揮官凝望他良久,搖搖頭,彷彿知道這個年輕的小兵已然無可救藥。

    「滾吧!下次可沒這麼輕鬆愉快了!」

 

    「謝謝長官!」狄孟魂歡聲大叫,轉身便跑,幾名軍士這時也追上他,一行人嘻嘻哈哈地步出演習場。

    隨著笑語聲逐漸遠去,偌大的空間逐漸沈寂下來。

 

    在演習場的觀眾席最頂端,空盪盪的座位中,坐著一個神情嚴肅的中年人,他望著狄孟魂一行人的背影,站起身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中年人的身量極高,演習場的燈光靜靜地熄滅,高瘦的身影透出神秘氣息,良久,他重又在黑暗中坐下,彷彿在想著什麼難解的問題。

 

    暢流的熱水陡地沖刷下來,冒出熱氣氳騰的白煙。

    特戰隊野戰浴室中充滿了年輕人嘈雜的笑鬧聲。狄孟魂在水柱中任熱水沖刷自己的臉龐,這是一天中他最喜歡的時刻,加入特戰隊中,只有這段時間才能夠擁有真正的自由之感,思緒自在地飛騰出去,空間中只有水、熱氣、想像和自己。

    可是,彷彿這樣的自在也無法太過持久,因為從想像空間的極遠處這時傳來了隱約的呼聲,那呼聲叫著他的名字。

    狄孟魂嘆了口氣,將淋浴水柱調小。

    「狄孟魂!」

    開口叫他的是另一名同隊的軍士黃必,是隊上的傳令兵。

    「叫得我都快沒嗓了,難道你沒聽見?」他一身整齊的裝備,在一眾光溜溜的淋浴士兵們之中顯得相當突兀,從袋中取出一張資訊光碟,遞給狄孟魂。

    「心理專家召見,第三度中獎!」

 

    旁觀的士兵們讚歎地「嗡」的一聲開始起鬨。

    錫洛央特戰隊的心理諮詢顧問是個名叫絲克伍的老小姐,個性非常古怪,狄孟魂來到特戰隊的時間並不算太長,卻已經是第三次被點名接受心理輔導。在公元二十四世紀的一般觀念中,心理輔導和古二十世紀的記過懲戒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足為奇,」狄孟魂連頭也不回,再度將淋浴水柱加大。「早就料到。」

 

    「有件事你一定沒料到,」傳令兵黃必不懷好意地笑道。「她要你現在就去。」

 

第二章  天才少女科學家

 

    走在前往諮詢室的路上,狄孟魂覺得一身的不舒服。基本上,他最痛恨的就是部隊中的各類規定和制度,覺得那只是為了讓庸才們分出左腳右腳,不至於穿錯鞋子的愚蠢做法。能飛的,為什麼要他跑呢?能跑的,為什麼要他爬呢?這是狄孟魂剛進特戰隊時對絲克伍小姐說的話,不過現在他當然不會傻到說這樣子的實話了,因為那一次的後果並不太令人愉悅,據此,絲克伍居然簽了狄孟魂五百次的電擊心理治療。

 

    像隻猴子般光裸裸地綁在治療室,電擊完後身上的毛髮全數捲在一起。狄孟魂發誓,無論今天絲克伍小姐說些什麼,他的回答一定只有一個「是」。

 

    諮詢室到了,狄孟魂將右手伸入門旁的小孔,小孔內閃出一道紅色的光芒,掃瞄了腕骨上的DNA條碼,門上響起沒有感情的合成語聲。

 

    「特戰隊二兵狄孟魂,條碼掃瞄無誤,准予進入。」

 

    走進諮詢室的大門,迎面而來就是一隻形貌狠惡的立體投影霸王龍,膽子小點的一定會嚇上一跳。

    他環視四週,發現房內的擺設和上一次已經大為不同,天花板上一幅虛擬的霸王龍頭骨結構圖,右邊的牆上是古二十世紀油畫家哈利特Hallett的作品,三隻敏迷恐龍在畫面中央棲息。

 

    諮詢室的另一端坐著兩個人,其中一人是個年紀極輕的女孩,另一個人回過頭來,卻是方纔坐在演習場沈思的高瘦中年人。

 

    「好了,那我想我就此告退,」那中年人禮貌性地起身,和那年輕女孩握了握手。「一切就麻煩您了。」

 

    女孩和中年人走過狄孟魂的身旁,示意他暫且先等一下。狄孟魂挺直地立在那兒,點點頭。那中年人走過他的身旁,卻回頭以莫測高深的眼神看他,過了一會,才和那女孩走出去。

    狄孟魂伸出手去碰了碰那座霸王龍的投影模型,狠惡的巨齒閃閃發光,狄孟魂自己有一顆霸王龍的牙齒化石,巨大的犬齒邊緣還有鋸齒狀的突起,加上超強的顎部肌肉,簡直連雷龍的骨頭都可以咬碎。

 

    突然間,一陣柔嫩的語聲在身後響起。

 

    「暴龍,又名霸王龍,身高可達12公尺,重逾6噸,」那女性語聲流暢地說道。「是大自然造出來最優美且最結實強壯的傑作之一,也是我最喜歡的恐龍族類。」

 

    狄孟魂回頭,看見方纔那名女孩站在他的身後,稚氣未脫的臉上,表情卻是冷冷的。

 

    「可是,根據我的記錄,這幾次演習,你已經在虛擬白堊紀中殺了九隻霸王龍。」

 

    狄孟魂無謂地聳聳肩。

    「我還殺了幾隻海滄龍,別忘了幫他們也出口氣。」

 

    「在你們的任務之前,我想你們的長官們都交待得很清楚,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絕對不准殺害恐龍。可是,每一次在任務裏,你卻像是和恐龍有仇似拼命殺它們,我要求一個合理的解釋。」

 

    沒有回應。

    狄孟魂只是楞楞地盯著她,彷彿沒注意到她剛剛說了些什麼。

 

    「我說,」女孩有點不自在,臉上泛出一朵紅雲。她努力將自己的聲音裝得更威嚴些。

    「我要求一個合理的解…你到底在看什麼地方?」

 

    狄孟魂笑了,仍然是一付滿不在乎的樣兒。

 

    「我只是在想,」他說道。「不是絲克伍小姐和我說話的嗎?怎麼換成了妳,而且…」

    「而且什麼?」女孩厲聲問道。

    「而且…」狄孟魂又不客氣地打量了她一眼。「而且妳好像只是一個小女孩哪!怎麼學人跑來坐這麼大的辦公桌?」

    「二兵,我鄭重警告你,小心你的語氣,」女孩的臉上掠過一陣寒霜。「我是錫洛央軍方的情報專家姚笙,是絲克伍的直屬長官。因為這次的任務情節重大,所以由我指揮心理諮詢方面的工作。我翻過你的資料,絲克伍簽你的電擊治療是她所能做的最大權限,但是我卻可以連簽你一整個月的無聲治療和電擊治療,懂嗎?」

    她瞪了狄孟魂一眼,臉上又泛出紅暈。

    「至於我的年紀,那和今天的話題無關。現在,我們有沒有達成共識?」

 

    「有!長官。」狄孟魂連忙收起不正經的神情,心中明白眼前這個女孩模樣的上司絕非虛言恫嚇。

    早在還沒有進特戰隊之前,狄孟魂就已經聽過這位姚笙長官的諸多傳聞,知道她是最偉大的星戰英雄姚德家族中的後人,姚家在星際聯邦中影響力極大,每一代都有傑出的成員在軍政界擔任高官。

    而眼前這個姚笙從小就是個知名的天才,據說,她曾經以九歲的稚齡完成星際的最高學位,十三歲便已經進入軍方的情報機構服務。

    姚笙又瞪了他一眼,按下眼前的一個掣鈕,柔和的黃光亮起,投影出狄孟魂的個人資料。

 

    「狄孟魂,二十六歲,特戰隊二兵,加入隊中不到六個月,戰鬥技能佳,唯個人主義過重,常在任務中自行其是…」

    她看著資訊,不自覺唸出聲來。

    「這些我都沒有興趣,我有興趣的是這個…」

 

    投影資料中映出從軍前的各項資訊,狄孟魂看著自己當時留著鬈曲長髮的蠢樣不禁有點發窘。

    姚笙看著當時狄孟魂的模樣,一頭捲髮,唇上還留著兩撇仁丹鬍子,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狄孟魂,鐵線草聯盟名校霍金大學高材生,古生物學、古中國歷史學博士雙修,在學期間成績特優,卻於得到博士學位前夕退學,之後加入特戰隊…」

 

    姚笙轉過頭來看他。

 

    「以你的資歷,應該是在潘朵拉核酸局或是時光局等大型的一級機構做研究工作,為什麼會到特戰隊來?」姚笙好奇地問道。「我無意眨低特戰隊的身分,但是根據統計,特戰隊士兵成員的平均學歷是高中程度,像你這樣的人,如果要從軍的話也是從軍官做起,為什麼你會以這樣高的學歷來這兒做一個小兵?」

 

    狄孟魂聳聳肩,那股子不在乎的神情又自然地流露出來。

 

    「不說的話,會不會又判電擊治療?」他煞有介事地問道。「判的話,會判多久?」

 

    「我不會判你任何治療,因為你有權不談私事,」姚笙微笑道。「但是你卻一定得向我解釋今天虛擬任務中出的狀況。你的長官已經做出報告,看來你又出了紕漏,沒有合理解釋的話,我照樣判你心理治療。」

 

    她將報告調出,看了看內容。

 

    「為什麼不聽指揮官命令,擅自逃開埋伏現場?」她問道。「為什麼鼓噪同伴,要他們『殺掉霸王龍』?當時的狀況我知道,如果伏地不動的話,霸王龍的視覺不行,嗅覺又只對腐肉起反應,是可以逃得掉的。還有,最後為什麼你不逃遠一些,反而迎向霸王龍,將它殺掉?」

    狄孟魂沈思了一下,翻了翻白眼。

 

    「我看,妳還是判我心理治療算了,我不知道怎麼解釋。」他攤開雙手,神情無奈。

 

    「那也就是說,你沒有辦法解釋你的殘忍行為?」姚笙緊迫盯人地說道。「願意接受處罰?」

 

    狄孟魂點點頭,嘴裏卻咕噥了一句話。

 

    姚笙將他的神情全部看在眼裏,皺眉問道。

    「說什麼?」

    「沒什麼。」

 

    「我不曉得絲克伍和你討論過什麼,但是她的個性我卻很了解,」姚笙說道。「絲克伍不是個講理的人,不過我是,所以如果你有什麼道理,如果合理我一定會接受。」頓了頓,她又問道。「所以,你剛剛說什麼?」

    狄孟魂靜靜地看她。

 

    「我說,因為你們不懂恐龍。」

 

    「如果我不懂恐龍的話,我想,世上就沒有什麼人懂了,」姚笙自豪地說道。「星際古生物學院,69年博士班第一名,你的指導教授普列塞還和我共同發表過不少恐龍論文哪!你儘管試試,如果說得出來道理,我就不罰你。先說你為什麼要先逃?」

 

    「任務當時,原先的計劃是在空中燃放高爆彈,驚嚇恐龍群,讓他們奔跑,對不對?」

    姚笙點點頭。

    「三角龍的習性喜歡群奔,但是它們並不膽小,在密林中有可能會四散。當時我們都聽見了它們的蹄聲,指揮官卻不下命逃命,難道要任它們踩扁你嗎?」

    「還有,古生物學的研究本來就是一種拼湊殘缺拼圖的弔詭學問。我們的虛擬環境中,恐龍的資訊都來自現有的古生物研究,但是,這樣的資訊一定正確嗎?如果面臨的是真正的恐龍,而真恐龍的習性又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我問妳,是人的命重要,還是保存恐龍,讓人死於非命重要?」

    「是誰告訴你我們會見到真恐龍的?」姚笙勉強笑道。「怎麼可能見到真恐龍呢?」

 

    狄孟魂朗聲大笑。

 

    「別以為我們都是傻瓜,」他說道。「六個月前,『時光英雄葛雷新』事件一結束,我就知道時光局的時光旅行研究工作一定會有大突破。如果不是要再次組出恐龍世界的時光探險隊伍,我們為什麼要做這樣的演習?」

    「那只是你個人的意見,」姚笙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全然是無稽之談。」

    「就算是吧?」狄孟魂笑道。「還要再說下去?」

    姚笙點點頭。

    「說為什麼要你的同伴殺霸王龍,還有你自己為什麼要下這樣的殺手。」

 

    「我們的研究報告常說,霸王龍的視覺不行,只能看見移動的物體,這其實只是古二十世紀電影「侏儸紀公園」留下的錯誤想法。我在大學時代做過模擬研究,發現霸王龍的腦部視丘發展得相當完善,它的視力說不定和我們一樣好。如果它看得清楚,我們卻在它眼前伏著不動,那特戰隊員豈不就像是一大盤垂手可得的燒烤大餐?」

    「殺掉霸王龍,也是一樣的理由?」

    「我沒有任何理由,我只知道,所有的演習都只是紙上談兵,真正遇到狀況的話,只有腦筋救得了你自己。」

    他將手掌伸入霸王龍投影模型,映照出晶亮的線條。

    「妳也許懂恐龍,」狄孟魂最後一改嘻皮笑臉的神情,莊重地說道。「但是妳懂的只是紙上的恐龍,辦公室桌上的恐龍,而我們這些人是要拿命去拼的。理論永遠只是虛妄,唯有看到實際的東西,才是誰也奪不走的經驗。」

 

    姚笙側著頭沈思,玩味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回過神來想再說些什麼,卻看見狄孟魂已經翩然離去,只來得及看見諮詢室大門「刷」的一聲關上。

    姚笙又出神了一會,按下另一個掣鈕,那隻霸王龍的投影模型開始靈動起來,只是,不知為什麼,已經開始覺得它的動作有太多的破綻在裏面。

 

 

第三章  時光英雄葛雷新

 

    狄孟魂走出特戰隊大門的時候,錫洛央市的人工太陽已經映出日薄西山的光度,是太陽將要下山的時刻了。他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車,開始走向二十四世紀的「天網」都市傳送系統,這是買不起車的城市上班族最愛用的交通工具,整個人隨著小車沈入地底,車內的螢幕虛擬出漫遊地底的影像,算是挺人性化的交通工具。

    一部嫩黃色的水陸兩用車悄沒聲息地從他的身後開來,停在他的身邊。銀色金屬色澤的車窗搖下,開車的是一個瘦高的中年人,方纔狄孟魂在姚笙的辦公室中看過他。

    「狄先生,」那個中年人說道。「上車吧!我載你一程。」

    雖然有點突兀,不過狄孟魂不是拘小節的人,他不在乎地聳聳肩,便坐上了那部車。

    車內的中年人微微一笑,車子滑入街道擁擠的車群。

    「我叫狄孟魂,」狄孟魂說道。「不過,我好像不認識你。」

    中年人禮貌地微一頜首。

    「這樣邀你上車的確有點冒昧,只是剛才在姚小姐那兒聽說了你一些事,才貿然請你上車一敘。」中年人的談吐極為文雅,他的聲音低沈,從中自然透出一股威嚴。「我的名字,叫做艾傑克。」

    狄孟魂睜大眼睛,深吸一口長氣。

    「你是艾傑克?」他不可置信地大叫。「時光局長艾傑克?葛雷新的『牛頓』艾傑克?」

    個頭高瘦的星際時光發展局局長艾傑克微笑點頭,表示狄孟魂說得沒錯。

 

    公元二十四世紀最偉大的傳說「穿梭時空三千年」中,和時光英雄葛雷新共闖「豪門」、「巫術世界」、「星塵組曲」、「大鵬王朝」等時空的過程裏,只有一個人全程參與,這個人就是眼前這位時光局局長艾傑克,在當時,他化身生物百科全書「牛頓」,與時光英雄葛雷新共同走過這場有史以來第一次列入紀錄的時光之旅。

 

    此時距離「穿梭時空三千年」事件發生不過六個月光景,人們對這一個傳說仍然記憶猶新,因為聯邦政府對這一個事件的真相語多保留,所以坊間也有許許多多不同的謠傳,甚至有傳言指出,不只葛雷新遭到放逐,連「牛頓」艾傑克也志願追隨葛雷新,研發出真正的時空旅行機器,就此回到數世紀前的戰火時空。

    「你…」狄孟魂遲疑地問道。「你還在我們這個時空?」

    「可不是嗎?」艾傑克爽朗地笑道。「否則時光旅行又怎麼能夠組得了團哪?」

    「所以我們特戰隊的確要到白堊紀去探險,到白堊紀去找恐龍,對不對?」狄孟魂不放鬆追問。「這就是你們時光局和特戰隊的大計劃,對不對?」

    艾傑克沈吟半晌。

    「對。」他說道。「我本不應該告訴你,但我也不願騙你。這是聯邦的一個大計劃,但是卻又充滿了許許多多的變數。」

    「什麼樣的變數?」

    「和古二十世紀的美利堅合眾國太空計劃一樣,許多人對時光旅行的計劃也有意見,他們覺得這種研究和民生沒有直接的關聯,說同樣的預算倒不如拿來發展更可靠的人工太陽還有用些。」

    「我也聽過這樣的論調。」

    「但是文明的延續是不能以吃得飽穿得暖來衡量的,試想,如果當年的太空計劃沒有持續下去,地球沒有星際交通的能力,二十二世紀的星戰時期歷史就要改寫,當半人馬星人來犯時,我們就只能任他們宰割了,對不對?」

    「嗯!」狄孟魂說道。

    「有許多的大計劃,是不能以尋常的民生考量來判定的。這種情形,在二十世紀環保覺醒時期也曾經引起極大的爭議,主張環保的人,反對大型工業進駐到自己居住的環境社區,影響自己的環境品質;主張工業進駐的人,則認為失去了經濟競爭力,被敵國入侵,那就連最基本的環境也不復存在了,」艾傑克的眼神閃著熾烈的神采。「維持生活的水平是必需的,但是卻得考慮到大前提的進步,否則,我們就繼續在石窟中茹毛飲血就好了,為什麼要有文明和科技?」

    「我對時光旅行的理論並不是太瞭解,」狄孟魂說道。「但是時光旅行不是一直都沒人安全活著回來嗎?」

    「應該說,在『穿梭三千年』計劃之前沒人能夠回來,」艾傑克堅定地說道。「但是,在那趟時空之旅後,我們蒐集到了具體的資訊,修正了時間理論,這樣的修正後已經將危險性大為減低。」

    「我聽說過這次的時空旅行你們導出一個所謂的『網狀時間理論』(註一),」狄孟魂問道。「也就是說,穿梭時空其實到達的是和我們完全無關的世界,在這些世界中,不論回到未來過去都和我們沒有影響。我是不懂任何的時空理論,但我也知道如果到的是不同的時空,研究的東西就和我們的世界沒太大關聯了,這樣的話,時空旅行又有什麼意義呢?」

    艾傑克以讚賞的神情看著他,彷彿此刻狄孟魂已經問出了問題的真正癥結所在。

    「你知不知道,所謂的『穿梭時空三千年』其實是時光發展局的一個實驗?」

    狄孟魂點頭。

    「那你又知不知道,為什麼是『三千』這個數字,不是兩千,也不是一千?」

    「不就是因為…因為那首傳說中的『葛雷新之歌』歌詞中說的嗎?」狄孟魂說道。以一個年輕人來說,他的知識算得上極為淵博,這首「葛雷新之歌」他的確聽過幾次,也知道這首歌其實是個預言,在葛雷新出生前兩世紀便已經開始流傳。

    「二十世紀曾經流傳過一本叫做『聖經密碼』的書,書中堅稱古代聖經中藏有關於未來的預言,」艾傑克說道。「還有古中國的『燒餅歌』也是,其實,這樣子的預言書在歷史上並不罕見,而其中有些的確蘊涵著超越時代的知識。」

    「我們從『葛雷新之歌』中得到三千這個數字,也在『穿梭時空三千年』實驗後發現,那種時光旅行會衝至不同時空的網狀時空現象是有週期的,而這個週期很巧的,就是三千年。」

    「那也就是說,如果回到距今三千年前的時空,就是我們這個時空的過去,是嗎?」狄孟魂張大了口,因為這種前所未聞的論調目瞪口呆。「回到六千五百萬年前,恐龍時代的時光旅行,也因為有這樣的理論才會成型的是嗎?」

    「基本上,就是這樣。」艾傑克點頭表示同意。

    狄孟魂蹙起眉頭,開始陷入沈思,有好一會兒沒說話。

 

    (註一)網狀時間理論。為公元二十二世紀時光研究學者魯一樸提出的時光理論,理論中指出,雖然我們認知中的歷史及過去只有一個,但是真正的時空世界卻不只是個單一世界,而是無數個平行時空組成的複雜體系。舉例來說,當一個人走至三叉路口,轉右會遇上一個鍾愛的女子,結為夫婦,直走不會有任何事發生,左轉則會被車撞死。雖然最終此人選擇了直走,但在抉擇的那一瞬間,三個網狀分叉時空已經分歧出去,衍生不同的世界。一般的平行時空不會互相交錯,但是時光旅行卻會打破這個慣例,抵達和自己熟知世界完全不同的時空。

 

第四章  天神般的生化警隊

 

    這時候,艾傑克的車已經開到市郊的街道上,特戰隊的宿舍在城外,離這兒還有好一段距離。

    「我聽那位姚笙小姐說過,說你曾經是一流大學的高材生,現在卻是特戰隊戰技最佳的好手,這其中,有什麼曲折嗎?」艾傑克由衷地說道。「如果你想到時光局來,我一定盡力安排。」

    狄孟魂依然沈默不語。車廂內暫時陷入有點尷尬的沈寂,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低地開始說話。

    「我之所以不再唸書,是因為對我的所學知識中的虛幻性產生了莫大的懷疑,才放棄了的。」

    「虛幻性?」艾傑克不解地問道。

    「嗯!」狄孟魂點點頭,眼神望向車窗外的遠方。在那兒,紅艷的人造晚霞照亮了逐漸遠去的錫洛央市中心。「我大學的時候,唸的是古生物學和古中國歷史,但是最有興趣的還是古生物學。」

    「這我知道,聽說你還是這個領域中頗被看好的明日之星。」

    「但是,在一次機緣巧合中,我遇見了一個鑽研古基督教的教士,聽過他的一番話,卻對自己的古生物學領域的知識產生了莫大的懷疑。」

    「懷疑?」艾傑克奇道。「什麼樣的懷疑?」

    「古生物學的研究資訊來源就是化石,我們判斷化石的計年方式用的是碳十四的半衰期。六千五百萬年,一億五千萬年全是從這兒鑑定而出的。」狄孟魂苦笑道。「但是,人類從信史時代以來不過短短幾萬年的時間,有記載的不過幾千年。就拿恐龍學來說吧!從發現第一隻恐龍的化石到現在也不過短短數百年時間,以這樣的短期間,我們怎麼知道那些千百萬年,甚至上億年的數據是正確的?」

    艾傑克想說些理由來解釋,仔細一想卻又覺得狄孟魂的說法言之成理,一時也想不出來駁倒他的論調。

    「你說,三千年之前的世界就很有可能是我們的這個時空世界,因此白堊紀之旅是可行的,對不對?」

    「沒錯,」艾傑克憶及自己機構內的研究成果,不禁挺起胸膛,覺得相當的自豪。「我們甚至可以將時光旅行抵達的時間點精確到「分」的單位。」

    「六千五百萬年前的時空,也一樣的精確?」狄孟魂問道。

    「沒錯。」艾傑克昂然道。「這是我可以保證做到的精確成果。」

    「那麼…」狄孟魂以饒有深意的眼神看他。「如果古生物學的計年法是錯的,或者地質學的理論是錯的,六千五百萬年前的時空根本沒有恐龍,甚至連地球也沒有,你猜探險隊的下場會如何?」

    一時之間,艾傑克瞠目結舌,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狄孟魂看著他的神情,淡淡地笑了。

    「我們都是一樣,你是,姚笙也是,」他冷冷地說道。「紙上談兵。」

 

    車窗外的天空已經逐漸晦暗,駛向城外的車流突地遲緩下來,好像前頭出了事故。

    突然之間,一道火光從車流旁邊刷地掠過,那道火光綿延得極長,拖曳著非常靈動的火苗在天空飛舞。

    緊接著,四週的空氣中出現振盪的水幕,有些水幕映著火花,幻化出美麗的光影。在這些光影中,「呼」地不停掠過陣陣的微風,在風中,更彷彿有人影在其中流動。

    「轟隆」的聲音由遠而近,天際閃起一串串的炸雷。

    時光局長艾傑克見多識廣,曾經經歷過最驚險的穿梭時空之旅,對於這種陣仗已經耳熟能詳,彷彿連接下來要出現什麼場面也早就瞭然於胸。

    狄孟魂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的場面,但是類似的傳聞卻是聽過的,此刻他興奮地睜大眼睛,生怕一個不小心錯過精彩的畫面。

    街道上的車流已經全數停了下來,已經有些陰暗的天色裏,像是場巨大無比的燈光秀,空間中充滿了水氣、火光、雷聲還有一陣一陣的微風。

    然後,從中逐漸幻化出一個一個的人型,翩然地出現在空中,緩緩落地。

    「這就是傳聞中的轉態生化人:潘朵拉核酸警察(註二),對不對?」狄孟魂興奮地說道。

    轉態生化人之中最常見的有四種,風雷水火。此刻,大約有近三十名各種轉化態的生化人警察出現,禮貌卻又警覺地逐一檢查停下來的車輛。

    在這些生化警察之中,有一個形貌最為特別,他的身量極高,骨架粗大,卻像是末期絕症患者般的形銷骨立,猛一看還以為是具巨型的骷髏,仔細一看,他的臉上佈滿皺紋,鬚髮皆白,竟然是一名年紀極老的老者。不過,和老態完全不符合的是他的眼神,偶爾一回首,那透現出的銳利眼神卻又帶著無窮的精力。

    那老者目光如電,順著一部部的車子巡視,所到之處,車子上的駕駛人無不屏氣凝神,生怕吐了口大氣便會被老者生生撕裂。

    老者走到艾傑克和狄孟魂的車前,探頭看見艾傑克,表情微微一楞,虎目湛然的眼光陡地柔和了幾分,居然出現了一絲暖意。

    「我是時光局長艾傑克。」艾傑克簡潔地說道。

    老者放聲大笑,聲音蒼勁雄渾。

    「我知道你是艾傑克,」他在笑聲中說道。「風雨故人來,別來無恙否?」

    老人雄渾的聲調極為熟悉,艾傑克憶及一個人的容貌,不禁驚訝地張大口。

    「陽風!」艾傑克失聲叫道。「你是潘朵拉核酸警隊『水』陽風!」

    這名年紀看來極為蒼老的高大警察,居然就是在「穿梭時空三千年」一役中,圍捕時光英雄葛雷新最力的潘朵拉核酸警隊「水」支隊隊長陽風。

    「穿梭時空三千年」一役只不過是大半年前的往事,在當時,陽風還是一個形貌精壯的盛年男子,如今,卻成了一個蒼老至極的老人。

    「是我,是我陽風,」陽風隊長靜靜地說道。「牛頓,別來一切可好。」

    除了葛雷新之外,鮮少有人對艾傑克用這個熟悉又遙遠的稱呼。艾傑克打開車門,憶及當初的種種過往,止不住內心的激動,握住陽風蒼老的大手,久久說不出話來。

    「你怎麼會在這兒,發生了什麼事?」艾傑克連聲問出一連串的問題。「你又怎麼會變成這樣?」

    「說來話長,」陽風仍不改當年的威猛模樣,雖然眼神同樣透現出乍見故人的親近之感,語氣卻仍然冷靜。「可不可以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道旁的一個懸崖邊上,遙望天邊,地平線上的錫洛央市已經亮起了街燈,繽紛的各色彩光映著兩人的臉龐。

    「還是潘朵拉核酸犯,」陽風言簡意賅地說道。「我們的工作就只有這個。」

    「又出現了?」艾傑克奇道。公元二十四世紀裏,世紀科技潘朵拉核酸工程(註三)早已明令禁絕,因此,盜用潘朵拉核酸是件非常嚴重的罪行。「所以你們來這兒搜查?」

    「碰巧在這兒遇見你,」陽風說道。「我想問你有關『時光磁場放射素』的相關資訊。」

    「『時光磁場放射素』?」艾傑克奇道。「這和你們逮捕潘朵拉核酸犯有關嗎?」

    「相信絕對有關,」陽風肯定地說道。「這次歹徒用的是公元二十世紀亞洲島國發生過的「無被害人綁架事件」手法。當年,這場綁架事件的犯案歹徒以預先告知的方式恐嚇被害人,再以絕妙方式綁走不聽命於他們的被害人,最後,卻發現這只是聲東擊西的詭計,真正目的是綁走該國的總統。」

    「所以,這次的歹徒也預告了犯案的時間?」

    「不僅如此,他們還挑了最不能出事的時間,因為,預告的犯案時間就是星際主席們預定訪問潘朵拉核酸總局的那一天。」

    「那麼,這件案子又和『時光磁場放射素』有什麼關係?」

    「我們有足夠的線報指出,這次的歹徒擁有為數不少的『時光磁場放射素』,潘朵拉核酸局對這種物質的特性並不瞭解,剛好今天遇著了你,請告訴我這種元素有什麼樣的特性。」

    「就好比說,」艾傑克有點尖酸地說道。「當初我們時光局千方百計請你們提供潘朵拉核酸警隊穿梭時空的資訊,你們置之不理。今天,你們倒來我這兒問我這種元素的資料?」

    當初,時光局得知潘朵拉核酸局已有人員成功穿越時空,的確曾經請求潘朵拉核酸局釋出資料,但是潘朵拉核酸局對這個請求置之不理。往後,在時光英雄葛雷新的大審案中,艾傑克更因為潘朵拉核酸局對葛雷新趕盡殺絕的手法相當不滿,所以,時光局和潘朵拉核酸局不和的說法一直甚囂塵上。

    陽風沈吟半晌,才緩緩地開口說道。

    「半年不見,你看見我有什麼不同麼?」

    艾傑克看著陽風蒼老的面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我算是那一役之中最幸運的了,因為雖然我的個子最大,年齡卻最輕,」陽風說道。「除了我之外,冷血、桑德博寧、丹波朱紅,潘朵拉核酸警隊的風雷水火四個隊長在追捕葛雷新之後,身體狀況都出了嚴重的問題。」

    「他們…也和你一樣變老了?」艾傑克問道。

    「沒有那麼幸運。當初,陽風在追捕『脫逃者』一役中受了重傷,他那付斷手斷腳的樣子你也見過了。我們轉態生化人最大能力之一,就在於我們的自癒能力,無論受了什麼傷,只要一轉態就可以痊癒。但是等到冷血穿梭時空受了傷回來,才知道穿梭時空會對我們造成莫大的傷害。」

    艾傑克楞楞地聽他說下去。

    「冷血在葛雷新的追捕行動後不久就死了,桑德博寧成了不會動不能思考的植物人,丹波比較好一點,卻常常失去記憶,記不得最簡單的事,至於我,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原因呢?」艾傑克問道。「難道你們的科學家沒有找出來原因嗎?」

    「誰知道呢?」陽風自嘲地笑笑,那笑容透現著宿命式的悲哀。「也許,我們本就不是照上帝本意造出來的怪物,又違反了造物的旨意擅自做神的事:穿梭時空,才得到這樣的懲罰吧?」

    在夜空下,「水」陽風的雙眼神光湛然,也只有這樣的眼神才能讓艾傑克連想起不久前他天神般雄偉的模樣。

    「所以,現在你知道了,」陽風有點感傷地說道。「潘朵拉核酸警隊是潘朵拉核酸局最大的驕傲,但是穿梭時空卻會使幾乎永遠不死的生化警察失去生命,這樣的資訊是潘朵拉核酸局最重大的秘密,如果高層不願意釋出,應該也是可以諒解的吧?」

    「我知道了,這樣的情形我絕對可以瞭解。」艾傑克忙道。「『時光磁場放射素』是現代時光旅行最先進的科技,它基本上是一種複合式的放射性原素,合成後如果它的能量釋放出來,可以扭曲時空,達成穿越時間的目的。」

    陽風神色凝重地聆聽艾傑克的解說。

    「如果歹徒要用這種元素來攻擊潘朵拉核酸局,我可能想像到的方式就是利用它直接侵入。」

    「不懂。」陽風說道。「他們要怎麼直接侵入?」

    「『時光磁場放射素』最大的功能便是它可以直接扭曲時空。今天,如果用在潘朵拉核酸局的防護牆上,驅動能源,力場所及範圍的牆面便會移至別的時空,這樣那堵牆就不見了,懂嗎?」

    「所以,如果將力場轉而攻擊潘朵拉核酸警察,被攻擊的人也會流散到別的時空世界?」

    「你終於瞭解了,」艾傑克點點頭。「而且別忘了,如果進入『網狀時間』裏,回來的機會幾乎近於零。」

    陽風聽了艾傑克的說明之後,久久不語。過了好一會,才沈靜地開口。

    「這一回,他們的目標是超人戰爭時期的『星戰超人潘朵拉核酸』。」

    「這種潘朵拉核酸我只在傳說中聽過,那是什麼東西?」

    「星戰時期,聯邦政府為了抵抗半人馬星人的入侵,合成了這種超級潘朵拉核酸。注射者如果沒有在副作用中死去,便會成為能力超凡的族類。當年的狂人莫里多,星戰英雄姚德都成了這樣的超人。」

    艾傑克無奈地搖搖頭。

    「二十三世紀的地球,也就是因為這樣的超人而毀掉的。」他有點不快地說道。「這樣危險的東西,早該銷毀了事,為什麼還留在人間?反倒是那些對文明無害的潘朵拉核酸,卻一併受到禁絕。」

    「這是高層的決定,」陽風一板一眼地說道。「我們的任務只是執行他們的指令。」

    「而且,我聽說有位年輕的法官正在鼓吹平反潘朵拉核酸犯的自由法案。」艾傑克說道。「據說,現在有許多民眾已經開始討論這個議題了,也非常支持這個年輕法官。」

    「我不在乎什麼人推動什麼法案,」陽風以生化人一貫的固執斬釘截鐵地說道。「盜取潘朵拉核酸,萬劫不復。不論歐陽建康多麼受到民眾的支持,犯法的事,就一定要受到制裁!就連『他』也是一樣!」

    艾傑克默然。同樣的論調,在葛雷新的時空大審中陽風也說過。以私人的情誼來說,艾傑克覺得陽風其實相當的同情葛雷新,但是生化人的忠誠守法是出了名的,只要是法令規定的事,潘朵拉核酸警隊就一定會堅持到底。

    「在時空大審後,我就被法警帶走了,」艾傑克問道。「『他』呢?是你們帶他到放逐時空的?」

    陽風不語,轉頭遠望天邊。

    「葛雷新是條好漢,」他喃喃地說道。「我們最後見到他的時候,有上千名的部隊正在圍捕他。他卻不理,只是自顧自地站在那個短髮女人的身旁,看著將落的夕陽,連冷汗都沒流一滴。」

    這個結局,艾傑克是第一次聽見。當年他並沒有和葛雷新到達他最後放逐的「大鵬王朝」時空,只知道那是個充滿黑幫勢力的戰火時空。

    那麼,葛雷新到底有沒有逃過那些黑衣部隊的魔掌?

 

    沈靜的夜空下,兩個人暫時陷入沈默,個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這時候,一眾潘朵拉核酸警察的搜察工作已經完成,紛紛化為風雷水火各種物態離去。

    艾傑克走回車內,狄孟魂仍然饒有興味地盯著戰警們離去的奇異場面。陽風站在遠處,一陣風吹來,吹動他的衣袂,然後他的顏色轉淡,化為糢糊的水幕,消失在空氣之中。

 

    (註二)潘朵拉核酸戰警,為轉化態生化人,公元二十四世紀,因為人口嚴重凋零,以人工合成基因方式培育的生化人已由聯邦立法,正式成為人類種族之一。生化人中有一種特殊族類,能以人型或水、火、風、雷等物態存在,稱為「轉化態生化人」,此類生化人能力極為高強,隸屬聯邦潘朵拉核酸局管轄。

    (註三)潘朵拉核酸工程。為公元二十二世紀最偉大的科技,當年的生化專家將人類的知識以生化方式解析為試劑,經過注射,一個平凡人可以在二十分鐘內擁有五十年的各類知識,完全不需要傳統的學習過程。人類文明因此一科技產生大幅度躍進,卻因為精神層面及不上科技腳步,造成世界的混亂,並幾乎將人類消滅,因此,在二十四世紀時,此一科技已經遭到全面禁絕。

 

第五章  王謝堂前的燕子

 

    天際的夕陽已經剩下一抹淒艷的橙紅,艾傑克的車子在城市的郊區靜靜開過,方纔,風、雷、水、火生化戰警的懾人聲勢仍在狄孟魂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他望了望艾傑克,卻發現時光局長彷彿陷入了深深的沈思。

    想起傳說中,他在「穿梭時空三千年」一役中的經歷,狄孟魂忍不住有點羨慕起來。他本就是個極度喜愛冒險的人,其實,他自己也想過,當初會加入特戰隊並不全然是在研究上產生挫折感的緣故,一方面也是因為在這樣的承平時代中,只有像特戰隊這樣的單位才能讓他有一點點活力之感。

    「艾局長……」

    艾傑克從沈思中醒來,以詫異的眼神看他。

    「葛雷新……」狄孟魂問道。「是個什麼樣的人?」

    艾傑克想了一下,搖搖頭。

    「是什麼樣的人,已經不重要了吧?」他有點失神地說道。「因為在我們的世界裡,已經永遠失去了他的蹤跡。」

    狄孟魂輕鬆地聳聳肩。

    「那也說不定啊!」他笑道。「說不定我們還會在白堊紀的恐龍窩裡看到他。」

    「也許。」艾傑克被他的語氣感染,也露出輕鬆的微笑。「不過見到他時,可得幫我跟他問聲好。」

 

    談笑間,兩人已經到了錫洛央市區。

    「我在這兒下車,」車子經過一家名叫「三葉蟲」的酒吧前時,狄孟魂這樣說道。「和同事約好在這兒喝杯酒,你也來吧?」

    艾傑克大笑。

    「這種事,是你們年輕人的玩藝兒了,像我這樣的老頭子是做不來的,」他將車門打開,讓狄孟魂下車。「有空到時光局來找我聊聊。」

    「一定。」

 

    城市的街燈下,狄孟魂站在街口,望著艾傑克的車子逐漸遠去,抓抓頭,便轉身走上臺階,推開「三葉蟲酒吧」的大門。

    甫推開大門,城市年輕人最喜歡的虛擬歌手「彩虹扁豆」的搖滾樂聲便帶著重度的貝斯傳入耳際,讓人的情緒隨之沸騰。

    狄孟魂在燈影交錯的桌位間找到了特戰隊的同伴,一群人便在酒吧中痛快暢飲。

    歡樂的氣氛伴著酒香,在令人血脈賁張的重貝斯樂聲中隨著時光流逝。

 

    臺上的虛擬歌手這時的曲風一轉,開始唱出西元二十二世紀,星戰英雄姚德的著名情歌:「妳為我調好的毒」。

    據說,在「星戰英雄傳說」中最有名的英雄姚德原來是個駐唱酒吧的樂師,後來雖然因為命運的安排,成為慘烈戰事中的著名英雄,但是在作戰時,仍然時時帶著最心愛的吉它。

 

    虛擬歌手在繽紛的聲光中開始幽幽地唱出那迷人的旋律……

 

    「我不經心地,服下妳調好的毒

    我知道今後我將萬劫不復

    但是妳的紅唇仍讓我屈服

 

    雖然人間的情愛萬萬千千

    世上已有太多崩毀的誓言

 

    我仍願服下妳精心為我調好的毒

    從妳那深情的吻

    吞下我與妳在人間

    最後的流光萬千  輾轉朱顏……」

 

    星戰英雄姚德的這首歌在二十四世紀人人耳熟能詳,虛擬歌手唱不到一半,臺下的人們便一致地沈迷在旋律之中,有許多人還跟著輕輕和了起來。

    有一名特戰隊的隊員唱得興起,便一躍上臺,開始和虛擬歌手深情地對唱。

    而臺下的特戰隊友們便紛紛怪叫起鬨,簇擁著要那名隊員真的像歌詞一般,親唱歌的虛擬歌手一下。

    「親她!親她!」看見虛擬歌手一付扭捏的模樣,特戰隊員們起鬨得更加厲害。

    而且,酒吧中有許多好事的酒客也紛紛興高采烈地大叫。

    「親她的毒!親她的毒!」

    就在這樣熱切的氣氛中,那名躍上臺的特戰隊員趁著酒意,便摟住那名眉清目秀的虛擬歌手,「啾」的一下,便在她的臉上印了一吻。

    特戰隊員們這時候情緒更加高昂,一夥人連聲大叫,整齊地叫著隊員的名字。

    「黃必!黃必!」

    而叫做黃必的隊員也高舉雙手,滿臉通紅地笑著跑下臺,奔回特戰隊的席上。

    可是,他奔跑的勢子卻在臺下被一隻伸出來的腳絆了一下,整個人重心不穩,便踉踉蹌蹌地一個大翻身,跌倒在地。

 

    這樣的突來的變故一發生,整個特戰隊員們的席上登時變得鴉雀無聲,其它酒客也因此靜了下來,只有酒吧內的音樂仍然詭異地在室內空盪盪地迴響。

 

    被絆倒的隊員黃必摔得極重,哼哼唧唧起一時爬不起身來。幾個隊員跑過去扶他,另外幾個則「虎」地站了起來,向那個絆倒他的人怒目而視。

 

    絆倒黃必的是吧檯旁的一名年輕男人,此刻他仍然維持著伸出腳的姿勢,悠哉遊哉地斜倚在長腳凳上。

    更令人生氣的是,在一室靜寂中,他還好整以暇地端起酒杯,酒杯中冒著青白的火焰,仰頭,一飲而盡。

    「頭腦簡單,」他輕鬆地笑道。「四肢也不發達。」

 

    特戰隊中有人認得這人是軍區情報單位的年輕軍官,名字叫做宋必成,是近年來頗受高層器重的年輕軍人。特戰隊和情報單位從古代的星戰以來便是極端不和的兩個單位,但是因為二十四世紀的地球承平已久,所以戰鬥部隊的地位日益降低,近年來特戰隊在聲勢上已經比不上情報局。

    聽見宋必成奚落的言語,幾名年輕的特戰隊員怒吼一聲,便待發作,但是卻被身旁人擋了下來。因為在軍區中,隸屬情報單位的軍官是沒有人敢得罪的大紅人,特別是眼前的這個宋必成,連特戰隊司令見了他都得禮讓三分。

    狄孟魂混在人群中,淡淡地看著這場衝突,只見宋必成又倒了杯火焰酒,舉起酒杯,放在吧檯上,而酒杯的後方,卻出現一張明艷的臉。

    坐在宋必成身旁的,是一個穿著緊身短裙的美麗女人,淡黃色的連身裙襯出她美好的身形,女人臉上的神情淡然,化上了適宜的粧,在酒吧閃爍的繽紛光芒中,冷艷的稚氣中又帶著一絲絲的神秘。

    而這個年輕女人,狄孟魂是認識的,因為她便是不久前才訓過他一頓的情報長官姚笙。

 

    幾名特戰隊員心知惹不起宋必成這樣的人,只好灰頭土臉地扶起黃必回座,這樣子一來,當然再怎麼痛快的心情也變得意興闌姍。幾個特戰隊員一拍桌子,便打算付賬離去。

    然而情報官宋必成仍然不放過他們,他討好地望望身旁的姚笙,一邊又鼓起掌來。

    「好好好,別在女士前面丟臉!」他笑道。「三腳貓的傻瓜隊滾蛋也好,省著丟咱們軍隊的臉!」

 

    特戰隊一行人頭也不回地,魚貫離開座位,卻聽見宋必成高聲大笑。

    「連女孩也打不過的特戰隊,還是回營去喝喝茶算了,以後不要再來這種真正男人的地方……」

    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為就在這一霎那,有人冷不防便將整杯酒潑在他的臉上。

    宋必成無法置信地轉頭看去,從滿眼的酒汁望出去,卻看見狄孟魂昂然地站在特戰隊員們的最後方,手上正拿著剛剛潑完酒的酒杯。

 

    「你說錯話了,如果不是喝醉的話,」他淡淡地說道。「你要道歉。」

 

    宋必成同行的幾名情報軍官立刻劍拔弩張地圍在他的身旁,高聲喝罵。

    而姚笙卻仍然神色漠然地坐在一旁,彷彿剛才的變故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宋必成有點狼狽地不知所措,因為根本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突發狀況,他有點失措了揩了揩臉上的酒汁,這才大聲叫了出來。

     「小子!你好大的膽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狄孟魂不在乎地笑笑。

    「我又不追你,幹嘛知道你是誰?」

    酒客中有個女孩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特戰隊員們也鬨然大笑,原先有幾個已經走出酒吧,這時又走了回來。

    情報軍官宋必成滿臉漲得通紅,他重重地放下酒杯,便從腰際掏出一柄量子手槍,他拔槍的速度也算極快,在眾人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槍口便已然指向狄孟魂。

    但是更驚人的事情發生了,只見得狄孟魂微微向前一傾,沒有人看得清楚他的手法,只聽得「啪」的一聲,宋必成持槍的手臂已然被他的雙掌纏住,一拖,一放,那柄量子手槍便不由自主脫手而出,飛向空中。

    一名特戰隊員俐落地向前一撲,將手槍接在手裡,作勢拍拍身上的塵土,便將手槍放進口袋。

    這幾個動作一氣呵成,眨眼間便將一場可能將狄孟魂置於死命的危機化解。

 

    宋必成大聲怒吼,從領上抽出一條花色絲巾,氣急敗壞地向狄孟魂的臉上甩過去。

    一時之間,整個三葉蟲酒吧再次鴉雀無聲。

    在二十四世紀的模式中,這便是宋必成向狄孟魂挑戰的表示。

 

    狄孟魂一側頭,將花絲巾接在手上。

    「賭什麼?」他正色道。「我可不和你賭生死,更何況搞不好我的命比起你的命還要值錢。」

    宋必成楞了楞,隨即大聲叫道。

    「我勝了的話,我要你跪在地上親我的鞋子,還要特戰隊永遠不准再出現我的面前!」

    狄孟魂微笑。

    「我勝了的話,只要你向我的同伴道歉……」

    他環視四週,卻看見了宋必成身後的姚笙,突然間,有一種奇特的衝動湧上心頭。

    「還有,我還要姚長官的一個吻!」

 

    聽見他這樣的古怪要求,特戰隊員們紛紛鬨笑出聲,酒吧裡其他酒客也不禁莞爾。姚笙臉色微微一變,臉頰卻紅了起來,還沒說話,就聽見宋必成怪聲大叫。

    「好!就這麼說定!我的鞋子你是舔定了!」

 

    酒吧中的眾人紛紛讓出一個大空間來,狄孟魂和宋必成站在中間。宋必成是軍區中著名的技擊高手,曾經多次贏得比賽,自然不會將狄孟魂這樣的無名小卒放在眼裡。

    狄孟魂在隊友們的加油聲中,鬆垮垮地站著,而宋必成卻擺出古代中國武術「詠春」的沈穩招式,一個虛晃,便向狄孟魂的上身攻去。

    只見得他的雙掌翻飛,動作相當的美妙,狄孟魂卻只是單純地以雙拳揮動護住自己,在宋必成的招式下左支右絀,彷彿居了下風。

    宋必成舞完一套拳招,突地後退後兩步,又舞出了著名的古代廣東拳法「蔡李佛」拳。

    但是,此刻他的「蔡李佛拳」只是個誘敵之計,真正使出的是擒拿手法,他的手法極為迅捷,由指及掌,由掌至臂,狄孟魂一個不小心,兩臂便已經被他鎖住……

    兩人此刻面對面,相距極近。宋必成心中暗自高興,準備下一招便將狄孟魂制服……

    然而,就在這一霎那,狄孟魂突地閉上眼睛,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頭錘,重重地將前額撞在宋必成的臉上,「磅」的一聲,便將宋必成整個人撞暈過去,軟軟地跪倒,而後仰躺在地。

 

    看見兩人分出了勝負,特戰隊員們像是發了狂似的大叫大嚷,狄孟魂這記頭錘用力過大,撞得自己也有點昏昏沈沈。酒客們在酒吧中高聲歡叫,也跟著特戰隧員們高叫狄孟魂的名字。

    「狄孟魂!狄孟魂!狄孟魂!」

    在人群的簇擁中,狄孟魂突然看見仍然一臉淡然的姚笙,幾個特戰隊的隊友順著他的眼光望過去,也開始怪叫起鬨。

    「親她!親她!親她!」

 

    狄孟魂有點步履蹣跚地走向姚笙,站在她的面前,兩手一攤。

    「怎麼樣呢?」他趁著一股子狂野後的衝動,對著姚笙大笑。「賭注就是賭注,妳怎麼說?」

 

    「嘩!」的一聲,同樣的,姚笙也將手上的酒全數潑在狄孟魂的臉上。

    「不怎麼樣,」她冷冷地說道。「想想自己的身分吧!」

 

    然後,她便在眾人錯愕的眼神中起身,拉拉短裙的下襬,跨過仍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宋必成,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姚笙潑過來的酒是有點甜味的果子酒,順著汁液流到嘴邊卻有著一絲絲苦味。

    有個特戰隊的隊友走過來,遞給他一條毛巾。

    「算了吧!」他溫言說道。「人家是名門望族,和咱們這種小兵是扯不上關係的。」

 

    狄孟魂淡淡地笑笑。

    「什麼王謝家的燕子?」他隨口說道。「總有一天,我要他們做我的家奴!」

    「啊?」那名隊員莫名奇妙地看著他。「什麼亂七八糟的?」

    狄孟魂楞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又犯了掉書袋的毛病。

    「沒什麼,」他大笑。「喝酒!」

 

    而那名隊員當然不會曉得,方纔狄孟魂脫口而出的是古代中國南北朝的一個歷史典故。在古中國南北朝時代,當時最顯赫的家族有王謝兩家,據歷史所載,有位將軍侯景便曾經打算為兒子向這兩個世家求親,卻被皇帝勸阻,因為皇帝覺得王謝兩家門第太高,恐怕不是他能配得上的。

    但是,當時的侯景的反應是大笑,之後便說出了狄孟魂說的那句話。

    「什麼王謝家的燕子?」他說道。「總有一天,我要他們做我的家奴!」

    後來,這位侯景果然將皇帝拉下寶座,而當初高不可攀的世家,果真就變成了他的家奴。

    至於,為什麼會脫口而出,說這樣的奇怪話呢?

    之中的原因,連狄孟魂自己也不甚瞭解。

 

第六章  藍光湛然的時空巨變

 

    幾天後的一個午後,錫洛央市是一個大晴天。特戰隊在這一天沒有什麼大任務,指揮官便讓士兵們休息一個下午。

    在宿舍區的高空氣浮式大平臺上,十來名隊員閒來無事,便玩起了二十四世紀民眾最鍾情的運動:鋼球。

    二十四世紀的鋼球規則和古代美利堅的美式足球類似,只是鋼球的實際重量重達四百公斤,玩的人要穿上重力強化衣,衝撞間的力量往往重達數噸,聲勢相當的駭人。

    午後不久時分,狄孟魂在睡夢中被鋼球的碰撞聲吵醒,便起身加入玩球的行列。他的速度及衝力均佳,不一會兒,已經幫所屬的隊伍得了不少分數。

 

    「鏘」的一聲巨響,對方的踢鋒這時將鋼球踢入天際,力道卻嫌大了些。狄孟魂追著如砲彈般前進的鋼球奔跑,連對方的跑鋒也追不上。正要接球達陣之際,空氣中突地產生共鳴,傳出廣播的聲音。

 

    「特戰隊二兵狄孟魂,特戰隊二兵狄孟魂,請速至演習廳。」

 

    即將達陣的狄孟魂聞言楞了楞,腳步放慢。這下子身後的敵隊隊員有了個追上他的機會,紛紛飛撲而上。狄孟魂輕巧地一躍,不持球的右手巧妙地在其中一人的肩上一點,腳尖再在另一人的頭盔上一踮,空中一記漂亮的扭身翻轉,穩穩地落在地上,達陣得分!

 

    「再來過!」一名倒地的大個子隊員不服氣地大叫,卻被另一群人笑謔地壓成一團。

 

    狄孟魂除下身上的重力強化衣,略事整理,便隨著前來找他的值日軍官走進軍用陸空行動艇,來到特戰隊的演習廳。

 

    在演習廳的中央,排列出一長列奇形怪狀的機械,有些還是生物有機型式的最新科技。在這一組機械中,位於中央的那具形貌最奇特,那是一具高聳幾達演習廳屋頂的透明長管,質料不像塑膠也不像玻璃,管中央有種寶藍色的物體,但是那物體卻像是有生命般地在管中蠕蠕而動。

 

    在機械旁邊站著幾個人,狄孟魂看了一下,發現艾傑克、姚笙也在其中,在一旁的幾個陌生臉孔則不曉得是什麼人,但從他們身上的打扮看來,應該是政府高層的官員。

    艾傑克遠遠看見狄孟魂,很高興地揮一揮手,示意他過來。

 

    「這些器材,全都是時光旅行會用到的機械,」艾傑克仔細對他解說著。「有重力加速器,量子緩衝裝置,時光座標參考儀。如果要真正成行的話,這些裝置都是必需的。」

 

    吸引住狄孟魂目光的,還是那具高聳的管狀器械,從近距離看,透明管中的藍色液體不僅蠕蠕而動,間或還閃著有生命般的妖異光芒。

    「這是什麼?」

 

    艾傑克點點頭,很自豪地站在那座長管的旁邊。

    「這個東西,是時光發展局最先進的科技,叫做『時光磁場放射素』,是一種人工合成的元素,經由它,可以簡化許多煩複的轉移時空過程。」

    「是這樣。」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狄孟魂還是識相地微微頜首。「但是,我還是不曉得今天要我來這兒做什麼?」

    年輕的特戰隊情報官姚笙走過來,她的身量並不矮,站在狄孟魂的身旁卻仍矮了他一截,此刻,她昂首看著狄孟魂。

    「今天,城裏有星際聯邦的主席團前來參觀,按照行程的安排,他們會先去參觀潘朵拉核酸總局,之後再到特戰隊來參觀白堊紀時空計劃,」她的手上沒有任何的資料,談起所有計劃內容卻流暢得很。「我們的時光計劃的紙上作業已經完成…」說到「紙上作業」一事時,因為前幾日還被狄孟魂奚落過,她不自覺地停口,偷眼望了他一下,看看他沒什麼反應,這才繼續說下去。

    「我們會在參觀行程中模擬時光旅行的過程,當然我們不會真正啟動時光機器,但是,這些機器都是貨真價實的,連時光局的最新科技『時光磁場放射素』也是真的,」她說道。「過後,我們會啟動虛擬世界,模擬白堊紀時空,而各種恐龍會在時空中出現,你的任務,就是在恐龍世界中擔任特戰隊的代表。」

    「簡單來說,就像是扮場猴子戲,逗大官們開心。」狄孟魂又聳聳肩,輕鬆地說道。

    「二兵!」

    突然之間,他的身後響起一聲暴喝,回頭一看,是錫洛央的軍事首長賴武德。滿臉大鬍子的首長此刻怒睜雙眼,瞪著狄孟魂看。

    「我不喜歡你的態度,」他高聲說道。「你的行徑我也聽說了。現在我要你閉嘴,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姚長官叫你爬,我就要看到你趴在地上。懂了嗎?」

    「是!長官!」狄孟魂收起嘻皮笑臉的神情,肅然行一個軍禮。賴武德不再理他,逕自和身旁的人說話。趁旁人沒有注意,狄孟魂又是促狹地吐了吐舌頭。

 

    看見他的神情,姚笙側頭想了一下,對狄孟魂招招手,示意他走過去。

    「我勸你還是小心一點,」她正色說道。「本來我們安排有一隊人參加示範的,但是有人要整你,說因為你太優秀了,只要一個人就可以。但是今天的演習事關重大,如果你搞砸的話,就變成責任由你一個承擔。」

    「什麼人要整我?」狄孟魂疑惑道。「我只是個小兵,整我有什麼用處?」

    「軍事首長的夫人姓丁,這樣你就懂了吧?」姚笙說道。「那天你撞暈的丁必成就是她的親姪子,這樣你懂了吧?」

    狄孟魂想了一下,還是嘻皮笑臉地笑道。

    「妳這麼關心我,不怕丁長官整我整得更慘嗎?」

    姚笙憤怒地瞪了他一眼,重重地翻開手上的資料。

    「在虛擬世界中,我們不會將恐龍設定為具有攻擊性,所以你也不會配有武器,」她森冷地說道。「基本上,這只是場展示秀,和演習是不同的,知道了嗎?」

    狄孟魂見狀,也收起玩笑的神情,面無表情地行一個軍禮,表示已經瞭解任務的性質。

 

    姚笙不再說話,她退一步走到演習場的邊緣,其它幾名高官也跟著走開,演習場中只剩下艾傑克和狄孟魂。

 

    「時光旅行期間,所有的人員必需忍受穿越時空的莫大痛苦,」艾傑克高聲說道,聲量足以讓全場聽得見。「因為這是一種將你的身體分子全數打碎,再行拼湊起來的奇妙行為,將分子打散聽起來是非常危險的行為,但是每次時光穿越後卻總是拼湊得起來,除了神蹟之外,沒有什麼說法可以解釋這種現象。每一次我們解破了一項時光之謎,總會有已經和上帝一樣偉大的膨脹錯覺,但是接下來一定會有新的謎題出現,所以,在多年的時光研究後,我發現,一顆謙遜的心在時光學的研究中是非常重要的。」

    一旁的政府高層人員紛紛皺起眉頭,不曉得艾傑克說出這樣的哲學性論調有什麼用意。

 

    「啟動!」姚笙低聲吩咐身邊的操作人員。演習廳的光線陡然一暗,四週圍出現七彩繽紛的琉璃亮點,柔和地在空氣中朝同一個方向盤桓迴旋。

 

    艾傑克放眼四顧即將成形的虛擬世界,也啟動了時光機器,一股波動的藍色光芒逐漸變大變寬,像抖動的光毯一般鼓動。

    透明長管中的寶藍色物質像是有生命般的擴散開來,那顏色已經不再妖異,映在眾人的臉上,反射出安詳的光芒質感。

    藍光陡地收縮下來,隨著光芒成形的,是一片翠綠潮溼的史前白堊紀大地。

 

    狄孟魂一身的輕裝備,和往常隨身各式重武器的情形完全迴異。

    這組虛擬設備是當今世上最佳的科技產物,場面逼真,在這片史前天空下走了一會,便讓人混然融入,覺得自己的確是在寬廣無比的白堊紀行走。

    遠方的天邊有火山靜靜地吞吐煙霧,潺潺的河河清可見底,上游棲息著一群和善的鴨嘴龍,正悠閒地吃著青草。

    走出叢林,眼前霍然開朗,在不遠處的平原上,幾隻迅猛龍正試探性地圍攻一隻落單的甲龍,那隻甲龍將身量放得極低,保護腹部的柔軟部分,迅猛龍的爪子雖然尖利,卻也一時奈何不了它。

    在這場性命交關之戰後方,幾隻碩大無朋的雷龍伸著長長的頸子,嚼食著高處的樹葉,其中一隻並沒有將注意力專注在食物上,只是回頭嚴厲地盯著那幾隻迅猛龍圍攻甲龍的戰場。

 

    狄孟魂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場模擬出來的史前活劇,雖然情節在許多的古生物研究文章中似曾相識,但是能模擬到這樣的程度也已經算不錯了。

    突然之間,上游的鴨嘴龍群起了一陣莫名的騷動,有幾隻幼龍還被驚惶走動的成年龍撞入水中,激起白亮亮的水花。

    狄孟魂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不禁嘆了口氣。

 

    果然,河流旁的叢林劇烈抖動,一顆巨大的頭顱從蕨類的間隙中鑽出,兩大一小三隻霸王龍衝入鴨嘴龍群,張開森森的巨齒,見肉便咬,一時間,慘啼聲此起彼落,血肉橫飛,場面混亂至極。

    狄孟魂看著這一幕,忍不住血脈賁張,手往懷中一摸,便打算衝出去和霸王龍決一死戰。伸手後摸了個空,才想起這次任務根本沒有配戴任何武器,看來,姚笙非常瞭解他的個性,知道不讓狄孟魂在白堊紀出狀況,最好的對策就是根本不要給他任何武器。

    在三隻霸王龍的肆虐下,地上已經有幾隻鴨嘴龍身首異處,其餘的龍群四散奔逃,三隻霸王龍大快朵頤,口邊沾滿鮮血和碎肉。

 

    狄孟魂搖搖頭,正打算繼續前進,在這一霎那間,卻突然發生了重大的變故。

    像是嚴重受損的影片一般,霸王龍撕裂鴨嘴龍身軀的殘酷影像突地停格,從它的腰身起了一道巨大的裂痕,裂痕像病菌漫延般迅速擴散裂開,將整個白堊紀大地景像全數切散。

    狄孟魂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場前所未見的場景。他看見巨大的蕨類森林緩緩崩潰,看見滿口鮮血的霸王龍逐漸裂為千萬個碎片,也看見火山冒著煙的地平線陡地翻轉過來,所有影像在這一刻全數剝離,化成無數個彩色的細小粒子,像漩渦般不住旋轉。

    然後,所有影像在同一刻全數消失,溶入無邊的黑暗。

 

    「轟」的一聲巨響,天空陡地冒出灼亮火花,在繽紛燦爛的火花中,特戰隊的演習廳天花板炸開一個大洞,煙塵滿天。

    從煙塵背後的藍色天空裏,一部色作鮮紅的飛行艇歪歪扭扭地衝進演習廳,往狄孟魂所在的位置掉落。

 

    「小心!」

    不知道什麼人扯開喉嚨高聲慘叫。狄孟魂還在驚魂未定之中,猛然見到一部紅色的飛行艇從天而降,往自己的頭頂砸落。

    他無意識地高聲長嘯,腿上一使力,在間不容髮的一瞬間躲過被飛行艇壓成肉醬的噩運,一個翻身,背部重重著地。

 

    飛行艇「砰」的一聲重重落地,冒出漆黑的濃煙。從濃煙中冒出一個人,背上負著另一個瘦小身形,走出飛行艇後便站立不動。

    飛行艇穿破的大洞中,這時也出現了好幾條人影。幾名來自潘朵拉核酸局的生化戰警,身上穿著或紅或黃的制服,翩然地落在地面上。

    空中泛出水氣的芳香,半空之中出現一張水波盪漾的水幕,隨著水幕出現一名身材極高極瘦的老者,老者鬚髮銀白如雪,眼神虎虎生威。

 

    「王力!」潘朵拉核酸警隊「水」陽風朗聲說道。「快快將金星殖民地首長放下,現在回頭還不至於萬劫不復!」

 

    那名背負著金星殖民首長的潘朵拉核酸犯人王力聽見陽風所說的話之後並不為所動,只是在煙霧中昂然冷笑。

    方纔他與幾名同伙以巧妙的方式混在星際聯邦訪問團中,潛入潘朵拉核酸局盜取潘朵拉核酸,並且成功地盜出不少劑量,卻在最後一關被目光如電的陽風視破,一陣激戰之後,同伙全數被潘朵拉核酸警隊拘捕,只有王力趁著混亂將金星殖民地首長挾為人質,搶了一部飛行艇且戰且走,卻在特戰隊演習廳上空被潘朵拉核酸警隊的火力場擊中,失速後衝進大廳。

 

    「我說,」陽風沈聲說道。「念在你自己也是政府官員的份上,我以我的名譽保證,如果現在你放下首長,我一定向上級力保你從輕處理,否則,我以星戰英雄英名為誓,一定將你判最重的刑罰!」

 

    這時候,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響起,特戰隊的人員知道這兒出了變故,也在指揮官的帶領下,火速趕到現場支援。一時之間,演習廳內出現微妙對峙場面,空中飄浮著各種生化態的潘朵拉核酸警察,一眾高層人員躲在旁邊,特戰隊員在不遠處蓄勢待發。煙霧瀰漫的演習廳中央讓出老大一塊空地,潘朵拉核酸犯人王力背著昏迷不醒的首長,狄孟魂站在時光機組的附近,吞吐不定的藍光在他的臉上映出詭異的光芒。

 

    「我只數到三。」陽風毫無感情地說道。

    「一。」

 

    王力微微冷笑,尚有餘裕向一旁的狄孟魂笑笑,那眼神卻有著看透世情的智慧光芒。

    「二。」

 

    有名特戰隊員因為過於緊張,突地掉了一顆手榴彈,驚天動地地沿地面滾落,金屬的彈跳撞擊聲在靜寂的空間中遠遠地傳了出去。

 

    眾人等著陽風說出那個「三」字,氣氛凝重得令人呼吸停止。

 

    可是,那個「三」字終究還是沒能說出來。

 

    陽風凝望王力良久,頹然舉起雙手。

    「你贏了。」

 

    因為犯人手上有星際首長做為人質,潘朵拉核酸警隊投鼠忌器,只能放棄強攻的打算。

    王力微微一笑,彷彿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我要安全離開這個地方,還要帶走我找到的潘朵拉核酸,」他仰頭向陽風說道。「我並不像預告中所說的,要的是『星戰超人潘朵拉核酸』,我要的只是知識,不是成為另一個瘋子,如果我安全離開這兒,我保證從此再也不會出現在人間。」

 

    陽風沈吟良久,向身邊的幾名戰警低聲交待幾句。他凝神盯著王力,過了一會,臉上露出極度詫異的神色。

    王力大笑。

    「別白費心力了吧?」他朗聲笑道。「你們潘朵拉核酸警察這一套我還不清楚嗎?水力場低溫遙控攻擊,將攻擊對象體內水分凍結?這一招已經是老套了,對我是沒有用的。」

    陽風臉色微變,果然將凍結的水力場收回。

    「雷?風?火?」王力大聲說道。「什麼人來我都不怕,但是如果你們再玩把戲,我還是會把金星首長還你們,但是就不保證是完完整整一個人了。」

    狄孟魂趁著王力說話時緩緩後退,想退到特戰隊員的位置,卻被王力發現。

    「小兄弟,想走?」王力溫和地笑笑,順手抄起一柄量子短槍朝狄孟魂腳下開了一槍,激起一陣金屬地板汽化的綠煙。「誰也不許動,除非我…」

    話還沒說完,場中便陡地出現了更大的變故。

 

    演習廳的金屬地板冒出閃亮的銀色電流,以秒速三十萬公里的速度從王力的四週冒出火花,擊中他的雙手,擊落了量子短槍,也將他負著的金星首長擊開,四名「雷」態生化人從地面陡地出現,其中一人將昏迷的首長在落地前接住,其餘三人則持續發出電子力場,將潘朵拉核酸犯王力困在場中。

 

    強大的電流將王力的臉部震盪得扭曲變型,他的腳下一軟,跪倒在地,一般人在這樣強大的電流下早已死於非命,但是他身上裝有阻絕風雷水火力場的阻斷裝置,所以並沒有立即送命,雖然如此,卻已吃了不少苦頭。

    至此,場上情狀急轉直下,金星首長已經被救回,最後一個犯人王力也已落入潘朵拉核酸警隊的手中。

 

    「呼」的一聲,演習廳上空出現一團火雲,火雲過處,出現一個身形高大的美貌女子,臉上一記長長的傷疤。她神色空洞地飄然落地,彷彿遺忘了什麼似的推開包圍著王力的「雷」生化警察,在他的面前站定。

    「水」陽風隊長微一皺眉,走過來要拉她,卻被她一手推開。

    潘朵拉核酸警隊「火」隊長丹波朱紅曾經是警隊中最讓人頭疼的火爆分子,但是在圍捕葛雷新之役後卻成了個智力不足的癡人。

 

    「奉…奉星際死難英雄之名…嘻…」她吃吃地笑著,彷彿想起了最好笑的事。

    幾名生化警察過來將她扶到一旁。陽風走到王力的面前,示意四週圍的「雷」警察們收回力場。

    「其實,你何必這樣呢?」陽風低聲說道。「你已經是星際史料局高級官員,所有資訊都在你的手中,又何必來淌潘朵拉核酸這一趟混水呢?」

    王力低低地說了聲什麼,卻沒能聽得清楚。

 

    陽風搖搖頭,開始宣讀判決潘朵拉核酸犯的結果。

    「奉星戰死難英雄之名…」

    他一邊宣讀,一邊不經心地看了王力一眼。只見他嘴角流出鮮血,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一件東西,張開手,卻綻放出非常美麗的一片藍光。

    那一霎那間,陽風一向冷酷的眼神陡地睜大,所有的影像像是無聲的慢動作電影,雖然只是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卻像是永恒那麼漫長。

    在無聲的電影中,他只看見王力的唇型,卻彷彿可以聽得見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王力說的是:「再見。」

    然後一切就全數轉變成耀眼的藍。

 

    公元二十四世紀,奉命在演習館外命的特戰隊員們永遠不會忘記當年那道懾人心魄的藍色光芒。事實上,因為那道光芒太過強烈,有些直視的人還因此失明了好一陣子。失明的人,卻堅稱在黑暗的世界中仍然看得見那一片耀眼的寶藍。

 

    公元2376年5月19日,原任職於星際史料局的潘朵拉核酸犯人王力在盜取潘朵拉核酸未果後,挾持金星首長逃至特戰隊演習廳,最後終於被潘朵拉核酸警隊制住,但是卻在眾人毫無防備的情形下,王力引爆手上的『時光磁場放射素』,和不遠處的另一組放射素產生連鎖反應,產生可怕的時光扭曲磁暴,將整座演習館夷為平地。雖然事後錫洛央當局發動有史以來最大的拯救行動,將現場支離破碎的血肉基因盡可能找回,經過醫療發展處的基因合成科技救回部分罹難者,然而,卻仍有幾名死難人員永遠在這個世上消失了蹤影。

    或者是說,在公元二十四世紀的時空永遠消失了蹤影。

 

    死難的人員中,有特戰隊的優秀戰士,也有天資聰穎的古生物學家,有最精銳的潘朵拉核酸戰警,也有星際政府的高層官員。

 

    「我們將會在未來的世代中,永遠懷念他們,」聯邦發言人說道。「因為他們為了文明的進步,英勇地犧牲了生命。」

 

    紀念這場災難的紀念館在不久便已然落成,館內的天花板上,懸掛著狄孟魂、姚笙、陽風、丹波朱紅等人的肖像。

    然而,在紀念館北方不到二十公里處有座市立重病療養院,在那兒,躺著重傷昏迷不醒的時光局局長艾傑克。雖然昏迷不醒,醫護人員卻常常可以聽見他發出類似睡夢般的囈語,也像是在和人交談。

 

    「春秋戰國…」他常常發出這樣的糢糊聲音。「龍族…龍族…」

 

 

第七章  春秋戰國  龍族演義

 

    狄孟魂發現自己正在一片莫名的黑暗之中。

 

    到底,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死勁地搖搖頭,卻發現四週圍有股莫名的燠熱傳來。一時之間,仍然想不出來自己在什麼地方。

    依稀彷彿,有段久遠前的遙遠記憶和現在的感覺似曾相識。那是在狄孟魂中學時期,錫洛央市的大運動場上,當時,他是市立中學的鋼球隊少年跑鋒,接到鋼球達陣後,在終線高興地狂奔跳舞,卻冷不防被一個不甘心的敵方隊員惡意撞飛,頭部碰上場邊的柱子…

 

    從那場腦部震盪後醒來,就是現在的感覺。

 

    一陣燠熱的風吹來,將許多的記憶拼湊一起。狄孟魂緩緩睜開雙眼,卻看見了一片蔚藍的天。

    隨著微風的吹過,眼前漫起了滾滾黃沙,自己卻以平躺的姿勢倒在沙地之上。

    他艱難地轉頭四顧,看見姚笙臉部朝下,身上全是塵沙,動也不動地伏在他的身旁。那股子燠熱感更強烈了,喉嚨更乾得難受。陽光非常的熾烈,曬在身上隱隱生疼。

 

    狄孟魂緊閉雙眼,深吸一口氣,困難地坐起身來,環目四顧,才發現自己正置身在一處廣大的黃沙曠地之上。身旁的姚笙動了動,呻吟了兩聲,狄孟魂探過身去,打算扶她起來。

    可是,有什麼極不對頭的地方,那是一種奇特的直覺,特戰隊的指揮官就說過,一個好軍人直覺是相當重要的,雖然他曾經極度不滿狄孟魂的作為,卻也承認他有這種軍人的直覺,能夠直接感受到戰場上的殺氣。

 

    此刻,狄孟魂感受到的就是這樣的殺氣。空曠平野上的風並不強,颳起的風沙並不甚大,可是,卻隱隱傳來奇特的低鳴聲。

 

    狄孟魂有點遲疑地看看四週,才發現在兩邊不遠處有為數頗眾的兩隊人馬正在遙望對峙,他和姚笙所在的空地就是兩軍之間的交戰之處。

    那兩批軍人的服色並不一致,其中一批著黑衣,另一批則著紅衣,持用的武器也非常粗陋。狄孟魂注意到他們的身材並不高大,而且是純正的黃種人。

 

    剛剛醒過來的姚笙也握著狄孟魂的手,仔細端詳四週。突然間,卻聽見她高聲尖叫,彷彿見著了最可怖的東西。

    狄孟魂轉頭,順著她的眼光望過去,看見的景象令他瞪大雙眼,想要高聲呼喊,卻又叫不出來,只在喉嚨深處發出「咯咯咯」的無意識聲響。

 

    在那隊紅衣軍隊的背後,緩緩移動的,是一群色作淡灰或深綠的巨獸。在蔚藍的天空下,動作遲緩卻不笨拙地前進著…

    那是一群恐龍!而且是一群形貌各不相同的巨大恐龍!

 

第八章  黃沙浴血  戰龍在野

 

    狄孟魂覺得自己彷彿是在一場炎熱的幻夢之中,因為此刻他親眼見到了和人類並存在同一個天空下的恐龍。

    在戰場肅殺的氣氛下,兩軍的軍士臉上毫無表情,但是在他們的身後,都有著一群巨大的恐龍編成整齊的隊伍,在軍隊後方蠢蠢欲動。

 

    「劍…劍龍。」姚笙的聲音彷彿是揉進了平原上的黃沙,乾燥得幾近嘶啞。

    狄孟魂知道她指的是紅衣軍後方恐龍行伍中那幾頭背上聳立尖甲的淡綠色巨獸,他端詳了那些巨獸一會,當年曾經苦讀過的古生物學紛紛擁上心頭。其中一隻巨獸突地擺動長尾,那尾端還有著幾根巨型尖剌,看來極度的猛惡。

    「不是…不是劍龍,」狄孟魂看看巨獸粗壯的蹄,再看看它造型古拙的尖細頭顱,搖了搖頭。「是太白華陽龍。」

 

    太白華陽龍是在古中國發現過化石的劍龍類恐龍,比普通的劍龍類更為原始。而在它們身後有四隻更為巨大的恐龍,色作淡灰,脖子的長度超過身長一倍,像是幾條巨大無比的長蛇。

    「在後面的是馬門溪龍,」狄孟魂低聲說道。「很像雷龍,但是我在這種恐龍的身上花過太長的時間,只看看它們的脖子就知道它們是什麼。」

    另外幾頭恐龍的身量較小,大約只有四五公尺的身長,嘴喙像是鸚鵡般尖銳下彎,頭部和犀牛有點類似,頸部卻長著造型圓混的盾型甲,這幾隻恐龍的動作靈活,彷彿充滿了無盡的精力,身上的班紋也非常繽紛顯目。

    「原角龍。」姚笙低聲說道。「可是我從來不曉得它們的顏色有這麼的鮮艷。」

    黑衣軍身後的恐龍群則形貌又不盡相同,約略地望了一下,裏面除了幾隻巨大鴨嘴山東龍外,還有許多他東區本說不出來的奇型巨獸,有幾隻恐龍看起來應該是三角龍一類的頭飾類恐龍,甲盾上卻長著幾支鬈曲的長牙,頭部長得非常畸形凶惡。

 

    遠方天空傳來陣陣長鳴,幾隻翼展近二十公尺的奇型飛獸從遠方的天邊飛來,狄孟魂也輕易地認出,那是和準噶爾翼龍同類的飛行恐龍,但是身形卻要比出土的化石大上許多。

    就在此時,紅衣軍陣營中傳來聲震數里的號角聲,跟著黑衣陣中也傳出同樣的巨響,此起彼落。

    兩軍的軍士一字退開,讓出老大的空間,兩方的龍群此時開始互相對峙。

 

    然後,毫無預警地,兩方的巨龍便往對方的陣營突地急衝。

 

    如震天雷般的巨蹄踩在地上,大地為之撼動不已。狄孟魂和姚笙站在兩群巨獸交戰的正中央,等到意識到兩方短兵相接的地點就在自己身上時已經遲了。

    「快逃!」狄孟魂嘶聲慘呼,拉著姚笙便跑。為數上百的恐龍像潮水般接近,兩人向著逐漸靠攏的缺口處狂奔,身後傳來如巨石相撞的巨響,第一批短兵相接的恐龍已經遇上。

    兩人在沙塵滾滾中沒命狂奔,身後的恐龍像是洪水般紛紛猛烈地互撞起來。

    突然之間,狄孟魂的眼前閃出兩隻身長近三公尺的原角龍,正往兩人的方向狂奔而來。

    原角龍的重量可比犀牛,古二十世紀的蒙古戈壁就曾經出土和迅猛龍同歸於盡的小型原角龍,化石顯示,迅猛龍的肋骨全數被原角龍撞碎,死狀慘不堪言。

    而現在,兩隻原角龍正向狄孟魂和姚笙的方向衝來,閃避已然不及,在碰撞的那一瞬間,狄孟魂已知無倖,只能閉上眼睛。

    空氣中突地傳來無窮無盡的水聲,在原角龍衝撞的那一霎那,狄孟魂和姚笙陡地被水幕包裹,「刷」的一聲離地而起。隔著水幕,兩人在波光粼粼中看見黃土地上沙塵蔽日,恐龍群在戰場上惡戰不休。

    水幕將兩人帶上空中,一個盤桓,穩穩地落在附近一座小土丘。

    姚笙在極度的驚嚇之餘已無法開口說話,狄孟魂驚魂未定,卻看見在緊要關頭救了他們一命的水幕逐漸聚攏,化為人型。那人是個身量高大瘦削的老者,狄孟魂已經見過他兩次,也從艾傑克那兒知道他便是潘朵拉核酸警隊的「水」隊長陽風。

    陽風從水態轉化成人型後,彷彿已經放盡了全身的力氣,臉色灰敗地頹然坐倒。狄孟魂想扶他,卻看見陽風閉上眼睛,搖搖手,示意狄孟魂不要管他。

    在三人棲身的小丘上可以望見遠方平原上恐龍群的惡戰。那的確是場驚天動地的交戰場面,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力量驅策,兩方的恐龍壁壘分明,像積了累世冤仇般的酣戰不休。

    一隻類三角龍揚起巨角,往另一隻山東龍的肚腹猛力刺去,濺出漫天的血光。另一隻類三角龍也想如法炮製,卻冷不防身旁一隻太白華陽龍掃過來強勁的尾刺,將它的醜臉掃得血肉橫飛。幾隻壯碩的原角龍合攻紅軍最大的那隻雷龍屬馬門溪龍,身長超過二十五公尺的馬門溪龍雖然碩大無朋,卻也抵不住幾隻原角龍猛烈的衝撞,一聲悲鳴,腿骨折斷,像座小山似的砰然倒地。

    一旁的另一隻馬門溪龍怒氣沖沖地過來,長尾一掃,將幾隻原角龍鞭打得哀號不已。

    那幾隻翼龍也沒閒著,顯然它們屬於黑軍一方,除了在空中不住下掠攻擊對手外,還發出刺耳難聽的叫聲擾亂對手的進擊。

 

    突然之間,遠方天際傳來一聲清亮的長嘯,那幾隻翼龍不安地在空中盤桓,彷彿即將出現可怕的敵手。

    過不多時,出現在藍天天際的是一隻奇形怪狀的飛獸,身體像巨蛇般細長,拍動著的雙翼卻異常的小,四隻腳爪銳利無比。

    那幾隻翼龍見到這隻奇形飛獸出現更顯得不安,在空中略事盤桓後便沒命地奔逃,像是見著了最可怕的鬼魅。

    那隻飛獸也不去追趕,只是淵停峙躍地在半空中停留,悠然地看著地面的交戰景像。

 

    兩方的軍士此刻齊聲吶喊,揚起武器,也開始惡戰起來,他們用的武器雖然原始,有些人手上的兵器甚至只像是根簡單的棍棒,但是,殺傷力卻是相同的,不一會兒,沙場上除了巨龍的屍體外,也多了許多人的屍骸。

 

    這場前所未見的慘烈大戰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狄孟魂等三人在小丘上從頭看到尾,看見許多的巨龍陳屍在沙場之上,最後,紅衣軍在戰果上略勝一籌,由主帥呼嘯一聲,將殘留下來的兵力帶回,黑衣軍打了敗仗,有些軍士在黃沙中嚎啕大哭。上百隻巨龍折損了近半,紅黑兩軍離去後,殘存的龍群在黃沙上等候,有些恐龍身上受了重傷,卻仍規規矩矩定在原處,彷彿在等待著些什麼。

    不多久,黃沙遍地的天際出現了幾名騎乘猛惡恐龍的青衣人,狄孟魂從那些恐龍的身形和大小判斷,應該是永川龍或四川龍一類的凶猛食肉恐龍,這些恐龍雖然在騎士們的駕御之下,卻仍不時精力充沛地胡蹦亂跳。那些騎士顯然也對這些食肉恐龍相當忌憚,在它們的利口上裝了密實的口罩。

    騎著惡龍的騎士看來也分屬兩方,他們在沙場上呼嘯一番,便分別帶著己方的恐龍離去。其時已近黃昏時分,夕陽即將落山,在離去的兩群巨龍龍群身後拖下好長一段影子。

    於是,黃土平原上又恢復了亙古以來的死寂,如果不是橫陳在沙場上的龍屍,根本看不出來片刻前曾經發生過如此慘重的惡戰。

 

    夜幕逐漸低垂,姚笙楞楞地看著狄孟魂,突地沙啞地問了狄孟魂一串話。

    「我們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們會在這裏?這裏是什麼地方?」

 

    狄孟魂望著她佈滿塵沙的面龐,特戰隊演習廳的那一幕終於映入腦海,憶及當時發生的種種。

 

    潘朵拉核酸局各類生化警察的追捕行動。

    氣定神閒的潘朵拉核酸犯。

    「雷」戰警們突如其來的電子力場。

    形貌癡傻的「火」支隊長丹波朱紅。

 

    最後,當然就是那一陣將所有一切湮沒的藍光。

 

    狄孟魂將所有情形回憶一遍,深深皺起眉頭。

 

    那道藍光是什麼?

    為什麼他們三個人會在昏迷不醒後來到這個有恐龍惡戰的黃沙平原?

 

 

第九章  千載歲月  葬龍哀歌

 

    姚笙眼神望著漆黑的天空,天際昇起一輪明月,月光柔和地灑下,卻照著遠方平原上屍骸滿佈的戰場。

    「人是不可能和恐龍同時出現的,我們是不是到了什麼樣的虛擬世界?」她喃喃地說道,彷彿自言自語,又好像在和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

    「我想這不是什麼虛擬世界,白天那些打仗的人,我想他們是純正的古中國人,從他們的服色上我甚至可以看出某些特徵。」

    「什麼特徵?」姚笙問道。

    「我在做歷史研究時,專門的課目是半信史時代的古中國,從他們的服色看來,應該是古中國文明殷商時代的蠻族。」

    「古殷商時代,你瘋了嗎?」姚笙瞪大眼睛,彷彿聽見了最荒謬的笑話。「那是三千多年前的時代了,可是,殷商時代會有恐龍嗎?」

    「我沒有說這是古殷商時代,」狄孟魂回瞪了她一眼。「我只說,那些軍士的服色很像是那個時代蠻族的衣服,而且,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種服色的部落族長後來的人稱呼他們為『九侯』。」

    這時候,在一旁閉目不語的老者陽風突地睜開雙眼,雖然精神依然委糜,那雙虎目卻是神光湛然。

    「我不曉得什麼古中國歷史,」他重濁地說道。「但是我想,我們很可能已經不幸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過去。」

    「為什麼?」狄孟魂倒吸一口長氣,雖然心中隱隱已經知道事實的確是如此,卻仍然希望有轉圜的餘地。

    「你見到的那陣藍光,應該是那個潘朵拉核酸犯催動『時光磁場放射素』導致的後果,」陽風靜靜地說道。「我問過艾傑克,這是最新的時光旅行科技,是一種能量極強的扭曲時空能源,只恨我沒能事先警覺,才讓他啟動了引爆裝置。」

    「『時光磁場放射素』?」狄孟魂有點失神地問道。「那麼,我們真的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過去?」

    「我聽說過時光局有過一個『網狀時間理論』,當年,我們追捕時光英雄葛雷新的時候也的確到過許多和我們的時空完全無關的世界,」陽風疲倦地說道。「所以,我們可能又到了一個完全與我們的知識脫節的時空,所以我們才會在這個地方看見恐龍,也許在這個世界裏,恐龍並沒有滅亡。」

    狄孟魂默然,陽風的理論當然也有其成理之處,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是很對勁,然而,要說出一個具體的感覺又說不上來。他想起艾傑克說過那個網狀時間理論週期的事,如果艾傑克沒說錯的話…

    「三千年…」他皺著眉頭苦思。「三千…」

    艾傑克說過,時光旅行倒推三千年的話,是有可能回到和二十四世紀時空直接相關世界的。這點,狄孟魂從那些軍士的服飾上可以肯定,但是,三千多年的殷商時代,怎麼會有那麼多的恐龍?

    看著他苦思的神情,陽風忍不住說道。

    「你說這個時代叫做…叫做殷商時代?」他問道。「什麼叫做殷商時代?」

    狄孟魂望了一眼仍然眼神煥散的姚笙。

    「殷商時代是中國的一個朝代,在它之後,繼之而起的是周朝,周朝的下半段歷史整個古中國進入小國林立的戰亂,史稱『春秋戰國時代』。」

    「春秋…戰國…」陽風喃喃地將這兩個名詞重覆一次,隨即神色大變,彷彿看見什麼奇怪的東西。他隨即側著頭,好像在聽著些什麼,狄孟魂隨著他的動作也環顧四週,可是,除了偶來的風聲外,什麼都聽不到。

    陽風的古怪舉止又持續了一會,才深深地吁了一口長氣。

    「什麼事?」狄孟魂奇道。

    「奇怪,」陽風一臉詫異的神情。「我好像聽見了艾傑克的聲音。」

    「艾傑克?」狄孟魂喜道。「他也來了?」

    身為時光局長艾傑克當然是個時空理論專家,更遑論他當年和葛雷新的那趟傳奇之旅,身處這樣一個奇異的世界,如果有艾傑克這樣的人在身邊,一定會安心許多。聽到陽風這麼說,連失神的姚笙也露出期待的神情。

    「不是這樣?」陽風仍然努力傾聽著,口中唸唸有詞,好像在和誰說話。「有我,還有狄孟魂,是,那個小兵狄孟魂,還有,姚笙也在這兒…什麼?是的,他說過這是個春…春什麼的戰國時代…」

    狄孟魂和姚笙止不住心中的訝異,看著陽風奇特的動作。

    「春秋戰國時代,對,你也知道?」陽風大聲地說話,他的嗓音粗豪,聲音遠遠傳將出去,內容卻像是正在和一個看不見的鬼魅對話,氣氛極度的詭異。

    過不多久,陽風突地大叫。

    「聽不見了!你別走!我還有話要問你…」

    可是,彷彿那個看不見的談話對象已經遠去,陽風又叫了幾聲,才放棄呼喚,一回頭,卻看見狄孟魂和姚笙正在夜色下盯著他看。

    「那是艾傑克。」陽風簡潔地說道。「但是他人不在這個時空,可能在二十四世紀,可能出了大紕漏。」

    「大紕漏?」姚笙問道。

    「其實,穿越時空的過程中我和你們不一樣,我並沒有昏迷不醒,全程都是醒著的,」陽風說道。「爆炸發生的時候,我就知道不對勁,因為那種時光之流的感覺,我是絕不陌生的。」

    「和…」狄孟魂小心翼翼地說道。「和從前那幾次一樣?」

    陽風沈吟了一下,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而艾傑克的聲音,在衝入時光之流時就已經斷斷續續出現過,爆炸剛發生時,我就清晰地聽見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艾傑克當時大吼:『媽的,怎麼會又發生在我的身上?』」

    狄孟魂和姚笙面面相覷,有點哭笑不得。狄孟魂思索了一下,問道。

    「陽風…」他有點困難地說道。「你…你確定這不是你的幻覺?」

    陽風橫了他一眼,諒解地笑笑,彷彿他問了個最笨的問題。

    「轉化態生化人是不會有幻覺的,我們連夢都不會做的,」他朗聲笑道。「人類的靈魂、腦波頻率和轉化態力場很接近,死去的靈魂和轉化態生化人產生溝通,是很常見的例子。」

    「所以那也就是說,」狄孟魂失聲道。「艾傑克已經死了?」

    陽風沈吟了一會。

    「我方纔突然收到來自艾傑克的訊息,訊息很亂,但是從內容看來,他並沒有死,或至少仍然和外界的資訊有接觸,」陽風說道。「他說,情形很糟,但是他知道我們沒有死,也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但是,最後他說了一句最重要的話。」

    「什麼話?」狄孟魂和姚笙齊聲問道。

    「艾傑克說,」陽風說道。「他會用一切的力量,帶我們回二十四世紀!」

    最後,陽風粗豪地長嘯一聲,神情堅定。

    「艾傑克是條漢子!」他肯定地說道。「當年的時空大審上,他可以不要自己的命,只求能保得住葛雷新,所以,如果他說他會救我們回去,他就一定會救我們回去!」

    狄孟魂不語,姚笙有點頹然地坐回地上。月色更明亮,皎潔地映在大地之上,也在遠方的巨龍屍身上投射出變幻莫測的殘影。

 

    陳屍在黃土上的巨龍身軀血液已經流乾,有幾隻原角龍像破敗的玩偶仰天躺著,不像是死去的動物,倒像是製作粗劣的玩具。

    狄孟魂從小丘上走到戰場,姚笙跟在他的身後,陽風則步履緩慢地遠遠落在更後面一點的地方。

    從近距離看,羅列巨大的恐龍屍體的空間在月光下像是個氣氛詭譎的遊樂場。狄孟魂走過去,撫著一隻太白華陽龍那大如車蓋的背甲,輕輕一敲,發出似石似骨的空洞聲響。

 

    如果沒有錯的話,他應該是二十四世紀唯一一個真正接觸到有血有肉恐龍的人了吧?

 

    姚笙伸出手去,有點遲疑,最後還是鼓起勇氣碰了碰一隻三角龍的大角,嘴裏卻喃喃地唸著沒有意識的字句。

    「不可能的…不可能會有恐龍的…」

 

    狄孟魂不去理會她,逕自檢視一隻大型馬門溪龍的的巨體,這隻馬門溪龍在白天的戰役中被幾隻原角龍撞斷腿骨,哀嚎一陣後便斷了氣。

    狄孟魂爬上它肥壯的身軀,探了探皮膚,才發覺馬門溪龍的皮膚質感和哺乳動物大象非常類似。他順著馬門溪龍的長頸走下來,檢視它的頭顱,又翻出它的牙齒。

    相較於狄孟魂的好奇,二十四世紀的古生物專家姚笙卻對一地的恐龍屍體毫無興趣,只是恐懼地看著四週,退回陽風的身邊,躲在陽風高大的身軀後面。

    「妳該來看看的,我相信這些恐龍的屍體如果能運回二十四世紀,有許多古生物學家就得切腹自殺了。」

 

    狄孟魂又順著馬門溪龍的脖子走回它的肚皮,身長超過25公尺的馬門溪龍即使橫屍在地也有三四公尺高,狄孟魂站在高處,卻發現遠方天邊出現了不尋常的火光。

 

    「陽風!」狄孟魂低聲叫道。「有狀況!」

 

    陽風吃力地催動水態力場,身子陡地拔高數公尺,往狄孟魂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搖曳的火光。

    隨著火光的接近,可以看見那是一群為數十來名的騎士,騎的就是白天狄孟魂他們看見的恐龍。

    「噤聲,靜觀其變!」狄孟魂特戰隊成員的本能這時發揮了作用,他發現離開恐龍屍身就是一片空曠的平原,如果這時候逃開一定會被恐龍騎士們發現,縱然即使被發現也沒有什麼大不了,但是某種微妙的直覺讓狄孟魂認為留下來也許會有些收獲。

 

    環顧四週,最好的藏身處就是那隻馬門溪龍的屍身。他簡單對陽風做個手勢,三個人就繞過來人的視線,跑到馬門溪龍的後面躲起來。

 

    騎著恐龍的騎士們在黑暗中出現身影,每個人手上持著火炬,身上的裝扮非常奇特,勉強來說,像是古歐洲中世紀武士的穿著,但是身上穿的卻不是盔甲,而是泛著鱗片光澤的皮製物,頭上戴著泛出金屬光澤的頭盔。等到他們走得近些,狄孟魂還注意到他們騎的並不是白天那些猛惡的肉食恐龍,而是幾隻頭頂犄角後長,角的樣子狀似風笛的溫馴恐龍。

 

    「副龍櫛龍。」姚笙深吸一口氣,低聲說道。狄孟魂盯著那幾隻恐龍良久,也點點頭。

 

    根據後世的古生物學家分析,副龍櫛龍的長角中空,和鼻咽腔相連,極有可能有發出聲音的能力,果然,那幾頭接近的副龍櫛龍發出低低的沈重胡胡聲響,在空曠的大地上聽起來十分悲涼。

 

    幾名騎士到了陳列死去恐龍的戰場,翻身躍下了副龍櫛龍背上,在附近生了一堆極大的火,開始唱起雄渾的歌,那歌聲隱隱帶有極深的悲哀,有點像是招魂,又有點類似喪禮。

    一名騎士拍了拍他的座騎,那頭副龍櫛龍揚首長聲大呼,跟著另外幾隻也跟著胡胡地哀鳴著。

 

    唱了一會哀歌之後,一名騎士從龍背上取下一個皮囊,皮囊中裝的是液狀的物體,他將那種液體傾倒在每一隻死龍的身體上,不一會兒,被液體沾染的恐龍身軀便開始侵蝕溶化,那種溶化的速度相當快,體積最小的原角龍溶得最早,從肚腹處開始溶化,騎士們再將沒有直接接觸那種液體的頭顱、足蹄踢入溶化的體汁中,比巨象還大的原角龍,不一會兒便化得乾乾淨淨。

 

    狄孟魂等人看了這一幕葬龍的奇景之後不禁瞠目結舌,久久說不出話來。

 

    突然間,只聽得陽風一聲暴喝,狄孟魂還來不及反應,雙臂便被緊緊圈住,回頭一看,兩名面目難辨的騎士緊緊抓住狄孟魂的手臂,打算將他往後拖。姚笙一聲驚呼,也被一名騎士打倒在地。

 

    原來在葬龍的過程中,幾名騎士早已發現他們的蹤跡,悄沒聲息地繞到他們的身後,趁狄孟魂等人看得入神時將他們擒住。

 

    可是狄孟魂並不是易與之輩,在二十四世紀錫洛央的特戰隊中,這種近身肉搏的戰法是狄孟魂的最愛,如果打得興起,尋常三五個大漢是近不了他的身的。

    那兩名拖住狄孟魂的騎士還想粗暴地將他往後猛拉,狄孟魂順著他們的力道往後一送,又一拉,一記漂亮的古代武學「卸」字訣,順勢卸了他們的束縛,然後身形陡地一矮,伸出腿在地面畫一個漂亮的弧圈,兩名騎士便被他掃倒在地。

    另外幾名騎士看見同伴被擊倒在地,紛紛發出怒吼,從龍背上取出奇形怪狀的武器,衝到狄孟魂的跟前將他團團圍住,打算將他打成肉醬。

    突然之間,一聲暴喝響起,聲音粗豪地遠遠傳將出去。

    「大膽!」

    陽風的身形在火光中搖擺不定,他的身上泛出粼粼波光,從身上激盪出幾個流星般的亮點,後發先至,準確地擊中幾個企圖攻擊狄孟魂的騎士,被擊中的人像是被大水淹沒似的混身溼透,倒在地上幾個打滾,哼哼嘰嘰的,久久爬不起身來。

 

    另外兩名本來擒住狄孟魂的騎士楞楞地看著陽風鬚髮箕張,水光盪漾的英武模樣,突地跪倒,向陽風方向不住膜拜,口中大叫著含糊不清的話。

    這也是第一次狄孟魂聽見這個世界的人說話,三千多年前的古中國人交談的是什麼語言在語言學上一直是個謎,因為文字的記載可以藉由獸骨、竹簡、布絹留下,但是說話的語音卻是無法保存的,但是這群騎著副龍櫛龍前來的騎士操的卻是和狄孟魂等人相近的語言,雖然有點濃濁的腔調,但卻可以聽得出來他們呼喊著什麼。

 

    他們跪地呼喊的是「水神!水神!」

 

    陽風在水幕間也倍覺詫異,他因為在穿越時光時再度引發生化人體質上的副作用,精神已經萎糜不堪,方纔在緊急狀況下為了解救狄孟魂,只得再度催動水態力場。

    他身上的水幕此刻逐漸暗淡下來,化為原來的人型,臉色灰敗,戰巍巍地立著,彷彿經過一場慘烈至極的戰鬥。

 

    到了這時候,幾名騎士的態度大變,變得恭敬異常。其中一人將姚笙扶起,示意狄孟魂往副龍櫛龍的方向走,兩名騎士走到陽風的跟前,再次磕頭跪拜。被狄孟魂掃倒的兩人走到他的跟前,神態恭敬,其中一個還遲疑地碰碰狄孟魂的臂膀,露出欽服的表情,彷彿難以相信方纔被他一記「卸」字訣便打倒在地。

    在騎士的幫助下,狄孟魂和姚笙個自登上一匹淡青色的副龍櫛龍,兩名騎士們在他們的旁邊恭敬地護衛。

    「駕!」騎士們齊聲長呼,副龍櫛龍們也從長角上發出悠長的笛聲,開始行進。

    陽風也化身水態,變成一大片水幕在龍群的上空跟著前進,兩名跪在他面前的騎士面露驚嘆神色,也騎上自己的坐騎跟了上來。

    副龍櫛龍的背部極寬,迅若奔馬,騎士們在上邊裝有皮製的鞍甲,坐起來相當的舒服。姚笙究竟年紀較小,經過大半夜的折騰,雖然飽受驚嚇,不一會兒就在龍背上垂頭睡著。

    狄孟魂在迅速前進的呼呼風聲中好奇地四顧眺望,做夢也沒想到,不到一天之前他還是個錫洛央市的普通小兵,如今卻已經坐在恐龍的背上,跨越古中國的黃土大地。

    他看見陽風化成的水幕在隊伍旁邊順著風勢前進,才知道水態人的力場還可以利用空氣的對流滑翔前進。坐在他身後的騎士此時也盯著水幕看,臉上一付驚嘆的神情。他的面罩已經褪下,露出一張猶帶稚氣的年輕臉龐。

    「水神?」狄孟魂在風中回頭這樣對他喊道。

    「水神。」那年輕人堅定地說道。「水神共工。」

    狄孟魂大笑,那是古中國神話中水神的名字,卻想不到二十四世紀的水態生化警察來到這個時代便成了水神。原來,騎士們將他們三人當成了神界的人物,才會前倨後恭,現在還將他們待為上賓。

 

    「你們…」狄孟魂回頭對那年輕人比手畫腳。「是什麼人?」

    年輕人楞了一楞。

 

    「什麼…人?」他露出苦思的神情。「吾等…」

    狄孟魂指了指他的同伴,又指了指奔馳的副龍櫛龍龍群。

    「吾,欽布。」年輕人說道。「吾等…吾等…」

    他又想了一下,才自豪地說道。

    「吾等,龍族。」

 

 

第十章  神龍再現  龍澤山谷

 

    雖然這名叫做欽布的年輕人說的話頗為艱澀,但是狄孟魂曾經在古代中文上頭下過不少功夫,知道這些人所屬的部落就叫做「龍族」。但是這樣設想也有點問題,因為狄孟魂突然想起,三千多年前的殷商語系和二十四世紀的語系一定會相差甚多,此刻狄孟魂和欽布用的是近似二十世紀華語的語言,雖然欽布的用詞有點艱澀奇怪,卻是完全聽得懂的。

 

    二十世紀的古華語怎會和三千多年前的殷商語說得通呢?

 

    狄孟魂還想再問些什麼,卻發現四週圍的景觀已然大變,群龍已經到了一片青山之地,黃土逐漸消失,道旁開始出現植物和青草,天色已經濛濛亮了,遠方的天空出現一抹魚肚白,空氣中也出現了露水的芬芳。

    穿過一片茂密的叢林,副龍櫛龍們的足跡在滿地的枝葉上踩出必必剝剝的聲音,林間小徑並不寬,行進的行列只能排成一行,在小徑的末端是一道濛濛的白色光芒,走進光芒之中,眼前的景象便霍然開朗。

    那是一個佔地深廣的山谷,環繞四週的群山上圍繞著氳騰的山嵐,地面上也有不少區域讓迷濛的雲霧遮住。

    一行人騎著副龍櫛龍順著山徑走下去,在山徑上一個轉折,小徑上卻被一隻龐然的巨獸擋住。

    那是一隻色做深灰的長蛇狀巨龍,至少有二十公尺長短,背上一排獰惡的尖狀背鰭,鼓動著小小的翅膀,離地不到一公尺,飄浮在半空中,正悠閒地吃著樹上的果子。

    狄孟魂記得在前一天見過這隻飛獸,原先敵軍有幾隻猛惡的準噶爾翼龍,看見眼前這隻飛獸卻驚得四下奔逃。

    坐在狄孟魂後方的欽布低嘯一聲。那隻飛獸轉過頭來,它的長相也相當猛惡雄奇,一臉的剛硬鬃毛,但是那雙眼睛卻烏黑靈動,彷彿頗有靈性。

    「去!」欽布低聲斥道。「應龍,去!」

 

    那隻被欽布稱為「應龍」的飛獸彷彿聽得懂人語,雙翼一振,便搖擺著長尾巴沒入林間。

    狄孟魂回頭想說些什麼,卻看見姚笙已經醒了過來,望著應龍離去的方向發呆。

    「喂!」狄孟魂笑道。「醒過來了?」

    只見姚笙一臉茫然。

    「是夢,對不對?」她迷濛地笑著。「好怪的夢。」

 

    狄孟魂大笑,玩心突起,雙腿往副龍櫛龍的脖子一夾,後面的欽布驚叫不已,叫聲隨著受了驚的副龍櫛龍衝過隊伍,逕自往前奔去。

 

    下了山谷,只見到一片廣闊的平野,幾頭比昨天見到更巨大的馬門溪龍悠然走過。更遠一點的曠野上,則是一小群似鳥龍在那兒歡暢地奔跑。

    這個山谷,簡直就像是個活生生的恐龍寶庫。

 

    狄孟魂放眼一看,幾群被被古生物學家稱為「敏迷」龍的甲龍類恐龍在地上遲頓地走過,背上像是重裝甲車般佈滿造型奇特的尖剌,敏迷龍的尾部有非常奇特的鐵錘狀骨板,伴隨尾部強勁的肌肉,是種可以令大型食肉恐龍拆筋斷骨的恐怖武器,古拙鋼健,也是古生物學家最著迷的恐龍種類之一。

 

    甲龍類的敏迷龍。

    三角龍。

    山東鴨嘴龍。

    猛惡的食肉永川龍。

    雷龍類的馬門溪龍。

    準噶爾翼手龍。

    背上有直立巨甲的太白華陽龍。

    短小充滿破壞力的原甲龍。

    能發出悠長笛聲的副龍櫛龍。

 

    還有,那種氣勢英偉的謎樣飛龍「應龍」。

 

    方纔年輕人欽布也自稱是「龍族」,看來,到了這個神秘的恐龍部落一定可以發現許多有趣的答案。

    陽風的水幕「刷」的一聲從狄孟魂的頭上掠過,姚笙坐在副龍櫛龍的背上,臉上卻沒有狄孟魂的好奇神情,只像是受了場大驚嚇,久久說不出話來。

 

    山谷的中央有一條清澈的河流,河畔有群頭盾像是怒放花朵般美麗鮮艷的三角龍類恐龍在那兒喝水。看見狄孟魂一行乘坐的副龍櫛龍群,有隻三犄幼龍好奇地抬頭看看,又把頭埋進水中,激起一串晶亮的水花。

    過了河川,迎面出現的是幾處混著土石和木材興建的建築,建築的一半深入地底,這點和古籍中所載的半穴居方式就相符合了,在三千年前的古中國時代,人類尚沒有建築整棟建築物的習慣,居住方式的是半穴居。

    在這些半洞半建築的房舍中,有一棟面積最大,洞門前兩根雕刻的大石柱,形貌凶惡猙獰,將恐龍們加上猛惡的銳角利齒,非常的引人注目。

    騎士中的一人走進建築物,過不多久,幾個人急急忙忙出來,看見狄孟魂和重又化回人形的陽風,便連忙向他們跪倒謨拜,幾個之中,有一個大眼睛的少女噗嗤一笑,雖然隨著眾人跪倒,卻一臉的調皮模樣。

 

    帶頭一人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說著和欽布一樣並不難懂的語音,他領著一眾人等向狄孟魂、姚笙以及陽風磕了好幾個頭,才神色恭謹地起身。

    老人的名字叫做喀興布,是這一個部落「龍族」的族長,在騎士們加油添醋的敘述中,老人知道狄孟魂一行人是「水神」的同伴,是以對他們敬畏有加。

    狄孟魂和老者說了一會話,發現他們的詞彙相當的簡單,用字和名詞比起後世的華語簡單上許多,然而,和他們溝通卻絕無問題。同樣的,這是個很耐人尋味的現象,相隔三千多年的語系能夠相通,如果讓狄孟魂大學時代的語言學教授知道了,一定會驚訝得合不攏嘴吧?

    因為被認定為是「水神」同伴的關係,喀興布對狄孟魂的問題知無不言,而狄孟魂也好奇地對這個部族的一切有著莫大的興趣,問了不少的問題。在問問題的間際,那名躲在後頭的少女眨著靈動的大眼,傾聽著他們的對談,老人在言談中也偶爾介紹過,少女的名字叫做雁兒,是喀興布的小女兒。

 

    在喀興布的回答中,狄孟魂、姚笙和陽風逐漸瞭解了這個恐龍部落的大略背景,也幾乎可以肯定他們的確穿越了時光,回到了殷商時代的古中國。

    據老人說,這個恐龍部族是遠古以前天神遺留下來的種族,世代都以豢養這樣的巨龍為業,但是為什麼會在地球上的恐龍滅絕六千五百萬年後的古中國黃准平原上有這麼多的恐龍則不得而知。

    狄孟魂試圖從老人的口中得知原委,但也許是因為詞彙有限的緣故,喀興布也說不上來龍族的真正起源,只重覆地說所有的龍族都是天神所造,世代相傳遺留至今,而喀興布所屬的龍族並不是當世唯一擁有恐龍的部族,前一日狄孟魂等人見到的平野惡戰便是與另一龍族交戰的景像,奇特的是,龍族與龍族間並沒有實質上的仇怨,真正交戰的是其它的部族,因為士兵的兵力不足,便來龍族商借巨龍出戰。

    事實上,狄孟魂猜測這也是龍族賴以為生的主要方式,因為在來的路上他留意了一回,並沒有看見龍族的山谷中有任何耕種的痕跡。像前一日的平原惡戰便是九侯部落和另一個不知名部落的交戰戰場,而在場上戰死的巨龍實際上並無任何直接的仇怨,是一種類似傭兵型態的戰爭。

   

    本來狄孟魂還饒有興味地想再問下去,卻看見姚笙的精神已經相當困頓,便要求喀興布準備地方讓他們歇息。

    待得喀興布安排好地點時,已經是近午時分,陽光相當的熾烈。姚笙一進住處便毫無聲息,想來已經沈沈睡去。

    陽風在穿越時空時身體所受的損傷也一直沒有好轉,折騰了這大半天,也示意想要好好休息。

 

    狄孟魂從陽風的住處出來,猛然見到耀眼的陽光,想起這一天來的諸多遭遇,一時間有點茫然,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夢中。

    他信步往山谷的方向走去,沿途遇見的龍族族人也都當他是天神一般不敢走近,只是遠遠地露出敬畏神情。

 

    在山谷的道上走了一會,遠遠的河畔,方纔躲在喀興布身後的少女雁兒牽了一頭原角龍,汲起一瓢水,正仔細地沖洗原角龍的頭部,它的頭部有道不小的裂傷,也不曉得是前一日戰爭後的傷痕,還是同類爭鬥留下來的痕跡。

    少女雁兒再掬起一瓢水,淋在原角龍的頭上,晶亮的水花映著正午的光,閃爍出美麗的班爛虹彩。她的膚色白皙,穿著近黑色的皮袍,站在淡綠色澤的原角龍身旁,是一幅相當令人愉悅的景像。

    狄孟魂站在她的對岸,靜靜地看她,眼神柔和。

 

    「落花之都……常羊之山……摯愛情人……生死永不忘……」

 

    雁兒自顧自地沖洗著那隻負傷的原角龍,嘴裏哼著一首不知名的歌,過了一會,才看見在一旁盯著她看的狄孟魂。

 

    突然之間,遠方傳來一陣悠長的金屬聲響,似鐘非鐘,似磬非磬,少女雁兒低呼一聲,牽著原角龍便往河的上游而行,走沒幾步,她回過頭來調皮一笑,示意狄孟魂也跟著她過去。

    順著河岸而行,走了沒多久便到了一處奇特的所在,那是一個極大的乾草草場,仔細一看,那些乾草都經過細心的排列,編成一個一個的草垛,倒像是一個碩大無比的窩。

    雁兒低呼一聲,將手上牽的原角龍斥走,過來拉著狄孟魂的手,走到大草坪的中央。

    狄孟魂看了草坪中央一會,不禁張大口說不出話來。

 

    在那兒,有名中年婦人專注地看著乾草坪中幾個坑,在坑中靜靜地各臥著一隻原角龍,色彩卻是美麗的淡灰,和方纔那隻原角龍的淺綠明顯不同。它們臥的姿勢也相當的奇怪,頭部伏低,尾部卻高高地蹶著。

    然後,從其中一隻原角龍的腹部,悄悄地滑出一顆晶瑩而帶有深綠色班紋的蛋!

 

    這個大草場,居然就是龍族恐龍的生蛋場所!

 

    狄孟魂以接近於宗教崇拜式的崇敬眼神看著那顆因為初生還帶著晶瑩黏液的原角龍蛋,生蛋的那鳥隻原角龍大約三公尺長大小,生出來的蛋大約雙掌合握大小。

    再一次,狄孟魂又萌生那種恍若夢中的迷濛之感,因為他這下子才意識到,也許他是已知古生物學史上第一個親眼見到恐龍產卵的幸運兒!

 

    那名中年婦人拿著一根仿若羽毛棒的器械輕輕拍打還沒生蛋的原角龍,看見狄孟魂和雁兒走近,她只是對他們微微一笑,又把全副精神放在產卵中的原角龍身上。

    「這…這是它們生蛋的地方嗎?」狄孟魂有點失神地問道。

    雁兒或許是並不習慣狄孟魂的語法,側頭想了一下他的話,才笑著點點頭。

    「有些…」她以有點艱澀的語法回答。「有些不會生蛋。」

    狄孟魂詫異地看著她。

 

    雁兒嫣然一笑,又牽著狄孟魂的手,越過大草場,走到另一個更大的空地。

    那個空地四週林木茂密,雖然是正午,卻也透現出陰涼的氣息。

    雁兒領著狄孟魂走近樹林,「嗤」的一聲示意他別出聲,豎耳傾聽了一下,有點神秘地帶著狄孟魂穿入樹林。

    在樹林中繞了一下,雁兒帶著他到了一個小丘之上,兩個人在小丘上伏下,由高往下地窺視著樹林深處。

 

    在樹林深處有一座灰色的小山,狄孟魂看了一會,發現小山正在慢慢移動,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一隻巨大的雷龍屬馬門溪龍,正倒臥在樹林深處。

    只見那隻馬門溪龍遲緩地移動長頸,間或輕敲著樹幹,過不多久,它的腹部一條裂縫緩緩張開,從裂縫中流出透明的黏稠液體,伴隨著黏液,從馬門溪龍的泄殖腔首先冒出一個小小頭顱,最後,才是整個身子。

    巨大的馬門溪龍居然並不是卵生,雖然狄孟魂無法確定它是真正的胎生,還是生蛋在腹中孵化的卵胎上,但是卻知道古生物學上一個謎題已經在他的親眼見證下得到答案。

    長度超過25公尺,高如數層樓房的雷龍類恐龍從來沒有任何的卵化石出土,按照這樣的身材比例推算,如果真有所謂的雷龍蛋的話將會是個大小如一部汽車的龐然巨物,這樣的巨蛋只在古代幻想小說「辛巴達歷險記」中可以見到,從來沒有實物出現。

 

    但是,現在狄孟魂卻親眼見到了從母體出生的小馬門溪龍!

 

    「龍,」雁兒悄聲說道。「龍不生蛋,它們。」

 

    這時候,那隻甫出生的馬門溪龍幼龍已經完全脫離母體,它的脖子並不長,一出生便能夠站立,雖然是剛出生的幼龍,個子已經比人高大。

    剛生產完的母馬門溪龍頹然地垂下長頸,彷彿已經完成了最艱辛的工作,低低地長鳴一聲,跟著,在遠方也響起了悠長的鳴聲。

 

    「它們的朋友,」雁兒又悄聲說道。「已然知曉。」

 

    社會行為。

    不知道為什麼,狄孟魂的腦海中突地浮現這四個字眼,同時也很希望大學時代的倪水天教授現在能夠親眼見到這幅景像,當年他曾經百般嘲笑狄孟魂的推論,因為他的推論是恐龍之類的古生物也可能有社會行為。

    第一次,狄孟魂在這個遠古的時空世界萌生無比的親切感覺。

 

    少女雁兒又領著狄孟魂看了幾種不同恐龍的生殖場所,有些恐龍是卵生,有些則像是馬門溪龍一樣直接出生。在觀察這些恐龍的同時,狄孟魂也和雁兒有了不少的交談,他發現這名少女非常的聰穎,不多時就已經習慣了狄孟魂的二十四世紀語法,交談也比較流利了起來。

    看了一下午的恐龍,狄孟魂發現在龍族中的恐龍泰半是溫馴的食草恐龍,雖然前一日在戰場上見過騎著食肉永川龍的騎士,可是在這兒卻沒有任何的食肉性恐龍。

    狄孟魂想起來第一次見到姚笙時,姚笙說過她最喜歡的恐龍便是動物史上最凶猛巨大的霸王龍。

    「你們,」狄孟魂比手畫腳地問著雁兒。「有霸王龍嗎?」

    「霸…王龍?」雁兒有點遲疑地重覆一次,想了一下,歉意地笑笑搖頭。

    「沒有,還是不懂?」狄孟魂毫不放鬆地問道。

    「不懂。」

    狄孟魂想了一下,在地上草草畫了個霸王龍的頭顱,幾成方形的大頭,森森的利齒,畫的不是太傳神,但是應該不難看出來。

 

    果然,雁兒露出駭然的害怕神情,然後在狄孟魂畫出的霸王龍頭顱下方畫了一對細小的前肢,那便是霸王龍的最有名特徵之一,粗暴巨大的霸王龍有世上凶猛的利齒和敏捷的後肢,但是前肢卻小得不成比例。

 

    「有嗎?」狄孟魂饒有興緻地問道。

    「這兒,沒有,」雁兒的害怕神情絲毫不褪。「龍澤,有。」

    「龍澤?那是什麼地方。」狄孟魂睜大眼睛,彷彿小孩見著了最心愛的玩具。

    雁兒沒有應聲,良久,才指了東方一下。這時候狄孟魂才注意到,在東方的群山中有一個小小缺口,山勢上圍繞著形狀怪異的雲朵。

    「那兒就是龍澤?」狄孟魂問道。

    雁兒點點頭。

 

    遠方這時突地又傳來悠遠的金屬敲擊聲,看來,這是龍族在山谷中溝通的方式。雁兒聽了一會,歡呼一聲,臉上又是一紅,彷彿在想著什麼心事。她拉著狄孟魂的手走出馬門溪龍產子的樹林,繞過山壁,手指放在口中,發出清越的哨聲。

 

    不一會兒,從山徑上轉出兩隻如馬匹大小的恐龍,以後肢直立行進,頭顱的樣子滑稽好笑,圓溜溜地凸出,像是古代日本傳說中的河童,又有點像是古歐洲的中世紀僧侶。

    狄孟魂一看,便知道這兩隻恐龍是古生物學家夢寐以求的厚頭龍。

    在古生物的研究史上,厚頭龍的化石非常罕見,最完整的只有幾顆頭骨厚達25公分的頭部化石,一般來說,古生物學家推測厚頭龍是種類社會行為似羚羊的奇特恐龍,厚得離譜的頭骨是為了交配期互相碰撞以爭搶配偶所設計出的武器。

 

    雁兒奔到那兩隻厚頭龍的身旁,躍上龍背,示意狄孟魂也照做。

    果然,在密林中騎乘厚頭龍是個很好的選擇,因為它的頭骨破壞力極大,遇有樹木擋道,碰撞之下便如同催枯拉朽。

 

    出了山徑,兩人往龍族部落的方向而去。

 

第十一章  白衣貴冑  周族公子

 

    厚頭龍的步伐不快,卻相當的穩健,騎起來很舒適愉快。狄孟魂在龍背上大聲問著雁兒發生了什麼事,雁兒也不回話,只是兀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到了龍族部落的門口,有幾名穿著迴異服色的男子已經站在那兒。狄孟魂認出這些服色上的圖案花紋和殷商時代的某些部族相當類似,屬於什麼部落卻一時想不出來。在幾名男子之中有個白衣少年,此刻他的手上持著一柄鐵刀,刀柄垂地,正望著自己的倒影沈思。白衣少年的個子不高,雖然穿著甲冑,卻流露出一股俊雅的書卷氣。

 

    雁兒看見白衣少年歡快地大叫一聲,躍下龍背,便往他的方向跑去。

    「公子旦!」她高興地大叫。

 

    那名少年轉過頭來,看見雁兒的身影只是淡淡一笑。狄孟魂注意到他的面色白皙,不像軍人,倒像是個讀書的世家子弟。

 

    走進龍族的部落,有更多的外來人聚集在廣場之上,來人帶了許許多多的米糧什物。喀興布和一名中年男子正在商討著些什麼。他們用的語言反而是狄孟魂所聽不懂的話,只見那名中年男子眉目和白衣少年依稀有點相似,卻多了幾分威嚴與英武之氣。外來部族騎乘的小車上有著色彩鮮艷的旗幟,旗幟上的字並不認識,如果這個時空是殷商時代的話,他們用的文字應該是甲骨文一類的文字,像這樣的文字系統,狄孟魂是看不懂的。

 

    可是,在其中一枚旗幟上卻有一個字讓狄孟魂有似曾相識之感,如果沒有認錯的話,那應該是一個「周」字。

 

    殷商時代的「周」部落可是在歷史上值得大書特書的一個民族,因為如果狄孟魂沒記錯的話,這個部族後來推翻了殷商部落,建立了另一個王朝。

 

    西周、東周!

    東周時代,整個中國且分裂為無數小國,史稱「春秋戰國時代」!

 

    果然,喀興布看見狄孟魂出現,興高采烈地和那名中年男子說著狄孟魂聽不懂的話,中年男子沈穩地打量著狄孟魂,卻少了喀興布那種無條件崇敬的神色。

    狄孟魂聽見喀興布的言語中不時提到「共工共工」一詞,知道他正向這名中年男子介紹他的來歷,當然,說的一定不外乎是水神同伴一類的敘述。

    「發。」喀興布指著那名中年男人,大聲地說道。「公子發。」

 

    狄孟魂看著那名中年男人長鬚鳳目的模樣,突然間想起來他是什麼人了,因為那答案實在令人震驚,以致於只能楞楞地看著他。

 

    這個男人,應該就是後世歷史上所稱的周武王姬發。

    歷史上記載,殷商末年,商朝君王「紂」荒淫無道,民怨遍地,所以當時最得人心的諸侯「周」部落族長姬昌起兵伐紂,最後,由他的兒子姬發完成改朝換代的工作。

    在歷史上,姬昌是有名的「周文王」,而眼前這個稱為公子發的中年人,便是實質上的周王朝開國君王「周武王」姬發。

 

    歷史上的平面人物此刻居然出現在眼前。狄孟魂一霎時之間又出現了那種似夢似幻的迷濛之感。

 

    然而,此刻姬發並沒有日後那種開國君王的意氣風發,眉目間似有重憂,只是看了狄孟魂一眼,對他的「水神」同伴身份毫不在意,仍然低聲和喀興布商討著些什麼。商討一會之後,姬發走出廣場,大聲以殷商語呼喝幾聲,帶來的隨從便將所有的米糧什物運入龍族的洞窟內。

    運送既畢,姬發長喝一聲,便率領一眾周部族人眾離去。那名白衣少年公子旦也領著一群人走了,臨走前他回望了一眼,眼光盡頭,少女雁兒俏生生地站在陽光之下,對他嫣然一笑。

 

    周部族人離去後,龍族的男丁也忙碌起來,除了將米糧運入之外,許多人紛紛穿上騎士服裝,開始整理一些不知名的裝備。幾名男人牽著三四隻副龍櫛龍忙碌走過,頓時之間,龍族的廣場上出現了凝重的肅殺之氣。

 

    狄孟魂混在忙碌的人群中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他回頭想找雁兒說說話,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少女已經不見人影。

    忙了好一陣,日影逐漸西斜,龍族的人們在廣場上逐漸集結,也在部族外群聚了近百隻的恐龍。

 

    狄孟魂舉目四望,卻發現不遠處的小丘上立著一個高大瘦削的人影,是陽風。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陽風已經站在那兒,同樣也專注地看著龍族人們的動作。

    「昨天大戰時,也大概是這個時候,」狄孟魂走過去,指著遠方的龍群說道。「而且,我想這個時代真的是殷商時代,因為我剛剛看見了周武王。」

    「我知道。」陽風靜靜地說道。「方纔我休息的時刻,又聽到了艾傑克的聲音。」

    「艾傑克?」狄孟魂奇道。「他怎麼說?」

    「他的狀況仍然不明,但是我推測應該不是在很穩定的狀態下。因為正常人的腦波不容易和我的水力場頻率相容,能和我相容溝通的,泰半是游離的死靈,或是意識不清的病人。」

    「什麼意識不清?」

    「腦死、昏迷,或是植物人。」陽風簡潔地說道。

    「那也就是說…艾傑克現在是…」狄孟魂愕然。

    「其實,在我們這種時光旅行狀態中,過去、現在、未來是沒有意義,只能說,我接收到的艾傑克訊息,是他發出訊息時的狀態。」

    「那麼…他的訊息是什麼?」

    「很紛亂的片段訊息,」陽風皺眉道。「彷彿那場時光爆炸死了很多人,失蹤了很多人。」

    「我們就是失蹤的那些人?」

    「更多,」陽風說道。「而且很可能有許多生化警察,因為我們不容易死,出事的話,失蹤的成分比較大。」

    「但是,我們這兒只有你…」狄孟魂張大口,看見陽風點點頭,不禁露出駭然的神情。「所以還有人…到了其它的時代?」

    「後來,艾傑克還是一直重覆一句話…」陽風靜靜地說道。

    「他說…」

    「他說,」陽風堅定地露出自信的眼光。「他一定會讓我們回去。」

 

    突然間,一陣顫抖的語聲在兩人的身後出現。

 

    年輕的姚笙形貌憔悴,雙眼紅腫,彷彿曾經大哭過一場。

    「怎麼回去?」她顫抖的聲音低微,好像又要哭了出來。「我們什麼機器都沒有,也什麼能源都沒有,艾傑克怎麼讓我們回去?」

    陽風不語,只是望著遠方龍族的部隊正逐漸集結完成。狄孟魂拍拍姚笙的肩,卻也不知道說什麼的好。午後的陽光下,龍族的巨龍們緩緩前進,這一次的隊伍中有六隻巨大的馬門溪龍、太白華陽龍、三角龍、厚頭龍以及原角龍,而頭頂可以發出悠長笛聲的副龍櫛龍似乎從不在戰爭時出戰,只是兀自長鳴,而龍族的人們伴著它們的笛聲,正唱著一首悲涼的戰歌,那聲音遠遠傳送出去,出征的龍群身影在山谷的雲霧中,逐漸消失了蹤影。

    「我突然想起來,」狄孟魂喃喃地說道。「他們的戰略和二十四世紀的戰法其實是暗合的。」

    陽風點點頭,表示同意他的看法。在二十四世紀狄孟魂是個特戰部隊的勇將,陽風也是身經百戰的特種警察,對戰略有一定的認識。

    「恐龍們的作用和後世的裝甲部隊相近,」陽風說道。「雖然最後攻堅仍然需要地面部隊,但是一頭恐龍的確可以起莫大的牽制作用。」

 

    最後一隻恐龍的身影也消失了之後,三人仍站在小丘之上,任夕陽的光影在身後西斜,久久不發一言。

 

    近午夜時分,恐龍們才帶著困頓疲憊回到龍族山谷。從喀興布的口中得知,這場幫周部族攻打另一部落的戰爭出了差錯,大軍在一處深山峽谷處中伏,平白折損了不少人馬,而且連龍族的不少人也賠上了性命。雖然最後還是成功地打敗了敵方的部落,俘獲了這次戰爭的最重要目標:兩名艷絕當世的美女,但是周部落和龍族的損失卻也相對地非常嚴重,和狄孟魂有過同乘之緣的戰士欽布也在這一役中陣亡。原來,欽布是喀興布為雁兒挑遠的夫婿,也是龍族中廣受尊崇的戰士,所以,看得出來喀興布的心中非常的悲痛。

 

    第二日清晨,喀興布派人請狄孟魂、陽風和姚笙來到龍族的族長居處。

    「昨夜的一場戰事中,我族的損失極為慘重,」喀興布的雙眼佈滿紅絲,顯然一夜未睡。「是以請神人前來,一問我族吉凶,二問我族與周族結盟,究竟可行,或不可行。」

 

    狄孟魂和陽風面面相覷,雖然在龍族等人的眼中,陽風是個不折不扣的水神,和狄孟魂、姚笙都是天界來的人物,但是三人自問都不曉得喀興布這兩個問題的答案。

 

    「呃…」狄孟魂乾咳一聲,卻不知道從何說起。陽風本就不擅言詞,更是說不出話來。

 

    「我族世代以養龍為業,」喀興布面露悲傷的神情,老臉變得更皺更愁苦。「這本是先祖蒙天神恩賜所致,然而連年爭戰,我已不忍讓子弟和龍族再度喪生沙場。適巧周族公子發以大事相邀,事關我族存亡,請神人為我一卜吉凶。」

    狄孟魂暗叫一聲慚愧,想了想歷史上有關周王朝推翻商朝的經過,有點滑頭地說道。

    「你所謂的大事,是指和周王朝合攻朝歌之城的事嗎?」

 

    喀興布面露驚疑神色,雙眼圓睜,立刻伏地跪拜,身邊的親信子弟也一併慌忙跪倒。

    「只是周部族與我族相談解救周候之事,圍攻朝歌城一事,實在不曾與公子發談及!」

 

    狄孟魂望著陽風和姚笙,做了個鬼臉,而這個表情喀興布等人因為伏在地上,並沒有看見他促狹的神情。

 

    根據後世有限的史籍記載,殷商末年商王朝君主「紂」荒淫無道,將當時最得人望的周部落族長姬昌囚禁,並且有意將他處死。周部落因而進攻另一部落,取得美女妲已、妹喜二人,將兩名美女獻給紂王,解救了周侯姬昌。

    看來,這個時代正巧是在姬昌仍被囚禁的時候。

 

    「這個是天機,你就不用再問了,一切自有我們的安排。」狄孟魂最後裝模作樣地說道。

    老者喀興布抬頭,望著狄孟魂彷彿想說些什麼,又忍住不說。

    狄孟魂一時童心大起,冷哼了一聲。喀興布聞聲連忙又跪倒。

    「還有什麼事,有話就照實說來。」

    「神人在我族的龍澤曾經留下許多不可解之事,我族歷代奇才異能之士從來無人能解出其中的秘奧,」喀興布低聲說道。「但是,如同你們一般的天神卻曾出現在遠祖的遺訓之中…」

    「龍澤?」狄孟魂圓睜大眼,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這個地方少女雁兒也曾約略提過,並且從她的言談中,彷彿在這個神秘的龍澤中真有另人難以索解的謎題。

    狄孟魂轉頭,興高采烈地對姚笙說道。

    「我想,那是個挺有趣的地方,」他想起來在二十四世紀姚笙的辦公室中一室的霸王龍模型,也聽她說過最喜歡的恐龍種類便是霸王龍。「而且,很可能有霸王龍。」

    姚笙卻沒有狄孟魂那般的有興緻,她的臉色突地變得煞白,沒有答腔。

 

    狄孟魂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害怕的神情,有點好氣又有點好笑。在二十四世紀的時候,姚笙還很煞有介事地向他侃侃而談霸王龍的事,說它們是「大自然造出來最優美且最結實強壯的傑作之一」,還曾因為他下手殺掉虛擬空間中的霸王龍大為不滿。

    葉公畫龍。

    也許這些研究者都是這樣的吧?狄孟魂忍不住在心中萌生可笑的感覺,想起這一則古老的童話寓言。葉公畫龍故事說的是從前有一個葉公愛龍成癡,在身邊畫了許多龍,朝夕相處,可是有朝一日真的龍出現了,這位葉公卻嚇得肝膽盡裂。

 

    「帶我們去龍澤。」狄孟魂對喀興布沈聲說道,說著向陽風看了一眼,陽風點點頭。

    喀興布大喜,起身吩咐部屬前去準備。

    「妳去嗎?」狄孟魂向姚笙問道。姚笙思索良久,才勉強點點頭。

 

    走出喀興布的住處,雁兒正牽著那頭負傷的原角龍回來,看來這頭原角龍是她的寵物。狄孟魂聽喀興布說過,前一夜陣亡的欽布是雁兒的未婚夫婿,可是此刻雁兒的神色輕鬆,一點也沒有悲傷神色。看見狄孟魂等人走出來,她還調皮地吐吐舌頭,向他們揮揮手。

    狄孟魂不解地望著她的身影,一旁不吭聲的姚笙卻彷彿知道他的疑惑。

    「說穿了一點也不稀奇,」姚笙說道。「她心裏面掛念的一定不是那個死了的年輕人,她心裏面一定有另外一個人。」

    狄孟魂有點愕然地看著姚笙。

    「心裡有另外一個人?」

    突然之間,雁兒遠遠看見狄孟魂,便興高采烈地向他招招手,臉上卻紅撲撲的,煞是好看。

    「不會是我吧?」他有點開玩笑地說道。

    姚笙笑著點點頭,心裡卻覺得這個男人的確是個特戰隊的標準成員,對小女孩的心事全然不懂。

    「很可能喔!這種小女孩很崇拜英雄的,」她也半開玩笑地說道。「又是水神的同伴,又英雄得要命,她不愛上你,要愛上誰呢?」

    狄孟魂楞楞地看著她,臉上的神情居然相當複雜。

    姚笙掠了掠額上的髮,也凝神看著他。

    「你一定覺得我很沒有用,是吧?」姚笙淡淡地笑笑,卻把話題轉到另一個方向。「驚惶失措,做的和說的不一樣,是不是?」

    狄孟魂搖搖頭。

    「不過你也不能怪我,我和你,和陽風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姚笙嫣然一笑。「也許你說得對,我們都是紙上談兵的人,都只是在空調的辦公室中談理論的人。」

    「別說這些了,」狄孟魂朗聲笑道。「到龍澤的時候,說不定還得仰賴妳的專業哪!」

    「說到專業,對於這些龍族的恐龍,我倒有一個疑問。」姚笙側頭說道,領著狄孟魂和陽風走到雁兒牽著的那頭原角龍身邊。她溫和地對雁兒笑笑,伸手摸了摸那頭原角龍的頭。

    「這些恐龍的外型基本上和我們對恐龍的認知是相合的,」姚笙說道。「但是這樣就出現了一個問題,它們的腦容量和我們研究的結果是一致的,那也就是說,這些恐龍的智力比起低等的哺乳動物還要差,這樣的動物是沒有辦法馴養的,因為它們的智力不夠,沒有辦法學習適應人類的動作。」

    「但是,」狄孟魂恍然大悟地跟著點頭。「這些恐龍卻能夠和龍族相處得很好,還能聽從指揮,出去作戰。」

    姚笙讚賞地點點頭。「這就是我搞不懂的地方,有機會要問問他們。」

    陽風對他們的對話內容彷彿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是出神地看著遠方。

 

第十二章  史前龍澤  神話傳說

 

    喀興布調來的是幾隻厚頭龍,因為龍澤似乎並不是個相當安全的地方,厚頭龍的動作靈活,碰撞力極強,頗有保護騎者的能力,所以一行人到龍澤的路上就仰賴這幾隻厚頭龍。

    陽風依然不願騎乘任何恐龍,他在眾人敬畏的注視下再度轉化為水幕,隨著隊伍前進。

    龍澤在山谷的東方,一路上要經過幾個茂密的森林,深山中的大澤,沿路上也偶爾可以見到熊虎一類的哺乳類猛獸。狄孟魂和姚笙都是生物學的專家,看了沿路的生態不禁面露苦笑,這一帶的生態系統彷彿是和文明史上的生物學大開玩笑,恐龍和哺乳類共存在一個生態系統之下,比起姚笙,狄孟魂還多了她一門專精的學問,除了古生動物學之外,狄孟魂也對史前植物略有涉獵,越接近龍澤,有一個奇怪現象越發明顯,那就是在沿路上已經出現許多白堊紀時代的絕種植物。

    走過一片溼熱的沼澤地帶,連空氣彷彿都變了個模樣。陽風很罕見地在此刻由水幕轉為人型,跟在龍隊的旁邊步行。

 

    「狄孟魂,」陽風跟上狄孟魂的坐騎,悄聲說道。「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這兒的時空感和外邊完全不一樣。」

 

    姚笙的坐騎跑在狄孟魂的前方,她回過頭來,在顛簸中詫異地看著他們兩人。

 

    「空氣的溼度、氣溫,還有氣壓也怪怪的,」陽風繼續說道。「從某一個角度來說,我有那種又到了另一個時空的怪異感覺。」

 

    走過沼澤地,眼前霍然開朗,放眼望去有數十根巨大無比的柱型物立在平野之上,柱型物的年月顯然已經日久,上頭長滿了青草和苔蘚,巍巍地矗立在空間之上,彷彿已經搆得著雲端。

 

    「看起來不像是自然生成的東西,」姚笙經過那些柱型物時讚歎地仰望著。「但是我想以龍族的文明又建不出這樣高大的物體。」

    「長好多草和苔蘚。」最後,她這樣說道。

 

    喀興布勒住跨下的坐騎,回身看著那數十根巨大的柱型物。

 

    「那是龍柱,根據故老相傳,龍柱是一夕之間從天上落下的,而且它們是有生命的,因為數量一直在變,有時變多,有時變少。」

 

    狄孟魂不懂喀興布所說的「有時變多,有時變少」是什麼意思,只得把它當成是另一類型的龍族神話。

 

    過了龍柱之後,就已經快到龍澤了。此時他們已經進入一個和外界黃沙滿地截然不同的世界,遍地是巨大的史前巨蕨,空氣中充滿黏溼之感。對於這樣的世界狄孟魂是毫不陌生的,因為在不久之前,錫洛央的特戰隊便常常在這種白堊紀時空下出任務。

    可是,這分明是公元一千多年前的半信史時代,距離六千五百萬年不曉得有多長的歲月,為什麼會在古中國的黃准平原上出現一片白堊紀森林呢?

    一行人這時涉過一條清澈的河流。這裡,就已經到了龍澤。

 

    「在這個地方開始,就會有猛龍出現,」喀興布小心翼翼地提醒著。「一定要小心。」

 

    遠方的密林深處傳來低鬱的吼聲,似乎證實著他的話。狄孟魂深吸一口氣,覺得又興奮又緊張。

    「神人的秘奧之地,就在這裏面。」喀興布說道,一邊駕馭著手下的厚頭龍,走入一個山壁。

 

    在狹長的山壁中走了一會,前頭逐漸出現一線光亮,狄孟魂只見眼前一片光明,發現已經走進一個極大的峭壁之前。

 

    「就在這裏。」喀興布帶著宗教般的虔敬神情,讓開一個空間讓眾人能夠看見峭壁。

 

    那一片巨大的峭壁上寸草不生,以古拙的筆法畫著一幅幅的壁畫,也不知道是用什麼樣的材料畫上去的,每一幅壁畫的線條簡單,顏色以紅、黑、綠居多,形貌靈動,卻不知道是用什麼樣的方式才能畫出這樣巨大的壁畫。

 

    第一幅畫,畫的是一個蛋殼狀的混沌世界,一個面目難辨的巨人揮著不知名的武器將蛋殼擊破,試圖從混沌中掙脫出來。

    「我們的祖先相傳,龍族就是這樣出現的,」喀興布說道,臉上卻又露出迷濛的神情。「但是,我們的祖神之中,卻從來沒有過這種天神。」

    狄孟魂和姚笙若有所思地對望一眼。雖然許多的古老傳說經歷了公元二十二世紀超人戰爭的摧殘已經亡佚,但是眼前這幅圖在二十四世紀卻仍然是個廣為流傳的古中國童話。

 

    盤古開天。

 

    古老的中國傳說中,天地之初是一片混沌,沒有星塵日月,後來還是創始神盤古揮動一根板斧將天地一劃為二,分出江河日星,才有了整個世界的存在。

 

    第二幅圖畫的是兩群人的大戰,一方以紅筆為線條,另一方則以接近灰黑的線條作畫,兩群人的線條簡單,卻明顯可以看見正在做殊死之戰。紅色人形中有一個人形個子最大,身邊幾道紅艷的線條,彷彿代表著無盡的熱度和光度。

    那個最大人形的姿勢奇特,以一種非常古怪的姿勢屈伸手足,身上還有著奇奇怪怪的符號。

    「這就是祖先時代水神火神爭戰的戰場,」喀興布繼續解釋道。「故老相傳,水火二神在天地間因為怒火而大戰,死了許多的人和龍。」

    狄孟魂出神地看著那些人群無聲的慘烈戰事。陡地聽見身後有人倒抽一口涼氣,卻看見陽風盯著那幅壁畫睜大雙眼,露出駭然的神色。狄孟魂知道潘朵拉核酸警隊「水」陽風是條鐵錚錚的漢子,不是輕易吃驚的人物,事實上,狄孟魂也從來不曾見過陽風情緒激動的模樣,然而,此刻陽風只是目瞪口呆地望著那幅水神火神大戰的壁畫,混然不覺狄孟魂詫異的眼光。

 

    第三幅圖畫著四根天柱,一個黑灰的人形往其中一根柱子撞去,天上的星辰向東方傾斜,地面也出現裂痕。

    這一幅圖喀興布就說不出道理來了,龍族故老的傳說至這張壁畫而止,接下來的內容他便已經毫不知情。

    姚笙並不像狄孟魂一般,曾經在古代中國歷史上下過工夫,是以也不瞭解這張壁畫的涵義。然而狄孟魂卻是知道的,從這張圖畫看出,內容說的便是水神共工撞不周山的神話故事。

    「傳說中,水神共工和火神爭戰,」狄孟魂一邊解釋,一邊輕鬆地指著陽風。「龍族說你就是這種水神『共工』,不管怎樣,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爭戰,戰敗,便憤而怒撞天柱之一的不周之山,撞歪了天體,日月星辰為之傾斜,天地為之變色…

    「等等,」陽風如夢初醒,急忙問道。「你說,你說火神叫做什麼?」

    「祝融。」狄孟魂說道。「其實,後世有許多中國人也用這個名詞來代表火。」

    「祝融…」陽風喃喃唸道。「朱紅…」

    「什麼?」狄孟魂奇道。

    陽風沒有吭聲,只是繼續盯著那幅畫看。

    「水神共工撞倒天柱後,天塌了一邊,人間天上出現了大災難,所以下一張圖說的就是大災難後發生的事。」狄孟魂耐心地對眾人說道,並且指著下一幅壁畫。

 

    在畫中,一個人頭蛇身的女子正烹煮著些什麼,做勢指向崩塌的天際。

 

    「人首蛇身的女神女媧殺巨龜,以龜殼烹五色石補天,才救了整個世界,這幅畫說的就是女媧補天的故事。」狄孟魂說道。「一般來說,也有的傳說將女媧當成創世的天神。」

 

    接下來的一幅圖畫就比較耐人尋味了,上頭用比較少見的白色系列顏料畫一個寬衣大袖的人,手持一個土黃色的物體遞給一群身量明顯小很多的人,但是,那群人的背後有許多小小生物,定睛一看,卻依稀可以從生物的特徵中認出那些都是恐龍類的動物,只是身形又要比那群人小上許多。

    這幾幅壁畫之中,以這幅的線條最為複雜,顏色也最多。

 

    「這幅畫,我就不懂了,」狄孟魂聳聳肩,回頭看著喀興布。「你們的祖先傳說中,有這樣的故事嗎?」

    喀興布思索良久,眼神閃爍。

    「沒有,」他閃避著狄孟魂的眼光,這樣不自在地說道。

    狄孟魂將他的神情看在眼裏,暗暗覺得好笑。

    「大膽!」他假意怒斥道。「在天神之前,你還敢矇騙嗎?」

    喀興布一驚,良久,才嘀嚅地說道。

    「不是小人矇騙天神…實在是…實在是…」

    他又支吾了許久,才彷彿下定了大決心說道。

    「這幅畫上說的,是龍族的不傳之秘,除了親信子女外,外人是無從知悉的。」

    「說下去。」狄孟魂故作冷然的表情說道。

    「許久以前的龍族之主從白衣天神手中得到龍族豢龍之秘,也在平野之中得到群龍,便以豢龍為業至今,」喀興布說道。「因為事關重大,斷然不可將秘密洩露於外。」

    姚笙在一旁仔細傾聽,聽到此處忍不住問了個問題。

    「豢龍之秘,是不是那個白衣天神交給你們祖先的那樣東西?」她指著壁畫中白衣人交予龍族的土黃色物體。「那是什麼東西?」

    「我族族人將其稱之為『龍冠』,所有馭龍、生養、治病都蒙『龍冠」指引,龍冠在我祖少年時代曾因戰亂遺失數日,其時,群龍燥立難安,險些釀成大禍。」最後,喀興布這樣說道。

    狄孟魂和姚笙對望一眼,都恨不得能立刻看見這個玄奇無比的龍冠。

    「白衣天神…」狄孟魂突地想起一事,這樣問道。「有名字嗎?」

    「祖先之後,沒有傳下白衣天神的姓名…」喀興布努力回想。「但是我年幼時聽先祖說道,說白衣天神出自南斗間,變幻莫測,神鬼難辨。」

    狄孟魂饒有興味地聽完喀興布的敘述,一回頭,卻看見陽風仍然專注地看著那幅水神火神大戰的壁畫,彷彿在思索什麼難解的問題。

 

    最後一幅畫畫的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殘忍戰事,地上陳列著幾具死屍,兩個人揮動武器交戰,其中一人揮出兵器,另一人的頭顱應聲而落,胸腹間卻仍有一張口鼻俱備的臉。

    這幅畫雖然匪夷所思,卻並不是一幅陌生的景像。古中國的詩人便曾經有一首詩歌詠這一個神話。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遠古時期,叛神刑天挑戰當時的人主軒轅氏,在常羊之山被軒轅氏斫下頭顱,沒了頭的身體卻仍不致死,仍然終日在常羊之山揮動巨斧。

 

    石壁上的壁畫就到此為止,說的都是古中國神話史中的故事,但是看見這麼鮮活的圖像,對狄孟魂等人來說,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突然之間,喀興布蒼老的聲音開始高歌起來,跟著,幾名隨著隊伍前來的龍族勇士也伴著他的歌聲開始唱著,那是一首和「葬龍之歌」很類似的悲涼歌曲,彷彿龍族的歌都有著這樣的悲壯情懷。

    幾個人的歌聲在山壁間迴盪,映入眼簾的是那幾幅氣勢磅薄的巨幅壁畫,令人萌生一種淒迷之感。

    歌聲逐漸止歇,喀興布看著狄孟魂,突地伏地跪倒,身後幾名龍族勇士也跟著跪倒。

    「請神人指引我等龍族,」喀興布伏在地上,誠心地說道。「讓我龍族世世代代繁盛,永不止歇。」

    狄孟魂還沒接口,突然之間,陽風一聲怒吼,身上水幕力場出現,向山壁的另一端凝神注視。

    在那個方向,傳來一陣沈鬱卻又無處不在的吼聲。

 

    「有變,」陽風沈聲說道。「是巨大的猛獸。」

 

    此刻眾人所在之處離入口有一段距離,而那凶猛的吼聲又出現在眾人和入口之間,形成一個圍堵之勢。

 

    吼聲逐漸接近,從山壁間隙閃出來的,是兩隻比房子還高還大的霸王龍。

 

    兩隻霸王龍遠望著這一群個頭渺小的人類,又是獰惡地大聲長吼,那吼聲震得山壁嗡嗡作響。

    「看吧?」狄孟魂埋怨地瞪了喀興布等人一眼。「這種地方唱什麼歌嘛!」

 

    然而,喀興布卻毫無懼怕神色,只是盯著霸王龍的方位看,幾隻供坐騎用的厚頭龍不安地動著,喀興布從行囊中取出一個皮袋,無視於兩隻行將接近的張牙舞爪霸王龍。

    從皮袋中取出的,是一具造型奇特的頭盔,色做深黃,質料不像是金屬,卻也不像是木頭,勉強說來,雖然並不合情理,倒像是早期工業時代的塑鋼材質。

    只見喀興布將那頂奇怪頭盔戴上,凝神片刻,向空中大喝一聲。

    「應龍!」他陡地暴喝,便十足自信地看著兩隻獰惡的霸王龍,這時候霸王龍已經更接近眾人,狄孟魂和姚笙打算四下奔逃,陽風雙手一揚,發出水力場擊在霸王龍的跟前,激起班爛的水花,將霸王龍的勢子阻了阻,卻對它們沒有任何傷害,只是好奇地看看四週,重又一聲巨吼,如同兩隻巨大無比的鳥兒,跳躍地向眾人的方向接近。

    「還不快跑!」狄孟魂向喀興布大叫,慌亂地打算找出掩蔽物,山壁前卻光溜溜的,連個小洞也找不到。

 

    突然之間,天空一陣晦暗,狄孟魂抬頭一看,只見到半邊天空已被一隻奇大無比的飛獸遮住,那是一隻比戰場上所見更大的飛龍「應龍」,身長近五十公尺,像條長蛇般從天而降,細小的雙翼在空中拍打,發出嗡嗡的柔和聲響。它伸出銳利的爪子,淵停嶽峙地停留在霸王龍的上空,巧妙地阻住它們走向眾人的方向。

    霸王龍對空悲鳴一聲,便急速地落荒而逃。

 

    狄孟魂只見過兩次應龍交戰的場面,卻從來沒有一次見過應龍出手,只憑氣勢便將對手嚇得落荒而逃。

 

    霸王龍逃走後,那隻巨大的應龍略事盤桓,順著氣流飄浮上昇,就在天際消失了蹤影。

    喀興布頭戴著龍冠,怔怔地看著應龍遠去的天空,一邊喃喃自語。

    「我等龍族,有世代興旺的天命嗎?」

 

第十三章  時光訊息  千年等待

 

    一行人在驚心動魄的場面過後默默無言,狄孟魂幫著姚笙跨上厚頭龍,自己也上了一隻,回首一看,陽風仍然出神地注視著那一幅水火交戰的壁畫。

    厚頭龍群的足音在山壁前響起,不一會漸漸遠去,盤古開天、水火交戰、共工撞不周之山、女媧補天,還有斷首的叛神刑天,幾幅巨大神秘壁畫前,又恢復了亙古以來的無窮盡死寂。

 

    步出龍澤,走了沒多久,那片橫立許多根巨大龍柱的平原又出現了。眾人從潮溼的龍澤中走過來,到了這個地方,空氣總算回復了原先的清爽。

    狄孟魂仰望那一根一根長滿青草的傾頹巨柱,肯定那絕對不是自然生成之物,忍不住讚歎當初立柱工程之大。

    「這些柱子,真的不是你們造的?」狄孟魂追上喀興布,好奇地問道。

    「天神從天降下龍柱,向我們昭示龍族命運,只是我等資質太過魯鈍,無法得知天神之命。」喀興布悵然說道。

 

    回到龍族時已經近午夜了,狄孟魂回到自己居住的洞穴之中,閉上眼睛睡了片刻,卻聽見陽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睡了麼?」陽風問道。

    狄孟魂從睡夢中驚醒,因為平素有著特戰隊訓練出來的警覺,一睜開眼睛便回過神來,他搖搖頭,把濃濃的睡意驅走。

    「還好,」他連忙道。「進來再說。」

    走進來的不只是陽風,連姚笙也來了。狄孟魂點起一盞龍族的火炬,燈火搖曳下,只見陽風的神情嚴肅,姚笙也不吭聲,臉上卻有掩不住的興奮。

    「什麼事?」狄孟魂問道。

    姚笙和陽風對望一眼。

    「陽風又收到艾傑克的訊息了,」姚笙簡潔地說道。「但是因為有點怪,想和你談談。」

    「收到訊息了?」狄孟魂聞言也非常的興奮,那表示回到二十四世紀的日子也已經不遠。「他怎麼說?」

    「我收到的訊息非常的亂,最後越來越微弱,終於消失,」陽風說道。「所以,我想艾傑克不是已經死了,就是恢復了意識,但是,在時空的錯亂倒置下,這樣子的說法並沒有任何的意義。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

    「我想,艾傑克最後說的許多訊息,我歸納起來是這樣子的,」陽風閉上眼睛,仔細回想。「聯繫已經快斷了,但是是好現象…我會回去…時空的訊息、地點,我已經知道…我有能力救你們回去…掌握時空脈沖…等待訊息…」

    「時光脈衝?等待訊息?」

    「嗯!」陽風肯定地說道。「尤其是等待訊息說得最多,在訊息消逝之前重覆了許多次。」

    「那也就是說,如果他做得到的話,我們可以回去?」狄孟魂問道。

    「應該是這樣,」姚笙接口說道。「但是我和陽風都不曉得什麼是時光脈衝,為什麼艾傑克會提到這個名詞。我們猜想也許你會知道,所以來問問你的意見。」

    狄孟魂苦笑。

    「問我的話,就問錯人了,」他皺了皺眉。「我對時光學並不熟,也不曉得什麼東西叫做時光脈衝。」

    姚笙一腔欣喜之情陡地黯淡下來。

    「真的不曉得嗎?」她不死心地追問。「連聽也沒聽過?」

    「真的沒聽過。」狄孟魂搖搖頭。看看她失望的心情,他忍不住又說道。「但是不用擔心,陽風不是說道嗎?艾傑克是個說到做到的人,只要有希望,我們一定能夠回去,是不是?」

    陽風沈默不語,良久,才抬起眼來看看狄孟魂和姚笙。

    「有幾件事,我一直沒弄懂,」他靜靜地說道。「可以問問你嗎?」

    「當然可以。」狄孟魂忙道。

    「石壁那邊的壁畫,你們看見了嗎?」

    「當然,」狄孟魂說道。「而且有些神話故事還是我告訴你們的哪!」

    「那些神話故事…」陽風想了一下,謹慎地說道。「是真的事嗎?」

    這個問題還真不好回答。根據神話學的研究,許多先民神話未必是空穴來風,有著古代的文化做為背景。

    「不見得,但是在某些程度上會反映一些歷史,」狄孟魂說道。「不過那些水神火神,撞破天天塌下來什麼的,應該只是想像吧?總不會真的有那些神仙吧?」

    「但是,像我這樣的人,」陽風凝神看著他。「不也被龍族認為是水神『共工』嗎?」

    狄孟魂楞了楞,不曉得陽風突然提起這件事有什麼用意。

    「你想到了什麼?」

    「我只是在想,我們在錫洛央特戰隊那場時光磁暴後被捲到這兒來,」陽風蹙著眉,彷彿在思索一個極難的問題。「會不會…有人到了其它的時代去呢?」

    狄孟魂想了一下,突然目瞪口呆,他愕然地指著陽風,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姚笙聞言也恍然大悟,一拍雙手,眼神陡地亮了起來。

    「所以…所以你認為那些火神水神可能是潘朵拉核酸警隊的生化人警察?」

    「本來我是不會有這種想像力的,可是,當我看見那幅壁畫時,突然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陽風沈吟說道,卻被狄孟魂急急打斷。

    「是那幅水神火神交戰的場面?」他急性子地問道。「你一直盯著看的那一幅?」

    「你說,古代中國人叫火神叫什麼?」陽風問道。

    「祝融,」狄孟魂大聲說道。「火神祝融。」

    「我看那幅畫裏面,那個火神的姿勢非常的特別,身上也有著奇怪的符號,也許你們不覺得奇怪,」陽風順手在地上畫出那個符號。「可是,我和丹波實在太熟了,是以一下子就看出那個人形很像潘朵拉核酸警隊的『火』隊隊長丹波朱紅!那個姿勢是丹波最擅長的戰鬥拳法『火鳳』,符號也是潘朵拉核酸警隊『火』支隊的標記!」

    彷彿有什麼東西「轟」的一聲在狄孟魂的腦海中掠過,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影像。潘朵拉核酸警隊「火」隊長丹波朱紅曾經是極為有名的警察人員,在時光英雄的追捕行動中也出過大力,後來因為時光旅行的副作用喪失了大部分的正常神志,而在磁暴那天,狄孟魂也的確在現場看見這個以美貌和火爆聞名當世的「火」丹波朱紅。

    「所以…你認為『朱紅』就是『祝融』?」他吃吃地問道。

    陽風又想了一下,點點頭。

    「那麼,女媧、刑天又是什麼人?」姚笙有點心緒不寧地問道。「撞不周山的共工,難道會是水態的生化人嗎?」

    當然,這個問題是沒有人回答得出來的。

    「還有,喀興布那具指揮應龍的『龍冠』我也注意過了,那絕對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而是高科技下的產品,」姚笙肯定地說道。「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們可以馴養恐龍的秘密,靠的就是這樣的輔助裝置,他不是說過嗎,所有馭龍、生養、治病的動作都得靠『龍冠」指引,龍冠曾一度遺失數日,那時候,便險些釀成群龍燥立難安的大禍嗎?」

    一個一個的謎團,並沒有因為三人的討論而出現答案,反而引出更多令人不解的問題。

    看來,一切只能靜待艾傑克所謂的「訊息」出現後才能解決。於是,三個人便在三千年前的龍族山谷定居,其間,陽風和狄孟魂的足跡遍布四週的部落,卻從來不曾出現過艾傑克的訊息,然而,陽風卻能感受到這個時空有著許多時光扭曲、磁場混亂的痕跡,特別是那個神秘的龍澤,陽風和狄孟魂推測是另一場時光磁場異變後出現的特殊現象,很有可能,龍澤真正是一塊來自白堊紀的史前空間。

 

    原先三人還以為,艾傑克的訊息會很快地出現,但是時間一天天地過去,訊息依然沒有出現。

    倒是雁兒時時望著天邊的流雲發呆,望著水邊的倒影出神,輕撫著自己的臉頰,有時還會對著她鍾愛的那隻原角龍輕聲細語。

 

    狄孟魂和龍族的勇士們這時已經混得很熟,龍族人的語言本就和狄孟魂等人說的話很近似,這一陣子下來,兩方的交談已然全無問題。狄孟魂發現龍族人們的社會結構依然相當的簡單,對於本身的歷史並不是很清楚,只有一些口耳相傳的訊息留了下來,有幾名龍族的老人曾經提過祖先中有一位白衣的天神,這個天神和龍族的起源彷彿有著密切的關聯,但是要問到更詳盡的資訊,每個人也都只能茫然地不知所以。

 

    而少女雁兒的天資更是聰穎,狄孟魂和她說得幾次話之後,發現她的反應及學習能力均佳,於是在閒暇時便說些古代的歷史、神話給她聽,也聊一些和春秋戰國有關的歷史掌故,而雁兒常常支著頤,出神地聽著狄孟魂的敘述,眼神中閃著不尋常的光芒。

    這樣的談話機會多了之後,雁兒變得非常喜歡和狄孟魂膩在一起,時時聽見她在部族中呼喚狄孟魂的聲音。

    「狄孟魂!」她嬌美的嗓音會這樣叫著。「唉!狄孟魂,你到底在哪裡?」

    就連部族中的女人也常常聚在一起,看見狄孟魂和雁兒就笑嘻嘻地在旁指指點點。

 

    她是不是像姚笙說的,愛上了自己了呢?

    有時候,狄孟魂也會在心中萌生這樣的疑問,至於如果這樣的推測一旦成真,要怎麼樣來應對卻一點也沒有概念。

    倒是姚笙偶爾看見雁兒失魂落魄的模樣,總會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看著狄孟魂微笑。

    一個女人已經夠令人百思不解了,更何況還加上另外一個?

    以一個二十四世紀的青年男性來說,狄孟魂算是個不太瞭解女人心理的空白份子,生平交往的對象以豪爽的男性同事居多,而肚子裡的學識雖然豐富,但是真正的女性卻沒有什麼交往的機會,就是因為如此,當初在特戰隊時才會時時惹那個老小姐絲克伍生氣。

 

    時值深夜,明月當空。

    這一天,狄孟魂剛剛在恐龍的養殖場接生了幾隻小厚頭龍,因為這種頭型怪異的恐龍和馬門溪龍一樣屬卵胎生,又因為頭型的關係特別難接生,一天下來已經忙得他筋疲力盡。

    入夜後不久,狄孟魂躺在床鋪上半睡半醒,卻聽見窗外傳來雁兒柔美的嗓音,由遠而近,可以聽見她正在哼那首「妳為我調好的毒」。

    這首歌卻不是狄孟魂教她的,而是雁兒在姚笙那兒學來的。

 

    「我不經心地,服下妳調好的毒……」

 

    那歌聲到了狄孟魂的住處旁邊便戛然而止。

    「狄孟魂?」雁兒在窗邊這樣叫道。「狄孟魂哪!」

 

    狄孟魂想了想,還是應了她一聲。

    「我在這兒。」

    雁兒走進來,看見狄孟魂剛剛起身,一言不發,便抱著他的頸項,抱得非常之緊。

    少女的幽香從鼻端傳了進來,她的身體溫暖輕柔,有重量,有溫度,而那重量感和溫度感卻是結合在少女的清香之上的,狄孟魂張著雙手,一時之間不知所措,懷中的雁兒軟軟地將臉埋在他的胸前,久久不發一言。

    兩人以這樣的姿勢相擁許久,雁兒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頭看他。

    「我好難受,我的心好難過,」她輕輕地說道。「帶我到山上走走,好不好?」

 

    月光下,山路像是迷幻的國度一般,閃爍著奇異的陰影,雁兒輕柔地挽著狄孟魂的臂膀,像是溫柔的小鳥一般,不發一言,跟著他走上山巔。

    他們走上的小山是一座可以望見龍族村落的地點,此刻龍族的人大多已然入睡,只有喀興布的住處前還有著幾束火把,在靜夜中微弱地閃爍。

 

    少女雁兒挑了處草長得比較濃密的地方坐了下來,支著下巴,望著遠方的星空發呆。

    良久,她才輕輕地說道。

 

    「狄孟魂。」她的聲音有點顫抖。

    狄孟魂坐在她的身後,想要摟著她,卻又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妥,隱隱然還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所以只是緊挨著她,坐在她的身後。

    「什麼事?」

    少女的聲音在夜空中顯得空洞。

    「愛上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來了!

    不知道為什麼,在狄孟魂的心中突地暗暗叫著這句話。

    「不曉得,」他有點滯澀地說道。「為什麼這麼問?」

 

    「你教我唱過好多的歌,愛上一個人,是不是就像歌裡面那樣?」說著說著,她便隨口幽幽地唱著。「又做了一個,和你有關的美夢……聽見你的名字,我就會心跳著、臉紅著、嘴巴乾渴著……」

    「大概是這樣吧?」狄孟魂勉強說道。「那些歌也不是我作的。」

    「睡不著,吃不下,走不動,笑不出來,」雁兒像是做夢般地說道。「如果愛上一個人是好事,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難受的事呢?」

    「因為愛一個人,要付出代價呀!」

    雁兒想了想,突然間回頭看著他。

    「什麼是代價?」

    「代價就是……」狄孟魂想了想,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在月光下,少女的面容秀美清麗,髮際有著細細的茸毛,她的眼神晶亮,隱隱還有著淚光。狄孟魂看著看著,居然有點失神。「就是……」

    「可是,那個人卻是個很遙遠的人,比雁兒聰明很多,比雁兒強壯很多,是雁兒最喜歡的大哥哥,」雁兒閉上眼,像是囈語般地說道。「那個人就像是天空裡最偉大的鷹,而我卻不過是隻小小的雁兒,他會不會知道,雁兒的心裡一直想著他呢?」

    「如果你還不曉得的話,就先不讓他知道嘛!」狄孟魂深吸了一口氣,搖搖頭,彷彿要把她美麗迷人的影像甩去。「如果本來是大哥哥,就一直做大哥哥就好了嘛!」

    「可是……雁兒卻不想只是做他的小妹妹,」她輕輕地說道,聲調卻有點像是在低聲唱歌。「雁兒要做他美麗的妻子,要為他生下小孩,要一生一世和他在一起。」

    「相愛的話,有時也還是不夠喲!」狄孟魂搖頭說道。「我不是也教過妳唱的嗎?『相愛只要一點點衝動就可以,相處卻少一點默契都不行……』。」

    雁兒嘟著嘴,搖搖頭。

    「我不喜歡這首歌,也聽不懂裡面在說什麼!」

    不妙!

    狄孟魂的心中又出現了這句話。

    「可是妳有沒有想過,兩個完全不同一個地方來的人,很多習慣、做事都會不一樣的喔!」

    「我可以去住他的地方,不要再回來龍族也沒關係。」

    「還有,你們知道的事情也完全不一樣,妳從來沒有離開過龍族,住到別的地方的時候,有很多事妳根本就不知道啊!」

    「我很聰明,我可以學的。」

    「妳父親呢?他會同意你和不是龍族的人在一起嗎?」

    「會的,」少女的神色越來越堅定。「大哥哥比龍族的人還要好,爹爹一定會說好的,如果他不說好,我就逃走!」

    狄孟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說了這麼多,為什麼妳還是聽不懂呢?」他皺眉道。「妳是個好漂亮好漂亮的小女孩,應該和龍族的好男孩在一起的,和我在一起,是沒有用的。」

    雁兒在月色下楞楞地看他。

    「總有一天,妳會知道我們是不適合的,」說了說,狄孟魂突地焦燥起來。「唉!總而言之,妳是不應該喜歡我,不應該愛上我的!」

    在月光下,雁兒圓睜著美麗的大眼,露出奇怪的神情。

    「我很喜歡你呀!可是我沒有愛上你呀!」

    彷彿有什麼東西「噗」的一聲打破,而且,好像還有什麼冰涼涼的玩藝兒潑得自己一頭一臉。

    「妳……沒有……」一時之間,狄孟魂覺得自己像是個傻子,而且是個自得其樂的傻子。「我……沒有……」

    「而且,我在問的是大哥哥的事呀!為什麼會和狄孟魂有關呢?」

    「大哥哥……」

    「嗯!」雁兒輕輕地點頭,臉上又是一陣紅暈,彷彿也沒有注意到狄孟魂的可怕困窘。

    「大哥哥是……」

    「就是周族的大哥哥公子旦呀!」雁兒說道。「所以你覺得,我是不應該和他在一起的,對不對?」

    「呃……」狄孟魂覺得自己已經喪失了說出複數字眼的能力。「我是說……」

    「其實,你說的也是沒錯的呢!」雁兒低著頭,眼眶像是快要滾出晶瑩的淚珠。「他是周族的王子,是城裡的公子,我怎會配得上他呢?」

    「不……不要緊的,妳很聰明,妳可以學的!」

    「而且,周族和龍族那麼不一樣,很多事也都不同……」

    「那更不要緊,」狄孟魂急急說道。「反正你們如果在一起,妳可以就住在周族,不用回來也沒關係了。」

    「還有我爹爹呢?如果他不願意我喜歡大哥哥呢?」

    「如果他不肯的話,我和他說去!」狄孟魂一拍胸膛。「我一定幫妳說話!」

    雁兒看著他,臉上像是花朵綻放般笑了,兩頰旁卻仍有著淚光。她再一次撲進狄孟魂的懷裡,將他摟得好緊。

    「我就知道,狄孟魂最好了,只要雁兒有什麼不開心的事,狄孟魂一定會幫我的!」

    狄孟魂撫著她的頭髮,心情卻不知道為什麼有點複雜。

    「好了,想開了就沒事了,」他柔聲說道。「很晚了,該回去睡了。」

    破涕為笑的雁兒蹦蹦跳跳地,就往山下走去,走了幾步,卻發現狄孟魂仍然站著沒動。

    「我還要在這兒坐坐,」狄孟魂對她說道。「妳先回去。」

 

    望著少女輕盈的身影走下山去,輕柔的晚風吹了過來,狄孟魂這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冒了一身的冷汗。

    這樣的陣仗,簡直要比打一場仗還辛苦。

    而且,他偶爾想起剛才的誤會窘狀,忍不住臉上燥熱起來。

    還好,這樣的糗事還好沒有人知道……

 

    他就著月色,又在山巔上站了一會,這才搖頭晃腦地走下山去。

    可是,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的關係,臨下山之際,彷彿在山石後聽見有人輕輕地「嗤」一聲笑了出來。

 

    聽錯了吧?他又豎耳傾聽了一會,確定毫無動靜之後,才抓著頭緩步下山。

 

    月光下,在山石的後方,姚笙靜靜地坐在那兒,臉上卻露著忍俊不禁的淡淡淺笑。

 

第十四章  封神傳奇  朝歌之旅

 

    月兒東昇,昇了又落,落了又昇,隨著時光的流逝,艾傑克那邊,還是沒有一絲絲的消息。

    三人來到龍族的時候是春天,夏日陽光逐漸轉強,天氣變得炎熱起來。

    轉眼間,已經在龍族居住了將近三個月。

 

    在這三個月期間,龍族和周族來往頻繁,將兩名美女獻給商紂之後,周族族長姬昌獲得釋放。姬昌回到周族後,和龍族的交往更為密切,聽喀興布說,四方的黎民對姬昌甚為擁載,也對商紂益形不滿。

    喀興布的女兒雁兒這時出落得更美麗了,經過那場月夜傾吐心事之後,狄孟魂和雁兒更為投緣,知道她的芳心已經落在周族的貴冑公子旦的身上,也見過幾次他們在郊外相會的情景。

 

    秋天來臨,龍族的恐龍經過夏季的調養更為勇壯。狄孟魂混在龍族的戰士之中,日夜與他們相處在一起,幫助他們訓練作戰技巧,也從龍族勇士身上學到許多豢養恐龍的技能,憑著自己對古生物學的認識,居然還能幫龍族改善飼養恐龍的方法。幾個月下來,身著龍皮甲冑,騎著最凶猛的永川龍在平野上奔跑,儼然已經成了龍族的一分子,有時候,還會萌生在龍族終老一生的想法。

    可是,艾傑克的訊息依舊沒有出現。

    姚笙的態度可就沒狄孟魂那麼的坦然,她早已習慣二十四世紀的未來時代生活,對這個恐龍與人類共存的時空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是日夜盼望艾傑克的訊息早日出現,能夠回到二十四世紀。

 

    晚秋的一個下午,狄孟魂看見幾部兵車停放在龍族族長喀興布的住處附近,他好奇地走過去,發現有幾名周族人正在那兒和喀興布商討些什麼。

    喀興布看見狄孟魂,連忙引見那幾名周族人,原來那幾人都是周族的謀士,一名白面長鬚的中年人叫散宜生,是周族族長姬發的親信。

    幾名謀士打算前往殷商的首都朝歌,途中經過龍族,便順道前來拜會。

    狄孟魂曾經見過幾次周族的人馬,但是卻沒有見過散宜生,倒是散宜生已經聽過幾次狄孟魂的名聲,知道在龍族中有這樣一位「水神的同伴」。

    席間,散宜生便邀請狄孟魂同往朝歌。

    自從來到龍族時空之後,狄孟魂除了去過初次見到群龍惡戰的平野之外,從來不曾去過龍族以外的地方。這一次有這樣的機會自然是躍躍欲試。

    除了自己之外,他也邀了姚笙一同前往,原先姚笙並不願意,但是狄孟魂在一旁極力勸她,說在艾傑克的訊息到來之前,反正也什麼地方都不能去,很可能不會有同樣的機會,前往這樣一個大城參觀。姚笙想了想之後,才勉強答應。

    至於陽風,除了他自己沒有意願前往之外,他那驚人的形貌也不便前往朝歌。

    所以,狄孟魂、姚笙和周族的一行人便騎了幾頭副龍櫛龍從龍族山谷出發,前往殷商王朝的首都:朝歌。

    副龍櫛龍載著眾人越過平野,穿過大澤,走了一夜,便在清晨時分抵達朝歌城的城郊。

    眾人怕幾隻副龍櫛龍的形貌太過駭人,便將它們綁縛在附近一處小樹林之中,一行人步行前往朝歌城。

 

    殷商時期,在人類文明上還是個甚為落後的時代,城市的繁榮程度當然比不上後代的著名城市,充其量只能說是個較為繁榮的市集,但是朝歌城的佔地幅員相當的廣,走進城內,來來往往的人,也有著此起彼落的喝叫聲,好不熱鬧。

    在寂靜的龍族山谷住得久了,一到這樣的熱鬧所在,總會讓人感染那種歡樂氣氛,狄孟魂本就是個愛熱鬧的人,而連近日來秀眉深鎖的姚笙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市集中,有一處聚集了許多圍觀的群眾,一行人便好奇地走過去,排開人群,卻發現在中央搭了個小小的棚子,棚子中有人舞動著簡陋的玩偶,正在演著類似布偶戲的節目。

    那齣戲的內容相當的奇怪,敘述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無故被一名貴婦勾引,男人嚴詞拒絕,而貴婦卻因而懷恨在心,誣賴男人對她輕薄,而害那名男人慘遭處死。

    看到男人處死的情節,圍觀的群眾無不搖頭嘆息。

    突然之間,從朝歌城的另一端走過來一群挺胸凸肚,表情凶惡的士兵,圍觀的群眾人人噤若寒蟬,而戲臺上也一下子改了內容,開始演著無關痛癢的風花雪月。

    等到士兵走了過去,戲臺上的戲碼重又改變,這時候演的是一名囚在獄中的老者,被獄卒逼迫喝下一碗湯,卻嘔出一隻兔子。

    狄孟魂和姚笙看得入神,又是好笑,又是好奇,一轉頭卻看見身旁的周朝謀士散宜生一臉肅然,眼中卻隱隱有著淚光。

    突然之間,狄孟魂的腦中靈光一閃,才想起這齣戲演的正是一段有關於周族的神話傳說!

    在古中國的傳說中,周朝文王的長子伯邑考被構陷處死,商紂王將他煮成肉湯,逼周文王喝下,但是他喝下的肉湯卻在事後嘔了出來,變成一隻兔子!

 

    「喂!」他忍不住好奇地問散宜生。「這個故事,真的是這樣子嗎?」

    散宜生神色鄭重地望著他,點點頭。

    「真的吐出來一隻兔子?」狄孟魂又好氣又好笑地低聲問道。「真的是兔子?」

    「千真萬確!」散宜生說道。

 

    不過,雖然他堅持這樣的說法,狄孟魂仍然只將整件事情當作是遠古時期人們的囈語,沒有放在心上。

    也因為有了這樣的想法,他不再將心思放在布偶戲上,只是百無聊賴地四下觀望,看了四週一會,逐漸發起楞來,像是看見了最難以置信的事。

 

    來來往往的人群大多是衣衫襤褸的平民,這點沒有什麼問題,但是夾雜在人群之中,卻有不少長相匪夷所思的人也在人群中,彷彿沒事人似地走來走去。

    有幾個人的形貌簡直活脫便是古代卡通中的半魚人,雙眼突出,牙齒尖利,身上的肌膚更是呈現出深海魚類的深綠。

    通往城內的大道上,則跪著一個乞丐模樣的老婦,兩腳卻是活生生的鳥爪!

    而在一個水果攤前,有一個三頭人正氣急敗壞地和攤主爭吵價錢。

 

    最驚人的是,這些形貌特異的人混在人群之中,來來往往的城民們卻沒有一個人有詫異的表情,彷彿那是最天經地義不過的事。

    狄孟魂張著嘴巴,久久閤不上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拉拉姚笙的衣袖。

    「姚……姚笙,」他困難地說道。「看!」

    姚笙依言看了四週的怪人一眼,也忍不住杏眼圓睜,目瞪口呆。

 

    突然之間,人群中一陣吵嘈聲響傳來,彷彿有人正在激烈爭吵,吵架的聲量極大,其中還夾雜著刺耳的呱噪聲響,散宜生一聽見那聲音,臉色一變,便往吵架聲音來處走過去。

    狄孟魂和姚笙也好奇地跟在他的身後走過去,排開人群,卻看見一個形貌同樣詭異的人正在和幾名大漢爭吵。

    那個形貌詭異的人混身泛出種很奇怪的靛藍色彩,臉色也是藍的,一張嘴像是鳥喙一般突出,頭頂卻光溜溜沒有一根毛髮,最奇怪的是,他的背後居然有一對偌大的翅膀,隨著吵架的動作還不住地鼓動。

    那藍色大鳥模樣的怪人顯然極為暴燥,和眼前的幾人越吵越凶,連眼珠子也變得赤紅。

 

    眼看著幾個人行將大打出手,散宜生連忙衝過去,擠在中間阻擋。

    「雷震子!」他叫道。「不得惹事生非!」

 

    原來,藍色的鳥人叫做「雷震子」,他顯然也對散宜生頗為忌憚,居然也聽了他的話,不再暴跳如雷。

    散宜生向對方好言相勸了幾句,對方幾個人也就悻悻然散去。

 

    散宜生將鳥人雷震子拉過來,向狄孟魂及姚笙引見。

    「這位是我族長的第一百子,雷震子。」散宜生客氣地說道。

    那雷震子雖然形貌狠惡,在散宜生等人的身邊卻也謙恭有禮,他向狄孟魂微一頷首,說話的聲音仍然嘶啞難聽。

    「見過共工水神。」

    狄孟魂還沒答話,卻聽見有人在市集中高聲叫喊。

    「狄孟魂!」那人叫道。「狄孟魂!」

 

   在這樣一個三千多年前的古城中陡然有人叫出你的名字,狄孟魂忍不住睜大眼睛,望著姚笙,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姚笙一攤手,表示也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那名高叫狄孟魂的是個中年精壯漢子,他在人群中高叫了一會,環視四週,便向狄孟魂一行人處走來。

   「敢問哪一位是狄孟魂?」

   散宜生望了狄孟魂一眼,並不答話。

   「是我。」雖然不知道來人用意如何,狄孟魂仍然點點頭。

 

   那中年漢子露出欣喜的神情,一直搓著雙手。

   「家祖請你過去一聚。」

 

   那中年漢子領著狄孟魂一行人走過市集,來到一處簡陋的木屋,木屋正前方立著幾支和龍族族長住處前類似的圖騰木柱,柱上刻著形貌奇特的黑色人像,人像的耳上垂著青蛇,踩著怪魚,彷彿立在大海之中。

   木屋中相當的陰暗,在木屋的屋角中,卻靜靜坐著一個老者。

   那老者看來已經非常的蒼老,臉上像是古樹一般盤滿皺紋,雖然是坐著,卻可以看出老者原來應該是雄偉非凡的一名大漢。

   那木屋內相當的寬敞,狄孟魂、姚笙、散宜生、雷震子都走了進去,圍著老人,卻不曉得老人為什麼會知道狄孟魂的名字。

 

   那老人昏耄的眼球仍然閃著睿智的光芒,原先,他一直打量著尖喙長著翅膀的雷震子,但是打量一陣後露出詫異神情,又環視了眾人一圈,才把眼神放在狄孟魂身上。

   等到老人一開口,眾人卻都嚇了一跳。

 

   雖然老人看來已經極度的衰老,聲量卻仍然粗豪洪亮,一開口像是在屋內打了響悶雷,震得眾人耳內嗡嗡作響。

   「狄孟魂!」老人說道。「你沒有騙我,你真的來了!」

 

   聽見這樣的說法,狄孟魂只覺得莫名其妙,因為他從來不曾見過這個老人。話又說回來,一個人如果見過老人這種雄偉的身形,還有炸雷般的聲音之後,一定會留下深刻印象,是永遠也不可能忘記的。

   但是,聽老人的說法,兩人又彷彿曾經見過面。

 

   「我不曾見過你,」狄孟魂耐心地說道。「這是我們初次見面。」

 

   老人點點頭,虛弱地笑笑。

   「我們見過面的,只是你還不曉得罷了,還有陽風呢?為什麼陽風沒來看我?」

   「您也認識陽風?」狄孟魂愕然,突然在腦海中靈光一閃,想起將他們送往這個時空的那場巨變。「難道,你也是生化警隊的隊員?」

   老人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藍天。

   良久,他才長嘆一口氣。

   「是不是,已經無關緊要,」他轉頭看著狄孟魂。「你會和他一樣……」老人指著雷震子。「會化為鵬鳥。」

   跟著,他又指向姚笙。

   「妳,白衣長袍,長相思,空自寂聊。」

 

   狄孟魂詢問似地望向姚笙,姚笙依然聳聳肩,表示完全聽不懂老人在說些什麼。

 

   「你會懂的,你會知道的,我只是想看看老朋友,」老人固執地說道。「現在我看過了,你們走吧!」

 

   雖然完全不知道此行有什麼用意,但是既然老人已經這樣說了,狄孟魂等人也就只好依他的意思離去。

   臨走之前,狄孟魂雖然有著一肚子的疑問,卻也不知道從何問起,只好將老人的話當成老耄的囈語。

   那中年漢子將眾人送回市集,狄孟魂突地想起一件事,便好奇地問他。

   「請問令祖怎麼稱呼?」

   那中年漢子抓抓頭,想了一下,才遲疑道。

   「我們自家祖以來,都只有一個名字,全家人都叫同一個名字。」

   狄孟魂點點頭,知道在古代中國,這種情形司空見慣,因為當時的平民大多沒有名字,只有貴族才會有姓名。

   「叫什麼名字?」

   「我們從家祖以來,」那漢子說道。「都叫做禺強。」

 

   禺強。

   同樣的,這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在古中國的傳說中,禺強是掌管大海的海神,以神祗的名字為家族命名,算是常見的情形。

 

   走出老人「禺強」的住處,一行人又來到了市集之中,走了沒多久,人群中突然出現騷動,開始向朝歌城的西方蜂擁而去,彷彿在那兒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

   散宜生拉住了一個路人,向那人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麼天大的事,你們還不曉得?」那人滿臉大汗地說道。「李王的兒子殺了龍王的兒子,現在已經綁個結實,要在東城給龍王一個交待了!」

 

   簇擁在擠往東城的人群,狄孟魂帶著滿腔的疑問,忍不住向散宜生問道。

   「李王是什麼人?」他問道。「龍王又是什麼人?」

   散宜生想了想,很謹慎地說道。

   「李王是朝歌城的名將,戰功鑣炳,是商王的重臣。」

   「那龍王呢?」

   「龍王是水族,這次出事的龍王掌理的是東海之濱。」

   「水族?」狄孟魂好奇道。「什麼意思?」

 

   散宜生環視四週,指著人群中一名奇形怪狀的綠膚人。

   「他們就是水族,生於海中,掌理大海。」

 

   這些水族怪人,便是狄孟魂百思不解的疑團之一,和那些三個頭、鳥爪的怪人一樣,彷彿是場荒謬的夢境,卻千真萬確地出現在眼前。

   「為什麼會有這些怪人呢?」狄孟魂向姚笙問道。

   姚笙在人群中側著頭,也露出沈思的神情。

   「我也想不通,」她說道。「不過,倒像是個生物科技的錯誤示範大展。」

 

   這樣的說法也許並不為過。生物科技在西元二十四世紀已經發展到了極致,基本上,要人工造出鳥人、魚人並不是什麼難事,但是因為二十四世紀的政府對這種科技管制極嚴,所以當然不會平白出現這些古怪的生物組合。

   可是,這樣的奇怪組合卻出現在三千年前的古中國,而且彷彿這時代的人對這種奇怪種族也已經習以為常,和他們共同生活得相當融洽。

   難道……在遠古的什麼地方,發生過什麼不可置信的現象……

   更或者,有什麼人在古代做過這樣瘋狂的事……

 

   帶著一肚子的疑團,一行人已經隨著人群來到了東城。

   到了東城,只聽得遠遠的人群中一陣驚叫,跟著,還有人在那兒嘶聲慘呼,彷彿出了什麼極大的變故。

 

   狄孟魂連忙排開人群,循著聲音的來處跑過去。東城的城圍邊有一片相當大的空地,朝歌城的居民將那圍了個水泄不通,卻在正中央留下老大一片空地。

   在空地中央,幾名面目猙獰可怖的水族人正虎虎生風地揮動奇形兵刃,彷彿巴不得將什麼人碎屍萬段。

   而在水族人的前方不遠處,一名身材細瘦的少年昂然站在那兒,少年的兩手已經被綁縛在背後,臉上卻露出倔強的神情。

   少年的身後,則有個幾名家將模樣的兵士,楞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兵士之中,簇擁著一名個頭不高,卻形貌威猛的中年男人。

 

   那幾名張牙舞爪的水族人後方,也有一位臉色青綠的大漢,大漢身上穿著顏色鮮明的袍子,手上卻彷彿受了傷,流了一地的鮮血。

   令人好奇的是,水族人雖然一身的青綠,流出來的血卻和常人一樣,是鮮艷的紅色。

 

   人群中,有人這樣竊竊私語。

   「這下更糟了,李家公子殺了龍王公子,現下又傷了龍王,這下更沒得善了了。」

 

   原來,這名負傷的錦袍水族大漢便是龍王。狄孟魂仔細端詳他的形貌特徵,發現他的臉部外皮居然有甲殼類動物的特徵。

 

   這時候,龍王怒氣沖沖,大聲咆哮,他的聲音中氣極足,像是猛獸狂吼一樣震人耳膜。

   「李王!這下子我看你如何向我交待!」龍王大怒道。「你的兒子不只殺了我子,現在又傷了我,縱子行凶,我看你要如何和我了結!」

 

   神色威猛的李王微一皺眉,還沒答話,一旁那綁住雙手的少年便大聲叫道。

   「東海烏龜王!你自己沒用,為什麼要怪到別人頭上?」少年怒道。「你兒子的皮是我剝的,他的筋是我抽的,不要惹到別人,來找我就是!」

   李王臉色一變,也大聲吼道。

   「孽子!給我閉嘴!」

   但是那少年個性顯然極為火爆,雖然父親已經出面喝止,仍然不停地說下去。

   「東海蝦蟹王!你們水族個個都是飯桶,我沒了雙手還可以砍得你一身血……」

 

   說時遲那時快,那李王快步上前幾步,一巴掌便將少年打倒在地。

   「閉嘴!這事由我來解決!」

   那龍王被少年搶白幾句之後更是氣急敗壞,大叫大嚷。

   「李王,我看你今日要向我如何交待,」他的血盆大口張得老大,兩眼通紅,顯然已經發怒若狂。「你的孽子殘殺我兒子,又傷了我,這件事,我東海龍族絕不與你干休!」

   李王上前幾步,想要說幾句話,卻止不住龍王的怒火,兩名水族人更是晃著明亮的兵器,作勢要砍李王。

 

   就在此時,有人高喝一聲。

   「別吵了!」那少年嘴角流著血,昂然叫道。他方纔被父親打倒在地,彷彿還傷了臉頰,一道鮮血從眼睛下方流了下來。「是我犯的事,當然我來當。」

 

   「啪」的一聲,也不知道少年從哪裡來的神力,綁縛的繩索寸寸斷裂。他身子微微一晃,便從一旁的家將處抄來一把利刃。

 

   水族人彷彿對少年極為忌憚,一見到他手上拿了兵刃便紛紛後退,露出恐懼的神情。

   龍王見到這樣的情景,也驚得倒退三步。

   「你你你……」他指著李王叫道。「叫你的兒子不要亂來!」

 

   「大膽!」李王喝罵道。「事已至此,你還要犯事嗎?」

 

   那少年慘然一笑。

   「你向來就不喜歡我,我也不指望你會認我這個兒子,」他靜靜地說道。「我犯的事,我會自己擔下。」

   然後,就在眾人來不及反應的時候,他手上的利刃一轉,便無聲無急將左手卸下。

 

   那狂噴的鮮血標入空中的時候,眾人這才驚呼出聲。李王微張著嘴,想要過來制止,卻彷彿又忍住不動。

   而龍王和水族手下更是嚇得呆住。

 

   少年強忍著斷臂的劇痛,坐倒在地上,冷然地看著龍王。

   「我剝了你兒子的皮,現在還你了!」

   言語間,又將自己左足卸下。

 

   一地的血光中,沒有人知道該如何是好。那滿身鮮血的少年坐在地上,戰巍巍舉地尖刀,指向父親李王。

   「我的身子是你生的,你雖然不歡喜我,我卻要將身子還你!」

   少年靜靜地看著李王,李王臉色又悲又怒,卻仍然沒有移動一步。

   然後,少年決絕地將利刃劃過脖子,仰倒在地上,登時氣絕。

 

   這一幕震人心魄的可怕場面就在少年自刎後結束。整個東城人潮雖多,卻個個鴉雀無聲。龍王和幾個手下凶暴地排開人群,悻悻然離去。而李王站在那兒,看著兒子肢體不全的屍身,臉上表情極端地複雜。

   突然之間,人群中走出一名鬚髮俱白的老者,手上拿著許多片荷葉,來到少年的屍身面前。

   在眾人詫異的眼光下,老者突然抄起少年自盡的利刃,一下子便劃破少年屍身的肚皮!

 

   人群中有幾個驚呼出聲,李王的幾名家將大聲叱罵,衝過來就想把老人打倒。

   「貴公子剔肉還親,」那老人對著李王高聲叫道。「要想他從死轉生,就讓老夫帶走他的屍身!」

   李王驚疑地揮手制止家將攻擊老人的行動,讓老人繼續說下去。

 

   「貴公子請讓我帶走,老夫一定妥加照料。」

   隨著老人的語聲,他手腳俐落地已經將少年的屍身內臟取出,仔細用荷葉包了起來,也將少年的肉、骨分個乾淨,包上荷葉,背在背上揚長而去。

   臨走前,竟然連看也沒看李王一眼。

 

   圍觀的人群逐漸散去,眾人對於剛才的驚人情景議論紛紛,而方纔的空地上,仍然留下驚心動魄的斑斑血跡。

 

   「那個老人真的可以讓那少年起死回生嗎?」在回程上,狄孟魂悄聲問著姚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曉得,不過,那老人的手法倒是有點像是古代的外科手術。」

   「外科手術?」狄孟魂奇道。在二十四世紀,醫療的科技已經演進到以分子重組的方式來治療各項外傷,所以切肉斷骨的外科手術早已成為歷史陳跡。

   「而且,你覺不覺得這個少年和另外一個神話中的少年遭遇非常相像?」

   「神話中的少年?」

   「割肉還母,蓮花重生……」姚笙說道。「我對古代宗教學不算太熟,卻也知道這個有名的少年神仙。」

   狄孟魂望著她,想起了此刻姚笙所說的這個人物,不禁目瞪口呆。

   「哪吒?」

   姚笙點點頭。

   「對,在古代臺灣的宗教上,這個哪吒還有一個名字,叫做三太子!」

 

   這趟朝歌城之行像是一條通往無盡迷團的通路,在城內經歷的眾多怪事只讓狄孟魂覺得更加疑惑迷糊。

   到底,那個自稱與狄孟魂見過面的老者「禺強」是什麼人呢?

   那個周文王的第一百子「雷震子」又是什麼樣的生物?

   還有,朝歌城內那些奇形怪狀的水族、鳥形人、三頭人又是什麼樣的生物?

   那個李王的兒子,那個當眾割肉斷骨的少年,難道真的是神話傳說中的哪吒?

 

   疑團接踵而來,而且每個疑團環環相扣,連一個答案也找不到,狄孟魂常常在中夜想起這些疑問,想得頭都有點痛了起來,卻仍然百思不解。

 

第十五章  龍柱謎解  亢龍有悔

 

    一個森冷的午後,周族公子旦又率領族人前來龍族,還帶了大量的米糧美酒。

    狄孟魂輾轉從旁人的口中得知,周族謀奪殷商王朝的動作越來越加明顯,四方已經泰半歸順,但是這些訊息對狄孟魂而言都有如過耳東風,因為歷史的結局早已瞭然於胸,伐紂之戰一定會勝利,至於過程如何,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為了款待周族來人,喀興布在龍族山谷擺開大宴,全族人痛飲美酒,把酒言歡,過了一個瘋狂的夜晚。狄孟魂、姚笙和陽風也在受邀之列,姚笙因為心中煩悶,沒喝多少酒便托詞回去休息,陽風對酒宴沒什麼興趣,不到半途便化為一陣水幕消失,只有狄孟魂酒酣耳熱,和龍族勇士痛飲美酒,大快朵頤,最後終於醉倒在酒宴之上。

 

    睡到中夜,狄孟魂在一陣頭痛中醒來,山谷中明月如鏡,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水源處,彎下腰掬了幾把清水洗了臉,這才有些清醒過來。

 

    靜寂的夜空下,只聽得腳步聲響起,回頭一望,卻是雁兒和那個周族的公子旦。狄孟魂不願撞破二人讓雁兒難堪,便躲了起來,打算等二人離去後再行離開。

    月光如洗,沈靜地灑在兩人的身上,公子旦溫柔地握住雁兒的手,親暱地吻她的唇。雁兒略為掙扎一下,卻被少年強壯的臂膀握住,過了一會,也閉上眼睛,任公子旦在臉上不住親吻。

 

    狄孟魂一翻白眼,覺得大半夜被卡在這樣的旖旎世界有點莫名奇妙,只得呆坐在那兒,百無聊賴地數著繁星,希望他們早早完事。

 

    雁兒從懷中取出一方布絹,輕輕環在公子旦的脖子上,將他的臉拉近,兩人跟著便滾倒在草地之上,輕聲低笑。

    過了一會,不知道為什麼,兩人突地提高聲量,居然起了爭執,公子旦低聲地說話,語聲中卻充滿憤怒,雁兒百般求懇,卻也不肯讓步。這樣爭執了一會,公子旦怒氣沖沖地將那方布絹擲在地上,回頭便跑,不一會兒便已經不見人影。

    雁兒楞楞地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狄孟魂和雁兒素來交情極好,心下也不忍見她哭得這樣傷心。他從藏身處走出,拾起公子旦丟在地上的布絹,向雁兒走去。

    雁兒乍見狄孟魂也嚇了一跳,等到看清楚是他更忍不住滿心的委曲,抱著他便嚎啕大哭。

 

    「別哭啊!」狄孟魂一下也不知如何是好,作戰養龍他非常的在行,對於這種小兒女心事卻手足無措。「什麼事,我向他說去。」

 

    雁兒在他懷中哭了一會,抽抽答答地說道。

    「他要爹爹做他們手下,爹爹卻只肯做朋友,」她的臉上有晶瑩的淚珠,想起傷心處,忍不住又哭了起來。「人家送他媽媽留給我的好布,卻又把它丟在地上。」

    狄孟魂拿著那方布絹,不知如何是好。放開雁兒,到水源旁把布絹沾溼,打算讓她擦擦臉,然而,那方布絹沾水之後,卻閃閃發起光來。

    狄孟魂將沾溼的布絹攤開,發現發光的部分像是磷光一類的光源,在布面上亮著線條平整的花紋,像是字,又像是圖案。他好奇地端詳那些圖案,突然福至心靈地將布絹翻轉過來,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圖案,看了一會,卻像是被閃電擊中般地目瞪口呆。

    因為,那方布絹上的圖案有四個字居然是古代中文漢字,雖然字跡並不工整,卻認得出來原來的意思。

    那四個字寫的居然是「時光脈衝」!

    狄孟魂連滾帶爬地走回雁兒身旁,張大口,結結巴巴地問出一連串問題。

    「這…是什麼東西?是誰的東西?」

    雁兒被他的神情嚇得有點發楞,哭泣聲也停止了。

    「是…媽媽留給我的東西,」她悄聲說道。「也是她媽媽留給她的東西…」

    「上面的字呢?」狄孟魂急忙問道。「是誰寫的?」

    「我不知道是什麼字,我也不會認。爹爹說,上面畫的是龍柱的故事,但是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狄孟魂聞言只是行屍走肉似地立著,久久說不出話來。

    「你…」雁兒小心翼翼地拉著狄孟魂的手。「你怎麼了?」

    突然之間,狄孟魂像是癲狂一般哈哈大笑,彷彿解破了一個最難的謎題。他在大笑聲中抱起雁兒,轉了一圈,又狀似癲狂地狂奔而去,那長笑聲盪漾在山谷之中,久久不去。

 

    姚笙在前一晚的宴會中因為心情煩悶,是以早早便回到居處休息,不一會兒便在愁悶中睡著。

    睡夢中,彷彿到了一個絕崖峭壁之上,環顧四週絲毫沒有著力之處,突然間,一陣朗笑聲傳來,她舉目四顧,突地整個身體失去依靠,往無窮盡的深淵滑落…

    在尖叫聲中,姚笙突地醒過來,一醒過來就聽到了狄孟魂的大笑聲。

    「回家了!」狄孟魂笑道,他的身後跟著陽風,陽風還是一付沈穩的模樣,沒有狄孟魂的飛揚跳脫。「來,帶妳回家。」

 

    「原來,艾傑克的訊息早就到了,」在前往龍澤的路上,狄孟魂向丈二金鋼摸不著頭腦的兩人解釋道。「如果我的判斷沒錯,那些龍柱就是艾傑克送來的訊息,記不記得龍族人的傳說?『龍柱從天而降,隱涵天神訊息』?」

    說著說著,他一手掌控著駕馭厚頭龍的韁繩,一手忙亂地掏出那方布絹遞給姚笙。

    姚笙和陽風看見布絹上的「時光脈衝」也不禁張大口,說不出話來。

    「這一定是龍族人看見龍柱上的字跡才摹擬下來的花紋,如果沒有那些青草和青苔,艾傑克的訊息就會看得見了。」

    「不對,」姚笙思索了一下,雖然心中狂喜不已,卻仍謹慎地想到其它的細節。「陽風接到艾傑克的傳話時,這些龍柱已經在了,而且還存在了許多年,這樣子的先後順序說不過去。」

    「說得過去,太說得過去了!」狄孟魂大笑。「別忘記,我們也是跨越時空過來的,在這樣的前提下,現在、過去、未來已經完全不具任何意義。艾傑克只知道我們大約在哪個年代,卻不知道確實的數據,只能在這個範圍內多送幾次。龍族人不是說過嗎?龍柱的數目或多或少,因為他送達的時代不同嘛!」

 

    到了龍柱所在的平原上後,陽風很輕易地就將其中一根龍柱清理乾淨,而狄孟魂的推斷完全正確,所有的龍柱都是艾傑克送來的,因為上面的內容完全一樣。

    在龍柱上頭,艾傑克寫道:

    「此致陽風、狄孟魂、姚笙、丹波朱紅(看到這裏,狄孟魂向陽風點點頭,表示丹波朱紅果然也已陷入時空)諸人:因為磁暴影響,你們所到之處會有時光脈衝現象出現,時光脈衝將在訊息抵達之處出現,出現時多有風雷雨聲,置身其中,便可以進入時光之流,乘之或可回到二十四世紀。」

    在訊息之後,列出了艾傑克計算出的時光脈衝週期及時間,姚笙略一推算,知道下一次的脈衝將在九日之後出現。

    她歡暢地大叫一聲,抱住狄孟魂重重吻了一下,在平原之上又笑又跳。

    陽風巍然挺立在龍柱底下,臉上也不禁露出欣慰的神情。

    狄孟魂微笑地看著姚笙像個小女孩般地歡唱著,盤著手,不發一言。

    姚笙敞著一臉的歡欣走過來,大聲叫道。

    「狄孟魂,走了,回去準備一下。我們幾天後就回家!」

    狄孟魂淡淡一笑。

    「不是我們,」他靜靜地說道。「是你們。」

    姚笙聞言一愕,連陽風也詫異地看著他。

    「什麼…什麼你們我們?」姚笙喃喃地問道。「你不回去?」

    狄孟魂長吸一口氣,伸開手臂,彷彿要將所有疑問吸入身體。

    「是,我不回去了,」他堅定地說道。「我在二十四世紀什麼都不是,連個小兵都做不好。這裏有新鮮的風、花草樹木,還有恐龍,這裏的事我做得來,所以,我不回去。」

    姚笙還想說些什麼,卻被狄孟魂打斷。

    「走,回去了,」他輕鬆地走向一旁靜靜等待的厚頭龍。「我是說,回龍族山谷去。」

 

    次日上午,周族一行人告辭離去,喀興布仍然沒有答應加入周族的部落,只願和周族結盟,雖然如此,他仍對公子旦以禮相待。公子旦臨走前看了一眼雁兒悄然而立的身影,臉上閃過一陣陰霾,卻看見女孩眼中仍是無比的眷戀,對著他離去的身影癡癡地凝望。

    按照艾傑克的訊息,能將姚笙和陽風帶回二十四世紀時空的時光脈衝將在九日後出現,在這段期間,姚笙也曾試圖打消狄孟魂留在龍族的念頭,卻總被他笑笑帶過,這樣幾次之後,姚笙也就不再多口。

    公子旦離去不多久,周族便派人送來訊息,表示四方黎民都願意歸附周族,並在不久後興兵伐紂,龍族和周族既是結盟,便應和周族一齊討伐殷商王朝。喀興布以龍族人口不多為由婉拒,但願意在戰事有必要時支援巨龍。周族旋又改口表示將有一場誓師大宴,希望能在龍族山谷舉行,龍族族長喀興布略加思索,便欣然答應這個請求。

    誓師大宴那天,就是姚笙和陽風乘坐時光脈衝離去那天。狄孟魂受喀興布邀請,也即將出席誓師大宴。

    「就這樣,你連我們也不送了嗎?」姚笙在最後一刻仍希望狄孟魂能改變主意。

    狄孟魂朗聲大笑。

    「送君千里,終需一別,更何況是送人到三千年之後,」他拍拍姚笙的肩膀,也向陽風行一個漂亮的軍禮。「回去之後,記得看看歷史,看有沒有多了我這個時空之流中間的無名小卒,我一定會做出一些事來,讓歷史的紀錄留下我的痕跡。」

    然而,聽了狄孟魂這個說法,姚笙心裏卻隱隱想到了一個破綻,想告訴他,卻又覺得沒有那種必要。

    於是,日子一天一天的飛逝過去,最後,終於到了艾傑克所說的時光脈衝出現之日,龍族也將在居住的山谷中宴請各部族,展開一場伐紂的誓師大會。

    過午時分,姚笙和陽風走出龍族村落的門口,向龍澤的方向而去。狄孟魂送著他們走到村落之外,這時候來訪各部族的人員已經紛紛抵達,龍族山谷中人來人往,頗為熱鬧。

    姚笙依戀地回首望了望龍族的山谷,幾隻悠閒的馬門溪龍在山間吃草,她深吸了口氣,充滿了依戀之感。

    「就這樣,」狄孟魂靜靜說道。「我們再見了。」

 

    姚笙望著他明朗的臉龐,知道日後已經無法再相見,一股衝動湧上心頭,她突地激動起來,大聲說道。

    「跟我們走吧!你不會在歷史上留下什麼的,你…」

    出乎意料之外,狄孟魂沒有任何詫異神情,只是微微一笑。

    「我知道,」他說道。「妳要說,如果我會在歷史上留下什麼,早在我們還沒來到這兒之前歷史上就該有我名字了,對不對?」

    姚笙愕然。

    「我當然知道,也許我留在這兒不會有任何的好下場,但是我真正想過的,是一個一切由我自己決定的生活,只是這樣而已。」

    「再會。」最後,陽風將姚笙扶上一頭副龍櫛龍,向狄孟魂揮揮手。

    狄孟魂又在村口駐立良久,等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谷的雲霧之中,這才抓抓頭,走進村內。

 

    龍族部落內這時因為訪客的到來變得相當熱鬧。山谷內的巨龍因為這樣的場合已經牽到各處安置好,不致驚嚇到來客。

    周部族的族長姬昌這時也已經到來,他是個神情慈祥的肥胖老者,在公子發的陪同下來到龍族。喀興布在部落廣場上燃起衝天的火光,搬空了族內的美酒,也不曉得放翻了多少牲畜。

    來訪的部族「鄂族」最擅長歌舞,在他們的歌舞聲中,誓師大宴於焉開始。

 

    狄孟魂坐在人群之中,身邊是嘈雜的樂聲人聲,肉香酒香瀰漫在空氣,仰望那一片黑暗的夜空,忍不住想起了此刻的姚笙和陽風。

    過不多久,應該就可以順利進入時空了吧?

    自己的心中,難道就沒有一絲想回到二十四世紀錫洛央的念頭。

    他搖搖頭,啞然失笑,一邊又和身旁的喀興布乾了一大口酒。

 

    這時候,周族的女舞孃們開始進場,敞開衣袖,準備跳一場周族有名的戰舞「太公劍」。

    舞孃們由手上亮出一把木劍,以銀漆漆上色彩,精彩地在場中舞動,間或旋轉身形,穿梭在賓客之間。

    狄孟魂因為喝了不少酒,臉上微醺。按理說,這樣的場面是充滿歡樂的,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狄孟魂的心中陡地出現一股難言的古怪氣氛。

    這種感覺已經許久沒有出現,是在二十四世紀作戰時常出現的直覺之感。

    那也就是說,狄孟魂陡地在這一個充滿歡樂酒香的酒宴中感受到殺氣。

 

    從他微醉的眼中望出去,周族的舞孃步履輕盈,劍法美妙。側頭一看,周文王姬昌身旁有名年紀比他更老的老者閉目凝神不動,然後,老者睜開雙眼,眼神閃爍出精光。

    舞孃手中銀劍舞得更急,繽紛燦爛,好不美妙。

 

    彷彿是慢動作一般,姬昌身旁那名老者揚起右手,將酒杯摔在地上。

    然後,一名舞孃手中舞出一朵劍花,便將利劍俐落地刺向龍族族長喀興布,原先是一劍穿心的劍勢,一旁的狄孟魂因為殺氣的直覺已經開始留心,抓起桌上一個大盤砸向那名舞孃,劍勢一偏,只刺入喀興布的肩頭。

 

    一時之間,酒宴間開始大亂,有許多賓客刷的一聲亮出身上的兵器,看準龍族的族人下手便砍。

    混亂中,喀興布和狄孟魂且戰且退,打算取出龍族的深黃色龍盔發動群龍反擊。好不容易殺開一條血路走到龍族放置龍盔的地點,卻聽見喀興布一聲慘呼,他打開皮囊,卻發現龍盔已經不翼而飛。

 

    這時候,周族埋伏的勇士也在龍族山谷中砍斷綁縛恐龍的繩索,四處放起火來,許多的巨龍失去了束縛,又被火光驚嚇,便在谷中四下流竄,吼聲震天。

 

    原來,周族在這場大宴之前早有預謀,要將龍族的巨龍掌握在自己手中,將龍族的族人一舉殲滅。喀興布中劍之後,來自各部族的戰士紛紛痛下殺手,而龍族的勇士們本就不擅長技擊,他們一生只會騎在恐龍背上作戰,一離開恐龍便連普通壯漢也不如。再加上族長喀興布失掉了主宰群龍的龍盔,無法將族內紛亂的巨龍穩定下來,也無法呼叫最強悍的飛龍「應龍」前來。山谷內烽煙四起,一場歡樂的酒宴頓時成為修羅戰場,不到小半夜時分,龍族的族人已經被殘殺將盡。

 

    文王姬昌這時早已由部屬護送至安全所在。能征善戰的武王姬發這時得意地從身後取出一具色作深黃的奇形物件,那便是龍族賴以馭龍的寶物龍盔。姬發待得眾手下將龍族殘殺將盡,局面控制住之際,便學著龍族族長喀興布的模樣,將龍盔戴上,打算將在山谷內的巨龍穩定下來,留待周族慢慢運用。

    可是,戴上龍盔之後,巨龍們在谷內騷動依舊,並沒有因而停止下來,反而踩死了許多企圖阻止他們的周族族人。

 

    這時,天際開始烏雲密佈,一陣驚雷,開始下起大雨,將染紅了龍族鮮血的山谷淋個溼透。

 

    突然之間,人群中發出一聲吶喊,本來擁擠的各族戰士中陡地衝開一條路,伴隨著怒喝聲音,開始騷動不已。

    「別跑!」一個粗豪漢子嘶聲大叫。

    人群排開過處是一隻狀似瘋狂的厚頭龍,在上面滿面血污駕馭的正是狄孟魂,他的前方抱著一個已經不再動彈的的人,翻轉間,有人認出那人便是龍族族長喀興布。

    狄孟魂雙腿使勁一夾,厚頭龍長吼一聲,便向山谷出谷的方向跑去,狄孟魂乘坐的厚頭龍是隻臨時抓到的幼龍,奔跑力勁比不上成龍,雖然狂奔而去,奔跑的速度卻並不快速。

    「追!」人群中走出一名老者,有人認出那便是周族的軍師「太公」姜尚,「太公」在周族中是僅次於文王武王的領袖。

    「追殺者,重重有賞!」

 

    人群中的壯漢們紛紛歡呼吶喊,便往狄孟魂與喀興布離去的方向追去。

    此刻雨勢下得更大,天際不時爆出一聲聲炸雷。武王姬發頹然地將龍盔除下,望著大雨滂沱中滿地的龍族死屍,彷彿若有所感。

 

    那條淡藍色的光帶出現在天際的時刻,姚笙和陽風已經在龍柱處等待了大半夜,淋了好一陣的雨。

    雷雨交加的天際時時亮出一條閃亮的長蛇,長蛇過後再「轟隆」一聲來一記震耳的雷鳴。姚笙仰望著龍族山谷的方向,雨水早已將她的頭髮、全身淋得溼透,她再一次望著山谷的方面,卻不自覺想起狄孟魂那明朗的臉龐。

    就在這一霎那,天際出現了一條藍色的光帶,首先出現在雲端,卻順著弧形的軌跡慢慢向地面席捲而來。

    在沖刷的雨聲中,偶爾出現的雷聲震耳欲聾。遠方隱隱傳來一陣糢糊的吶喊聲,原先姚笙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在傾盆的大雨中她極目四望,卻看見有一群人向著龍柱的方向而來…不,在這一群人的前方還有一頭恐龍正吃力地前力著,那群人的呼聲震天,彷彿不將恐龍追及絕不罷休。

    「狄孟魂!」姚笙看清楚了來人的相貌,失聲大叫。

    狄孟魂帶著喀興布,騎了一頭厚頭龍企圖躲開周族的追兵,卻一路逃到龍柱之處。那頭厚頭幼龍奔跑到這個地方已經支持不住,一個收勢不及便整個跌倒在地,力盡而死。狄孟魂和喀興布從龍背上滾倒在地,喀興布著地時一點也沒有動彈,原來,早在山谷時老人便已經流血過多死去。

 

    一支羽箭飛過正中狄孟魂的腿部,他痛得大叫一聲,百忙中回頭一看,卻看見猙獰的追兵已然越來越近。大雨從天而降,天際也響起了一陣一陣的雷聲。

    突然之間,一隻溫暖滑膩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是姚笙,此刻她在閃電的光芒中帶著微笑,身後是已經開始化為水幕的陽風。

 

    「走吧!」姚笙柔聲說道。然後,潘朵拉核酸警隊「水」陽風再度化為水幕,將兩人包裹住,飄然離地,迎向那一條長型的淡藍色時光脈衝光帶。

 

    然後,周族追兵的吶喊聲不見了,雨聲、雷聲也不見了,空間重又恢復亙古的死寂。

 

    公元前十一世紀,周部落殲殺龍族一役嚴格來說應該是失敗的一場戰役,除了將龍族族人幾乎殺盡之外,只換來了一頂根本沒有用處的龍盔。而滿山遍野的巨龍卻因為沒有了豢龍的龍族高手,只成了遍地無法為人所用的荒野巨獸,也因為缺了龍族的飼養,這些珍異的巨獸也在不久後紛紛因為飢餓、疾病而全數滅亡。雖然日後周部落依然伐紂成功,順利建立新王朝,但是黃准平原之上卻從此永遠失去了龍族的身影。

    周武王滅商後,死前將幼子托給胞弟公子旦,那便是歷史上有名的攝政名臣周公。公子旦一生充滿傳奇,制定禮樂,奠定周朝之基,也是古中國歷史上極為著名的傳奇人物,只是,遠望莽莽江山,他的心中,卻偶爾會浮現一雙溫柔的眼神。

    當年,喀興布的龍盔便是雁兒盜給公子旦的,龍族少女將所有的情絲全數放在白衣的少年身上,幾句溫柔的情話之下,連龍盔也幫他盜了過來,最後,卻葬送了全族的性命。公子旦終其一生不曾再見過雁兒,卻也沒有在龍族族人的屍體中找到她的屍身。

    只有一次,在京城的人群中,垂垂老矣的公子旦曾經見過一名年老乞婦在春風中巍巍佇立,老耄的眼神卻透現出諒解與溫柔。等到公子旦如夢初醒,再要去找那老婦時已經杳無影蹤。

 

    曾經,憂心忡忡的龍族族長喀興布問過狄孟魂這樣一句話。

    「我等龍族,是否能夠世代昌盛,永保繁衍?」

 

    然而,到了春秋戰國時期,古中國哲學家莊周的寓言中,屠龍的勇士從山上學藝歸來,在那時的戰火人間,便早已不見了龍族的身影。

 

 

                             第一部結束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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