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 21 January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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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族秘錄 第二部

龍族秘錄  二

 

 

第一章  變成了一隻大鳥

 

        有沒有過這樣的可怕夢靨,眼睜睜看著自己身上的血肉一塊塊撕下,痛楚之感極度清晰,卻怎麼也動彈不得?

        彷彿是一場不醒的噩夢,除了痛楚之外,其它感覺都糢糊不清,依稀之間,他只覺得自己身上的皮、肉、骨、脂肪正被一條條地生生撕下,連那種人體纖維離開組織的裂裂響聲都聽得清楚。

        自己,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到底在什麼地方呢?

    像一幅幅聲光快速掠過的圖案,狄孟魂在失神的可怕痛楚中,企圖集中精神想出這些答案,希望能夠稍稍轉移那鮮明清楚的撕裂痛感。

 

        碎裂開來的VR史前大地。

    涵蓋所有人驚恐眼神的藍光。

    黃沙平野上,悠悠的葬龍哀歌。

    晨曦微光下,那顆晶瑩的原角龍蛋。

    周民族人,大雨滂沱下猙獰殘酷的嗜殺神情。

 

        還有,一張柔美的笑靨,在痛楚的血肉氣息中短暫地帶來一絲絲甜蜜的感覺。

    可是,狄孟魂卻分不出來那是誰的笑臉……

    是雁兒?

        可是,那冷艷的倔強唇角又有幾分像是姚笙……

    在這樣雜沓而來的幻覺中,又伴隨著似乎永不停止的肉體傷害劇痛。狄孟魂覺得自己的意識正逐漸離開身體,一絲絲抽離,原先不太清明的意識又更加糢糊。

    依稀彷彿,在他的面前出現一個白衣男子,衣袂飄飄,那男子的臉型並不清楚,但是很奇妙地給人一種如神仙中人般的飄逸俊秀之感。

    「你…………」那男子好像說了什麼,但是虛弱的狄孟魂,已經幾乎失掉了身體每一小片的知覺。「還有………」

        然後,那男子俊雅的臉龐陡地扭曲起來,好像變成了令人驚恐的形貌……

        但是,狄孟魂實在已經失去了最後一分意識,像是飄流至一個無止盡的大漩渦,而身軀便在急劇的渦流中絞碎、消失。

        一切再次陷入無窮盡的深邃黑暗。

 

        不知又過了多久,狄孟魂在昏沈中逐漸醒來,在醒來的過程中彷彿經歷了陽光的曝曬、夕照的霞光,也感覺到月色的清冷,眾星在夜幕中閃爍,還有,也時時隨著週遭環環境的輪替,感覺到晨露的芬芳。

        突然間,他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瀰漫著晨霧的青綠草地之上。

 

        剛醒過來的時刻非常的口渴,也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處。在迷迷糊糊之中,狄孟魂只知道自己置身在一片水氣氳騰的空間之中,深深的吸一口氣,那空氣之中有著純淨自然的草香,讓人覺得精神稍稍回復了過來。

        此刻應該是近清晨的天亮時分,遠方的天際已經露出一抹魚肚白,四下靜得很,只有遠方輕輕傳來鳥叫蟲鳴的的悅耳聲響。

        那股如火焰燒灸般的口渴之感依然強烈。狄孟魂瞇著初醒的眼睛極目四望,發現在左方不遠處有片晶瑩的水色光澤閃耀,也不曉得是不是水源,於是他踉蹌起身,像醉酒似地向那個泛出水光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幾分,他發現那的確是片小水潭,水色青碧,潭面無波如鏡,因為口中那股渴感實在太過強烈,他的腳步又加快了幾分,縱身便向潭水處伏下,大口大口喝起水來,並且歡暢地將冰涼的潭水潑在臉上。

        喝了幾大口水之後,意識變得更加清明起來,他隨即楞了一楞,任潭水順著臉龐流下。

        因為,好像有什麼東西極不對頭……

        從臉頰上流下的水珠流入他張大的口中,那水的滋味依然相當的甜美,但是狄孟魂卻恍然未覺,只是楞在那兒,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震憾。

        良久,他戰巍巍地將掬水的雙手舉起,那動作因為遲疑,變得有點發起抖來。

        發著抖的雙手緩緩舉起,等到狄孟魂看清楚映入眼簾的景像後,忍不住長吸一口氣,發出震懾的驚呼聲。

 

        遠方的山頭,初昇的朝陽漸漸露出臉來,透射出金黃色的美麗光芒。

 

        在晨曦的照耀下,狄孟魂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的左手和右手截然不同,已經變成了一隻鱗片殷然,色作深綠的狠惡巨爪!

 

        一定是夢!狄孟魂在心中這樣叫著,卻一邊像是瘋狂似地,用仍然正常的右手死命去刮那隻如龍爪般的左手,彷彿只要這樣做,就可以將它卸下似的。

        可是,那隻形貌猛惡的左手依然固執地黏附在臂上,觸感和動作一如往常,那也就是說,即使形貌變得如此不同,那隻巨爪卻千真萬確地是他的左手!

 

        突然之間,狄孟魂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一念及此,他忍不住又簌簌發起抖來。他顫抖地舉起仍然正常的右手,緩緩往臉上摸去。

        因為,如果手變成了這個樣子,那臉呢?身上其餘的部位還有沒有變形的?

        還有,最重要的是,為什麼左手會變成一隻難看可怕的大爪子?

 

        熟悉的手掌觸感摸上自己的臉龐。還好,好像還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至少臉上並沒有多出來肉瘤或鬃毛什麼的,只是可能因為昏迷已經日久的關係,臉上已經長出了鬍子。

        這時候,狄孟魂定了定神,還發現發生異變的部份並不限於手掌,而是到肘部的部位都已經變成了一隻佈滿鱗片的奇特肢體。

 

        在初起的朝陽微光下,他忐忑不安地又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來身邊就有一個小水潭,自己到底變成了什麼模樣,只要往潭面一張,不就什麼都可以知道了嗎?

 

        狄孟魂的臉上依然佈滿了水珠,往潭面低頭凝望時水珠滴入平靜的水面,將他的影像打碎,在漫延開來的水紋中,他的身影顯得糢糢糊糊,像是幻影一般看不清楚。

 

        就著金黃色的朝陽光芒,他的形影在水面中逐漸凝聚,靠攏成清晰的影像。

 

        在倒影中,狄孟魂看見自己頭髮已經披至肩頭,臉上長了許多鬍子,乍看之下彷彿沒什麼不對勁之處,可是,仔細一看,卻有十分不對頭的情景出現。

        他急忙忙地掠開長髮和鬍子,發現脖子已經出現了和手臂上一樣的鱗片!

        而且,將額上的髮絲撥開,更發現眉上的肌膚居然出現了像爬蟲類一樣的刺青花紋。

 

        這樣的發現固然比不上方纔,看見自己的左手變成爪子那樣的震憾,但也讓狄孟魂楞在當場,一時之間覺得欲哭無淚起來。

        他不死心地想再看一看自己在水面上的像貌,卻從倒影中發現身後的朝陽光芒越來越亮,原先在自己的倒影中,背影是一片泛著柔白淺藍相間顏色的天,但是這時候那片天空卻充滿了金黃色的光芒。

        而且,還有越來越亮的趨勢。

 

        狄孟魂猛然一回頭,還沒來得及看清光源的起處,卻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已然騰空而起,身後傳來「撲撲撲」的拍打聲響。

        「赫!」狄孟魂大驚之下,長聲大叫,回過頭去,卻看見自己的身後,肩下脅間的部位,居然長出了一對自在揮動的大翅膀!

        那雙翅膀就像是從出生就已經伴隨身旁一樣,沒有任何遲滯的現象。狄孟魂心念一動,就順暢地在天空盤旋飛舞,隨著飛翔的動作,週遭的景物逐漸在腳下變小,可以望見遠方的山川大地。

        遠方的群山之間,一輪金黃色的朝陽正緩緩從探出頭來,可是,不曉得為什麼卻有一團更明亮的金黃色光源從日出之處擴散,那種光芒非常的耀眼,幾乎令人不敢直視。

        感覺上,像是從太陽昇起之處,又出現了另一個太陽。

        狄孟魂在空中失魂落魂地盯著那「另一個太陽」發怔,一椿一椿接踵而來的奇事已經讓他有點昏了頭的感覺,雖然注意力沒有集中在身後的翅膀上,可是那雙如蝙蝠翼般的巨翅仍然柔和地揮動,讓狄孟魂平平穩穩地停留在天空之中。

        那「另一個太陽」此刻緩緩從山後昇起,昇空之後略事停留,便向狄孟魂的方位騰空而來,那流轉的金色光華的確和陽光的光芒並無二致,只是要柔和上一些。狄孟魂從錫洛央特戰隊中訓練出的絕佳眼力並沒有因為諸多變故而失去,他向那團太陽般的光芒凝神望去,卻看見光源之中隱隱有著人形。

        如果那是另一個「太陽」的話,裡面又怎會有人?

        那團金色光芒隨著目光又向狄孟魂處近了幾分,光芒中的人形更加清晰起來。

        可是,等到看清裡面的情景時,只讓人更生莫名奇妙的迷濛之感。

        因為在那團太陽般的光芒之中,居然有一部通體晶瑩,質地像是金屬的雙輪馬車,馬車的前座是一個長髮的美貌女子,此刻女子正揮動著馬鞭,彷彿在趕著馬車前的馬兒。

        但是,那輛馬車之前是沒有馬的,只是兀自在天空滑翔。

        等到金色馬車更接近了些,狄孟魂發現馬車光團的後方還拖曳著一長串的光點,像是一串美麗的金黃色流蘇。那女子的形貌隨著距離的接近也益形清楚,她的容貌彷彿相的娟秀,但是仔細一看卻令人訝異不已。

        因為,她握著馬鞭的「手」並沒有絲毫人類手部的跡象,而像是鳥類翅膀的尾端,翼尖佈滿了色澤鮮艷的羽毛,她穿著一件寬大的袍袖,看不清楚身形,但是從袍袖中露出的卻是鳥類形狀的翅膀。

        這時候,狄孟魂也已經看清楚跟在黃金馬車後的光點,那居然是一隻隻色作明亮金黃的巨大烏鴉,算算大約有十來隻左右,金色的鴉群們跟在馬車的後頭,極富生氣地翻滾騰挪,有的還調皮地互啄嬉戲,烏鴉們的形貌在金黃的光線中透現出烏黑光澤,外觀古拙獰惡,而且,最奇怪的是它們都有著三隻腳爪。

        而那女子也見著了在空中失魂落魄的狄孟魂。從距離和方位判斷,如果這女子和她的馬車、烏鴉不是幻象的話,她應該是個身量高達數十公尺的巨人!

        還有,她身後那群金色烏鴉的體型也和二十四世紀錫洛央城的量子戰鬥機不相上下。

 

        那美貌的鳥身女子催趕著馬車在狄孟魂的前方遠處掠過,在燦爛明亮的光芒中,她彷彿有點詫異地望著狄孟魂,嘴裡卻兀自叫出有點低沈的呼叱。

        「羲和!羲和!」她的聲音在天空中遠遠傳將出去。「暘谷、咸池……扶桑、晨明……至於衡陽、隅中……虞淵之浥、蒙谷之浦……」

 

        隨著她的呼叱聲,金碧輝煌的馬車,尾端跟著那些躁動不安的金烏鴉,在遠方的天空逐漸消失了蹤影,消失在地平線下,只是那閃爍耀眼的金黃色光芒,一直到許久之後才全部散去。

 

        狄孟魂楞楞地在空中停留,一任背上的雙翼靜靜地揮動,良久,才慢慢地降落在地面之上。腳步踏上堅實的土地,心中的疑惑迷團卻越來越深,越來越迷糊,一個一個的疑問接二連三出現,但是卻沒有一個是找得出答案的。

 

        這是什麼地方?

        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進入時光脈衝後,姚笙和陽風又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是進入了傳說中的時空世界,方纔那個巨大的金色馬車又是什麼東西?

 

        當年,狄孟魂在二十四世紀的學術研究環境中曾經是個出色的學生,此刻他正試圖用分析的方式解答心中疑團,卻越推論越覺得迷糊起來。

        因為,他突地想起在古中國神話學中,看過這樣的一則記載。

 

        「東海之外,甘水之閒……有女子名羲和,方浴日於甘淵……是生十日……湯谷有扶桑,十日所浴……皆載於烏……」

 

        在古中國的傳說中,太陽神之母是個女人,而最有名的「射日神話」中,出現人間的十個太陽,便是三足的烏鴉!

 

        「但是,那也只是神話哪!」狄孟魂失神地喃喃自語,好像有個對話對象似地說道。「即使是時空轉移,也不會到達這樣的神話世界吧?」

 

        在西元二十四世紀的「時光英雄葛雷新傳奇」中,葛雷新曾經抵達一個像是古中國「桃花源記」的時空,但那卻只是一個類似自然生態保護區的地點,是人工刻意營造出來的居住所在。這個故事狄孟魂曾經聽過,但是卻仍然不能解釋眼前的所見情景。

        不論是什麼樣的人工科技,大概也造不出來一個身高數十公尺的美貌太陽神吧?

        更何況還有那部金碧輝煌的馬車,像戰鬥機一樣巨大的三足金烏鴉。

 

        這時候,天已經亮了,晨霧隨著陽光昇起而退散開來,狄孟魂向四下張望,發現自己置身之處是一片大草原,在西南方有片茂密的森林,而在草原的北方,則有海水般的波光隱隱閃爍。狄孟魂心念一動,身後的巨翅便應聲拍動,再度將他帶離地面,在低空緩緩飛翔。本來他想要往大海的方向前去,可是,就在此時,一陣縹緲的沈厚語聲卻從森林的方向幽幽傳來。

 

        「狄孟魂……」那語聲彷彿相當的熟悉,但是因為隔得遠了,有點聽不真切。「……狄孟魂……」

 

        在空中,狄孟魂側頭細聽了一陣,確定那聲音是從森林處傳來,身形在空中一個轉折,便向著那片翁鬱森林的方向飛去。

        而在飛行的途中,那呼喚的聲音仍然不止息地傳入耳中。

 

        「……在這裡……」那聲音像是古歐洲的海洋人魚歌聲般,充滿神秘的氣息。「……我在這裏……」

 

第二章  陽風變成了一座森林

 

        飛入森林,狄孟魂發現這是一片枝葉相當濃密的闊葉熱帶雨林,他曾經在典籍中讀過,當地球的大地還沒被星戰的戰事毀滅之前,從地表上森林的樹葉就可以分辨所在的地點,緯度高的寒帶大多是葉子細小的針葉林,而像這樣的闊葉森林,則極可能是在熱帶屬性的地點。

        在森林中,那聲音反而靜默下來,有好一會兒沒有聲音。

        但是,有一種很奇妙的第六感出現在狄孟魂的腦海,雖然這陣語聲沒頭沒腦,也不曉得有什麼用意,但卻令人覺得有種熟悉親切的感覺。

 

        「是誰在那兒?」狄孟魂高聲在森林中叫道。「我來了,告訴我你是誰?」

 

        沒有回答。

 

        「你是什麼人?」狄孟魂再次叫道。「我知道你在這兒,我是狄孟魂,我現在已經在森林裡了!」

 

        森林中的樹葉突地起了一陣奇妙的抖動,那種抖動非常的奇妙,彷彿是場動作一致的交響樂,首先,在森林的土地上瀰漫出一陣輕輕的水煙,將整個地面襯托出像是魔幻世界的氣息,然後,整個森林中數以萬億計的樹葉一起輕輕地抖動著。

        在窸索的樹葉搖動聲中,狄孟魂順著那悅耳的聲響,遲疑了一下,緩緩抬頭,卻看見遮蔽藍天的稀疏枝葉順著抖動的規律,混著瀰漫的水霧,透現出濃淡不一的線條,而那線條極富層次,在抖動中有著奇妙的規律。

        狄孟魂仰頭凝望那一大片抖動的枝葉,發現那些線條組成的是一張巨大無比的人臉,從線條中可以清晰看出那是個男性的臉龐,滿臉鬍鬚,卻乾瘦非常,還有著許多的皺紋。

        而這張臉,卻是非常熟悉的一張臉……

 

        「陽風?」狄孟魂失聲大叫。

 

        那張「人臉」又是一陣細微的抖動,傳神地露出困惑的神情,從森林的四面八方,這時又傳來了那虛無飄緲的語聲。

 

        「是,是我陽風,」陽風在枝葉組成的形影中,仍如往常冷靜沈穩地說道。「狄孟魂,你終於醒過來了!」

 

        二十四世紀著名的生化人戰警陽風,曾經和狄孟魂在商周時代的龍族戰役中並肩冒險,最後也一起進入時光脈衝的藍色光柱。而此刻,在森林中呼喚狄孟魂的,居然就是這位二十四世紀警界的出名大人物!

 

        「陽風?」狄孟魂望著那張似曾相似的臉型,卻仍然很難和二十四世紀生化警察「水」陽風的粗豪形像連在一起。「你在哪裡?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說話?」

        在枝葉群中的「陽風」臉形猶豫了一下。

 

        「我不曉得該怎麼對你說,因為我們生化人並不擅長解釋科技的現象,」不曉得為什麼,陽風用了「科技」這個字眼。「如果硬要我形容我現在在哪裡,我只能說,你現在就在我裡面,這座森林,就是我。」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狄孟魂又是驚奇,又覺得好笑。「什麼你就是這座森林?」

        「基本上,發生在你我身上的事,我不知道有什麼人可以解釋,」陽風的聲音依然有點虛無縹緲,但是卻可以聽得出來他特有的嚴肅語氣。「就像你的左手,你的翅膀,又怎麼解釋?」

 

        狄孟魂愕然,伸出自己的左手,那隻已經成為佈滿鱗片巨爪的手,端詳了好一陣子,才頹然地長嘆一口氣。

        「到底出了什麼事?」他急急地問道。「我們不是進入了時光脈衝嗎?」

        「沒錯。」陽風簡潔地說道。

        「那麼,按照艾傑克的訊息,我們不是應該轉移回到二十四世紀的錫洛央城了嗎?」

        「我想,」陽風沈靜地說道。「應該是在轉移的過程中出了大變故,因為艾傑克的估算應該沒有錯,以他對時光轉移的瞭解,會叫我們進入時光脈衝,應該有他的道理。」

        「為什麼你能夠這麼確定?」

        「因為,我和艾傑克談過時光轉移的過程,你對時光轉移的瞭解有多少?」

        「有一些,」狄孟魂點點頭。「我在唸書的時候讀過。」

        「如果時光轉移成立的話,『過去』、『現在』、『未來』的定義就全數不存在了,這道理你懂嗎?」

        「我知道,因為時間因素如果能夠修正的話,這三種因素就會混淆不清了。」

        「所以,我相信,在二十四世紀的艾傑克之所以會大費周章送來那麼多根龍柱,很可能是因為我們『曾經』成功地回到二十四世紀。」

        「對。因為有這樣的『果』,他才會動手去做這樣的『因』。」

        「但是我們卻也沒有回到二十四世紀。」

        「對,」狄孟魂恍然大悟。「那也就是說,原先我們是『曾經』順利回去的,但是卻因為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出了變故,因此將整個時光系統打亂,變成了現在的奇怪狀況。」頓了頓,他又皺眉道。「那麼……到底是出了什麼樣的狀況?」

        「我的知識範圍沒有辦法解釋這個世界,」陽風搖搖頭,因為這個動作,使得枝葉上掉下了無數的落葉。「但是我想如果你看過了其它的古怪景觀,也許能夠多瞭解幾分,因為,這個時空世界的怪事非常的多,而且沒有幾樣是我解釋得出來的,我已經在這兒看了好多年的歲月……」

        狄孟魂在佈滿落葉的地上踱步,有點漫不經心地想著心中的千頭萬緒,聽到此處,卻像是劈面潑了盆冷水似地睜大雙眼。

        「你說什麼?好些年歲月?你在說什麼?」他急急地問道。

        陽風楞了楞,隨即恍然地點點頭。

        「我想起來了,是這樣沒錯,」他自顧自地說了幾句,才對狄孟魂說道。「按照我們的計算時間方式,我們來到這個時空世界已經有了三年左右的時間,因為我在這兒,算算尹徐荷也已經經過了有上千次。」

        「三年?」狄孟魂不可置信地高聲問道。「尹徐荷又是什麼東西?」

        「你剛剛才看過她,駕著馬車從天上經過的,就是尹徐荷。每一天日出的時候她便會從海外的湯谷出發,繞行大地,等到天黑的時刻再回來。」

        「陽風,」狄孟魂很認真地仰頭問道。「我們是不是在一個幻覺裡邊?或者身處在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剛剛說的這個尹徐荷,她的形象、行為都完全是古代神話的故事,只是編造出來的童話!」

        「童話?」陽風奇道。「就像是你在龍族的龍澤壁畫前說的,那些古代中國神話?」

        「沒錯,在古中國神話中,她的名字叫做羲和,是太陽神之母,那些三足金烏鴉就是太陽。」

        陽風的神情變得有點無奈。

        「但是不要忘記我方纔對你說的,如果你覺得尹徐荷的事很怪的話,這個世界有許多事比她還要怪上太多了,這點我想你日後就會知道。」

        「所以,你還是不認為我們是在幻覺之中?」

        「我現在成了一座森林,而你身上的變化也是實實在在的,再怎麼說,也不像是幻覺,」陽風嚴肅地說道。「而且,別忘了我原本是生化人,對我們來說,幻覺這種現象是不太可能起作用的。」

        狄孟魂還想問些什麼,卻突然間想起一事。

        「不對!」他叫道。「為什麼你會叫那個太陽神之母『尹徐荷』呢?我記得你說過你對中國古神話並不暸解,怎會知道她的名字的?」

        陽風在枝葉間又搖搖頭,在落葉間,他的語聲更加的縹緲不可捉摸。

        「因為,我本來就認識她的,」他一字一字地說道。「她原來就是錫洛央警隊的「火」生化戰警,尹徐荷中尉。」

        「什麼?」狄孟魂不可置信地問道。「這個羲和是生化人警隊的隊員?」

        「就像我一直告訴你的,我不曉得中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只知道在我們之前,已經有許多生化警隊的人來到這個世界,而且,有的人已經來了非常久的時間。」

        「有多久?」

        陽風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的影像隨著水氣和微風緩緩地在枝葉間搖晃。

        「他們……我想,他們都是在那場搜捕潘朵拉核酸那場行動中來到這裡的,這件事……你應該還記得吧!」

        「嗯!」狄孟魂點點頭。這場失控的搜捕行動,怎麼可能忘記?要不是出了這場時空磁爆的變故,所有人的命運應該會完全不同。狄孟魂大概會盡職地繼續當他的特戰隊小兵,時光局長艾傑克繼續他無怨無悔的時光研究,而陽風和警隊隊員當然就持續地和盜取潘朵拉核酸的犯人們玩永遠不會結束的捉迷藏,而姚笙則會繼續過著她的上等社會生活……

        一念及此,狄孟魂才想起來,陽風現在已經有了消息,那姚笙呢?她也到了這兒了嗎?

        只聽得陽風仍然幽幽地敘說那場驚人的磁場變故。

        「……不知道為什麼,你、我和姚笙到了那個有恐龍龍族的時代,可是,當時一起在爆炸中消失的,卻還有我們潘朵拉核酸警隊最精銳的幾十名隊員,他們之中,就有好幾個來到了這裡,而且,幾乎個個都變了模樣……」

        「陽風,」狄孟魂忍不住問道。「那姚笙呢?她有沒有來到這兒?」

        陽風在影像中點點頭。

        「她也來了,不曉得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你們並不是生化人的關係吧!你們身體上的變化並沒有我們的變化這麼大,也許你不久之後就可以看到她。」

        狄孟魂還想問上幾句,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此刻狄孟魂在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錫洛央俱樂部中,姚笙艷麗卻冷漠的表情,一念及此,到口的問題就吞了回去。

        陽風當然不會知道他的心事,只是暫時沈默下來,在圖像中面無表情地「看」他。

        「所以你是說,」狄孟魂問道。「剛剛那個鳥身人面的太陽神之母『羲和』,就是你們警隊的隊員?你說,她的名字叫做尹徐荷?」

        「不止是她,有很多人也已經來到這兒好多年。不止是他們,就連我們三個,同時在龍族的時代進入時光脈衝,到這兒的時刻也不一樣,我到這兒的時候,你和姚笙都還沒有到,姚笙是八百多天前到的,而你到的時間更短,從你第一次出現的時刻到現在,大約只過了一百天的光景。」

        「一百天?」狄孟魂隱隱覺得有點不對頭之處,因為他恢復意識只不到大半天,按照陽風的說法,也就是說他曾經有大約一百天的時刻處於無意識狀態。

        「是的,你在那個草地上躺了很久,都是南斗照顧你的。」

        「南斗?」狄孟魂奇道。「又是你們警隊的人?」

        陽風搖搖頭。

        「南斗不是我們警隊的人,也不是這裡的人,但卻是天帝最信任的人。」

        「天帝?」狄孟魂大聲道。「你在說什麼?什麼亂七八糟的?這個天帝又是什麼東西?」

        「我告訴過你的,」陽風嚴肅地說道。「在這個世界,有很多事情我一點也不瞭解,我想,你自己去看看也許會有答案。」

        「剛剛我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你說他們之中有些人來到這兒很久了,有多久?」

        「有些人還記得自己來到這兒的時間,像尹徐荷,她記得自己來到這兒已經有好幾百年的時間。」

        「好幾百年,怎麼可能?」狄孟魂無法置信地問道。「而且她的樣子一直都沒變?」

        因為,剛才「羲和」出現的時候,臉上的容貌絲毫沒有數百年的歲月痕跡。

        「有些人來到這兒的時間可能比她還久,其實,不管我怎麼說,總比不上你自己去看一看的,是不是?」

        狄孟魂還沒答話,卻看見陽風的形象逐漸在枝葉間隱沒。

        「陽風?」他有點驚訝地叫道。「有狀況發生,我看不見你的樣子。」

        森林中的水氣更加的濃重,好些棵樹頂端的枝椏彷彿憑空多出許多重量般地,慢慢垂下。

        垂下的枝椏末端緩緩地冒出好像氣體又好像固體的流動物質,這些流動物質像是透明的濃稠水流般,從四面八方匯聚在一起,逐漸裹成一團膠狀的透明物體。

        而這團透明物體在轉動中緩緩成形,先是出現四肢,再來是軀體,最後才是出現的才是五官。

        從流動物體中出現的臉龐滿臉皺紋,滿臉白色的銀鬚,雖然凝聚後的色澤仍然有點透明,卻已經回復了陽風高大的身形。

        「我現在只能用這樣的形態出現,」陽風的聲音有點糢糊,夾雜著波動的水聲,但是那粗豪的語氣卻和從前沒什麼兩樣。「雖然整座森林都是我的形體,但是真正能夠自由行動的,只能夠靠這樣的形態。」

        狄孟魂望著像是由水波光影組成的陽風有點發怔。他仔細端詳了陽風良久,有點遲疑地伸出右手。

        「我……可以碰碰你的身體嗎?」

        陽風點點頭。

        在透入森林的陽光光影下,狄孟魂伸出手去碰了碰陽風的肩頭,卻沒能碰到實體,他的手一下子穿透過去,只在陽風的形影上盪漾出一陣輕柔的水波,把手伸回來一看,還有溼答答的水滴。

        就好像,伸出手去摸到的不是陽風,而是一大灘水似的。

        「在以往,我可以順著自己的意志,在人形和水態間變幻,」陽風無奈地說道。的確,二十四世紀的生化警察最強的能力便是他們可以在人型和「風、火、水、雷」間的基本組態間變換。「但是現在,我這種能力已經失去了,只能以這樣的形態活動。」

        「其他人……也跟你一樣起了這樣的變化?」

        「那倒不盡然,每個人的狀況都不太一樣,」陽風說道,整個水紋身軀向上空昇高了幾分。「我帶你去看看,也許你就會知道了。」

        狄孟魂隨著陽風昇高的動作,也跟著他飛出森林,而耐人尋味的是,當陽風以水態離開森林時,狄孟魂發現整座森林像是失去了生命般地全數變得枯黃乾枯,和前一刻的翠綠光鮮截然不同。

        因此,陽風所言,「他就是整座森林」的說法也許並不是空穴來風。

 

        狄孟魂隨著陽風在空中飛翔,陽風化身成一股巨大的水幕在空氣中飄浮,偶爾有風吹過還會將他的形體吹出一陣陣的水紋,他的飄流速度不算快,有時候狄孟魂的巨翅多揮得幾次,還會超過他的前方。

 

        在兩個人的眼前,此時出現一片形貌特異的大地。

 

第三章  生化警隊海神禺強

 

        在二十四世紀的時空,地球經過了星戰的摧殘已經成了不適合人類居住的鬼域,所以當時的人類在地表上建了十三個巨大無比的遮蔽幕,在遮蔽幕內以科技模擬出適合人類居住的環境。生活在二十四世紀的人都沒有緣份看過空氣、水仍然乾淨的大地。雖然後來狄孟魂曾經因為時空磁暴的關係回到數千年前的古中國,但是像這樣在高空中鳥瞰沒有污染過的地球,卻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但是,只看了一會兒,狄孟魂就看出來這片大地並不尋常。他曾經在古代歷史上花過許多研究工夫,也在典籍中看過古代地球的真正面貌,但是,此刻在他眼前出現的景像,卻從來沒有任何一本歷史記載過!

 

        在陸地的不遠處是片深邃的汪洋大海,那大海的顏色並不是純粹的藍色,而是在不同的地點有著不同的顏色,有深邃的黑,有明亮的黃,也有奪目的紅。

        從更遠處眺望過去,地平線也是一副奇詭的景像,在那兒,有著為數不少的區域同樣透現出不同的顏色,迷迷濛濛,深不見底,彷彿到了那些區域就會到達另一個世界。

 

        「陽風!」狄孟魂在飛翔的風中叫道。「那些顏色不同的地方是什麼?」

        陽風轉頭凝望,良久,才露出困惑的神色。

        「那些都是不同的國家,在那兒居住的人也和我們樣子完全不同!」

 

        陽風的身形在空中略作轉折,向大海的方向飛去。兩人飛過一座橫陳在海上的小島,經過後狄孟魂發現從小島底部懶洋洋地伸出一個巨大的頭顱,原來,那並不是真正的小島,而是一隻碩大無比,如島嶼般大小的海龜!

        只見得那隻海龜的頭顱伸入天際,四下緩緩張望,深藍色的巨眼睿智地看著狄孟魂和陽風兩個人從眼前飛過。

 

        「嚇!陽風……」狄孟魂驚叫道。「看!那隻大……大龜……」

        「牠不會對你怎樣的,」陽風神情輕鬆地說道。「牠只是睡個午覺罷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狄孟魂急道。「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怎麼可能出現這樣的怪物?」

        陽風以有趣的神情回頭看他。

        「如果神龜就算是怪物的話,那我想你在這兒就會有受不完的驚嚇了,你看看你的後面。」

        狄孟魂有點生硬地轉頭,看著後方。在那兒,原本平靜的波濤突地洶湧起來,海面上巨浪濤天,還伴隨著明亮的閃電。

        雖然身處在這樣奇詭的環境下,狄孟魂受過的科學教育還是適時地在腦中開始運作,他推測這可能是一種電子力場異常的現象,因為在閃電出現時,在海面上方圓大概一公里左右的地區就突地發生磁場異常的現象,才會有這種突如其來,巨浪濤天,再加上閃電的情景發生。

        但是,接下來出現的東西,就找不到任何的科學理論可以解釋了。

        伴隨著閃電、巨浪,有一團巨大的黑影在水面底下出現,在波濤之中,那巨大黑影還冒出兩道精亮的光芒。

        狄孟魂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回頭看看陽風,卻發現陽風像沒事人般的,彷彿看到的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一團猛烈的炸雷「轟隆」一聲打在水面上,在波浪間激起銀亮的電流,然後,那巨大黑影緩緩逐開水面,冒出頭來,接下來是肩頭、身子,像是一棟憑空從水中冒出來的大樓一般,巍巍地在巨浪之間聳立著。

        那是一個形貌怪異到了極點的黑色巨人,露出海面後,狄孟魂估計他的身長比起方纔看見的太陽神羲和還要高上許多,也有數十公尺高的光景。那黑色巨人和羲和秀美的長相全然不同,一雙火紅的眼睛獰惡地環視四週,他的雙耳耳際各垂下一條蠕動不已的大蛇,晶亮的光頭上連一根毛髮也沒有,下肢長滿了巨大的鱗片,而等到他全身都浮出水面後,才發現原來在黑色巨人的腳下各踩了一條外貌狠惡的大魚。

        那巨人持續地環視四週,身旁的閃電、巨浪逐漸止息下來,他的怪眼一睜,透射出懾人的精光,便見著了在一旁空中的狄孟魂和陽風。

        被那黑色巨人的森冷眼光掃中,狄孟魂不自覺背脊生出一股寒意,但是身旁的陽風依然神色不變。

 

        突然間,那巨人開口長聲笑了起來,那笑聲極為洪亮刺耳,可是卻不知道為什麼,讓人的恐懼之感消減了幾分。

        「陽風隊長!」出乎意料,黑色巨人開口第一句話居然就是對陽風說的。「又見著你了!風雨故人來,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陽風並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側頭對狄孟魂大聲說道。

        「這個人,也是我們警隊來到這個時空的人,叫余力強,從前是個『雷』支隊的戰警。」頓了頓,他又開口說話,但是這次的語聲卻大上許多,彷彿是故意說給那黑色巨人余力強聽的。「我們潘朵拉核酸警隊『雷』支隊的人,都是英俊漂亮的小伙子。這個傢伙在二十四世紀的樣子還過得去,但是到了這兒卻成了這一副鬼樣子!」

 

        余力強爽朗地呵呵大笑,笑聲遠遠地傳出去。他腳下的怪魚彷彿被這樣的大笑聲驚嚇,不安地扭動,卻始終脫離不開余力強的腳下。

 

        「神話之中,」在大笑聲中,陽風問道。「也有他這一號人物存在嗎?」

        狄孟魂看了看余力強雄偉粗豪的身形,驀地想起另一個神話中的人物。

        在古中國奇書「山海經」的海外北經中提到過,「北方禺疆,又號玄冥,人面鳥身,耳兩青蛇……」

        在這類型的神話系統中,掌管大海和狂風的海神風神就叫做禺疆,或者叫做禺強,長年居住在古中國神話大地的北海之中。

        禺強。

        而陽風卻說,這個黑色巨人,其實就是二十四世紀生化警隊的「雷」態生化人余力強!

 

        「海神禺強!」狄孟魂忍不住脫口大叫。「你便是海神禺強!」

 

        禺強(余力強)漆黑的大臉上露出有趣的神情。

        「陽風!」他依然爽朗地笑道。「你這個長著翅膀爪子的小朋友倒有點意思,來來來,我變個把戲來和你們玩玩!」

        「這個人也是從我們二十四世紀來的,」陽風指著狄孟魂說道。「叫他狄孟魂就可以了。」

        「狄孟魂?」禺強咧著血盆大口笑道。「有意思!」

        然後,他巨大漆黑的身形突然間像是焦距出了問題的照片似地,輪廓開始糢糊起來,原先粗壯獰惡的身形陡地扁了下去,方纔止息下來的閃電重又出現,在身體的表面不住地翻滾。

 

        狄孟魂愕然地看著陽風,卻發現陽風仍然像是習以為常地沒有任何動靜。

 

        「像他們這些,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有許多年歲月的,能力都要比我強上許多,」陽風冷靜地說道。「這一點連我都不曉得為什麼。」

 

        狄孟魂尋思,如果以科學角度來說,如今禺強幻化形體的方式,基本上是一種分子重組的現象。在二十四世紀的科技中,從生物組態轉化成「風、雷、水、火」的物態已經可行,但是科學家卻始終無法掌握類似「由貓變魚」、「由人變樹」的轉化科技。

        這種轉化方式,卻早在久遠前的科幻小說,志怪小說便已經出現過,一般稱之為「變身」。

 

        正當狄孟魂的腦海中亂七八糟地想著這些的時刻,禺強已經變化完畢,已經由一個碩大的黑巨人轉化成了一條扁平的大魚。

        一條有點像是魔鬼魚的怪魚。

        但是令人駭異的是,在魚頭的部位,禺強的臉仍然依稀可辨,一張黑漆漆的大臉漾著笑,聲音還是和方纔人型的時候豪爽粗豪。

        「上來吧!我帶你們去看看一些玩藝兒。」

 

        狄孟魂拍動雙翼,穩穩地落在禺強寬大的背上,陽風還是和往常一樣,只是自在地仍在離禺強背上一兩尺處飄浮。碩大無朋的黑色魚身精力十足地拍打海面,激起了濤天的巨浪,然後載著狄孟魂、陽風緩緩昇空,像一隻黑色的巨大紙鳶浮搖進入藍天。

 

        在海上飛行了不多久就看見了陸地,狄孟魂在禺強的背上俯看下去,看見陸地上有著稀稀落落的村落,還有個頭小小的人們在平野上走著。越過一座雄偉的高山,在山巔之際,有個形貌特異的「人」站在那兒,淵停嶽峙地仰望狄孟魂等人從空中飛過。那個「人」有著毛茸茸的身子,身上有一圈柔和的光,後頭卻拖著一條偌大的老虎尾巴。等到狄孟魂等人飛遠了些,那「人」好脾氣地拍拍肚皮,一縱一跳地在山間消失了蹤影。

        「泰逢也出來曬太陽了,」禺強喃喃地唸道。「這幾天一定是好日子。」

 

        狄孟魂疑惑地望向陽風,而陽風也攤攤手,表示不知道那個「泰逢」是何方神聖。

        「那個是什麼人?我見過他嗎?」陽風問道。當然,這句話是問禺強的。

        「我也不曉得這傢伙是什麼,」禺強在呼呼的風聲中高聲說道。「它早在我們來之前就已經有了,南斗說它是個吉祥的傢伙,是個『吉神』,看見他就會有好事發生。」

 

        飛過吉神「泰逢」所在的高山,又是一番詭異的景像,到了這個區域,天空的顏色就開始變得不同,只是翻過一座山,卻好像到了一個冰雪滿地的世界。

        而且,這兒的大地並不是土壤,而是晶瑩透明的水晶。

 

        飛過水晶大地的高低地形,狄孟魂發現這兒連樹木、山川都是冰、雪、水晶構成的。在一處遼闊的冰原上,還有幾個通體透明的冰狀人體在那兒踽踽獨行,看見禺強偌大的身軀經過,它們也毫不在意,只是專注地走著自己的腳步。

 

        「這兒叫做冰國,」禺強說道。「和我們的人完全沒有來往,因為在它們的眼中,我們根本就不存在。」

        「我們不存在?」狄孟魂奇道。「那是什麼意思?」

        出乎意料,接口的居然是陽風。

        「你讀過這麼多書,聽過什麼叫做『夏蟲不可以語冰』嗎?」

        狄孟魂點點頭。

        「對於這些冰國的人,他們就是夏蟲,我們就是冰,只活一個夏季的蟲,是永遠不會瞭解什麼是『冰』的,」陽風說道。「在冰國人們的世界中只有冰、雪和水晶礦物,對於有機物之類的生物,根本就不在他們的知識範疇之內。」

        這樣的解釋,彷彿有那麼一點道理,可是,狄孟魂卻在心中隱隱覺得有點不對頭之處。

        可是,卻又說不出來具體的感覺。

 

        一陣冰冷的雪風吹來,帶著漫天的雪花和冰柱,禺強調皮地「呀呵」一聲,陡地昇到更高的高空,不一會兒,就脫離了冰國的範圍,又來到了正常的藍天綠地。

        狄孟魂往下一看,發現又來到了大海之上。

        也許禺強的確是屬於風和大海的吧?一進入海洋的上空,他便悠揚地吟唱起雄壯的歌來。

 

        「朝去洞庭夜渤海,

          袖裡青蛇膽氣來,

          神人凡間三不識,

          古風今昔紅顏改。」

 

        飛入更遼闊的海上,連陸地也已經看不見了的時候,禺強的興緻彷彿更加激昂,唱起歌來更是高亢。

 

        「別問我時空是不是變了我的人、我的心,

        我只在乎天空有沒有自由,

        如果我不能在大海任意遨遊,

        功名啊!財寶啊!如花般的美人哪!

        任誰也解不開來我的煩憂!」

 

        在禺強的歌聲中,狄孟魂覺得有點驚訝,又有點好笑。

        「這是你們潘朵拉核酸警隊的隊歌嗎?」他半開玩笑地問著陽風。

        陽風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我不曉得他在唱什麼,」他煞有介事地說道。「以一個生化戰警來說,他的歌喉倒不錯,如果警察幹不成,去唱唱歌也餓不死他。」

 

        狄孟魂和禺強同聲大笑,但是突然間狄孟魂的笑聲中途停住,嘴巴張得老大,彷彿見著了最不可能的景像。

 

        不過,這樣說也許並不過份,因為此刻映入眼簾的,是遠遠脫離地球人知識範疇的奇異現象。

 

        在他們的眼前,一望無際的大海在前方突地切斷,像是出現一個縱寬數萬公里的巨塹一般,無窮無盡的大海在巨塹上奔流而下,無聲無息。

        就像是古代地球的伊瓜蘇斷層大瀑布,大海之前彷彿是一道深不見底的長溝,而在長溝的後方,則是一片如黑洞般深不見彼端的永恒黑暗。

 

        禺強飛到大海斷層時便是一個轉折,沿著海水沖刷奔流的邊緣飛行。狄孟魂目眩神馳地看著這一副連想像都很困難的奇景,久久說不出話來。

        「這……這……是什麼地方?」

 

        「渤海之東,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禺強像是背誦流利的小學生一般,說出拗口的古文話語。「這個地方是沒有底的,不論什麼地方的水都要流到這兒來,我們就叫這個地方叫『歸墟』。」

        「這裡就是『歸墟』?」狄孟魂問道。

        禺強沒再答話,只是順著海水的斷層飛翔。狄孟魂像是遇上最千載難逢的研究對象似地,睜大雙眼仔細觀察這個將所有大海之水吞下的巨大斷層,發現這個斷層像是一個完美的黑洞,那麼多的海水流進去無聲無息,連一點水聲都沒有,而且他極目望去,看得眼睛都隱隱生疼起來,卻還是沒能看出在「歸墟」中到底有什麼東西。

 

        「難道你們都沒有人想進去『歸墟』看看,」狄孟魂對著禺強大聲說道。「看那裡面到底有什麼東西嗎?」

        「又不是吃飽了撐著,」禺強沒好氣地說道。「沒事找那種麻煩做什麼?」

 

        狄孟魂還想問些什麼,可是,在前方又有更奇特的景象出現了。

        彷彿在這樣一個時空中,令人驚訝的事永遠不會嫌少。

        在前方的海面上,飄浮著五塊巨大的陸塊,每塊都有數百平方公尺大小。會用「飄浮」二字來形容,是因為它們並沒有位在海水之中,而是浮在海面之上,五座陸塊的下方有著色作淺灰的基石支撐,而那基石本來沒什麼出奇之處。不知道為什麼,禺強又開始唱起歌來,歌聲歡暢,像是遇著了久不見面的舊友。

        突然之間,其中一座陸塊震動了幾分,從底下的基石冒出來一顆古拙的光禿大頭,隨著水波的盪漾,狄孟魂這才看出,原來五座陸塊下方都有一隻比陸塊更大的龐然巨龜,而方纔震動的那個陸塊,則是因為駝負的巨龜忘形地拍了拍手掌的緣故,才突地震動不已。

 

        五座陸塊,下方就有著五隻巨龜。

 

        「這些神龜,」禺強得意地說道。「都是我找來的,是天帝要我放在神山下面的。」

 

        狄孟魂和陽風隨著禺強飛向那五座飄浮在歸墟附近海面的陸塊。

 

        「岱輿。」

        飛過第一座「神山」時,禺強這樣說道。狄孟魂凝神一看,卻看見在陸塊上有著個頭極小,大約只有一尺來長的人形生物在上頭忙碌奔走,整個陸塊的確就像是一座縮小化的高山,高山上有著雲臺樓閣,金碧輝煌,而那些小人們居然大多有著翅膀,像是蜂鳥般地在山上四下盤桓。

        第二座神山,則叫做員轎。這座山上的飛翔小人較少,卻有著不少奇形怪狀的小獸,毛色晶亮,在這座山上的建築物也比較少。

        第三座神山,禺強說叫做方壺,整個陸塊呈現碧玉般的美麗綠色,上頭則泰半是如珠玉般潤澤的植物,植物上結滿了華麗光采的果實,而這座「神山」上的飛翔小人也不少。

        第四座神山叫做瀛洲。

        最後一座,則叫做蓬萊。

 

        「當初,這五座神山是沒有基石的,」禺強說道。「隨著潮水來來去去,有時在這兒,有時在東海,有時還差點流進歸墟,後來山上的仙人們向天帝說了,天帝才派我找了神龜來固定他們的神山。」

        「你是說,這幾座山原本是漂流在海上的?」狄孟魂問道。

        「沒錯。」

        又是一個不太對勁的疑點,狄孟魂本想問個清楚,但是想想禺強和陽風的回答泰半又是「基本上,這些事我不知道有什麼人可以解釋」,又忍住了。

        狄孟魂想到的疑點在於,這五個巨大的陸塊看起來絕對要比水重上許多,又怎麼會「漂浮」在水上?

        還有,那些在陸塊上的飛翔小人又是什麼?

 

        「那些人……」

        「仙人。」禺強補充說道。

        「好吧!那些仙人,」狄孟魂點點頭。「會說話嗎?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可以和人溝通嗎?」

        「當然,他們也是天帝的部屬,像安排神龜到神山下面,也是他們直接找天帝要求的。」

 

        天帝。

        還有陽風也提過的那個「南斗」。

        這兩個人彷彿有著非常耐人尋味之處,從禺強的敘述中,狄孟魂看得出這個時空世界雖然充滿了許多無法解釋之處,卻已經可以尋出幾絲的脈絡。就如同陽風先前說過的,二十四世紀的生化人戰警有許多人因為那場磁暴意外,來到這個神話般的時空,並且一一改變了形貌,能力比原來還要高強上許多。

        像陽風,變成一座幅員深廣的森林,還能以水態游離出來,隨著大夥兒悠游四海。

        像羲和,光是那發出的閃耀陽光,就大略可以知道她的能力也一定精彩萬分。

        更不用提眼前的禺強了,除了出現時的閃電、波濤之外,還能夠自在地幻化,在空中,在海上,果然活脫是神話中海神風神的樣兒。

 

        但是,除了這些生化人之外,這個世界彷彿還有著一股凌駕他們之上的力量,掌管著這些大神。

        而這股力量,至少有兩個人,曾經被禺強和陽風不止一次地提及。

        天帝。

        南斗。

 

        狄孟魂曾經問過陽風,問他這個「南斗」是什麼人,可是陽風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同樣的,如果問他們「天帝」又是什麼人,也許也是一樣迷濛不清的答案。

 

        「喂!禺強,」狄孟魂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們的天帝……」

        話還沒有說完,便聽得禺強發出一聲怒叱,飛行速度陡地加快。狄孟魂冷不防被他的動作吃了一驚,從禺強的背上掉了下來,所幸他背後的雙翅適時鼓盪,只在空中掉了幾分距離,便重新停留在高空。

        在不遠處的空中,禺強高聲呼喝,身上再次發出幻化之前的電流和水波,身形一陣變幻,又重新變回漆黑巨人的形貌,向海面一個翻滾,便落在水面之上,激起漫天的水花。

        在他的更遠之處,立著幾個身形比起禺強的巨人形貌還要大上許多的奇形巨人,那些人的身形之大,站在海水之中,水面也只到他們的腰際。巨人們的身後又是一個色澤光度和平常世界迴異的空間,此刻正散放著妖異的淡青色光芒,在大海之上吞吐不已。

        那幾個巨人的外貌非常的詭異難看,手腳極大極長,混身披滿了尖刺及醜惡的鱗甲,臉上睜著一對小眼,卻在額上有另一隻淡黃色的獨眼。他們的身上泛出死海草般的灰敗色澤,對著五座神山的方向蠢蠢欲動,還不時發出低低的吼聲。

 

        但奇怪的是,雖然他們的數量上佔優勢,每個人的個頭也要比禺強幻化成的黑色巨人大上許多,但是巨人們彷彿對禺強相當的忌憚,只要禺強作勢呼嘯幾聲,他們就會後退幾步。

 

        最後,彷彿是放棄了一般,幾個巨人才悻然地後退,轉身,沒幾步就走進去他們身後的怪異空間,在淡青色光芒中消失了蹤影。

 

        「這些傢伙是龍伯國的壞蛋,」在呼呼的海上風聲中,禺強又化身為巨大的魔鬼魚,乘風帶著狄孟魂、陽風繼續遨遊。「這些傢伙的智力很低,常來我們這兒胡搞瞎搞,但是因為他們實在太大,一不注意很可能就會出漏子。」

        「龍伯國是什麼地方?」狄孟魂問道。

        「剛剛你自己不就看見了嗎?」禺強沒好氣地說道。「他們回去的地方,不就是龍伯國了嗎?」

        對於巨人們回去的那種特異空間,狄孟魂有著無比的好奇,就好像方纔也去過的「冰國」,一進去那個國度,就好像到了一個和地球全然無關的地點。

        「像龍伯國這樣的地方,你們可以進去嗎?」

        「應該可以吧?」禺強說道。「但是沒有事情的話,誰會去那種見了鬼的地方?而且聽說裡面非常的危險,南斗說過,要我們沒有必要的話,離那種地方越遠越好,因為他說過,那是一種……陽風,你也聽過的,我忘了南斗說的那個字眼兒。」

        已經沈默良久的陽風想了一下。

        「叫做……亞維空間……好像是這樣說的吧?」

        「亞維空間?」狄孟魂皺眉道。

        這個名詞,彷彿在什麼地方聽過……想起來了,這是個二十四世紀太空學的理論名詞,向來都只是一個推論,從來沒有人證實過。

        根據推論,亞維空間是一種空間轉移的現象,還有一個俗稱,叫做「四度空間」,能夠在瞬間移動不同空間的物品,基本上,如果掌握到亞維空間的秘密,「遠近」就再也不成立了,因為一旦能夠順利在不同點之間轉移,所謂的「距離」也就不復存在。

        但是,這種「亞維空間」從來就只是個理論,沒有人能夠完全的掌握,雖然從人類有歷史以來,四度空間出現的案例多到不勝枚舉,但談到要利用這種神秘的力量,卻仍然只是一場鏡花水月。

 

        「陽風,」狄孟魂問道。「你說這個『南斗』不是你們警隊的人,是嗎?」

        「嗯!」

        「那麼,他會不會也像我們一樣,也是從未來世界來的人?」

        「這一點我就不清楚了,」陽風由衷地說道。「他自己從來沒有提,我們也沒有去問。」

        「也許你見著了他,可以自己去問問。」

        最後,禺強這樣說道。

 

        在海上又飛了一陣子,遠遠已經可以看見陸地了。這時候,在陸地的那一方又見著了熟悉的金色光芒,原來他們在這兒又遇上了太陽神羲和。

        帶著長串的黃金色光芒,羲和的馬車在晴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遠遠就可以看見那璀燦的光線。

 

        「中午了吧?」禺強說道。「才過隅中,她還沒有到昆吾哪!這婆娘今天不曉得到什麼地方鬼混去了。」

        狄孟魂發現禺強刻意避開羲和的行進路線,只是從她的光芒後方繞一大圈,轉向西方。

 

        「這婆娘凶得很,和我們也都處不來,」禺強說道。「每次見著了就要大吵一架,所以還是不如不見。」

 

        狄孟魂回頭,饒有興味地看著羲和趕著馬車在天空中行進,卻發現她的速度慢了下來,因為尾隨在她後方的幾隻金黃烏鴉突地脫隊,調皮地飛到地面的一大片草地之上,開始啄食地面的樹林、青草。而羲和折返身來,在空中大聲嬌叱,卻仍有幾隻烏鴉還在草原上翻滾嬉戲。

        可是,很明顯這些三足的金烏鴉身上一定有很強的熱度,因為它們所到之處,草地都會冒出黑煙,燒個漆黑。

 

        「羲和的那些金烏鴉,又是什麼東西呢?」狄孟魂好奇地問道。「看樣子,像是她養的寵物,是你們警隊的生化動物嗎?」

        「不是。」陽風簡潔地說道。「沒有人知道她這些金烏鴉是從什麼地方找來的,而且也不像是她的寵物,她寶貝這些烏鴉的程度,就像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是啊!這婆娘簡直愛死這群扁毛畜生,」禺強也接口道。「但是這群畜生又燥得很,常常到下界惹事,成天燒掉凡人的莊稼、部落,有一回,我只是作勢揮手要打它,那女人就差點要和我拼命哪!」

        「連你們也不曉得這些烏鴉的來歷?」

        「反正,『火』支隊女人的全都是像她這樣的凶婆娘,」禺強並沒有直接回答狄孟魂的疑問,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尹徐荷是這樣,丹波也好不到哪裡去。」

 

        生化人警隊在二十四世紀的社會中是個非常神秘卻又引人入勝的話題,尤其是經過著名的「追捕時光英雄」之役後,幾個警隊的隊長更成了傳奇中的人物,尤其是「火」支隊的隊長丹波朱紅,她的潑辣及美貌更是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丹波朱紅也來了?」狄孟魂奇道。「她不是喪失了智力嗎?」

        因為,在那場時光磁暴中,這位警隊出名的美女也曾經出現,她狀若癡狂的模樣在狄孟魂心目中留下極深的印象。

        「嗯!」陽風點點頭。「現在好一點了,但是還是有點問題,而且我記得你在龍族的壁畫前說過,她在這兒就叫做……」

        「祝融?」狄孟魂失聲說道。

        禺強又是呵呵地開朗大笑。

        「有意思!連你都知道她現在叫祝融啦!」

 

第四章  盤古開天

 

        離開羲和和金烏鴉們的路線之後,狄孟魂發現眼前出現的是一片殘破的大地,但是這種殘破和二十四世紀那種毫無生氣的死寂是不同的,簡單來說,眼前這片大地依然有著青山、綠水,但卻像是遭受過什麼東西的巨大衝擊,將許多東西擊碎,再重新胡亂拼湊一起似的。一條晶亮的河川,河水中間卻冒出青綠的參天古木,平野之上,翠綠的青草生氣盎然,卻在正中央倒插著一座山頭。

        而在這片土地之上,也有許多混沌的亞維空間現象,很明顯有著能量不穩的狀況出現。有些地點的地面還不安地鼓動著,像是有生命似地上下呼吸,偶爾還出現幾股緩慢的漩渦。

 

        「老天!」狄孟魂驚訝道。「這個地方到底出過什麼事?」

        「你也看出來這個地方不對勁?」陽風頷首。「我想,這個地方一定和時光轉移有莫大的關係,因為,據說來到這個世界的人,大部份都是在這個地方出現的。」

        「你也是在這裡出現的?」狄孟魂問道。「我也是?」

        「嗯!」陽風指著禺強。「他也是,他也從這裡出現的。」

        「到底是什麼原因呢?」狄孟魂喃喃自語,腦海中又出現了新的疑團。「難道被時光脈衝打到,就會出現這種地形?」

 

        突然之間,在一座山頭的後方發出灼亮的光芒,跟著發出「轟」的一聲巨響。

 

        「又有人要變了!」禺強大叫,在空中的身形一個轉折,載著狄孟魂便往山後飛去。

        在山頭的後方,那片灼亮的光芒已經逐漸黯淡下來,發出光芒的地方,有著一大團糢糊不清的透明能源在那兒不安地蠕動,在一旁的地上,卻有著一大堆甲殼狀的東西四處散置。

        看看甲殼的大小和那一大團能源的範圍,狄孟魂推斷,蛻下甲殼的不論是什麼生物,它原先的個頭應該和呈巨人人形的禺強不相上下。

        過了一會,那團能源逐漸混濁起來,像是清水中加入了乳色的顏料,隨著旋轉的渦流變換出奇特的花紋。

 

        禺強停下飛行的動作,在那團莫名其妙的物體不遠處上空盤桓。狄孟魂張著嘴巴看著那巨大的混濁狀物體,轉頭看看陽風,卻看見陽風的神情泛起一陣陣的水紋,皺著眉,彷彿在思索著什麼難解的問題。

        「余力強,」陽風依然改不了從前的習慣,還是叫著禺強的舊稱呼。「那是誰?」

        「從甲殼來看,應該是龐格魯那小子,」禺強說道。「他在上百年前已經變過一次,想不到這次來得這樣快。」

        「變?」狄孟魂聽著兩個人的對話,忍不住問道。「那是什麼意思?這個是什麼現象?這個『龐格魯』又是什麼人?」

        「這種東西,我們叫它『混沌』,」禺強說道。「在這個世界,我們生化人常常會發生這種現象,有點像是昆蟲蛻變的過程。」

        「蛻變?」

        「嗯!我們早來的幾個,都發生過這種狀況。」

        「你呢?」狄孟魂望著陽風。「你也這樣『蛻變』過嗎?」

        「沒有,」禺強搶著回答。「也許他來的時間不夠久,所以還沒有發生過這種狀況。」

        「發生這種狀況,」狄孟魂問道。「會怎麼樣?」

        「我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並不是現在這個模樣,可以說比陽風還要慘,」禺強說道。「陽風還算是座森林,我剛來的時候,什麼樣子都談不上,只像團爛泥巴一樣攤在地上。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千個日昇日落,有一天,我突然也像這樣……」當然,狄孟魂知道此刻禺強指的就是那一大團「混沌」。「一下子變得莫名其妙,糊里胡塗的一團,等到從『混沌』中撕破外殼,出來,就變成了一條大海魚,之後又經過了兩次『混沌』,才成了現在的樣兒。」

        「你是說,待會兒這團東西會變成別的樣子?」

        「原先,龐格魯的模樣很像剛剛我們看過的龍伯國人,一身甲殼,不過比起那些怪傢伙來,樣子要好看上許多就是了。」

        「這個龐格魯,也是你們生化警察?」

        「嗯!」禺強說道。「原先,是個『風』支隊的隊員。」

 

        這時候,那團「混沌」又有了新狀況,它的蠕動情形有越來越烈的趨勢,整個體積也開始漲大。

        「來了!來了!」禺強低聲說道。

 

        在湛藍的天空下,「混沌」的顏色已經轉成深灰,已經不再是原先的透明樣子,倒像是一堆巨大無比的繭包。

        突然間,那個巨大的繭包一陣劇烈抖顫,從正中央穿出一隻利爪,胡亂揮動,將外表撕裂,從撕裂的洞口中,先是出現手臂,再來是頭顱。那宛若融化蠟油般醜怪的巨大頭顱冒出來時,彷彿並不習慣繭外的空氣,還痛苦地連聲嗥叫,那悽厲的聲音傳遍四野。

 

        陽風凝神看著那個奇形的巨人脫出「混沌」,突地冒出一句話來。

        「不行,」他搖搖頭。「他撐不過來。」

 

        那個龐格魯幻化成的巨人像是製造粗劣的蠟人般地,痛苦緩慢地爬出「混沌」,混身沒有一處是正常的表皮,所見之處,都是融化的痕跡。

        而且,他在平野上爬了沒幾步,掙扎地想站起來,卻砰然倒地,倒地的時候,像是有莫大痛楚似地,發出像是暴風雨般的哭號之聲。

        這時候,他的形貌更不穩定了,週遭的氣流震動鼓盪,同樣的,也發出禺強變化時的灼亮電流,一時之間,整片大地像是暴風雨一般,瀰漫著狂風、夾雜著閃電,間或還有隱隱的風雷之聲。

        融化的巨人龐格魯這時巍巍地撐起身來,仰頭向天,伸出巨大的雙臂,張開,因為他的身形實在太大,讓人有著手臂已然穿入雲霄的錯覺。

        風、雷、閃電這時有更加劇烈的趨勢,伴隨著龐格魯痛苦的巨吼,那聲音震得人耳朵幾乎發聾。

        「轟」的一聲,最強的一響炸雷陡地炸開,巨人的身軀劇烈地發抖,然後,身形逐漸轉為糢糊透明……

        突然之間,巨人整個龐大無比的身體就此崩垮下來,像是癟掉的充氣玩具,化成如江河般的透明液體,聲勢浩大地沖刷過平野大地,逐漸流入山川、河流之中。

        而這場劇烈的風雷也就這樣慢慢地散去。

 

        「就這樣?」陽風疑惑地問禺強道。「他就這樣死掉了?」

        「不會,這種情形從前也發生過,」禺強輕鬆地說道。「他沒有死,也沒有消滅,只是化整為零,暫時寄生在這塊大地之上。我不是說過嗎?我剛來的時候也曾經是這種狀況,胡里糊塗,莫名其妙地一團東西攤在大地之上,不過等下一次『混沌』發生的時候,就又有機會變化了。」

 

        在這場劇變發生的時刻,狄孟魂發現他們並不是唯一的目擊者,從高空望下去,平野旁的一座小森林中,有著幾個獵人,正瑟縮地躲在林木之間。方纔,這些獵人應該也見著了這場難得一見的「混沌」幻化場面。

        突然間,狄孟魂的腦海中靈光一閃,想起一件很有趣的事兒。

        在這個時代的人,民智未開,對整個世界的瞭解仍然像幼童一樣的單純。親眼目睹了方纔龐格魯幻化失敗的過程後,他們會怎樣去解釋這個場面?

        一念至此,狄孟魂不禁啞然失笑,因為他已經想起了幾段古代中國人熟悉不已的文字。

 

        「天地渾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

        「首生盤古,垂死化身,氣成風雲,聲為雷霆……血液為江河,筋脈為地里,髮髭為星辰……」

        「……盤古泣為江河,氣為風,聲為雷,目瞳為電……」

 

        等到龐格魯幻化的最後一道水流流入河川大地之後,禺強重又飛入天空,向前方繼續飛去。途中經過了一座穿入雲霄的大山,那座大山的高度簡直匪夷所思,嚴格來說,它看起來並不像是座山,倒像是棵柱子。

        「這座山,叫做不周之山,」禺強說道。「是支撐天庭的四條天柱之一,過了這座山,就已經到了天庭的地界,這個區域,連陽風也沒有來過。」

        「這個天庭,是什麼樣的地方?」狄孟魂好奇地問道。

        「天庭就是天帝的所在之處,」禺強說道。「但是沒有他的召喚,一般來說我們都不會去那兒,除非天帝有重要事召見我們。」

        「那麼,」狄孟魂疑惑道。「像我的話,就沒有機會看見天帝了?」

        「也不是這樣說,」禺強笑道。「連凡界的人也曾經到達過天界,和天帝見過面,我想,總會有機會的。」

        狄孟魂默然。因為,那種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頭的感覺又出現了……

        如果這是個匪夷所思的時空,為什麼還會出現這種古代專制時期的迂腐稱謂?

        天帝?天界?

        狄孟魂記得,曾經在古神話學中讀過類似的記載。有一派神學者認為,神話中有許多權力結構和人間的制度非常相像,應該只是人類發揮想像力的童話幻想。

        像古代中國宗教中常被提及的「玉皇大帝」,基本上是神界的領袖,但是這樣的一個眾神之首卻常常做出極度顢頇愚蠢的事,有時還會做出比凡人更不稱頭的舉動。

        而古希臘神話中的眾神之王宙斯,更像是個荷爾蒙過盛的好色男人!

        因此,在古代神話學的研究中,學者對這些所謂的「眾神之首」通常都嗤之以鼻,認為只是傳頌者取笑統治階層的一種心理補償。

        然而,現在在這個世界,居然真的有這樣一個天帝,能夠讓禺強、羲和這些神通廣大的人物俯首稱臣。

        如果有機會的話。狄孟魂在心中這樣暗自想著。一定要去看看這個天帝到底是何方神聖!

 

        天界的空氣有點遲滯溼黏,打從經過不周之山之後,那種時空置換的感覺又出現了,彷彿又到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這片土地之上,已經很少見到凡人的蹤跡,也沒有什麼村落。狄孟魂百無聊賴地看著這一片有點單調的大地,開始有點漫不經心起來,心中不著邊際地胡亂想著這一趟旅程中,看見的奇特事物。

        越過一個小小的山頭,卻聽見身邊的陽風低呼一聲,彷彿見著了什麼令他驚訝的事情。

        潘朵拉核酸警隊的「水」隊長陽風是個堅強持重的好漢,平常難得看見他有什麼情緒上的反應。聽見他的低呼之後,狄孟魂詫異地回頭看他,卻看見水幕中的陽風睜大雙眼,全身的水紋更加的紊亂。

        順著陽風的眼光望出去,狄孟魂看見那橫陳在大地之上的物體,也忍不住低呼出聲。

        那是一條幾乎要將整個大地佔滿的大蛇,蛇身作深黃,在有點灰暗的天空下緩緩滑過眾人的眼前。禺強化身的巨魚形體已然碩大無匹,可是和這條大蛇比起來,卻像是巨木前的一株小草。

 

        禺強欣喜地低呼一聲,順著大蛇的蛇身往前飛行,又飛了一陣子,才隱隱見得到蛇頭。

        可是,本應該是蛇頭部的地方卻連著一個身影,隨著距離的接近,狄孟魂驚訝地發現那個身影居然像是個女人的背影。

 

        「陽風!」禺強高興地大叫。「又是個老朋友!」

 

        陽風還來不及答話。蛇頭那個身形居然轉過頭來,那也是個巨人般的女人臉型,秀髮膨鬆,但在胸部以下卻變成了蛇身。那女性轉過頭來,面上沒有任何表情。禺強緩緩從她的肩上飛過,她的眼光隨著飛行的魚身緩緩轉動,眼神相當靈動,卻仍然沒有一絲絲的表情。

        在女人的手中有著為數不少的泥團,她看著狄孟魂幾個飛翔的情景,手下卻沒有停止動作,她不住地向地面揮灑泥漿,那泥漿著地後,有幾滴居然在地面上「活」了過來,變成了跳躍活動的小小活物。

        陽風失神地看著那個人頭蛇身的女子,看著她在大地之上雄偉地劃過,不禁喃喃地自言自語。

 

        「岸本綠?」他喃喃地說道。「怎會是她?」

 

        這個身軀大得無與倫比的蛇身女子,竟赫然是潘朵拉核酸警隊中唯一的植物態生化人,「花」岸本綠!

        顧名思義,岸本綠便是一個能在植物態和人形間轉換的生化人,但是這樣的生化人其實只是一個錯誤實驗的產品,真正的戰鬥能力並不強,也因此,她在二十四世紀的警隊中地位並不高,當年和隊員們處得也不太好。

        然而,現在她卻成了這樣一個形貌最大、最怪的特異生物。

 

        「岸本這個人,你也認識的,」禺強對陽風說道。「不管她在從前怎麼樣,但是現在她卻是我們這些傢伙之中個頭最大,而且能力也最強的了。」

 

        岸本綠的身軀在荒蕪的大地間悠然滑過,狄孟魂卻發現了一項耐人尋味的現象。

        原本不毛的崎嶇平野,只要是岸本綠經過之處,居然會長出鮮嫩翠綠的青草細芽,有的地方還冒出繽紛燦爛的花朵。

        她長長的蛇狀身軀,從高空望下去倒像是一隻有魔力的畫筆,筆鋒過處,就出現了無窮的自然生機。

 

        「那是什麼原理?」狄孟魂失魂落魄地看著那一片片的青青草地,知道這又是一項完全脫離他知識範疇的現象。「這樣子的能力,簡直就像是造物主了嘛!」

 

        在平野之上,蛇身人面的岸本綠仰著頭,凝望禺強在空中逐漸遠去。

        一直到了很遠很遠的距離,狄孟魂依然可以看見那長得不見頭尾的大蛇身軀,在已經有點綠意的平野上自在盤桓。

 

        等到岸本綠的身影也看不見了的時候,陽風才靜靜地說了句話。

        「我覺得,她掌握的能力像是和生命有關係,好像可以創造生命。」

 

        這時候,他們已經過了第二根天柱。到了這個區域,整個空氣的光度開始變得明亮,令人為之精神一振。在大地的正中央有一座雄偉的高山,禺強載著狄孟魂和陽風往高山的方向飛去。那座高山的山勢險峻,但是最特別之處在於,它的山頂極高之處居然有一株粗壯的大樹,那株大樹不見枝葉,樹幹直直插入雲端,居然一直伸到雲層還不見盡頭。

        「這座山叫做昆崙,而那棵大樹就是通往天庭的道路,」禺強說道。「我們叫那棵大樹叫『建木』。」

        「昆崙」是一座綠意盎然,看來充滿生命力的高山。禺強帶著狄孟魂、陽風在山前山後盤桓了幾週,在山上有著諸多的奇特景物,也有著數不清的奇異動物,禺強似乎沒有向狄孟魂詳加解釋的意思,狄孟魂向他問了幾個問題,卻沒有得到回答。繞了幾圈之後,禺強順著山勢扶搖而上,飛到了建木的下方。

        而在建木的根部,昂然地站著一隻像是老虎般的巨獸,雖然它凶猛的斑紋外型和老虎有點像,但是卻要大上許多。那巨獸屹立不動,猙獰的頭頸四週居然還有著幾個緊閉眼睛的小小頭顱。

        「這傢伙是看守建木的,」禺強說道。「我們都叫它『開明獸』。」

 

        「我們……」狄孟魂仰望直衝入雲端的建木,忍不住問道。「可以上天庭去看看嗎?」

        禺強哈哈大笑。

        「由我帶你去的話,可能不太好,」他說道。「等到你有機會見到南斗,由他帶你上去會比較適當一些。」頓了頓,他又說道。「你很快就會見到他的。」

 

        穿過天庭的入口「昆崙」,再經過另一根天柱,就進入了一個幽深晦暗的空間。據禺強說,那兒已經是另一個不屬於人間的世界,連他也從來不曾去過。

        「不過,南斗說過那是幽冥地界的入口,管理那個地方的幽都之王叫后土,是和我一樣黑不拉嘰的巨人族,」禺強朗聲說道。「還有,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在這個地界的人,和我們是不同的族類,他們原先就是這個時空的人。」

 

        狄孟魂望了望幽都之土的晦暗景像,在那兒,隱約可以見到無數個排列在那兒,靜止不動的巨大身影。

        而禺強飛到此處便折返回去,不一會兒就出了天界,又回到了原先的藍天綠地。

        飛過另外一片荒蕪大地時,狄孟魂看見大地之上有座小山,而在這座小的山巔,卻坐了一個和禺強形貌有點像的巨人,但身形卻要比禺強幻化人形時大上許多,巨人尖尖的頭頂上一根毛髮也沒有,耳際卻垂下兩條黃蛇,手上也盤弄著一條,此刻他狀似癡傻地坐在山巔之上,但是因為個頭太大,腳卻伸到了山谷之中。

        看見禺強飛過的身影,那巨人像是發了癲似地陡然抬頭,便驚天動地向著狄孟魂等人的方向而來,那腳步聲重若驚雷,踩在大地之上彷彿萬物都要為之震動。

        而且,巨人還發出荷荷的巨響,不清不楚地叫著糢糊的話語。

 

        「……騰……哭……太……天……!」

 

        禺強彷彿早知道會有這種情狀發生,飛翔的身形陡地拔高,將巨人遠遠拋在後頭,但是那巨人卻恍若未覺,仍然不死心地朝同一個方向追逐,雙手揮著巨蛇在空中狂舞。

        陽風楞楞地看著巨人逐漸遠去的身影,長長嘆了口氣。

        「余力強,」他沈聲問道。「那個巨人……是他嗎?」

        禺強沈默良久,才接口說道。

        「沒有錯,是他。他便是你最得力的副隊長柯福,但是在這兒,他的名字叫做夸父。」

        「他……發生了什麼事?」

        「我也不曉得,他甚至比我還要早到,但是從我到這裡來的時候,柯福就一直是這樣瘋瘋傻傻的模樣。我想,也許他在時空轉移的過程中產生了異變,就好像丹波朱紅當年那樣,傷了腦子。」

        「剛剛,他還叫著我聽不懂的幾個字,他叫什麼?」

        「『成都載天』,」禺強不假思索地說道。「他從來就只會說這幾個字。」

        「『成都載天』又是什麼東西?」

        「剛剛柯福坐的那座小山,就叫做『成都載天』,可是不曉得為什麼他只會叫這座山的名字。」

 

第五章  丹波朱紅  白衣南斗

 

        這一趟前所未有的奇幻之旅就到此告一段落。禺強循著原路,出了「成都載天」,越過日中羲和經過的「昆吾」,繞過五座神山,穿越大海的盡頭「歸墟」,最後在他出沒的海面上再度發出狂風、閃電,回復原形,然後潛入深海。

 

        陽風也和狄孟魂回到那座枯乾的森林,化為水幕的陽風走入森林,森林中所有的枝葉毫無生氣地垂下,可是,彷彿有著奇妙的感應,當陽風走入林間時,身上的水幕開始擴散開來,所有的植物像是低低地笑著,開始發出一陣柔和的低鳴。

        陽風的形象越來越淡,逐漸化成透明的浮游狀力量,在透現而入的夕陽光芒中逐漸分散開來,吸入枝葉的尖端。

        在一霎那間,森林又恢復了原先的青綠,一陣輕風吹來,從林間傳來陽風縹緲的語聲。

        「在這個世界,你自己小心了,」陽風幽然的語聲依然冷靜,卻透現出關懷。「有什麼事情,回到這兒來找我。」

 

        狄孟魂走出陽風所在的森林時,已經是夕陽下落的時分,雖然據陽風說,自己來到這個奇特的時空已經好一段時間,但是在神志清醒的狀態下,這卻是渡過的第一天。

 

        在這個神話般的世界中,夕陽在奇幻的遠方海平面上映照出迷人的光采。顏色明暗不一的天空,透現出亞空間的不同光澤。

 

        狄孟魂振起雙翼,順著森林的邊緣飛到海上。原來,在不遠處的海上有座小山,山頭靜靜地矗立在海面之上,狄孟魂極目望去,卻看見有個女子站在山頂,白衣長袍,衣袂飄飄。

 

        海風之中,狄孟魂順著氣流逐漸接近海上小山的山巔,他的雙翅撲撲作響,那女子原先是背對他的角度,聽見狄孟魂拍動翅膀的聲音,便緩緩轉過頭來。

 

        其時夕陽正位於那女子的身後,襯著流轉繽紛的黃昏霞光,就著她緩慢的轉頭速度,那明艷的臉龐在夕陽的映照之下,像是珠玉般地發著美麗不可方物的容光。

 

        而那精緻的面容,狄孟魂卻是熟悉非常的,這張臉,在龍族的冒險中,他已經看過無數次。

 

        「姚笙?」狄孟魂失聲叫道。

 

        那個白衣女子身形纖巧高瘦,眼睛大而靈動,卻隱隱透現出堅毅的神情,果然便是姚笙,曾經與狄孟魂、陽風一同陷入時光磁暴,在龍族共歷險境,最後還一起進入時光脈衝的姚笙!

 

        姚笙初見到狄孟魂,臉上漾出欣喜的微笑,可是,那笑容沒能持續多久,便重又黯淡下去。

 

        狄孟魂並沒注意到姚笙表情的變化,在海風中向姚笙所在之處飛去。

 

        突然之間,在夕陽的光采中突地綻放出更燦爛的光芒,像是羲和出現時的金黃色陽光,又有點像是奔騰萬狀的烈火。

        燦爛光芒來自狄孟魂的身後,他慢慢地回頭,看見光源的來處是一片充滿活力的火光。

        那一片火光從天而降,在空中一個轉折,火光中,走出來一個肌膚雪白的紅衣美貌女子,這個女子的身量極高,眉目含威,帶著幾分煞氣,此刻,她昂然地從火光中走出,看見狄孟魂,她楞了一楞,隨即露出茫然的神情,彷彿在想著什麼難解的謎題。

        當然,這個紅衣美貌女子就是二十四世紀生化警隊的「火」支隊長丹波朱紅,與狄孟魂在特戰隊的戰鬥大廳見過一次面。

        「你……」丹波朱紅表情迷惘地說道。「……你是什麼人呢?我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狄孟魂還沒答話,從丹波的身後突然閃身而出,走出來一個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和姚笙一樣,也是一身飄逸的長衫,他的面目清朗,如冠玉般發散出光芒。白衣男子走過去,很自然地握住姚笙的手,姚笙怔了一下,卻也沒有掙脫,只是看了狄孟魂一眼,垂下頭。

        狄孟魂並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僵硬地笑笑,卻不自覺地,將生滿鱗甲的左手藏到身後。

        那白衣男子俊雅地露出微笑。

        「你就是狄孟魂吧?你終於醒過來了。」

        他緩步走向狄孟魂,熱切地握住他的手。

        「狄孟魂,」他一字一字地說道。「我,就是南斗。」

 

第七章  消失的姚笙

 

        海風獵獵,夕陽如血。

        在這之前,狄孟魂已經聽過這個名字好幾次,彷彿來到這個世界,許多令人不解的關鍵只要見到他就可以窺知一二。

        南斗。

        可是,在看過陽風、羲和、禺強等人的形貌後,狄孟魂卻絕對沒有想到南斗會是這樣一個飄然出塵,讓人眼神為之一亮的美男子。

        出色得讓人覺他本就不屬於這個人間,完全是個神仙般的人物。

        不過話又說回來,南斗和禺強他們本來就不是凡間的人物,在這個時空中,他們是神界的人,都是「大神」。

        天庭。天帝。

        一想到這兩個名詞,狄孟魂又開始覺得迷惘起來,雖然現在南斗已經出現在眼前,滿山遍野的疑問,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而且,很多疑問出現答案之後,反倒又帶出更多的疑團。

        南斗凝望他出神的模樣,淡淡一笑。

        「禺強他們向我提過你的事,我也對你的來歷略知一二。這兒的事,我以後會和你說個明白。」

        他還想說些什麼,卻聽得旁邊一個低沈的女聲開口說話。

        「你叫做狄孟魂,對不對?」丹波朱紅靜靜地說道。「南斗告訴我,我已經遺忘了所有的記憶,我問過好多好多的人,卻沒有人知道我從哪裡來,我要到什麼地方去。」

        她的聲音和狂野美艷的外型一樣的特別,低沈又帶著某種近似魅惑的格調,美麗的眼珠閃爍著淡褐色的光芒。

        「你呢,狄孟魂?這是你的名字,對不對?我聽到南斗這樣叫你的,」丹波朱紅繼續不放鬆地問道。「你也不知道我從什麼地方來嗎?」

        狄孟魂楞了楞,想要回答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南斗微微一笑,深情地攬住她的肩。

        「妳是祝融,是我們神界能力最高強的大神啊!」南斗柔聲說道。

        「可是,我卻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他的,」丹波朱紅固執地說道。「說不定,他可以告訴我很多事情的。」

        「說不定,」南斗像是哄著小孩似地柔聲說道。「因為他也和妳來自同樣一個地方,但是我們今天有別的事要做,改天再問他,好嗎?」

        丹波朱紅凝視狄孟魂良久,才茫然地點點頭,轉身走到山崖邊緣,兀自望著夕陽發呆,不再理會他們。

        南斗凝望她的背影良久,看見狄孟魂以同樣的好奇眼神看他,這才搖搖頭。

        「你在二十四世紀的時候也見過她吧?」南斗清朗地笑道。「丹波到到了這兒之後,腦子的狀況好了些,但是卻忘了很多過去的事情,一見到人就要問的。」

        狄孟魂沈吟了一會,問出了一連串積存在心中許久的問題。

        「你呢?你也是二十四世紀的人嗎?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有著這麼多異常的不解現象?陽風他們又發生了什麼事?」

        南斗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我不屬於二十四世紀,事實上,我不屬於任何一個地方,這點我也不知道如何向你解釋起。」

        「我受過最嚴格的學術訓練,」狄孟魂固執地說道。「只要你說得出來,我一定可以想辦法弄懂的。」

        「二十四紀最嚴格的學術訓練嗎?」南斗不置可否地淡然微笑。「這樣說來,我們一定非常談得來的,也許有朝一日,我們可以一起把這個時空世界的謎解開的,是不是?」

        狄孟魂並不十分瞭解南斗此刻說話的含意,只能狐疑地看著他。

        「真正的答案,由我來告訴你也許並不恰當,」南斗說道,而同樣的說法,狄孟魂已經在陽風那兒聽過幾次。「我想還是要你自己去看才會知道。」

        他還想說些什麼,卻冷不防從懸崖處閃爍出猛烈的火光,原先佇立在那兒的丹波朱紅此刻身形在火光中逐漸隱沒,她炯炯有神的眼光看著狄孟魂,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對南斗卻彷彿視而不見。

        「朱紅!」南斗就著海風大聲呼喚,但是丹波卻沒有理會他,只是逕自化為閃亮的火苗,逐漸昇空。

        「我得去看看她,沒時間和你多談了,」南斗的白衣衣袖在風中一揮,獵獵而響,身形騰空而起,他的聲音依然柔和,卻不因遠去而減弱,依然清晰地傳入狄孟魂的耳中。「七天之後,大神們會在天庭相聚,你在這兒等我,我會帶你去看看。」

        丹波朱紅化成的火雲在天空飛行得極快,不一會兒便在海面上消失了蹤影,南斗白衣飄飄的身形也逐漸變小,在火光消失後不久,也消失在遠處。

        而在海平面的彼端,太陽大神之母羲和閃著黃金光芒的巨大身形隱約可見,和另一端的夕陽相互輝映,和海水的波紋映在一起,迸濺出燦爛的光影。

        狄孟魂看著這一幕幕前所未有……不,應該說空前絕後的壯觀景像,忍不住張口結舌,久久說不出話來。

        等到羲和在遠方山頭逐漸隱沒,最後一隻黃金烏鴉也在夜幕中消失了身影之後,黃昏的霞光已經剩下最後一絲光采。

        狄孟魂環視了一下四週,海平面仍然有著淡藍色的微光。突然間,他想起了什麼似的,低呼了一聲,才猛然回頭。

        而姚笙依舊悄然立在山巔之上,清瘦高挑的身形彷彿有著很深沈的寂寞。此刻她仍然望著遠方的大海出神,但是眼光卻不是投在南斗和丹波朱紅離去的方向。

        而且很奇怪的是,方纔南斗和狄孟魂說話的時候,她一點也沒有走過來的意思,只是一直佇立在山頭之上。

        狄孟魂很微妙地想起方纔南斗剛出現時,挽著她的手的模樣,想要問,卻又覺得不是很恰當。

        「姚笙……」良久,他低低地喚了她一聲。

        沒有回答。

        姚笙像是想著什麼出了神,彷彿沒聽見他的聲音。

        「姚笙,」狄孟魂又叫了她一聲。「對不起,因為他們的樣子太奇特了,所以我一下子出了神,沒注意到妳。」

        姚笙緩緩地轉過頭來,美麗清澈的眼睛透現出漠然的神采。

        「有什麼差別嗎?」她靜靜地說道。「從來你也不曾注意過我的。」

        「啊?」狄孟魂一下子沒能聽清楚她的真正涵義。

        「沒什麼,」姚笙搖搖頭。「這個並不重要。你呢?你是什麼時候來的?一切還好嗎?」

        「我也不曉得我來了多久,」狄孟魂由衷地說道。「反正到現在我還是一片茫然,這個世界的一切,我完全搞不清楚。不過陽風說,妳比我早到,也許妳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狀況?」

        「陽風?」姚笙奇道。「他也來了?」

        「妳不曉得嗎?」狄孟魂也覺得詫異不已。「妳也到了這個時空的事,是陽風告訴我的,難道妳沒有見過他?」

        「我沒有見過他,」姚笙簡潔地說道。「我也不可能見到任何人。」

        「啊?」這句話,狄孟魂又聽不懂了。「什麼意思?什麼叫做『不可能見到任何人』?妳不是看見我了嗎?還有南斗、丹波朱紅不也剛剛才走的?」

        姚笙又出了一會神,側頭看他,臉上突然流下兩行清淚。

        「我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時空世界,也不曉得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且,我從來也不曾離開過這個島上。」

 

        狄孟魂楞了楞,有點聽明白了她的說法。他此刻端詳了姚笙的形貌……這樣子的說法也許有點奇怪,但是來到這個時空之後,自己、陽風,還有更早到達的生化人們都個個變了模樣,因此,用這樣的說法並不突兀。

        其時雖然已經接近日落,但是大海之上仍然有著淡淡的美麗光芒,而且入夜之後,那些空間錯亂狀態下形成的亞維空間居然是會發光的!遠的近的,都像是古書中描述的自然現象「極光」一樣,泛著如簾幕般的波浪型光芒。

        狄孟魂四下打量了姚笙的模樣,發現她和從前並無二致。臉色蒼白了些,也比從前瘦了些,身上除了那件白色的飄逸長衫之外,並沒有多出來什麼。狄孟魂苦笑地,不自覺伸手到背後撫了撫那雙巨翼。

        「妳好像沒有什麼變化……」他有點艱澀地說道。「不過這是好事,如果我是妳的話,寧可選擇像妳這樣。」

        姚笙幽然地橫了他一眼,沒有答話。

        「我是說真的,」狄孟魂由衷地說道。「也許妳沒能像我這樣,可以四下跑來跑去,但是,妳看看我現下變成了什麼怪模樣……」

        他說著說著,突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並不太對勁,便突然住了口,在心中彷彿出現了一個糢糊的概念。

        而姚笙也彷彿看出了他的心事,沒有搭腔,只是靜靜地看他。

        「妳……」狄孟魂問道。「來得比我久,對不對?」

        姚笙點點頭。

        「嗯!」

        「陽風說,我來到這兒已經有了一年的時間,只是我一開始都在昏迷狀態,一直到今天才醒過來,」狄孟魂喃喃地說道。「那妳呢?妳來多久了?」

        「如果我算得沒錯的話,計算日昇日落,我已經來了兩年多。」

        「兩年多……」狄孟魂愕然,指著姚笙,張著嘴久久閤不起來。

        「你也該想到了,是嗎?」姚笙淡淡地頜首。

        一時間,狄孟魂只覺得心下一片混亂,不曉得該從何說起。

 

        剛剛,在狄孟魂心中想到的,是一個不合常理的破綻。

        原先他以為,姚笙來到這個時空之後,在形態上沒有出現太大的轉變,並沒有像他一樣,在背上長出一雙翅膀,因為如此,她才會說「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時空世界……而且從來不曾離開過這個島上。」

        但是這樣的推測很明顯有著很大的漏洞,因為,以姚笙之能,即使沒有飛翔的能力,也不可能在兩年多的歲月中,完全不曾離開過這個小島,更不可能對這個時空世界的一切一無所知。

        還有,即使她沒有能力離開這座小島,也可以靠著南斗的能力到四方去自在遨遊吧?

        以南斗等人的神通,怎麼會讓她離不開這個小島?方纔,狄孟魂也看見南斗握著的姚笙的手,顯示兩人之間有一定程度的親近。

        除非背後有著不為人知的內幕。

 

        「有人不讓妳離開這個小島,是嗎?」

        姚笙淒然地搖搖頭。

        「是南斗他們嗎?」狄孟魂不死心地追問道。

        「不是,」姚笙轉頭望向遙遠的天際。「狄孟魂,你過來。」

        狄孟魂想了一下,緩緩向她的方向走過去。

        姚笙靜靜地佇立在山崖之上,身上的衣袖隨著海風飄啊飄的。狄孟魂發現她的臉上有著一種淡然的寂寞神情,但是那神情又透現出一絲絲的悲愁。

        走近姚笙所在的位置,狄孟魂還發現了一個很奇特的現象,在山崖的四週,偶爾可以看見極小的彩色粒子,色彩變化萬千,分佈在山崖的四週。原先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但是定神一看,仍然看得出那些粒子像是一幅光幕似地籠罩在四週,圈出一個直徑大約十來公尺的空間。

        「這……」狄孟魂訝然道。「這是……什麼東西?」

        「如果我知道的話,大概就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了吧?」姚笙說著沒頭沒腦的話。「我也問過南斗,但是連南斗也不知道這是什麼。」

        如果穿過這種彩色微粒子光幕的話,會不會有什麼差錯呢?狄孟魂忍不住在心中這樣想著,腳步不自覺有些遲疑。他揚首看了看姚笙,卻發現她正用那種近乎輕蔑的淡然眼神盯著他。

        那種眼神!狄孟魂在心中不禁暗自叫道。當年,也就是因為姚笙在錫洛央俱樂部中以這樣的眼神看他,才會讓自己賭氣,讓戰鬥官當場出醜。

        也因為這樣的眼神,自己才會負氣加入特戰大廳的演習,才會有後來的磁暴災禍。

        但是狄孟魂覺得,對自己來說,姚笙的心始終是一個解不開的謎,他想,自己也許永遠不會瞭解她那種眼神的真正含意。

        唯一能夠瞭解的,就是不論經歷過多少次慘痛教訓,他還是會衝動地去做一些奇怪的事,那些做了之後,可能會給自己捅下不少漏子的怪事。

        對於狄孟魂來說,「不可以在姚笙面前丟臉!」,彷彿已經成了一個不可破壞的黃金定律。

        於是他問也沒問,就逕自衝進那道微粒子光幕,來到姚笙的跟前。

        通過之後,還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姚笙當然不會知道在這一霎那間狄孟魂心中翻攪的錯縱念頭,但是看見他這樣沒頭沒腦就闖進來,臉上也微露詫異之色。

 

        「你……」她問道。「沒看見這兒有一道光幕?」

        「看見了,」狄孟魂若無其事地聳聳肩,旋又好奇地四下看看。「這是什麼?為什麼會有這個東西?」

        「對你們來說,應該什麼都不是,」姚笙淡淡地說道。「但是對我來說,卻是永無休止的噩夢。」

        「噩夢?」

        「嗯!」姚笙點點頭。「因為在這個光幕底下,我是個囚徒,而且是永遠不可能被放出去的囚徒。」

        「囚徒?」狄孟魂有點知道了箇中的關鍵,他倒退兩步,走出光幕,又走了進去,發現對自己一點影響也沒有。「妳是說,妳走不出這個光幕?」

        姚笙默然,只是走過來,站在他的前方。兩個人站立的位置呈現一個巧妙的角度,中間恰好隔著那層光幕。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來,握著我的手。」

        狄孟魂本來是個慣用左手的人,聽得姚笙這樣說他直覺便伸出左手,但是到了這個時空世界之後他的左手便已經化成一隻獰惡的巨爪。

        他低呼一聲,將左「爪」收回背後,伸出右手,握住姚笙的手。

        她的手細緻舒適,有點涼,而且還微微發抖。

        「仔細看……」她說道,一邊將兩人的手推往光幕外面。

        這時候,不可思議的現象發生了。

        姚笙的手握在狄孟魂的手中,觸感真實,有重量、溫度,纖軟柔嫩……

        但是,這樣的觸感一出光幕,便像是飛灰一樣煙滅在手中,狄孟魂甚至可以看見姚笙白嫩的手背在眼前眼睜睜化為粒子,在自己的手中消失不見。

        「嚇!」他長聲大叫,聲音充滿驚惶。「姚笙!妳的手!妳的手!」

        姚笙的手臂依然保持著原來姿勢,臉上一點也沒有驚惶的表情,彷彿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而她的手臂,從小臂的三分之一以下,手腕、手掌、手指都已然消失不見!

        「姚笙!妳的手呢?」狄孟魂失措地揮著手,突地俯下身去,彷彿失掉的手臂可以在地上找到。

        當然,地面上是不會有任何東西的。他也不曉得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只是無意識地在地上摸索尋找。

        姚笙看著他張皇失措的模樣,若有所思地深吸一口氣。

        「別找了,」她柔聲說道。「我的手還在,沒有消失。」

        狄孟魂楞楞地站起身來。姚笙仍然維持著手臂平舉的姿勢,而從小臂以下的部份仍然無影無蹤,彷彿被一把鋒利無匹的刀切過去,一點也沒有她所說「我的手還在」的任何跡象。

        「痛不痛?」狄孟魂急道。「我去找點東西來讓妳敷上。」

        姚笙搖搖頭。

        「我跟你說過的,我的手還在。」

        說著說著,她緩緩將手臂縮回。那道光幕像是一堵看不見的魔術簾幕,只是遮住了她手臂消失的部位。隨著姚笙縮回手臂的動作,她的小臂、手腕、手指逐次出現,等到伸回光幕中的時候,又恢復了原先的完整手臂。

        狄孟魂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樣的奇特景像,不禁張口結舌,久久說不出話來。

 

第八章  永無止盡的未知空間

 

        「這是什麼道理?」他失魂落魄地說道。他往光幕處走近一步,伸手想摸摸,但是剛剛姚笙發生的狀況實在太驚心動魄,以至於有點遲疑,久久不敢碰上去。

        姚笙看著他戒慎恐懼的神情,微微一笑。

        「你不要緊的,這種現象,只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她的笑容有著令人信任的溫暖。狄孟魂依言將手伸過光幕……果然,通過光幕的時候暢然無阻,並沒有姚笙那種驚人的消失狀況發生。

        但是,這樣並不足以解釋姚笙發生的怪異現象。

 

        「我來到這兒的時候,就是這樣了。」姚笙淡淡地說道。「通過時光脈衝的時候非常痛苦,我覺得整個人像是被放在碎肉的機械中一樣,彷彿生生地整個人被絞成極細極細的碎片,而每一個碎片,卻很清楚地感覺到痛楚。」

        這種感覺對狄孟魂來說並不陌生,在醒過來之前的記憶中,他也經歷過這樣的可怕回憶。

        「但是醒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卻好好的,不用說血跡了,就連衣裳都沒有染上塵埃。」

        「等等,」狄孟魂問道。「妳是說,妳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的打扮了?」

        姚笙攤著雙手,盯著自己身上的飄逸白衣發怔。

        的確,這又是一個莫名奇妙破綻,因為狄孟魂清楚的記得,當初他們三人進入時光脈衝前已經在龍族住了好一陣子,身上穿的都是龍族的粗布衣裳。

        而此刻姚笙身上穿著的白衣質地輕軟,倒像是文明時代的高級紡織品。

        在這一霎那間,那股子淡淡的不對勁之感又在狄孟魂腦海中糢糊地一閃而過……

        破綻……

 

         而姚笙恍若未覺,仍然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醒過來的時候是近天明的時刻,我看不見你,也沒有看見陽風,只知道自己身處在這樣一個小島的山巔之上。

        過了沒多久,日出的時候,我看見那個叫做羲和的太陽女人……當然,那時候我是不知道她名字的,羲和這個名字是南斗告訴我的。

        然後,我又在四週圍的海平面上看見那些扭曲的亞維空間……」

        狄孟魂心中一凜,連忙問道。

        「妳也認為那些是亞維四度空間?」

        「我覺得是,因為在二十四世紀時科學院有過這樣的VR模擬模型,特徵也都很像。乍看之下我當然很驚訝,也非常的害怕。

        但是楞了沒多久,我覺得應該採取一些主動,總不能在這兒坐以待斃吧!於是當時我打算走下山崖,看看島上有沒有什麼可以幫我渡海離開的東西,走了沒幾步,就遇上了這種光幕……」

        「然後呢?」狄孟魂問道。

        「剛發生的時候,看見自己的手一離開光幕的範圍就消失不見,當然嚇得肝膽俱裂了。我本來以為那是某種黑洞現象,消失的身體部位被吞噬了,但是消失的部位一點痛感也沒有,也還有感覺,結果就像你看見的一樣,只要一縮回光幕,便又恢復了原狀。」

        「一點異狀也沒有?還是原來的手?」

        「這種動作我已經做過無數次了,只要回到光幕之中,一切如常,連最微小的傷痕也沒有。」

        「那麼……」狄孟魂失魂落魄地說道。「消失掉的手,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在光幕中嚇得癱倒在地,很久之後,終於再次鼓起勇氣,又將手伸出光幕,就像這樣……」她將修長的手又再次伸出來,雖然方纔已經見過一次,但是看見肢體千真萬確地在眼前消失,還是令人情緒激盪。

        而且,狄孟魂還遲疑地在消失的手掌應在的部位摸了摸,卻什麼也沒有摸著。

        「它……」狄孟魂艱澀地說道。「真的不見了。」

        「也許應該說,它不曉得到什麼地方去了。」

        「妳的膽子真大,」狄孟魂由衷地說道。「換了是我的話,也許打死也不敢再試一次。」

        「當時我的情形也沒能好到哪裡去,」姚笙苦笑道。「試了幾次之後,我一方面困惑,一方面又害怕,接著還聯想出許多不著邊際的幻想,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在一個清醒得不得了的噩夢之中,跟著就坐倒在地上,大哭了起來。」

        「我想,每個人都會有這種反應的。」

        「我在光幕中渡過了好幾個白天,好幾個黑夜,每次哭累了,就不死心地再去試試,但是每次試總也是同樣的結果……」

        「等等,」狄孟魂皺皺眉。「好幾個白天黑夜?」

        「嗯!」

        「那妳最後出去了嗎?」

        姚笙搖搖頭,說出令人驚訝的回答。

        「沒有,從我到這兒這個久的時間以來,我一直待在這個光幕之中,從來沒能出去過。」

        「不可能!」狄孟魂固執地說道。「難道妳不用吃喝嗎?不用睡覺,或是做其它事情嗎?」

        姚笙悲傷地看著他。

        「從我到這兒以來,我不曾有過餓、渴,或是疲倦的感覺,連睡覺都很少。」

        「不可能……」狄孟魂依然喃喃地說道,同樣的,這也是完全超乎他知識範疇的現象。他記得曾經讀過有關於古代囚犯的心理側寫報告,據說,當時囚房中最嚴厲的刑罰之一便是將犯人關在獨居室中,即使食水充足,犯人也會很快因為孤獨而發狂。

        「古代囚犯心理學,對不對?」姚笙的眼神有幾分嘲弄的意味。「這種理論我讀過的只會比你多,絕不會比你少。但是別忘了你也說過,我們都是畫龍的葉公,都只是紙上談兵。」

        「妳真的就這樣在這裡獨處了兩年多?從來沒有出去過?」

        姚笙恍若未聞,彷彿他問了一個最笨的問題。

        「我在這裡面哭了幾天,胡思亂想了幾天,最後覺得這樣的處境是完全的絕望,所以,我決定做一件可能會讓自己萬劫不復的事。」

        「什麼事?」

        「一開始的時候,我每次想要試圖走出光幕,總只是把手或腳伸出去,看著它消失。後來,我決定豁了出去……」

        「妳是說,」狄孟魂駭然道。「妳把頭……」

        「嗯!我一橫下心,就打算整個人跑出光幕,反正最壞也不過一死。」

        「妳……跑出去了?」狄孟魂問道。「那是什麼樣的狀況?」

        姚笙凝望著他,不發一言,只是緩緩地走向光幕,穿了過去。

        她的動作非常緩慢,一邊前進,還一邊說著話。

        「就是這樣,我……」

        說到這裡,她大半個人已經沒入光幕之外,嘴巴也已經進入消失的範圍,因此那一句話沒能說完,便生生地打斷下來。

        她刻意將身子留下一小半在光幕之內,還向狄孟魂揮揮手。

        古往今來,大概絕對不會有人親眼目睹這樣的駭人場面吧?姚笙的身子從身體的三分之二處整個縱切,只剩下小半個身子,而這剩下的半片身子還能夠很靈活地向你揮揮手。

        狄孟魂自負是個精神體魄強健的英武男子,但是此刻見了這一副詭異的場景也忍不住腦門子「轟」的一聲,眼前有點發暈,腿一軟便坐倒在地,胸口不住起伏,大口地喘氣。

        姚笙的身子俏生生地動了動,慢慢又從光幕外抽回,一點點地重新出現,脖子、耳朵、眼睛、鼻口。她後退了幾步,看見坐倒在地上的狄孟魂,嘴角漾起了淡淡的笑容。

        「很可怕吧?」她嫣然地說道。「我自己沒看過,但是卻想像得出來這種怪模樣絕對不會太賞心悅目的。」

        狄孟魂想說話,卻覺得喉嚨極度乾渴。

        「妳……妳在裡面還有意識?」

        「如果硬要比喻的話,有點像是把臉埋在水裡面,」姚笙說道。「耳、口、鼻一埋進水裡,就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聲音、氣味、視覺都會隔絕起來,就有點像是這種情況。」

        「聽起來像是進入了另一空間似的,」狄孟魂問道。「那麼,那裡面是什麼樣子?在那兒,妳看得到,聽得到嗎?」

        這種說法聽起來有點不太搭調,因為在他的角度看來,穿過光幕範圍的姚笙是「消失」了,但是照她的說法,卻好像是「進入」了另一個地方。

        「我不曉得該怎麼對你說,」姚笙茫然地搖搖頭。「很難形容,因為你沒有親身體驗的話,這種情形很難向你轉述。」

        「我試試。」狄孟魂固執地說道。

        「就好像我剛剛說的,好像你探頭進了水中,但是情形又不一樣,因為即使是把頭探入水中,雖然聽不清楚,看不清楚,畢竟沒和水面之外的世界完全隔絕,但是進入光幕之外,卻是某種完全的隔絕。」

        「那也就是說,妳在『那個世界』完全聽不到我說話?」

        「這一點我也想問你,剛才,我在裡面說話,你聽到了嗎?」

        狄孟魂想了想。

        「妳再試一次。」

        姚笙點點頭,像剛才一樣緩緩走出光幕。

        「就這樣,我一直和你說話……」她嘴中不停地,「沒」入光幕之外,而等到她的嘴巴部位也消失了的時候,聲音也跟著戛然而止,悄無聲息。

        然後,這次她只消失了一下,便再度回到光幕之內。而聲音卻是隨著她的動作再次突地出現的。

        「……就可以知道了,怎麼樣?」

        狄孟魂露出駭然的表情。

        「聽不見,只要妳的嘴巴一消失,就沒有聲音了。」

        「我早猜到是這樣,」姚笙淡淡地說道。「只是有你在,才能夠得到證實。」

        「所以這和伸進水中是不一樣的兩回事?」狄孟魂急急地問道。

        「絕對不一樣,」姚笙肯定地說道。「因為我想我『進入』的地方,說不定根本就不存在這個世界之上。」

        突然之間,狄孟魂又想到了一個疑問。

        「妳曾經整個人走進去過嗎?我的意思是說,妳曾經試著在那個空間裡走走看嗎?」

        「走過。」

        「在那裡面妳踏得到實地嗎?妳說『走』是真的用走的,還是用漂浮的?」

        「在那個空間裡面,」姚笙巧妙地已經用「空間」二字來形容光幕外的狀況。「是一片灰濛濛的世界,有味道,也有聲音,但是卻分不出來是什麼,因為所有東西都糢糢糊糊的,看不清,也聽不明。我進去幾次之後,也不敢走得太遠,因為不論走多遠,都是一樣的景像,而我進入的地方,」她伸手指指光幕,指尖處穿過光幕範圍,又消失不見。「就像是一扇門,每次我都得記住方位才能走回來。」

        「如果找不到路的話,」狄孟魂愕然。「妳就回不來了?」

        「有一回,我覺得再也受不了這種像是金絲雀鳥籠一樣的地方,」姚笙深吸了一口氣。「我當時想,不論怎樣,我一定要離開,即使是到了那個灰濛濛的空間也好,總之,只要能夠出得了這個地方,就是下地獄也沒關係!

        有了這樣的念頭之後,我盤算了一會,便咬緊牙關,穿過光幕,而且頭也不回地,就在那個空間裡一直走下去……」

        「然後呢?」狄孟魂迫不及待地問道。

        「可是,就好像是場不會醒來的噩夢一樣,我在裡面一直走,走了多少時間根本就沒有感覺,同樣的,也不餓不渴不累,就這樣一直走下去,但是那種灰撲撲的樣子從來也沒變過。

        後來,我覺得更害怕了,因為那種什麼都看不清的世界要比這兒更可怕,因為在這裡至少還可以看大海、看夕陽,看島上的花樹草,於是我又在那兒大聲地哭了起來,一直地哭,然後轉身往記憶中的方向折返回來。」

        狄孟魂怔怔地看著她平淡地說著當時的情景,突然出現淡淡的一絲心痛之感。

        依稀彷彿,心中像是在極遙遠處浮現姚笙清麗的身影,臉上卻爬滿眼淚,像個無家可歸的小女孩一般無助哭泣。

        不知道為什麼,心下很奧妙地出現一種感覺,很後悔當時自己為什麼沒有她的身邊。

 

        姚笙晶瑩的眼神凝望著他,彷彿想猜出此刻狄孟魂正在想些什麼。他從出神中醒來,發現姚笙正盯著他看,臉上不禁一紅。

        「你接下來一定會問我,怎麼回來的,對不對?」

        狄孟魂看著她,不知道從何而來的一股微妙情緒,便衝口而出連自己也頗為訝異的話。

        「從今以後,我會常來陪妳的!」他的胸中陡地生出一股豪氣,清朗地說道。「不管妳能不能再出來,從今以後,妳不再會是一個人了,我會常常來看妳!」

        姚笙落寞地笑了笑,也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樣子。

        「好啊!」她說道。

 

第九章  在空間中聽見南斗的聲音

 

        夜,逐漸深了,但是在這個時空中,黑夜彷彿不是太黑暗,從四面八方透現出耐人尋味的各種光芒,映照在兩人的臉上,雖然在夜裡,卻仍然能看得清楚彼此的模樣。

        「剛才,我說到我打定主意不再走下去了,決定要再回來,」姚笙說道。

        「是啊!後來呢?」

        「後來,我又同樣在那個灰濛濛的世界,循著記憶中的方位走回來,希望能夠回到這個山崖之上。」

        原來,狄孟魂想問「妳走回來了沒?」,但是轉念一想,發現這是個廢話似的蠢問題,便閉上嘴,靜靜地聽她說下去。

        「回程的時候,我的恐懼比起決定折返時還甚,為什麼呢?因為在那個空間中,我完全沒有方向感,也不曉得自己走的方向對不對,我在那兒一直走,而且感覺上,已經走了比去程還要久上好久的路程,可是,卻完全找不到回來的路。」

        「那……妳怎麼辦?」

        「在那種無依的環境下,我的心整個亂成了一團,有時候擔心自己是不是已經走過頭,就再次折返走回去,這樣幾次之後,知道自己早已失掉了方向,只是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走亂撞。就這樣,有一天,我又哭了,一邊哭一邊坐倒下來,完全失掉走下去的精神支撐力,就在這一刻,我突然聽到有人糢糢糊糊地叫著:『姚笙,姚笙』……」

        「有人叫妳?」狄孟魂驚訝道。

        「是的,有人叫我,在那一片灰濛濛之中,我彷彿看到了一個人影,就什麼也不想地,跌跌撞撞走過去,」姚笙說道。「你知道那是什麼人嗎?」

        狄孟魂想了想,想說什麼,又遲疑了一下,搖搖頭。

        「不知道。」

        「那個叫我的人,就是南斗。」

        其實,這個答案方纔狄孟魂也隱隱可以猜到,但是卻忍住沒說出來。

        南斗。

        在這個時空世界上,就像是一個殊途同歸的猜謎遊戲,好像只要遇見關鍵的疑問,就一定和南斗有關。

        而且,只要任何現象一牽扯上南斗,更多的迷團就會像雲霧一樣的出現。

 

        「妳是說……」狄孟魂問道。「他在那個灰濛濛的空間中叫妳?他也進了那個空間?」

        「嗯!」

        「還有,他一開始就知道妳叫姚笙?叫著妳的時候,就是叫著這個名字?」

        「當然是這樣。」

        「那麼,」狄孟魂試著提醒姚笙。「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他從來沒見過妳,卻一見面就知道妳叫姚笙?」

        「因為南斗什麼都知道,」姚笙有點固執地說道。「有什麼好奇怪的?」頓了頓,她又說道。「就是這樣,南斗所在的位置就是我走進灰濛濛空間的入口,他站在那兒把我領了出來,剛出來的時候,再一次看見藍天和大海,整個人簡直像是重生了一般。」

        「這個南斗……」狄孟魂想了想,一時之間覺得不太容易措詞。「告訴過妳他是什麼人嗎?或者是說,他告訴過妳他是什麼時代來的人嗎?」

        在狄孟魂的心中,雖然對南斗的來歷依然不甚清楚,但是他推測南斗應該不外乎是個來自其它時代的人,也許還來自比二十四世紀更先進的時空世界,只是,遇上時光脈衝現象,不論你來自哪一個世界,大夥的命運都大同小異,不會有什麼兩樣。

        「南斗說過,」姚笙皺眉說道。「他不屬於任何地方,說了我也不會懂。」

        狄孟魂不自覺地,也跟著她的動作皺了皺眉。這個答案剛才南斗自己也說過,看來,這也是他一貫的常用回答。

        「出來之後,我仍然陷在這個光幕之中,一直沒有辦法出去,但是也沒再試過進入那個空間了,」姚笙淡淡地說道。「雖然沒能進入天堂,雖然人間滿佈苦難,卻還是要比地獄好上許多。」

        一時之間,狄孟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也知道姚笙眼前的淡然,其實是經歷了許多慘痛歷程才換取而來的,有一刻他想說上幾句安慰的話語,但卻覺得那些話空泛無用,反而不說還要好一點。

        沈默像是雲霧般在兩人之間蔓然滋生,相對之間,無言以對。

        良久,姚笙才打破僵局似的開口。

        「算了,我們不要再說這些了,」姚笙落寞地笑笑。「說點別的,你不是說陽風也來了嗎?為什麼他沒來看我?難道他也和我一樣,也被關起來了嗎?」

        看來,姚笙雖然來的時日比起狄孟魂和陽風都久,但卻對這個時空一無所知,對這個世界的瞭解,也僅止於視野可及的範圍。

        於是,在海邊清涼的夜風下,狄孟魂和姚笙並肩坐在山崖之巔,仔細地討論了狄孟魂所看見的所有異象。狄孟魂從陽風化身為一座森林談起,也談及自己身上、左手發生的異變,當然也提及了潘朵拉核酸警隊生化人們發生的詭異狀況。

        能夠化身巨大魔鬼魚,空中海上自在來回的黑巨人禺強。

        各種匪夷所思的亞維四度空間。

        人首鳥身,帶著黃金巨鴉每天巡弋天空的太陽神之母羲和。

        大海盡頭,海水落入無盡深淵的「歸墟」。

        歸墟旁的五座神山:岱輿、員轎、方壺、瀛州、蓬來。

        女首蛇身,所到之處帶來無限生機的「女媧」岸本綠。

        直通天庭的巨樹「建木」。

        還有,那個呆坐在成都載天之山的巨人夸父。

 

        聽完狄孟魂的敘述之後,姚笙像是從一場怪夢中醒來似的,微張櫻唇,良久,才歎了一口氣。

        「為什麼他們會和古中國神話中的大神一樣呢?」姚笙問道。「而且,你說他們本來都是生化人警隊的成員?」

        「嗯!有好幾個陽風他們都叫得出名字,剛剛那個丹波朱紅妳不是也在二十四世紀看過嗎?」狄孟魂說道。「但是南斗又說,她的名字叫做『祝融』。」

        「這一點我從前就注意到了,」姚笙點點頭。「很巧,是不是?丹波本就是個『火』態的生化人,在這兒又成了中國神話中的火神。」

        「是很巧,巧到讓人覺得其中有著不少人為的痕跡。」

        姚笙沈吟了一會,側著頭問道。

        「剛剛你還說到幾個亞維空間中的情景,可以再說清楚一點嗎?那個『冰國』是什麼模樣?」

        「在『冰國』的世界中,有著和我們一樣的生物體,但是這些生物體完全都是由冰和雪組成的,陽風說,這些冰國人對我們完全沒有概念,對它們來說,有機生物體是完全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夏蟲不可以語冰?」

        「嗯!那時候陽風也用了這個成語。」

        「還有呢?你還進去過什麼樣的亞維空間?」

        「沒有了,只有和禺強他們在歸墟那附近看過一個叫做龍伯國的巨人世界,那種巨人醜得很,有點像是古代卡通漫畫中的兩棲半魚人,但是體型卻要大上非常之多。」

 

        姚笙聽了狄孟魂的敘述之後有了很長一般沈思,彷彿在想著什麼有趣的事兒。

        狄孟魂看著她的表情,忍不住問道。

        「難道……」他笑了笑。「南斗從來沒有告訴過妳這些事情嗎?」

        「沒有。」

        「我以為他應該和妳交情不錯的,他不是對每個人都挺好的?」

        「他的確對每個人都挺好,」姚笙微笑。「對你也不錯,像那個『天庭』的地方,他就從來沒有訴過我。」

        「也許他知道妳出不了這個地方,所以不希望妳難過,」狄孟魂說道。「但我可以看得出來他和妳很親近,好像感情很不錯。」

        「也許,」姚笙淡淡地笑著。「有時候他的確會到島上來看看我,和我說說話,但是,南斗的心並沒有放在我的身上,他的心中另有其人。」

        狄孟魂楞了楞,回想方纔初見南斗的情景,逐漸有恍然之感。

        「我知道了……」

        姚笙露出睿智的笑容,點點頭。

        「就是她。」

        此刻他們所說的,當然就是二十四世紀潘朵拉核酸警隊的第一號火爆美女,「火」丹波朱紅。

 

        「可是我倒覺得很可能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狄孟魂由衷地說道。

        「你也看出來了?」姚笙似笑非笑。「像你這樣的粗魯男子,也看得出女孩子的心事?」

        「啊!」狄孟魂愕然。「妳說什麼?」

        「沒什麼,」姚笙抿唇一笑,隨即正色說道。「我想,那些亞維空間的國家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不對勁?」

        「嗯!現在,我們試著忘記我們在時光磁爆後發生的種種怪事,純粹用我們做研究的角度來分析這些現象,好嗎?」

        狄孟魂讚許地看著她。的確,經歷了這麼多的奇異狀況之後,一件一件雜沓而來的驚人變故讓他們幾乎沒有時間靜下來想想,而要找出奇異現象的癥結,用這種角度來分析也許是個好主意。

        更何況,他們兩人本就是從學術研究的領域出身的。

 

        「首先,我覺得這些亞維空間有很大的問題,因為按照進化論的角度來說,在我們這個地球之上,無論進化的方向多麼的怪異,但因為我們的環境使然,進化的結果應該不脫有機體的範疇,這點你同意嗎?」

        「同意,」狄孟魂點點頭。「就好像猴子可以進化成人,狼可以進化成鯨魚,但是一張椅子卻絕不可能進化成一隻甲蟲。」

        「但是像『冰國』、『龍伯國』這樣的國度卻又真真切切地出現在我們的眼前,」姚笙說道。「而且我相信只要你再多跑一些地方,一定會有更多這樣的情景出現。」

        「所以……」

        「所以我們可以做一個大膽的假設,也許這些亞維空間中的國度,並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產物。」

        「妳的意思是說,這些國度並不屬於地球?」

        「有些可能是,但有些我肯定絕對不是來自地球。」

        「外星來的人?」狄孟魂奇道。在二十四世紀的歷史中,來自外星的智慧生命早已是個廣為眾人接受的事實,事實上,在當時與外星人的交流已經是不止一次的個案,在這些個案之中有和平的互訪,也有慘烈的戰事。

        比方說,西元二十二世紀的「星戰英雄傳說」,起因就是地球人和外星侵略者間的慘烈戰事。

        姚笙沈思了一下,又緩緩伸出手去,纖美的手指再次沒入光幕邊緣。

 

        「如果那些真的是外星來的人,為什麼他們會到這兒來?到這兒來的話,又怎麼可能適應地球的環境?」狄孟魂搔搔頭,臉上的困惑神情越來越濃。「而且,看來他們來這兒並不是探險,簡直就好像是來落地生根的。」

        「不只如此,」姚笙的眼睛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你仔細回想那些你看過的國度,我聽你的敘述之後,有了一個很怪的感覺……」

        「什麼感覺?」

        「你有沒有發現,這些來自別的世界的人,其實文明水平並不高,好像一點科技的痕跡都沒有,對不對?」

        「是啊!」狄孟魂恍然道。「印象中,我在這兒從來就沒看過什麼高科技的建築或是器械。」

        「那你想……」姚笙問道。「他們又是怎麼來的?」

        狄孟魂楞了楞,卻不知道從何回答起。

        「所以我有一個大膽的假設,」姚笙流暢地說道。「我想,也許他們和我們一樣,並不是靠自己能力來的,可能是被『沖』過來的!」

        「『沖』?」

        「當然,這只是個修辭上的說法,說『沖』也可以,說『搬』也未嘗不可。而箇中的關鍵,也許和我們遇上的『時光脈衝』有關。」

        這樣一說,狄孟魂就有點懂了,他想了想,覺得姚笙的理論的確很有說服力。

 

        「當初,我們也是靠著那場磁暴才到龍族時空去的,」他掰著指頭說道。「後來,也是因為搭上了時光脈衝才來到這兒。」

        「如果磁場衝擊連時間的因素都能衝破的話,將外星世界聯結起來也就不那麼匪夷所思了。」姚笙說道。「你不也說,曾經在一塊大地上看過山川景物錯亂的現象嗎?我想,這個世界在之前一定發生過極大的變故,很可能就是時光脈衝的破壞,才變成這種怪模樣。」

        「但是為什麼會發生這些大變故呢?是外來的力量,還是地球本身的災變?」

        「這些答案,我想就不是我們的能力可以揭開的了。如果不是我自己發生了這種奇怪的現象,」姚笙保持著讓手腕消失在虛無之中的姿勢,嘆了口氣。「我也不太敢做這種推論的,但是想了想,卻又只有磁場扭曲空間、時間的現象才能解釋。」

        「那也就是說,妳消失的部位也許會出現在幾萬光年之外,或是幾千幾百年之後?」

        「很可能,但是我想我們是永遠找不出答案的,時光局長不是說過嗎?」姚笙露出嘲弄的笑容。「研究時光學的人一開始會自以為解破了終極之謎,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和神並駕齊驅,末了,才發現原來自己仍然只是在海邊玩小石頭的孩子。」

        「也許南斗會知道,」不曉得為什麼,狄孟魂突然這樣說道。「也許他會比我們知道更多的謎底。」

        「也許,誰知道呢?」姚笙揚揚眉,淡雅地笑著。「但是你和他相處久了就會知道,即使南斗的心中有了答案,但是他也不一定會告訴你。」

        狄孟魂想了一下,覺得她的說法沒有錯,於是點點頭。

        「不過,南斗倒是和我談過像陽風他們那種轉換態生化人的事,」姚笙說道。「再和這個時光理論套在一起,倒是可以解釋為什麼他們會變成這些又大又怪的模樣。」

        「是嗎?」狄孟魂喜道。「說說看,好嗎?」

        在二十四世紀的時代,轉換態生化人的科技是一項歸類在極機密檔案的學問,平常人連生化人的蹤跡都很少見到,更遑論是做研究了。狄孟魂早在唸書的時代就對這種能在人形和風、雷、水、火等物態間轉換的特殊人類極有興趣,但是一般學術機構對生化人的科技資訊卻是付之闕如。

        但是以姚笙這種位屬要津的高級軍官來說,當然能夠得知比平常人還要更多的機密資料。

 

第十章  潘朵拉核酸警隊的秘密

 

        「轉換態生化人基本是一種人工合成基因的人種,這點我想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

        「而他們之所以能在人形和各種物態間轉換的秘密在於,」姚笙技巧性地頓了頓,這是她在國防局授課的最精彩課程之一,此刻不自覺地露出了平常的習慣。「他們的DNA是能夠修正的,藉由微弱磁場的變化,他們的染色體鏈結角度可以調整,而就是這樣的小小的鏈結角度不同,就可以讓一個活生生的人體化作微風,化做烈火,化為響雷,化做水幕。」

        「就好比說,在化學上有一個說法,」狄孟魂欣喜地猛點頭。「如果水分子的兩個氧分子鏈結角角度有點不同,所有的生命就可能完全不存在,是嗎?」

        「看來,你的化學理論倒還沒有打包起來,還給教授哪!」姚笙讚許地點點頭。「沒錯,就是這樣。」

        「所以,就是因為他們的基因有這樣的特性……」狄孟魂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他們才特別擅長在時空中穿梭?」

        「事實上,這也就是為什麼轉換態生化人會成為潘朵拉核酸警隊的主要成員的原因,」姚笙說出不為人知的大秘密。「當局早就知道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免不了要出現進入時光的狀況,這種任務,肉身的常人是很難做到的,也因此才會催生出轉換態生化人這門科技。」

        「但是我還是不明白,這和陽風他們變成現在的怪模怪樣有什麼關聯?」

        「我們現在先假設,在這次的時光脈衝之中,發生過極大的磁場變故,這點,你同意嗎?」

        「嗯!」

        「然後,我不是說過嗎?陽風他們的轉換態是靠精密的微弱磁場來做調整的,所以他們的DNA很可能會因為磁場的巨變就改動得亂七八糟……」

        「所以,」狄孟魂恍然大悟,張大嘴巴,驚奇地有點口吃了起來。「就是因為這樣,他們的體質起了天馬行空的變化,一個個變成古里古怪的模樣。」

        「染色體的組成如果有些微的變化,可以造成生物體的驚天動地變異,如果真的出了這樣的狀況,馬可以變成鯨,蝌蚪可以變成老鷹,更可能,變成什麼都不是的怪東西……」

        「喂!」狄孟魂突然異想天開地說道。「所以,按照這種推論的話,古代神話中怪獸神獸也許並不是空穴來風的,龍、麒麟、鳳凰、大鵬鳥、雷獸可能都真的存在過。」

        姚笙望著他,露出啞然失笑的表情。

        「什麼叫做可能出現過?」她笑道。「你看看你自己的爪子,那不就是活脫脫古書描述的龍爪嗎?」

        狄孟魂楞楞地舉起左手,仔細端詳那獰惡的鱗片、光澤。

        突然之間,腦海之中又出現了新的疑問。

        但是姚笙早知道他想問些什麼,只是無奈地攤攤手。

        「別問我為什麼會在你身上發生這種現象,這個我就解釋不來了。」她說道。「但即使是陽風他們的例子,也有很多解釋不通的現象。」

        「比方說……」

        「比方說,他們變成了這種巨大古怪的模樣,但是好像他們還是會持續地變幻的,是嗎?你不是說,你們還看見了那個『盤古』變化不成,化為河流江水的現象嗎?」

        「對,簡直活脫就是古代神話中『盤古開天』的翻版。」

        「而且,那個叫禺強的還說,雖然這個『盤古』化成了水,有朝一日,他還是會有機會再一次幻化成功的,是嗎?」

        「他是這麼說的。」

        「那也就是說,」姚笙盤著手,喃喃地說道。「這種變幻是持續在發生的,但是磁場……守恒力……」

        狄孟魂在一旁聽得滿頭霧水。

        「什麼什麼?」他問道。「說清楚點,好嗎?」

        「只是我自己的疑問,因為好像在磁場理論和能量守恒定律上,有點說不通。」

        「說不通?」

        「因為即使有了磁場刺激他們體質異變的說法,但是在大自然的守恒規律上,還是不能自圓其說。」

        狄孟魂想了一下,逐漸知道姚笙的意思。

        「妳的意思是說,即使可以解釋他們變成巨人,變成怪物的原因,但仍然不能解釋為什麼他們能夠安然無事地存活在這個世界上?」

        「沒錯!」姚笙讚許地看著他。她雖然是個比狄孟魂要小上幾歲的年輕女孩,一談起學術領域的範疇,卻像是個老教授般地老氣橫秋地來。狄孟魂哭笑不得地在心中想著,只差沒有過來摸摸我的頭罷了。

        「這就是我的疑問,」姚笙說道。「這種情形可以說是一種突變,在生物學上,突變的物種通常會在生理結構上出現致命的瑕疵,大部份連存活下來都有問題,突變後變得更強的例子,幾乎可以說沒有。」

        「但是他們卻還活得好好的,而且還有著很強的神力……」

        突然之間,狄孟魂終於抓到了那種隱隱然的不對勁之感!想到這裡,他忍不住低呼出聲。

        「想到了!」他叫道。一時忘形之下,背後的雙翅隨著雀躍的心情而拍動,整個人騰空而起。

        姚笙仰頭看他,露出詢問的表情。

        「我想到的是,這個時空發生的狀況,有很多人為的痕跡在裡面!」狄孟魂說道,一邊緩緩下落。「巧合太多,硬湊出來的情節也太多!」

        姚笙咬著唇,思索著他的話。

        「你是說,你覺得在這些事情的背後有著一股力量主使著這一切?」

        「我沒有辦法肯定,」狄孟魂聳聳肩。「但是有著這樣的猜測。」

        「如果真的有,這種力量又是什麼?」

        「這一點我真的就沒有辦法解釋了,因為能做到這樣能力的,除了宗教信仰上描述的造物主之外,我想不出有別的解釋。」

        「你想……」姚笙沈吟道。「會不會就是他們說的那個『天帝』?」

        「天帝?」狄孟魂揚了揚眉。「這我更不曉得了,因為我連看都沒看過他是何方神聖。」

        「剛剛南斗不是說,七天後要帶你去天庭看看嗎?」姚笙說道。「也許你會在那兒見到『他』。」

        「也許。」

        兩人又討論了一會,發現再也沒能從所知的狀況研判出新的答案。此時已經接近中夜,狄孟魂望著光彩色調不一的夜空,隱隱有了點睡意。

        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和姚笙討論了終夜。

        姚笙也不再說話,只是自顧自走到她最喜歡佇立的山崖之巔,任晚風將她的衣袂吹著飄散四方。

        狄孟魂坐在她的身後,勉強和睡意抗拒著,不一會兒,卻聽見姚笙在夜空中幽幽地唱著歌。

        那歌聲在海風中聽不真切,狄孟魂細聽了一會,發現她唱的居然是一首他曾經聽過,而且還蠻熟悉的歌。

        那是一首古代二十世紀島國臺灣某位名詩人的吟詠詩歌。狄孟魂曾經在「古代音韻學」光碟上聽過這首名字叫做「錯誤」的歌,而且曾經不止一次在古中國江南,青石巷弄的VR虛擬場景中聆聽。

 

        楊柳青青,蓮葉田田,採菱女子在江南的水湄間伸出纖白細緻的手掌,划水而過……

 

        那男性歌手沙啞的聲調很特別,但是詞句之中更有某種圖像般的強烈感染魔力。

 

        此刻姚笙曼聲而歌的味道又和那男子不同,少了份蒼勁,卻又多了點寂寞。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待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似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閉……」

 

        唱到此處,狄孟魂忍不住也和著姚笙柔美的歌聲唱著。

 

        「我達達的馬蹄是個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  過客  ……」

 

        夜光,歌聲,古代的中國江南……

        歌聲夜色雖然動人,然而,有一陣睡意逐漸成形,狄孟魂在夜空中眨著眼睛,不知不覺便陷入睡鄉。

        但是就如同方纔姚笙所說的,在她的光幕中彷彿有著什麼樣的奇特力量支撐著她,雖然狄孟魂已經沈沈睡著,一旁的姚笙卻仍然靜靜地佇立在海風之中,一點也沒有睡意。

 

第十一章  殊方珍怪景物

 

        第二天清晨,狄孟魂在萬丈金芒的刺眼光亮中醒來,一睜開眼睛,就看見遠方天空再次出現羲和驅趕馬車在天空遠去的身影。

        而姚笙仍然站在山巔,彷彿沒有動過,背對著他,兀自凝視著遠方出神。

 

        這應該是一個晴空萬里的好天氣,天空湛藍,隨著光度的增加,那些遠方天邊的亞維空間顏色變得淡上許多,要凝神細看才看得清楚。

        回想來到這個時空以來的經歷,那些遠方的海、陸地、天空彷彿蘊涵著無窮無盡的神秘吸引力,正在對人招著魅惑之手。

 

        狄孟魂正凝神看著東方一個蒼翠的小島,卻聽見姚笙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你醒了?」

        狄孟魂猛然回頭,看見姚笙正往他的方向走來。

        「南斗對我說過,」姚笙伸出手來指著西方。「在西邊的陸地上住的人比較多,而且,他還說過,在那兒住的都是非常令人訝異的部族,我想,也許你會想要到那兒去看看。」

        「哦?」狄孟魂饒有興味地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不過,妳……」

        「我想,大概沒有什麼地方是我可以去的吧?」姚笙不在乎地笑笑,但是那落寞的神情卻淡淡透現出來。「別擔心我,而且,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你可以回來告訴我啊!」

        「好的,就這樣說定了。」狄孟魂爽朗地笑笑。「那我去了。」

 

        他緩緩地在晴空下鼓動雙翼,騰空而起,朝著西方乘風飛去。在空中,偶然一回頭,卻看見姚笙小小的身影孤獨地站在島上,看見狄孟魂回頭看她,她還輕輕地招了招手。

        不知道為什麼,那種心裡有著什麼東西揪得緊緊的感覺又再次出現。

 

        在空中飛了一會,狄孟魂發現自己的飛翔方式比起前一天,在禺強背上騰雲而行的速度要慢上許多。當然,這種現象並不令人詫異,畢竟,禺強屬於神力強大的「大神」,能力自然不是普通人所及。

        原先狄孟魂想往那個大海盡頭「歸墟」的方向飛過去,因為他對這個神秘的無底之壑最有興趣,但是飛了一會兒之後,發現自己的飛翔速度比起禺強來要慢得太多,前一日眨眼可到的距離,現下算了算卻可能要花上很久的飛行時間,況且,狄孟魂對自己這種莫名出現的飛翔能力並沒有信心,如果飛到半途一個力不從心,掉落在大海之上好像也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事,於是他嘆了口氣,便依著姚笙的指點飛向西方的陸地。

 

        幾日以來,狄孟魂在四週圍的大地、海洋、山川、湖泊中找到許許多多奇特的風物、景觀,有些物種像是外星生物一般,令人目眩神馳。

        而且,在某些近似亞空間的地點,還可以找到不少奇形怪狀的人種,匪夷所思,卻千真萬確地生存在這個空間之中。

        在東南方不遠處,有個國度叫做羽民國,在這個國家之中,許多人的形貌和狄孟魂都非常的類似,長滿了羽毛,活脫像是一隻隻大鳥。

        在羽民國之中,狄孟魂好奇地端詳那些像是大鳥一般的人們,突然之間,想起了一件往事。

        他想起的,是在龍族的時空中,前往殷商首都朝歌城的一段往事。

        在朝歌城中,他曾經見過一個非常老的老人,而這個老人的名字就叫做「禺強」。

        「總有一天,」那個老人指著周文王的第一百子,鳥形人雷震子說道。「你也會和他一樣。」

        而姚笙發生的狀況,老人彷彿也說過。

 

        那個禺強,也不曉得和這裡的巨人海神有什麼關係。

 

        有一個國度的人則是在胸口都有一個大洞,這樣的人自稱是「貫胸國人」。

        還有一個國度叫做「奇肱國」,在這個國度的人都是獨腳,但卻對精巧機械一類器具特別擅長。這個國度的人狄孟魂並不喜歡,因為這些人除了手藝精巧之外,也相當的奸詐。

 

        而每一日狄孟魂探訪的範圍總不出姚笙所在小島的四週,不曉得為什麼,他見了這麼多特異的景物,總覺得要和姚笙討論一番才能安心,有時候甚至見到了極度令人難以索解的民族、生物,狄孟魂會迫不及待地回到島上,向姚笙細細描述,然後聆聽她的分析。

        但是,朝歌城的老人「禺強」說過的預言,因為怕姚笙聽了難過,他並沒有提出來。

        常常,兩人面對著大海,像是二十四世紀最用功的學者般地討論這個時空世界,暢談徹夜,談到天之將明也不覺得疲倦。

 

        「基本上,我想我們原先的推論並沒有錯,這很可能是個空間產生嚴重扭曲後的世界,」姚笙在第五日這樣沈吟說道。「那些奇怪的生物,種族有很多都是不應該存在於我們這個生態系的東西,但是卻又安然無恙地和我們共存在一起。」

        「其實,我後來仔細回想這些奇怪的生物,他們的形貌雖然匪夷所思,但是在古代文明的記載上,卻不是毫無脈絡可尋的。」

        姚笙微揚雙眉,以詢問的表情看他。古代歷史文明並不是她研究的重點,所以在這方面的知識,狄孟魂要比她豐富一些。

        「在古代中國的典籍裡有一本很重要的書,因為內容太過天馬行空,向來就被當做是神話系統的著作,很少有研究者會將它的內容當真,」狄孟魂說道。「這本書,就叫做『山海經』。」

        「山海經?」姚笙奇道。「這本書的名字我倒是聽過,但是卻從來不曾讀過它的內容。」

        「記不記得我們在龍族的山谷中看過的那些壁畫?」

        姚笙點點頭。當時,狄孟魂曾經約略向眾人解釋過壁畫中的含意,發現那都是古代中國神話中的情節,但是為什麼會在山壁之上留下這些痕跡則不得而知。

        而更重要的是,當時陽風就已經認出壁畫中的火神「祝融」很有可能就是潘朵拉核酸警隊的「火」丹波朱紅!

        現在,他們已經在這個時空世界見過丹波,而且,她的身分果然就是火神「祝融」!

 

        「壁畫中的神話故事,在這本古書『山海經』中大多提過,」狄孟魂茫然地搖頭,彷彿這樣的動作有助於他想出心中的疑團。「但是這本書的內容大多在戰爭時期已經亡俟,在聯邦圖書館中的資料,只是根據一片殘缺的光碟留下的部份內容。」

        「你看過這本書嗎?」姚笙不放鬆地追問著。「和我們現在所在的時空有任何關聯嗎?」

        狄孟魂苦笑。

        「現在我真的很希望當時我多花點精神在上面了,」他無奈地攤攤手。「但是沒有,我沒有很仔細地去讀過這本書,只是知道我見過的這些怪生物,有些在『山海經』曾經出現過。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狄孟魂皺了皺眉。「我相信,兩者之中,一定有著我們所不瞭解的重大關聯,只要找出這個關鍵,也許很多事情都會出現答案。」

        「也許。」姚笙點點頭。

 

        第六日,距離和南斗約定到「天庭」的日子只剩下一天,狄孟魂迫不及待這個日子快點到來,但是又對四週圍的奇異景觀充滿好奇,一大早,便往小島的南方振翅而去。

        小島是南方是一片蒼茫的大海,他隨著氣流在空中越飛越高,但是極目望去,卻仍然看不見南方有任何的島嶼和陸地。

        看了一會之後,卻有一個現象吸引了他的注意。

        在蔚藍大海的上方,有一團清晰的白雲,距離狄孟魂還有曾相當的距離,這一天和前幾日一樣,仍是個晴空萬里的好天氣,因此,在湛藍的寬闊天空裡,突地出現這樣一團白雲感覺上有點突兀。

        而且,這一團巨大的雲氣在陽光的映照下,更像是實體一樣的層次分明,連雲上的每一個小小皺折都看得清清楚楚。

        反正一時之間,在大海上也沒有別的地方好去,於是狄孟魂便好奇地往白雲的方向飛過去。

        等到距離近了些,映入眼簾中景像更是讓人覺得有點困惑起來。

        在那團白雲之上,隱隱約約,雖然看得並不真切,卻有著樓宇城牆的痕跡!

        那也就是說,在這團佔地極廣的白雲之上,居然有建築物在上面!

        這一霎那間,不知道為什麼,狄孟魂卻在心頭不自覺地湧現小時候上課學到的自然科學小常識。

        「雲,為水氣凝結空中產生的自然現象,地表水蒸氣上昇,遇冷凝結成細微小水滴,懸浮於高空之中。」

        而在聯邦圖書館中的光碟影像裡,狄孟魂也見過從高空俯瞰雲層的景像,那細緻的雲層質感像是潔白的棉絮大地,的確會讓人萌生可以踩上去的錯覺。

        但是,再怎麼說那也只是錯覺吧?現在,他看見的卻是建築在雲層上面的城市!

        滿懷著一肚子的困惑,他緩緩地向巨大雲層飛去,越接近越能夠肯定,千真萬確,在這個巨大雲團之上,果然有人居住的痕跡。

        他靜靜地飛上高空,從雲層的上方俯看過去,發現那一座座的建築樣式奇特,並不是他熟悉的建築格調,而且,那些建築也都是由雲氣一樣的質料建成的,但與其說是雲氣,在藍天碧海的映照下,更像是質感輕柔的棉花。

        在建築與建築之間,有著許多人在路上行走活動著,而這些人也和一般的生物大異其趣,混身潔白,像是棉花一樣圓嘟嘟地,在雪白的地面上搖搖擺擺地來去行走。

        而且狄孟魂也注意到,這個雲層上的城市是個完全靜默的世界,雖然那些來來去去的「人」彷彿相當忙碌,但是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狄孟魂鼓動雙翼,小心翼翼地飛到其中一群人的身旁,卻發現那些人的身體像是最輕柔的柳絮一般,隨著他振翅產生的風勢,有好幾個人的身形一下子就被吹散。

        「啊?」看見那幾個「雲人」的身形碎散,狄孟魂低呼一聲,直覺地就收起翅膀,準備踩在地上。

        可是,那看似實體的地面雖然像是鬆軟的棉花,卻絲毫沒有著力之處,狄孟魂一腳踩上去,卻沒有踩實任何東西,一下子便穿入厚厚的雲層,人在白茫茫的水氣中往下直墜,沒多久便直接穿透雲氣,往大海跌落。

        「噗!」的一聲,狄孟魂再次展翅飛翔,卻像是做了個古里古怪的夢,他順著氣流再次飛到雲層上空,看著那些來去忙碌的雲人,方纔被他振翅吹散的幾個人此刻又逐漸凝聚攏來,彷彿沒事人一般,繼續在雲國之中走來走去。

        那也就是說,他們根本就不曾意識到狄孟魂的存在。

        狄孟魂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奇異的雪白國度,想起了第一天也曾經和禺強看過一個只有冰的國度,而且,和眼前的雲國一樣,冰國的人也完全無法理解有著冰雪之外的人種存在。

        對於這樣的「人種」,姚笙有一個推論,那也就是說,她認為這類型的非有機體人種可能來自外星,因為磁場扭曲才會存在於地球之上。

        這樣看來,她的推論很可能是正確的,因為狄孟魂後來又在「雲國」中盤桓了良久,還曾經不只一次伸出手去觸摸雲國的人,發現他們的的確確只是一團白濛濛的水氣,但是卻又千真萬確地在你的眼前行走奔忙。

        只是他們到底在忙些什麼,也許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

 

        狄孟魂盤著手,在空中不住地隨氣流上下飄浮,看了一會兒雲國的人,覺得他們雖然忙碌得毫無章法,心下卻有點羨慕他們。

        其實,什麼都不清楚地,混混噩噩過著自己歲月也是件頗為快樂的事。

        一向,狄孟魂以為自己是個愛好冒險及新奇事物的人,如今自己已經經歷了兩次時空轉移,看過各式活生生的史前恐龍,如今又來到了這個神話般的壯闊世界,雖然形貌變了不少,但是至少還保住了條小命。

        這樣的冒險經歷,大概除了時光英雄葛雷新之外,已經無人可及了吧?

        但是,此刻的心情一點也沒有欣喜之處。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卻有點想念起二十四世紀的點點滴滴,想念那人工的城市街景,想念特戰隊的伙伴,連那個最討厭的心理治療師絲克伍小姐,也覺得有點想念她。

        不過如果原先的時空推測沒有錯,要再見到這些人,至少要再等上好幾千年的時光……

 

        出神的想像中,雲國隨著一陣高空的強風逐漸離開他的眼前,一時之間,狄孟魂也不曉得該跟上去,還是到別的地方,正猶豫的時候,隨著上飄的海風,傳來一陣幽然縹渺的歌聲。

        那歌聲因為距離得遠,聽起來有點不太真切,但是卻彷彿是柔美哀怨的女聲。

        狄孟魂像是著了迷一般,順著歌聲的方向朝著海面上飛去。他貼著海浪滑翔,發現那歌聲是從更南的方向傳來的,而在南方的海面之上,空氣的色澤有點變了顏色,這種現象,他和姚笙認為是亞維空間扭曲的跡象之一。

        那也就是說,如果順著這個方向過去,可能就會進入一個原先不屬於地球的外星世界。

 

        反正,也沒有什麼可以損失的。狄孟魂在心中陡地萌生這種無所謂的想法,還是沒有轉向,循著歌聲,向那個顏色、光度都有點不對勁的亞維空間範圍飛過去。

 

        進入亞維空間範圍的時候,狄孟魂開始對四週圍的環境留神注意。

        一進到這個空間之中,氣息變得沈重黏膩,彷彿呼吸也有些辛苦。

        這種空間之感彷彿有點熟悉,好像在什麼地方有過一樣的感覺,但是此刻狄孟魂正凝神細聽那陣幽然歌聲的來處,一時間也沒去細想。

        四週圍的光度有點晦暗,從這個角度看出去,海平面有一點點淺灰,有一點點淡黃,而且,還可以聞到一陣淡淡的硝煙味道。

        那歌聲來自不遠處的一處小小礁岸,孤零零地浮在大海之中,四週圍的海浪不住沖刷礁岸,而在礁岸的中央,坐著幾個令人匪夷所思的生物,而那幽遠美妙的歌聲,就是它們唱出來的。

        狄孟魂張著口,久久閤不起來,在悶熱溼黏的海洋空氣中向那礁岸再飛近了些,幾乎無法相信眼前見到的景象。

 

        在礁岸上坐著曼聲而歌的是三數名女子模樣的「人」,她們的身上泛出柔亮的光澤,連頭髮也像水生植物一般泛出深褐色的光……

        但是最重要的是,她們的身體從腰部以下沒有雙腿,屈著下身,而那下身卻像是光滑的海豚魚身一般,只有巨大的尾巴。

        換言之,這幾個坐在礁岸上曼聲而歌的女子是傳說中的「人魚」!

 

        一霎那間,狄孟魂的腦海中浮現出一段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見過的記載,原文已經記不清來,但是那圖像卻清清楚楚地映入腦中。

        「……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

        「……漁民或捕而養之,注水以酒,色美如桃花……」

 

        在這個色調昏暗的悶熱空間中,人魚女子們魅惑的歌聲像是迷人的磁石,不只吸引了狄孟魂的注意,連四面八方都聚集了不少的魚類前來傾聽。

        魚人們的歌聲並沒有歌詞,只是以柔美黏膩的嗓音無止盡地張口唱著,她們的唱歌的聲音並不高,但那種音波卻很奇異地,能夠傳到極遠之處。

 

        彷彿是怕驚擾了她們,狄孟魂悄然地又飛近了一些,想要仔細端詳這些女子的模樣,等到飛得近了些,看清了她們的形貌,卻又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那些人魚「女子」們從遠處看,很容易讓人萌生絕色女子在海中曼聲而歌的美麗想像,但是近看了之後,狄孟魂發現「她們」並不是人類,從外型上看來,倒像是粗具人形的海豹類生物,皮膚相當的光滑,本應是頭髮的地方,披著水生植物般的長葉,而且,「她們」彷彿也沒有視覺,因為在眼睛的部位是兩顆如珍珠般光潤的圓形物體,而發出美妙歌聲的嘴巴也只是一個漆黑深邃的洞,整個形貌看起來非常的怪。

 

 

        突然間,人魚們的歌聲戛然而止,四週圍聆聽人魚歌聲的水生動物們起了場莫名的騷動,有些體積大一點的魚族更是在倉皇奔逃時激起莫大的水花,有幾條偌大的鯊類怪魚更是轉身便跑,粗大的背鰭在海面上顯得失措,不一會兒便消失了蹤影。

        歌聲陡然停止的海面透現出暫時的妖異沈寂,幾個人魚在岸礁上噪動不安,紛紛在礁面上吃力地挪動,挪到海邊便縱身一跳,也逃入海裡。

        然後,巨大的變故便在這一霎那間發生了。

 

第十二章  龍族再現

 

        在深藍色的海水中,這時毫無預警地撥開滔天的巨浪,「嘩」的一聲沖刷出漫天的水花,一條獰惡無比的巨大身影從水中陡地冒出來,順著急衝而上的浮力,像是鯨豚類的水族一般標入空中。

        有一個人魚閃避不及,便被這隻巨大水族張開巨口,咬在腰際。那隻巨大怪物急衝上天的勢子尚未停歇,咬住人魚之後仍然繼續衝向天空。

        而那人魚一時尚未斷氣,雖然已被咬在怪物的巨口之中,仍然能夠慘聲地尖聲大哭大叫。

        那隻體長至少超過十公尺的巨大水怪在空中一個美妙的挺身,劃出壯觀的水花,伴隨著人魚的慘叫,優美地直衝入海面,筆直地切進水中,卻沒有激起太多的水花。人魚的慘叫聲隨著進入水中消失,但是那慘叫的回音仍然在空中迴盪不已。

 

        這一幕慘烈的巨變為時極短,狄孟魂在空中還來不及反應,那可憐的人魚便已然成為巨獸的口中美食。

        但是,真正讓狄孟魂震驚的,還不是這場驚心動魄的海怪噬人場面。

        令他目瞪口呆的,是那隻從深水中衝入天空的巨大海怪。

        那隻海怪在空中停留的時間並不長,但是卻已經足夠讓他看個清楚,從海怪的背鰭、口型、外皮,以及攻擊行為來看,狄孟魂幾乎可以確定,那隻海怪不是別的,而是一隻貨真價實的海滄龍!

        生長於白堊紀,號稱「生物史上最殘暴水中殺手」的海滄龍,是六千五百萬年前的史前大海中最可怕的肉食性水生恐龍,口中有三排尖利似劍的巨齒,在當時的水域之中幾乎全無敵手!

 

        如果說,此刻在眼前出現的是一隻來自外星的怪獸,狄孟魂也不會有如此的震驚之感。但是,突然在這樣的狀況下出現本應在六千五百萬年前早已絕種的史前巨怪,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原來方纔初進入這個範圍的熟悉之感並不是空穴來風,這種氣溫悶熱溼黏的感覺狄孟魂的確經歷過。

        事實上,在龍族的那段冒險經歷中,他和姚笙等人前往龍族的聖地「龍谷」時,就已經有過這種環境驟變的奇異之感。

        那也就是說,此刻狄孟魂身處的這個世界,很有可能也是扭曲過的時空,但是這一次,扭曲的不是空間,「沖」來的不是外星的世界,而是一個恐龍時代的世界!

        換言之,是一個經過時間扭曲的白堊紀世界!

 

        正當狄孟魂在腦海中翻攪著這些心神不定的念頭時,那隻巨大的海滄龍又在不遠處的海面上一躍而起,在空中一個翻滾,又落入水中。像尖刀般的背鰭露出海面,急速地在海上滑行前進。

        這種水上的跳躍行為和哺乳類的鯨魚海豚非常的類似,一直到幾千萬年後,海洋生物學家仍然無法斷定這種行為的真正用意。狄孟魂像是如夢初醒一般,一聲低呼,便往海滄龍行進的方向追去,企圖找出它的目的,因為有一派古生物學家認為,海滄龍也許和後世的鮭魚一樣,雖然平常生活在海中,一到產卵期卻有回到淡水生產的習性。

 

        在海面上追了一陣,眼前陡然出現另一座巨大的島嶼,在島嶼的近海之處有一條大河,海滄龍到了河水的盡頭便沒入水中,一下子不見蹤影。

        但是此刻狄孟魂對海滄龍的去向已經不再有興趣,因為他逐漸向島上的蒼翠山林、平野接近,又看見了更引人入勝的情景。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卻彷彿早就知道會見到這樣的情景,當狄孟魂看見島上的狀況時,雖然仍有些吃驚,卻又有幾分理所當然的潛意識之感。

        在這座島嶼上,放眼望過去,便可以輕易見到許多恐龍在島上活動。

 

        因為已經有過龍族的冒險經歷,在大地之上看見成群的各式恐龍已經不再那麼令人驚訝。

        一眼望過去,不用看得太仔細,狄孟魂便可以認出大地上的各種龍群。

        梁龍、原角龍、副龍櫛龍、鴨嘴龍、太白華陽龍、厚頭龍。

        不過,從心中昇起許多疑問和恍然之感此刻佔滿了狄孟魂的腦海,有些盤據心中日久的問題逐漸清晰明朗,但是仍然有著不少疑團等待解答。

        他在島上大略地盤旋了一週,放眼望去,見到了許多早已耳熟能詳的恐龍,其中有不少已經在喀興布的龍族中見過,但是這座島上的恐龍顯然還未曾經過馴養,島上也沒有看見人類的蹤跡,因為急著要和姚笙討論這個奇異的新發現,狄孟魂也無心多看這個蒼翠的恐龍之島,於是他又在島東的大河瀑布間盤桓了一會,想找看看有沒有海滄龍產卵的現場,但是找了一會並沒有找到,於是便朝原來的方向振翅飛回去。

 

        在恐龍島上,這時候有一隻身長超過五十公尺的腕龍伸長脖子,咬下大串的枝葉在嘴中咀嚼,在它的眼角餘光中,狄孟魂小小的身形在天空逐漸遠去消失。

        突然之間,巨大腕龍一聲悲鳴,停止咀嚼的動作,只是望著身旁的瀑布發抖。

        然後,瀑布的巨大水流突地分開,濺起一地的水花,從瀑布中彷彿出現無數的閃亮電流,那電流逐漸成型,向巨大的腕龍靠近。

        那隻身長超過五十公尺的腕龍大聲悲鳴,身子簌簌發抖,卻不敢移動半步,只能任電流接近,然後在身上亂竄。

        腕龍的四肢絲毫不能動彈,整個身子卻向瀑布的方向移動,在地上的泥濘拖出好長好深一道痕跡。

        「噗通」一聲,巨大腕龍終於跌入水裡,濺起好大的水花,然後,它的身形最後終於在水中消失。

        不多久,水面上便佈滿了血紅的光影,整個水面幾乎為之盡赤。

        但是隨著河水的沖刷,那一片驚心動魄的血紅也逐漸淡去,於是,整個島嶼又恢復了原先的靜寂,草食恐龍群靜靜地在草原之上覓食,彷彿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過。

 

        青翠的瀑布頂端,這時從水花中出現一道光幕,光幕將水從中分開,靜靜的,出現一個白衣飄飄的英俊男子。

        雖然佇立在水中央,南斗的身上卻沒有一絲水漬的痕跡,他的身旁依然出現著淡淡的光幕。此刻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手上微有血跡,眼光卻望著方纔狄孟魂離去的方向。

        悶熱溼黏的白堊紀大地,雖然有著滔滔的水聲,卻從中透現出沈靜的妖異死寂。

 

        「所以,我想先前我的推論沒有錯,」姚笙仔細聽了狄孟魂的敘述之後,點點頭。「龍族的那個山谷,在生態上本來就有著不少白堊紀的跡象,而且這也能夠解釋為什麼在商周時代還會有恐龍存在。」

        「錯亂扭曲的時空,不只出現外星世界,也捲來了史前的世界,」狄孟魂說道。「才會有現在這麼多不可解的現象發生。」

        「但是不要忘記,光是這樣還是有很多疑問沒能解開,」姚笙說道。「明天,不就是你和南斗約定好的日子了嗎?如果你真能到天庭上去看看,甚至看得到那個天帝,也許就會知道更多答案了。」

        狄孟魂點點頭,遙望著遠方的天空。

        在遠方,光度不一的各式亞維空間閃爍著奇特的光芒,又是一天要過去了,夕陽已經逐漸西沈,不多久,那個太陽神之母羲和就會再次經過。

        姚笙輕輕地嘆了口氣。

        「再告訴我那個『雲國』的事吧!那個地方好像很有趣。」

        狄孟魂楞了楞,因為剛才他已經說過這件事了。

        「沒什麼,」姚笙揉揉眼睛。「我只是很想再聽一次罷了。你說過的很多地方,我都想去看看,雖然,那很可能是永遠做不到的事……」

        狄孟魂望著她淡然的神情,陡地心裡起了激動的情緒,深吸一口氣。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幫妳走出這個地方的,」他大聲說道。「讓妳自己去看這些地方,一定!」

        姚笙輕輕地笑著,點點頭。

        「也許吧!」她說道。「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是想聽你再說一次雲國的事。」

 

        夜,逐漸深沈,在遠方的天際有著幾片淡淡的浮雲,狄孟魂突然在心裡不著邊際想著,不知道雲國裡的人現在在做些什麼,也不曉得他們是不是得上床睡覺。

        潮聲,浪聲。

 

        狄孟魂不記得自己在前一夜裡說了多久雲國的事,到後來,因為畢竟也疲了累了,心神鬆懈的狀況下,有些描述都已經變了模樣,加入了自己的想像。在想像中,雲國的人們也像我們一樣,有著屬於水滴、雲氣的悲歡離合,而且雲國的人說不定還有一個傳說,在傳說中,有另外一種和雲人們截然不同的生物也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在天地的邊緣,」雲人們會這樣傳頌道。「有一種我們再怎麼樣也無法想像的族類,有著它們自己的悲歡離合……」

 

        而姚笙也像是做夢般地仔細傾聽他的敘說,時而加入狄孟魂的天馬行空,彷彿在她的寂寞歲月中,這樣的故事像是古阿拉伯的「一千零一夜」天方夜譚般的變幻萬千,引人入勝。

        但是,再怎麼樣精彩的故事也終會有個結束,狄孟魂在夜風中再也忍不住睡意,說著說著,語聲逐漸沈寂,就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而姚笙也不去吵他,只是自己望著遠方的夜空發呆。

        在那兒,有一抹小小的,淡淡的雲彩孤零零掛在那兒。

 

        當那一道灼亮光芒驚醒狄孟魂的時候,他正沈睡一個奇特的夢境之中。

        在夢境裡,彷彿有人在深邃的大海幽幽唱歌,也有人在佈滿巨大星圖、魚蟹猛獸的天空下大聲嘶吼。

        只可惜,這些夢境都不真切,而那些人的面容也都不清不楚。

        在夢中,狄孟魂覺得自己不停地在奔跑,彷彿在追逐一個很重要的目的,但是那個目的是什麼,卻又沒有辦法說得上來。

        有時候,還在深藍的空間中,偌大的一片天卻被一條巨大的銀練佔滿,從銀鍊的墜子上,又散放出如雲霧般的淡紫色光芒。

        那光芒逐漸轉亮,變得讓人無法直視,像是熾熱的陽光,不只在視覺上有著強烈的光亮,甚至還讓人產生熱度之感。

        然後,他就在這樣的強烈光芒下醒了過來。

 

第十三章  終於到了天庭

 

        碧海生濤、浪花拍岸。

        姚笙還是站在她最喜歡的山崖之巔,一身的白衣讓陽光一照,襯著身後的藍色海洋,更令人眼睛為之一亮。

        狄孟魂揉揉眼睛,想說些什麼,卻聽見身後響起了一個男性的柔和嗓音。

        「你醒了?」南斗微笑說道。「今天是天庭大會的日子,我答應過你帶你到那兒去看看,記得嗎?」

        天庭!

        一想起這個名詞,狄孟魂忍不住睜大雙眼,心裡有著幼時跟著父母去看VR虛擬電影的雀躍之感。他望了望姚笙,一時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麼長久的共同冒險經驗,總覺得要去一個奇異新鮮的地方,應該是大家一起去的。

        姚笙淡淡地笑著,也看不出她的心裡在想著什麼。

        「丹波呢?」她問道,當然,問的對象是南斗。「怎麼沒有見到她?」

        「我這兩天都沒看見她,」南斗說道。「也不曉得她去了哪裡,但是待會我們應該會在『天庭』見面。」

        狄孟魂深吸一口長氣。

        「南斗,」他有點氣息急促地說道。「難道姚笙的事,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真的沒有辦法幫她走出這個地方?」

        南斗望著淡淡的光幕有一會兒沒說話。光幕的範圍在白天看得並不清楚,不凝神細看的話,根本看不出有這樣一道力量強大的限制存在。

        「至少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沒有辦法,」南斗露出歉然的神情。「我已經和小笙說過了,也試過了好幾次,但是卻毫無頭緒。」

        「在你們的時代……」狄孟魂懷疑道。他始終將南斗認定成是個來自比二十四世紀更先進的未來的人。「也沒有過這樣的例子?你們仍然沒能找出控制亞維空間的秘密?」

        南斗以沈靜的表情看他。

        「沒有,也不曾試過。」他簡潔地說道。「而且我想我告訴過你,我並不像你想像的一樣,屬於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時代,你的認定是錯誤的,」他以某種洞悉狄孟魂推測的口吻,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我和你所謂的未來毫無關聯,而且,你不需要問我為什麼,因為我無法讓你瞭解。」

        說完這些話之後,他不再理會狄孟魂,只是逕自揮動手臂,做出交叉的動作。

        然後,有一層淡淡的雲氣便出現在他的身邊,雲氣到了腳底顯得更濃,隨著他腳底凝聚的白色雲氣逐漸增加,南斗整個人也緩緩上昇。

        「上來,」他的聲音很柔和,卻帶著一股難以拒絕的威嚴。「我帶你去天庭。」

        狄孟魂遲疑地望了望那團濃得像是實體的雲氣。

        「這個……」他嘀嚅道。「這個東西真的可以……」

        「如果你不和我一起的話,」南斗瀟灑地說道。「光是要飛過歸墟,就得花上你一天的時間。」

        狄孟魂再不猶疑,縱身躍上那團雲氣,腳底下卻有著比草地更堅實的質感。

        同樣的,這團雲氣又是另一個超出他知識範圍的現象。

        南斗帶著狄孟魂乘雲逐漸上昇,隨著耳際獵獵的風聲,他們在空中像最勁急的狂風一樣飛行。這種飛行經驗和禺強背上的感覺又有所不同,感覺上,南斗乘坐的這團雲像是一個穩定的力場,雖然飛行得如此之快,卻連頭髮也沒吹亂一根,連呼呼的風聲也像是來自遠方的窗口一般,絲毫沒有不快的感覺。

        而南斗的神情更是飄逸輕鬆,一點也沒有費力的痕跡。這是狄孟魂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仔細端詳這個謎一樣的人物,只見他的面容像是個無懈可擊的塑像,穿著寬鬆白袍的身體清朗高瘦,黑亮的長髮舒適地紮在腦後,雖然一身的裝束簡單,但是那白袍的質地卻隱隱泛出珠玉般的光澤。

        南斗察覺了狄孟魂無禮的注視,只是微微一笑,並沒有說話。

        狄孟魂想了一下,開口問了個問題。

        「為什麼?」

        南斗的表情微顯詫異。

        「我的意思是說,」狄孟魂問道。「為什麼你要帶我去看天庭?還要帶我去看那些大神的聚會?」

        「因為你的一句話。」

        「我的一句話?」

        南斗點點頭。

        「你對我說過,你受過二十四世紀最嚴格的學術訓練,」南斗淡淡地說道。「對於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我有著太多的想法和疑問,所以,也許你會是一個非常好的討論對象。」

        「那也就是說,你對這個世界也並不是很瞭解,對不對?」

        「對。」南斗簡潔地說道。「而且不只是不瞭解,還有著很嚴重的空白未知。」

        狄孟魂還來不及答話,兩人所乘的雲朵這時已經劃過大海,遠處黑暗深邃的大海盡頭「歸墟」已經隱隱可見。前方這時充滿著燦爛的金色光芒,巨大的人頭鳥身女神「羲和」正駕著馬車急速前進,但是狄孟魂和南斗兩人的速度要比她快上許多,一個急途迴旋便超過她的前方,而盤桓在「羲和」身邊的金烏鴉群受了驚嚇,燥動地振翅亂飛。

        而太陽神之母「羲和」顯然也是個脾氣火爆的角色。南斗快速超越她的行止讓她暴跳如雷,大聲叫罵。然而南斗的速度實在超過她太多,是以很快就將那暴烈的金色光芒拋在後頭。

 

        狄孟魂目眩神馳地看著這一幅壯觀的奇異場面,一直到羲和的身影消失了好一陣子,他才回過神來。

        「那他們呢?你應該知道禺強和丹波他們也是從二十四世紀來的吧?為什麼不和他們討論?」

        「你們……」南斗以有趣的眼神看他。「叫他們『生化警察』什麼的,是吧?」

        「所以,你承認你並不是和禺強他們一樣的生化人?」

        「我從來就不是,和他們當然不同。」

        狄孟魂不放鬆地繼續追問下去。

        「你並不是我們時代的人,」他問道。「你也說你不是未來的人,但是卻又比我們見識高上許多,那你到底是什麼人?」

        南斗冷然地看他,眼神銳利,狄孟魂被他這樣的眼光看了一會,也覺得有點吃不消。

        良久,南斗才開口再次說話,而且對狄孟魂的問題恍若未聞。

        「生化人們到這裡,因為種種的變故成了大神,而且他們是種缺乏想像力的族類,不止對自己的變異毫無好奇心,久而久之,反而淡忘了他們原先的身分和回憶。」南斗繼續冷冷地看著狄孟魂。「這樣的人,你怎麼和他們談這個空間的謎題?」

        的確,二十四世紀的生化人原先的基因設計就是以忠誠、穩重為考量的,缺乏想像力,這點陽風自己就不只一次地說過。

        不過這時候由南斗口中說出這樣的說法,卻讓狄孟魂覺得有點不舒服。

        「沒這樣糟吧?」他勉強地找出這樣的回答。「而且,他們雖然可能缺乏想像力,但是並不笨,怎麼會淡忘自己的身分和回憶?」

        南斗以沈靜的眼神看他。

        「丹波、禺強、陽風、羲和,還有羿、鯀……他們這些人,」南斗問道。「在二十四世紀都是幾歲的人?」

        這個問題還真不太好回答。一般來說,拜靈魂組轉移科技之賜,西元二十四世紀的人壽命極長,動輒都可以活到百歲以上的高齡,而陽風他們雖然神通廣大,但是年紀卻普遍相當的輕,大約在二十歲到四十歲上下。

        還有,羿、鯀……這些又是什麼人?

        「按照你們時代的計年法,在他們這些人之中,初到這個時空的時候,年紀最長的不過四十二歲,那也就是說,對二十四世紀的記憶頂多四十來年,」南斗微笑道。「但是,他們有的人已經在這個世界居住了數百年,像這樣的情形,你認為哪一段的記憶會變得比較糢糊?」

        狄孟魂想了一下,覺得南斗的說法果然不無道理。人類的記憶向來就是個既忠實,但又會因時光流逝變得不太可靠的伙伴,這點從禺強他們的行止就可以略窺一二。

        「那麼,你剛剛說的羿、鯀什麼的,又是些什麼人?也是從生化人轉變成的大神嗎?」

        「嗯!」南斗點頭。「而且他們來的時間比起禺強幾個又要更久一些,所以能力比他們還要更強。」

        「禺強曾經帶我看過一次他們轉換形態的異變,」狄孟魂好奇地問道。「能力最強的,是因為來得時間久,那種異變次數多的關係嗎?」

        「龐格魯的那次異變,你也看到了?」南斗眉毛微揚,露出詫異的神色。「我當時沒有在場,卻聽人說過。」

        「這種異變的現象常發生嗎?」狄孟魂好奇地問道。

        「我不曉得算不算是常常,」南斗說道。「但是除了剛到這兒的陽風之外,幾乎每個人都出現過這種變異。」

 

        狄孟魂還想問些什麼,卻發現已經到了「歸墟」的範圍之內。那如同天塹般的巨大深溝依然無止盡地吞沒四海江河的水流,更遠處幾個龍伯國度的亞維空間在海平面閃著黯淡妖異的光。

        突然間,從歸墟的邊緣陡然奔瀉出滔天的巨浪,在巨浪中還隱隱可以見到閃亮的電流,天候隨之變得溼潤隱晦。

        而在這樣的浩大水花中,從滔天的巨浪裡傳出聲震四方的洪亮笑聲,像是一艘碩大無朋的水中潛艇,也像是隻放大無數倍的魔鬼魚,黑色的巨大身軀陡然躍出水面,輕盈地在歸墟的邊緣滑翔。

        「禺強!」狄孟魂高聲大笑。

        在歸墟的長塹邊緣,禺強的身量雖然巨大無比,卻仍像是大瀑布旁邊的小小紙鳶,輕巧地滑翔,雖然有些距離,卻仍隱隱見得到魚身上的黑色大臉露出愉悅的笑容。

        禺強彷彿也見著了雲團上的狄孟魂和南斗,但是他的飛行速度遠遠及不上南斗,只聽見他在大吼幾聲什麼,也想要追上來,但是不一會兒就被遠遠拋在後頭。

        而南斗對禺強彷彿視若無睹,一點也沒有因為他的出現改變一下神情。

        狄孟魂望著雲團後方,此時已經看不見禺強的身影,歸墟也快要走完。倒是在龍伯國的邊界有著幾個身量巨大,長相溼黏醜怪的龍伯國巨人在海邊探頭探腦。

        如果不是親眼見到的話,很難想像世上會有那麼大的生物,狄孟魂約略估計了一下,發現龍伯國人的身材大約超過一千公尺以上,以這樣的碩大體形,它們在海中根本不會沈沒,而且海水也只到他們的腰際。

        想到身量的大小,狄孟魂又想到了一個疑問。

        「南斗,」他問道。「像禺強他們的變異狀況,我有一個疑問,為什麼有些人的身形那麼巨大,還有著其它動物的特徵,但是丹波朱紅卻又像常人一樣大小?」

        出乎意料,這次南斗很快就有了答案。

        「他們的身量大小,和神力的強弱有關。」他說道。「和變異的次數也有關,像丹波剛來的時候也沒有恢復人形,剛開始的時候,她的形態是一條很巨大的火龍,只有頭部還有點像她自己,但是經過幾次變異之後,她已經能夠自由地在幾種不同形態間變幻。」

        「你是說,她現在還可以變回那種巨大火龍的形態?」

        「可以,」南斗肯定地說道。「其實,變幻形態在生化人的基因上本來就不那麼匪所思,只是他們現在能力更強了而已。」

        「除了丹波之外,還有人可以回復人形嗎?」

        「有,而且很多,待會你在天庭就可以看到,」南斗凝視著他。「但是有一點我得先和你提提,這些大神都已經不是從前那些凡人,有些人的樣子非常的怪,脾性更怪,甚至一個不痛快就可以把你撕成兩半,所以,到了天庭之後,我不希望你露面,只能在一旁偷偷的看,沒有我的允許,不要和任何人說話,可以嗎?」

        「連禺強也不行?」

        「基本上,雖然天帝並不曾嚴厲禁止凡人登上天界,但是凡人在天庭上還是有著許多危險的,」南斗正色說道。「為了你的小命著想,我勸你還是聽我的話。」

        聽了他這樣的一番話,狄孟魂也只好點點頭。

 

        這時候,兩人正經過天庭的第一個地界,雄偉橫立的不周之山,過了這個地界,便是另一個亞維空間的範圍,空氣陡然變得滯悶,天空也呈現出晦暗的陰沈。

        接下經過的,是那個人首蛇身的女神「女媧」出沒的平野,和上次不同的是,原先荒瘠的平野這時已經平添了不少的綠色生氣,有些草原上還綻放出美麗的小小野花。

        幾天前,狄孟魂就曾經親眼見過這樣的奇景:「女媧」長大的蛇身經過之處,像是充滿無限希望似的開放出嫩草野花。

        但是這時候,女媧並沒有出現在這片大地之上。

        「那個……」狄孟魂想了一下,不曉得該用她在二十四世紀的原名「岸本綠」稱呼,還是直接就用「女媧」。

        「女媧是嗎?」南斗微笑。「她也要上天庭,我想她可能已經上去了。」

 

第十四章  洞悉人心的開明奇獸

 

        飛過女媧之野,就來到了天界的最中央,在這裡的空氣清新,光線也相當的明亮。遠方的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一座雄偉的高山,這兒就是天界的入口「崑崙」,在崑崙山的峰頂有一座高大無比的大樹「建木」,根據禺強的說法,這株建木就是天庭的入口。

        這時候,在崑崙山的山腳下又出現了一幅奇怪特異的景像,有個小小的人影在平野上快速行進,像是個電腦動畫上的圖案,因為他的行進速度快得驚人,比起南斗的雲團飛行的速度還要快!

        就因為這個人的速度太快,所以所到之處居然冒起偌大的塵煙,一眨眼工夫,他便已經接近山腳,以同樣的極快速度,開始爬上崑崙山。

        「蠻牛!」南斗不以為然地喃喃自語,也帶著狄孟魂向崑崙山頂飛去,這一來那個徒手登手的怪人速度也就跟不上他,不一會兒已經被拋在山腰。

        而狄孟魂在接近那個人的時候曾經看了他一眼,發現那是一個滿臉鬍鬚的高大漢子,身材和常人大小相差不多。

        更驚人的是,那個漢子並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他的身後,還笑語盈然地背了個中年美婦!

        「這個人就是羿,」南斗說道。「套句你們時代的說法,他本來是個『風』態生化人,但是現在也是這兒的大神。」

        「他……不會飛行嗎?」狄孟魂問道。「為什麼要用這樣跑和爬山的方式上天庭?」

        「在所有的大神之中,羿的活動能力最強,也最喜歡動,他當然會變幻,也能夠飛翔,但是卻很少用到這種能力,」說到這兒,南斗突然面露疑惑的神色。「在你們的時代,有種東西叫做『武功』,是不是?」

        「武功?」狄孟魂楞了楞,隨即笑道。「那不是我們時代的產物,是比我們還要早上千上百年的東西。」

        「羿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好像對這種東西特別有興趣,」南斗說道。「而且,好像已經找出不少的關鍵所在。」

        狄孟魂有點啞然失笑。

        「所謂的武功,只是古代文明對體能活動的一種誇大,」狄孟魂憶及當年讀過的一些典籍,不以為然地笑笑,也照著書上的記載侃侃而談。「主要是在前文明時代,人類還沒有發明高殺傷力武器時,互鬥互毆時的一些技巧,有些還被誇大到荒誕不經的地步。」

        「哦?」南斗很有興趣地揚揚眉。這是狄孟魂第一次看見他露出比較人性的神情。「怎麼個荒誕不經法?」

        「有些記載中,某些武功可以讓人空手殺獅搏虎,有些可以讓血肉之軀刀槍不入,有些能夠讓人日行千里,飛簷走壁,」狄孟魂聳聳肩,不在乎地做個鬼臉。「不過,全都是吹牛,因為並沒有實際的佐證可以證明。」

        「就好像……」南斗饒有深意地看著他。「就好像羿剛才那樣?」

        狄孟魂愕然,想要開口否定,卻又覺得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剛剛羿那種速度能力,的確很符合古代武功的敘述。

        日行千里。

        背上負著一個人,還能翻山越嶺如履平地。

 

        但是,想深一層下去狄孟魂還是搖搖頭,因為羿本來就是個大神,這種能力是體質產生異變的後果,和所謂的「武功」應該沒有直接關係。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南斗沈靜地說道。「但是據我所知,羿的確曾經幫助過一些凡人讓他們產生超越本身極限的能力。否則我為什麼要問你『武功』一事,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時候,建木已經映入眼前,那高壯肥碩的巨大樹幹直直沖入雲霄,彷彿根本就沒有盡頭。

        那隻形貌奇偉的「開明獸」依然淵停嶽峙地守在建木的下方,南斗緩緩地飛近建木,狄孟魂只覺得腳下的雲氣逐漸變得鬆散,雲團變淡,等到雲氣全數散盡之後,兩人已經踏上實地。

        開明獸巍然地站在南斗和狄孟魂的面前,像是一座大山,也像是古代中國神廟前的巨獸彫像,狄孟魂仔細端詳了它的形貌,發現這時候開明獸頸項旁的小小頭顱有幾個已經張開了眼睛。

        那幾個頭顱的眼神炯炯發亮,眼球是混濁的血紅,望著狄孟魂二人不放,讓人油然昇起一股奇詭的不快之感。

        南斗卻像是沒事人一般,對著狄孟魂低聲說道。

        「開明獸的真正能力是洞悉,」他說道。「它能夠看透你的內心,決定你能不能上建木去。」

        狄孟魂有點呼吸困難地望望四週,發現建木上頭居然有幾個凡人也正在費力地爬著。

        「天帝之威,澤及四海,」南斗說道。「不論是凡人還是大神,只要問心無愧,還有無比的毅力,就有機會從建木上天庭去見天帝。」

        突然間,開明獸低吼一聲,向狄孟魂的身後緩緩踱去。

        在他的身後不遠處這時出現了一群人,居前的是前幾日見過的奇肱國人,這些人都是獨臂獨腳,手藝卻精巧無比,但是雖然有著這麼奇巧的能力,狄孟魂卻非常不喜歡這種只有小聰明,卻時時欺騙的怪人。

        只見得為首的一人迫不及待將獨臂一揮,每一個人從背上取出一件器械,拼湊在一起,湊成了一具光芒燦爛美麗的奇型器械,除了發出甜美的樂聲外,還能隨著樂聲的律動搖擺。

        奇肱國人們紛紛退在一旁,為首的首領在開明獸前不住跪拜,口中還喃喃唸著什麼。

        而開明獸依然不為所動,頸上的另一具人頭這時動了動嘴唇。

        然後,在眾人還來不及反應的那一霎那,開明獸的巨大頭顱微微一動,便將那個奇肱國首領的頭咬了下來!

        一旁的奇肱國人們紛紛大聲慘呼,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肝膽俱裂,紛紛你推我擠地四下散逃,不一會兒,便逃得無影無蹤。

        而奇怪的是,開明獸並沒有將那奇肱國首領的頭顱吐出來,也不見它嘴巴有嚼動的跡象。不一會兒,它的頭頸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動了動,緩緩地又冒出了個小小的頭顱,眼睛緊閉,卻還是溼答答的。

        那個小小人頭,正赫然是當才慘遭噬頭之禍的奇肱國首領。

        原來,開明獸頸旁的小頭顱,都是這樣來的!

 

        在一旁好一陣子沒開口的南斗這時低低地說了句話。

        「其心不正,本該如此,走了。」

        最後一句話,當然是對狄孟魂說的。

        狄孟魂看見開明獸殘忍卻又氣派十足的噬人過程,心中有點驚愕之感。一轉卻看見南斗已然緩緩昇空,便張翅追上他,兩人併肩往建木上方的雲端飛去。

        飛翔的過程中,狄孟魂偶爾想起古代二十世紀童話「傑克與仙豆」的情節,覺得自己目前的處境和那個傑克似乎也沒差上多少。在那個童話之中,小童傑克攀爬仙豆結成的豆藤上到雲端,卻發現雲上乃是巨人的窩巢……

        那麼,爬上建木之後,又會出現什麼東西呢?

        盤根虯結的建木上頭寄生著許多種類不同的藤狀植物,結出許多狄孟魂也說不出名稱來的奇怪果實。在建木的樹幹上,有幾個凡間的人努力地在樹幹上攀爬,因為建木的樹身實在太大,有的地方像是山崖一般還有依靠休憩之處,所以那些人爬上去的速度雖慢,但是仍然有可能在費盡千辛萬苦之後爬上去。

        狄孟魂跟在南斗的後頭又飛了許久,也已經十分疲累,這時,才終於接近雲端。

        南斗回身看了狄孟魂一眼,便縱身一躍,向上躍入雲團之中。

        沒有多久,狄孟魂也已經飛到雲朵的範圍之內,他遲疑了一會,看著那如棉花般潔白濃密的雲朵,不禁有些遲疑。

        這種雲氣和那個令人神往的「雲國」雲氣有點相似,看來,只要穿入雲朵,便可以進「天庭」。

        突然之間,狄孟魂的腦中靈光一閃,想到的卻是和眼前景像不太有直接關聯的事。

        依稀彷彿,他記得在一部稗官野史也似的古代著作中看過關於亞維四度空間的推測,而在這本書中,曾經提過在許多四度空間出現案例之中,常常會有濃得出奇的雲氣出現。

        這樣說來,雲國、南斗,還有天庭都符合這個特徵……

        不過,這樣的想法其實沒有什麼實質上的用處,因為這幾個地方和亞維空間有關早已經是狄孟魂和姚笙認定的結論了。

        只是,那種隱然有什麼地方不對的感覺仍然存在。

        「唉!」

        突如其來地,狄孟魂忍不住嘆了口長氣,繼而想起這絕對不是個適合悲情詠歎的場合。於是他深吸一口氣,隨著南斗進入的地點也穿入雲氣。

 

        出乎意料之外,雲層中並不如狄孟魂想像中的潔白光亮,而是一片灰濛濛的混沌。

        這種混沌,倒和姚笙描述過的,她那牢籠般光圈外邊的迷幻空間有點近似。也在這樣空間中,狄孟魂才領會了姚笙所說,「不是完全靜寂,也不是完全看不見」的情形。

        灰撲撲的空間中,彷彿有人躲在遠處低語,但是那語聲極低極糢糊,也聽不清是什麼聲音。

        而且,在四週圍的灰色迷濛背後,也好像有著什麼在那兒晃動,但是同樣的,完全呈現一種極度不清晰的狀況。

        狄孟魂心下有點驚惶,只是循著原先的方向向上飛行,還好,那灰色的「雲層」並不厚,不多久便已經穿透,狄孟魂只覺得自己陡起從地面「冒」了出來,便來到了一個前所未見的空曠空間。

        那真的是一個其廣無比的平野,地面上像是雲又像是土,踩上去並不鬆軟,卻透現出雲氣一樣的形狀。

        眼前仍然出現一株奇大無比的大樹,原來建木穿透雲層之後仍然不是枝頂的盡頭,而是更高聳地穿入天空,狄孟魂仰頭望上去,看得脖子都要發痠,才勉強看見極高之處有著隱約的枝葉。

        「啊!是闊葉木哪!」不曉得為什麼,心中突然神經兮兮地冒出這樣的想法。將神話中的天庭通道「建木」和植物學中的闊葉木科劃上等號,乃是狄孟魂血液中的書呆本性發酵的癥狀之一。

        但是,眼前出現的天庭景像,卻又要比闊葉木與否要更來得引人入勝。

        一片其廣無比的平野,平坦得連遠方極遠處的景物都隱約可見,這和地球表面上,因為地球弧度而出現的地平線又有些不同,由這一點狄孟魂推測,「天庭」很可能是一個絕對平坦的巨大平面。

        從建木的旁邊望出去,可以看見有一座金碧輝煌的牌樓狀大門,一條筆直寬闊的大道直直通往那扇看來巨大無比的門,門前有兩名形貌威武的巨人站在那兒把守,兩名巨人形貌粗豪,身上穿的卻是非常近似古代中國人的袍甲。

        天庭也和地上一樣,著美麗的山水,在建木的後方便有著一汪極為清澈美麗的大湖,湖水正中央有著幾座山勢清奇的小島,島上隱約可見樓閣的影子,而在湖水上也有著幾具顏色鮮明的畫舫,隨著輕柔的風吹過,在晶瑩淺綠的水面上劃出幾絲漣漪。

        放眼望去,居然是一幅恬靜幽美如畫的古中國山水美景。

 

        南斗負著手,站在狄孟魂前方不遠處,眼神卻望著另一個方向,在那兒,有一座雄偉的高山,山上煙霧  繞,彷彿藏著許許多多的秘密。

        狄孟魂像個好奇的小童,置身於童話般的遊樂園一般不住地四下張望,看了好一會,才舉步緩緩向南斗走近。

 

        突然之間,從遠方傳來如悶雷般的重重巨響,彷彿是一群奇重無比的巨獸踩動大地。狄孟魂驚訝地朝聲音來處轉頭,卻看見從遠處奔來兩名身量大約數十公尺的巨人,兩名巨人赤著上身,頭頂一片精光,卻在耳際各留了小辮子,兩人身上的膚色一個白晰似雪,一個卻漆黑如墨,身上肌肉像是小山一般墳起,虯結舞動,他們的身量雖大,跑起來驚天動地,彷彿天地也要為之碎裂,但是他們奔跑的速度卻極快,不一會兒已經跑到狄孟魂和南斗的前方。

        狄孟魂驚惶地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曉得這兩名巨人的用意何在,看看南斗,卻發現南斗依然不為所動,仍然負著手,彷彿前來的是兩個微不足道的小童。

        那兩名巨人奔到南斗的前方,龐大的身軀和南斗小小的個子恰成極為有趣的對比,但是如此猛惡的兩個巨人,卻在南斗前方不遠處跪倒,跪倒的時候依然像打雷一樣,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重!」那名膚色白晰的巨人轟然叫道。

        「黎!」膚色漆黑的巨人聲音極為沙啞刺耳,叫出來的聲音聲勢也極為嚇人。

        南斗冷然地看了他們一眼,又回頭看看狄孟魂,揚起手來,示意他們說話。

        看來,兩名巨人方纔吼出來的聲音很可能是他們的名字,果然,看了南斗的手勢後,那名白晰巨人大聲說道。

        「夸娥氏子重稟報南斗星君,鍾山之子鼓和欽鳩與人爭鬥作亂,請南斗星君前去排解。」

        南斗聽了白膚巨人「重」的言語後,臉上表神變得極為森冷。

        「在什麼地方?」

        黑漆巨人「黎」重重一拍胸膛。

        「崑崙之陽!我二人沒有辦法排解,是以前來請南斗星君前去!」

        南斗一聲低呼,身上的雲氣緩緩聚集,整個人緩緩昇空。

        「走!」

        重與黎兩名巨人一個俐落的反手跳起身來,便往他們的來處狂奔而去,奔跑過處依然像是巨雷一般隆隆作響,不一會兒,便和南斗的身影一起消失在遠方另一座雲霧縹渺的大山後方。

        這一幕來得好快,去得也令人來不及反應。狄孟魂楞楞地看著重黎兩名巨人像是暴風巨雷般的出現,又像風捲殘雲一樣的和南斗離去,等到好一會兒之後,四週圍重又恢復靜寂,這才想起來,沒了南斗的帶路,自己根本不曉得該到什麼地方去。

        他想了一下,鼓動雙翅向那座碩大輝煌的牌樓巨門飛去,還沒接近巨門,就看見兩名守門的巨人森冷地看著他,「刷」的一聲,亮出手上晶亮的奇形武器。

        這兩名守門巨人的身量和重、黎兩個也相差不遠,此刻他們也沒有露出什麼獰惡的神情,但是兩人手上所持的武器光芒也不是什麼令人愉悅的畫面,再加上他們懾人的氣勢,狄孟魂只得深嘆一口氣,打消了進門一看究竟的念頭。

        看來,那座美麗的大湖好像還是個可以一探的好地方,反正也沒別的地方可去,狄孟魂便靜靜地飛向那寧靜淡雅的天庭大湖。

 

第十五章  神秘少女

 

        靜靜的風吹拂著清瑩的湖水,一到湖邊就聞到清甜的水氣芳香,狄孟魂著迷地看著眼前如畫般的美麗湖景,慢慢地飛到湖上。

        這時候,卻隨著微風,傳來一陣輕柔的女性歌聲。

 

        「絕塵而逸,回眸處

        亂雲翻白,波濤千起

        無邊蒼茫與空曠

        遺落於我蹤影底……」

 

        在湖水的潮聲襯托下,那輕柔的歌聲有著絕對的魅惑吸引力,但是這種吸引力和前一日遇見的人魚又有些不同。如果說,那些人魚的歌聲是充滿魔幻的黏膩,現在在湖上的歌聲就像是一串江南午後的風鈴,在輕輕的睡意中,彷彿歌聲傳入耳際,就什麼事也不用在乎了似的心境輕鬆。

        狄孟魂循著歌聲慢慢尋找,發現歌聲來自湖中的一座小山。

        而在這時候,歌聲逐漸透現出英氣,彷彿從嬌柔的山林水湄轉入一望無涯的萬里晴空。

 

        「昨日已沈陷

        鮫人雪淚也滴乾

        飛躍的我心

        在高寒

        以飛為歸止的

        仍須歸止於飛

        世界在我翅上

        一如歷歷清河在我膽邊

        浩浩天籟之出我脅下……」

 

        飄散著重重輕霧的松林。

        從枝葉間透入的陽光。

        狄孟魂緩緩步入叢林,聽著歌聲逐漸止歇,繞過泛出脂香的松林,在林中有一塊空曠的平地,在那兒,靜靜地佇立著一個長髮及地的少女。

        那少女眼睛烏黑靈動,面目像是春陽一般散發出明艷的光芒,她的個頭嬌小,肌膚呈現出健康的小麥顏色,和姚笙、丹波朱紅她們的白皙截然不同。

        而少女的身上穿著也和常人不同,她的身上簡單地披著一件獸皮短衣,腰上隨隨便便圍上一條豹紋裙,露出結實修長的腿,足踝的線條極美,卻是赤著足的。

        少女乍看見狄孟魂,也沒有什麼驚惶的表情。狄孟魂楞楞地望著她,忘了說話,繼而想起自己左爪的獰惡模樣,連忙又將左爪藏在身後。

        看著他手忙腳亂的神情,少女忍不住掩著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爪子啊!」她的語聲奇特,有種很有趣的腔調。「很好看哪!再讓我看一次,好不好?」

        狄孟魂苦笑,搖了搖頭。

        「你是什麼人呢?」少女又燦爛地展顏一笑,明眸皓齒,映著松林透入的薄薄陽光,是一幅非常動人的圖畫。

        「我……叫做……呃……」不曉得為什麼,狄孟魂的口舌有些艱澀,一句簡單的話卻沒能說得流利。

        「你叫做,呃……」少女調皮地學著他的說話,覺得自己的聲音古怪,又開朗地哈哈大笑起來。「『呃』,這個名字真怪。」

        狄孟魂對自己的失措,也忍不住啞然失笑,他搖搖頭,深吸一口氣。

        「我叫做狄孟魂。」

        「狄孟魂?」少女好奇地複頌了幾次他的名字。「狄……孟魂。」

        「那妳呢?」狄孟魂問道。「妳叫做什麼名字?」

        那少女眼睛調皮地一轉,還沒答話,就聽見森林的外頭響起了此起彼落的喊聲,那些聲音高低美粗各不相同,有些聲音高亢,有的居然還隱隱有金屬摩擦也似的聲響。

        但是有一點共同的是,那些聲音都在喊著同一個名字。

        「精……衛……」

        「精……衛……」

        這時候,有個忽遠忽近的聲音這時也加入了喊叫的行列。

        而那些喊聲越來越近,已經離松林不是太遠。

        聽見那個新加入的聲音,少女雙眼圓睜,彷彿十分害怕,直覺地就躲在狄孟魂的身後。

        「那是什麼人?」狄孟魂奇道。

        少女悄然地拎著狄孟魂的手,往曠地的另一方就跑。

        「壞人。」少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你一定打不過的壞人。」

        聽到這裡,狄孟魂不禁感到哭笑不得。

        「為什麼壞人要找妳呢?」他不由自主地跟著少女就跑。「妳到底是什麼人?」

        那少女腳下不停,回過頭來對他笑笑,還做出聆聽的手勢。

        果然,那些呼喚的聲音已經逐漸遠去。

        「妳到底是什麼人?」狄孟魂仍然不放鬆地問道。

        少女搖搖頭,彷彿聽見了一個奇笨無比的問題。

        「唉!真正笨得可以,剛才,他們不是一直在叫著麼?」少女又俏皮地唉唉歎了口氣。「不就是在叫我了嗎?」

        「我的名字,就叫做精衛。」

 

        狄孟魂隨著少女精衛的腳步,跌跌撞撞跑出松林盡頭,一出松林整個視界豁然開朗,腳下卻踩了個空。

        原來,松林的邊緣就是斷崖,一出松林便會直直跌入湖中。

        「噗通」一聲巨大的落水聲響,少女精衛咯咯地笑著,一點也不驚惶地落入水中,狄孟魂直覺想伸手抓她,卻抓了個空,背上的雙翅死命拍動,昇空而起,在最後一刻免去落水的慘狀,身上卻已經被濺上許多水花。

        他在空中一個輕快的轉折,想要回到水中救出少女,卻看見少女精衛好整以暇地浮在水面之上,一縷溼髮舒適地掛過臉龐,正仰望著他笑得好開心。

        「原來你怕水的呀!」精衛愉悅地說道。「早知道就把你拖下來了!」

        說著說著,她便像條最靈活的魚似地,一翻身便沒入水中,無聲無息,連氣泡也沒有出現幾個。

        原來,這女孩的水性好得出奇,狄孟魂隨著她在水中的身影在她的上空飛翔,看見精衛的身子在水中糢糢糊糊映出一個影子,卻矯若游龍,速度之快,連海洋中的鯨豚都要為之失色。

        難道,這女孩也是個潘朵拉核酸警隊的人?

        這樣的推測仔細一想,就知道是不成立的,因為這個叫做精衛的少女看年紀不過十六七歲,而生化人們一出生就是二十歲以上的模樣,也因為如此,在西元二十四世紀裡,根本看不到年紀在二十歲以下的生化人。

        精衛就這樣順暢地一口氣游到岸邊,不曾探出水面透過氣。

        等到她游到岸邊,縱身一躍,便坐在一具大石旁邊,擰著一頭濡溼的長髮,向狄孟魂高聲大叫。

        「喂!還在那裡發什麼呆?還不過來?」

        狄孟魂聞言,便往她的方向飛過去,可是在湖面和岸上卻好像有一道類似姚笙陷身的光幕,隱隱然,在那兒發著奇特的淡淡微光。

        但是,飛過光幕的時候,彷彿沒有什麼不對勁的感覺,沒有阻礙遲滯,飛過去的地方,也沒有什麼空氣、溼度變化之類的異狀。

        精衛的手仍然沾滿光亮亮的水漬,她見狄孟魂已經上岸,便伸手過來拉他。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狄孟魂一邊隨著她的步伐前進,一邊不經心地回頭看看,卻一下子楞住,被身後的景色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原先,他和精衛是從天庭的湖中上岸的,但是上岸之後走沒幾步,身後的景緻卻完全變了個模樣,原先應該是柔美沈靜湖面的地方,此時已經成了崇山峻嶺,一點也見不到大湖的蹤跡,不,不止如此,連整個天界的景緻也全數消失。

        狄孟魂目瞪口呆地望著後方,像是見到了奇怪的鬼魅,因為除了崇山峻嶺之外,他仰望高山的頂端,居然又看見了建木。

        只是隔了一道湖,此刻他和精衛身處的地方,竟然變成了崑崙的半山腰。

        少女精衛很有興趣地看著狄孟魂的神情,不在乎地笑笑。

        「不用擔心的啦!」她咯咯地笑道。「從原來的地方跳回去,就可以再回天庭了呀!」

        對於她的說法,狄孟魂一轉念間就想通了,立刻恍然大悟,猛點頭。

        因為,這應該又是一個亞維空間扭曲的現象,既然這些大神的命運和空間扭曲脫離不開關係,那麼在大神們聚集的天庭,如果沒有亞維空間現象的話,反而更令人匪夷所思。

        「想通了吧?你這人倒也不笨。」精衛再度過來拉著狄孟魂的手。「跟我來嘛!」

        少女靈活的步履在山石間來回穿梭,如履平地,狄孟魂手忙腳亂地跟著她跑,不一會兒,就來到一個被雲霧籠罩的深谷。

        深谷的彼方,大約數十公尺處,有著一處開滿繁花百草的美麗所在。

        空山之中,響著輕靈的回音,少女拾起一顆石頭往山谷丟下,石頭擊打著崖下的怪石,發出空靈的碰撞聲響。

        精衛回頭看著狄孟魂,眼神清亮堅定,手指著對面的幽靜洞天。

        「帶我過去,好嗎?」

        狄孟魂還來不及回答,卻看見少女纖細的身子一個縱躍,輕輕鬆鬆地便往深谷跳下去。

 

        身為前二十四世紀的特戰隊員,特徵之一便是身體的直覺反應有時要比腦子快上幾倍。狄孟魂想也不想地,一看見少女躍入深谷便下意識地伸手抓過去,可是仍然又抓了個空,只來得及看見少女滿不在乎的微笑消失在雲霧之中。

        狄孟魂想也不想地立刻俯身躍下,因為害怕下落之勢不夠強,還在山岩上借勢一蹬,就這樣頭下腳上地穿過重重雲霧,落下山谷。

        在高空之中,呼呼的風聲像是猛獸的狂吼,狄孟魂縮起身子,讓身子的空氣阻力變得更小,下落速度更快。這是古代二十世紀高空跳傘者常用的招數,在高空中的下落速度可以像游泳一樣改變方向、速度,像那些壯觀的百人空中拉手動作就是這樣做出來的。

        然後,精衛張開雙手雙臂的身影在狂風中出現,接近。狄孟魂拉住她的背膀,順著下落的勢子吃力地鼓動雙翅,終於在佈滿雲氣的深谷中將精衛救了回來。

        雖然是這樣,但卻已經冒出了一頭冷汗。

        精衛一個翻身,窩在狄孟魂的懷中,像隻溫順的貓。

        但是這隻貓未免也太可怕了,時時出現不在人預料之中的驚人動作。

        精衛在狄孟魂的懷裡對他凝神端詳。

        「喂!」她咯咯笑道。「你很聰明呀!手腳也很快,原先我以為我還會摔下去呢!」

        聽了這樣的回答,狄孟魂覺得哭笑不得。

        「妳到底是什麼人,」他在飛翔的風聲中大聲問她。「為什麼會在天庭上?」

        「我不是告訴你,我是精衛嗎?」精衛拍手笑道笑道。「啊呀!我曉得了,原來你的耳朵有問題的,是嗎?」

        這時候,兩人已經飛到了崖頂,狄孟魂在空中繞了個彎,打算回到原先墜崖的地點。卻聽見懷中的精衛急急地大叫。

        「不是那邊!」她叫道。「是另外一邊!」

        她口中的另外一邊,就是那個山崖對岸,有著繁花百草的美麗洞天。

        「去嘛!」精衛軟軟地央求著。「去呀!」

        她的求懇聲彷彿有著無比的魔力,狄孟魂長吸了口氣,便依言往山崖對岸飛過去。

 

        一到了對岸,便發現這是個非常清幽恬靜的所在。青翠的草地上結滿了小小的紅色果子,而一旁的樹木上,也結滿著各色鮮艷欲滴的果實,輕輕一吸,還可以聞得到迷人的甜香。

        而且,撥開幾叢矮樹之後,在眼前更是豁然開朗,出現一個流水淙淙的小湖,湖畔幾棟造型簡單典雅,卻又閃著珠玉光芒的屋子。

        但是這些屋子卻巨大非常,光是門就有十來公尺高。

        偶爾,一隻似鹿似羚的溫馴動物從湖畔走過,彎下頭來在湖中飲水,在淙淙的水聲中,透現出的卻是寧靜的安詳。

        精衛從身旁的一株小樹上摘來一顆晶瑩圓潤的果子,看起來鮮艷如寶石,她湊在鼻前聞了聞,便鄭重地交給了狄孟魂。

        「吃。」她簡潔地說道。

        看來,好像非常可口似的。雖然有點怪,狄孟魂還是將果子接過,放入口中。

        然後,一股奇澀奇腥的苦味便從咬破的果肉中透了出來,那種苦味極度的駭人,彷彿是有形的物體在口中肆虐似的,叫人立刻想要吐上半天。

        又被作弄了!

        這是狄孟魂心中第一個感覺,一彎身就想把果子吐掉,精衛像是早知道他的反應,立刻伸過手來捂住他的嘴巴,露出堅定的神情。

        「不行,」她搖搖頭。「要吃完。」

        狄孟魂苦著臉,但是精衛卻仍然是一副鄭重的神情。於是沒理會處,只好三兩口將那難吃無比的果子吞下肚去。

        「吃了這顆果子,你至少會多活上一百年。」精衛正色說道。

        「一百年?」狄孟魂口舌仍然存在著那種腥澀的怪味,有點口齒不清地說道。「妳開什麼玩笑?」

        「大神們都知道,在西王母花園內的東西,樣樣都可以讓你活上幾百年,長命百歲。」

        「啊?」狄孟魂乍聽之下,並沒有聽得清楚。「誰的花園?」

        「西王母呀!」精衛笑道,隨即像是警覺了什麼似的,將手指放在唇邊。「噓……不要出聲!」

        狄孟魂也不去理她,只是在心中想著這個名字。

        而且,還是個非常熟悉的名字。

        西王母。

        一時之間,狄孟魂有著被愚弄的感覺,到了這個時空以來,陸續出現許多只存在於古代神話中的大神,那些為數眾多的匪夷所思現象也就罷了,現在,居然還出現了「西王母」!

        根據古代民俗學說的說法,這個所謂的「西王母」的神仙,又叫做「王母娘娘」,是個雍容華貴的人王,外貌像是個貴婦人,她的手下有著三隻青鳥,時時以美麗的青衣仙女形貌出現。

        但是最重要的是,這個「西王母」甚至沒被神話學者放入研究的範圍,只是將她當成缺乏想像力的民間信仰者自己編造出來的神祇,甚至到了古中國的明朝,還有異想天開的宗教論者編造出另一個男性神祇「東王公」與她配對成雙!

        這個連古代神話學者都知道是瞎掰出來的人物,居然眼睜睜出現在眼前!忍不住又要讓狄孟魂懷疑,自己是不是果真陷身在一個製作精美的虛擬騙局。

        不過,和傳說相符的是,一般而言,宗教崇拜的信眾們相信,西王母的確住在崑崙山,而且,她和長生不死的仙藥也有著莫大的關聯。

        正當狄孟魂在腦中亂七八糟想著這些的時候,精衛又噓了一聲,拉著他躲到一個樹叢後方。

        果然,在湖邊的屋子中,這時出來了幾個巨人,身量沒有禺強他們的大,但卻也比常人要高上三五倍。狄孟魂細看了那些人的形貌,皺了皺眉,嘴巴張得老大。

        因為,這些人的形貌實在非常的醜怪,醜怪到令人失笑的地步。

        從屋子中走出的怪人有四個,居中一人個頭特別的大,一頭像是堅石鋼絲般的亂髮,無可救藥地鬈曲在一起,而且還是火一樣的鮮紅。他的臉上像是燒製失敗的陶器一般,眼睛大小不一,鼻子上翻,嘴唇極厚,而且是一種非常絕望的深黑,再配上幾乎是純墨綠色的臉龐,還長滿了坑洞、疣子。

        而另外三人也好不到哪兒去,一個個的長相如熊如虎,倒像野獸多些。這四個人雖然形貌非常之怪,身子也不像常人,手上的功夫卻十分的靈活,他們從屋中搬出許多大小不一的瓢盆,將許多乾枯的枝葉、乾果分層鋪在地上,還生起了一堆大火,有些大盆之中,還架起柴火烹煮。

        看來,像是在煎煮煉製些什麼來西似的。

 

        看了一會怪人們的動作,狄孟魂忍不住悄聲問道。

        「他們是誰?在做什麼?」

        精衛有點不高興地嘟起了嘴。

        「你的耳朵真的聽不到,是不是?不就告訴過你了嗎?那就是西王母呀!」

        「啊?」狄孟魂愕然。

        但是,就好像一道糢糢糊糊的曙光在思緒中出現,「滴答」一聲,突然間,狄孟魂想起從前神話學教授說過的一番有趣的話。

        「其實,西王母這個傳說,是經過民間習俗扭曲的,」狄孟魂大學時代的神話學教授柳新曾經這樣說道。「雍容華貴,珠玉生光的中年美婦形貌,是在後世經過無數次修正後出現的,真正在古代典籍中出現的西王母,很可能是個住在崑崙山的醜陋怪物,書上說牠『蓬髮戴勝』,而且,那三隻青鳥原先的面貌,也很可能是可怕的怪獸哪……」

 

        那也就是說,在這個幽靜洞天中忙碌鍊丹採藥的,的確可能是真正的大神「西王母」!

        而他們鍊製的,就是在所有神話中和西王母脫離不了關係的「長生不老藥」!

 

        精衛望著狄孟魂出神的傻樣,嘟著嘴說道。

        「你又在發什麼呆啊!」她說道「你呀!真是……」

        話還沒有說完,突然之間,從附近山上傳來一陣清越的嘯聲,那嘯聲從遠而近,來得好快。那個紅髮的醜陋巨人「西王母」側耳細聽,連忙停止手上的動作,又從屋內搬出不少器具。

        伴隨著嘯聲,還夾雜著隆隆巨響,而這巨響狄孟魂並不陌生,方纔他就在天界聽見過這樣的足音。

        在足音中,還夾雜著金鐵碰撞的聲音。

        果然,從山頭後方逐漸冒出「重」和「黎」兩個巨人的身形,他們的前方有一朵小小的白雲,雲朵上站的就是南斗。

        而白色巨人「重」的手上握著一把極粗的黑色鐵鍊,這時候狄孟魂才注意到,他的後方跟著兩個奇形怪狀,卻垂頭喪氣的怪模怪樣巨人,個頭比「重」要小上一些,兩個巨人的形貌都很像是獰惡的巨鳥,其中一人身上長著黑色枯萎的羽毛,手的部位卻和狄孟魂一樣,長出凶猛的巨爪,頭顱卻光禿禿的,沒有一根毛髮,雖然長相像個胖胖的人,但卻長著一張赤紅色的鳥嘴。

        另一人則身上血跡斑斑,好像還受了傷,身上的羽毛是黃色的,伴著老虎似的條紋,卻長了雙紅色的鳥腳,其中一隻腳像是跛了一般,走起來一瘸一拐。

        另一個黑巨人「黎」的背上卻負著人,只是軟軟地垂著,像是死了一般。

        「那個黑色的大鳥神,叫做欽鳩,」精衛湊在狄孟魂的耳旁,悄聲說道。「黃鳥神叫做鼓,是鍾山山神的兒子。」

        巨人「黎」將背上負的人輕輕放下,醜怪大神「西王母」走過去,伸手觸了觸那個動也不動的人。

        突然之間,精衛「啊!」了一聲,這一聲的聲量並不低,連南斗也聽到了,他靜靜地往狄孟魂和精衛藏身處橫了一眼,卻沒有理會他們。

        「那個好像死掉的人叫做葆江,是天庭的守門神之一,平常就和鍾山的人合不來,想不到這次還被他們殺了。」

        西王母又仔細看了看死去的葆江,和三名同伴取出許多果實、藥膏,忙碌地餵食,還不時塗抹在葆江的身上。

        南斗轉頭,低聲對重和黎說了些什麼,於是兩名巨人騰空而起,押著鼓和欽鳩,將他們反綁雙手,足上套著重枷,綁縛在附近的山頭之上。

        在藍天的背景為襯,遠方的建木也映入眼簾,雄偉的山頭上綁著形貌奇特猙獰的巨人,遠遠看過去,這種景像總讓人產生身處童話神話的不定之感。

        但是,狄孟魂卻知道,眼前這些都是真實的景象,只是箇中的疑團總是如同十里的濃霧般令人摸不著頭緒。

 

第十六章  諸神大會

 

        遠方的建木頂端這時傳來了幽長深遠的鐘聲,南斗和重、黎兩名巨人也不再耽擱,便往建木的方向飛翔而去。西王母和三名同伴卻恍若未聞,仍然忙碌地在死去的葆江身上塗抹不死之藥。

        「他們……」狄孟魂好奇道。「不用去天庭嗎?」

        「西王母和大神們合不來,很少上天庭,」精衛笑道。「不過我們倒是得回去了。」

        「從什麼地方回去?」

        「從何處來,就往何處去。」精衛很自然地摟著狄孟魂的頸項,又讓他抱在懷中。「從我們剛剛來的地方,就可以回去天庭。」

        狄孟魂依言再次拍動翅膀,循原路回去,但是突地心念一動,回頭再看一次西王母等人的狀況,卻看見那個死去的大神葆江已經開始在地上不住地掙扎翻動,西王母等人得花大極大勁力才能將他按住。

        「別看了,」精衛說道,她的呼吸透現出少女的芳香,髮絲隨著風不住地撩過狄孟魂的臉龐。「天庭的大會要開始了。」

        不一會兒,他們已經越過深谷,回到剛才那個山嶺,站在空曠的山嶺上,勁風撲面,卻絲毫看不到有什麼亞維空間的痕跡。

        少女精衛拉著狄孟魂的手,來到一個崎嶇的山頂。

        「你相信我嗎?」精衛有點不懷好意地笑笑。「說不定,我會騙你的喲?」

        狄孟魂楞了楞,隨即開朗地笑道。

        「剛才跳過山崖的時候,妳也相信我的,是不是?」他說道。「所以我相信妳。」

        精衛以耐人尋味的眼神看他。

        「真的?」

        「真的。」

        「那……」她眼珠子一轉,臉上神情變得莊重。「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精衛的眼神此時不知道為什麼,卻又濛上淡淡的水霧。

        「現下我還不曉得,但是你一定要答應我一件事,而且一定要做到。」

        「因為我相信妳?」

        少女點點頭。

        「因為你相信我。」

        雖然這樣的誓約有點莫名其妙,但是狄孟魂卻隱隱地在心中有著堅定的踏實之感。

        「好,」他堅定地說道。「我答應妳。」

        精衛笑了,那笑容美麗如春天的柳絲劃過湖畔。

        「好,」她拉著狄孟魂的手,兩人就此跳下山嶺的深谷之處。「我們走了!」

 

        少女精衛帶著狄孟魂跳入虛無,也沒有穿透什麼的感覺,但是這次狄孟魂刻意注意週遭的環境,只見到在一轉瞬之間,色調、氣味、聲音像是一大片幕簾一般當頭罩下,便又回到了天庭的湖面之上。

        「噗通」一聲,兩個人便從虛無中出現,直直掉入湖中。

        回到天界,那幽遠的鐘聲更加明顯,兩人從湖中游到岸上,一身溼漉漉的,也來不及擦乾,看見路上已經出現許多形貌特異的人獸,正絡繹不絕地走向那扇金碧輝煌的牌樓巨門,但是很多人在門口便被擋駕下來。

        精衛攜著狄孟魂的手,快步也向那扇門奔去。方纔狄孟魂曾經試著想要走近去牌樓大門,卻被守門的兩個巨人聲勢所懾,不敢直接進去。

        「喂!」他急急地說道。「我們進得去嗎?那兩個守門神會讓我們進去嗎?」

        「神荼、鬱壘那兩個傢伙?」精衛笑道。「如果他們敢不讓我進去,看我不拔光他們的鬍子?」

 

        果然,精衛拉著狄孟魂的手走過牌樓大門,兩名巨大守門神只是看了他們一眼,就任由他們走過。

        但是身後有個九頭的怪神就沒有這樣的好運氣了,他在門口被擋駕,怎麼也進不了大門,只能在神荼、鬱壘交錯的武器前大吼大叫。

        精衛回身望去,搖搖頭。

        「那個就是鍾山山神燭龍,剛剛犯事的兩個就是他的兒子和部下,」她說道。「看來以後他要進天門來,恐怕很難了。也許連自己都保不住。」

 

        進得天門之後,又是另一個明顯的扭曲亞空間,因為從外面看,並沒有看見任何屋宇宮殿的痕跡,但是一走進天門,裡面卻是一個巨大無比的豪華宮殿,殿內雕樑畫棟,珠玉生光,只是空間實在大得出奇,仰頭望去,屋頂距離地面之遠,幾乎看不清楚。

        精衛指著一個樑柱的頂端,在那兒有一層雕花的突起。

        「我們要去那兒,躲起來看。」

 

        狄孟魂抱著精衛飛上那塊突起,發現那兒果然是個藏身的好去處,從突起處小心張望,可以看見巨殿中所有的景象,卻又不致於被人察覺。

        這時候,巨殿中的大神們已經逐漸增多,雖然這是個像是極為重要的大會,但是大神們彷彿來自三山五嶽,個性也是斯文粗豪者所在多有,有人大聲高談闊論,有人靜默不語,有的人還一言不合,怒目相向。

        看來,這個「天帝」並沒有制定非常嚴厲的規矩,所以這樣的聚會並沒有十分莊重的氣氛。

        這座巨殿之大,從容納這麼多身量動輒數十數百公尺的大神,仍然游刃有餘就可以知道。狄孟魂細細數了數,發現已經來到的大神已經有四十多人。

        在這些大神之中,有幾位狄孟魂已經見過,禺強此刻是以黑巨人的形態出現,正和一個巨熊也似的巨神笑鬧著,兩人時而大聲互吼,時而開懷大笑。

        靜靜地佇立在殿角的,是那位形貌最奇怪的生命女神「女媧」,雖然與會的大神們都體積極度龐大,但是和她的粗長蛇驅相比,卻仍然要小上許多。

        而太陽神之母羲和仍然一身的璀燦,昂然站在巨殿中央,她的十隻金烏鴉依然與她形影不離,此刻卻都乖乖地伏在羲和的身邊不動。

        與這群形貌奇特的巨神們相較,另一群人就顯得涇渭分明,他們站在大殿的更深處,離狄孟魂和精衛藏身的地方有好一段距離,這些人都和凡人的形貌差不多,或坐或立。狄孟魂極目望過去,發現南斗和丹波朱紅都在這一群人之中,另外幾人面目陌生,但卻個個都有著不凡的相貌。

        還有那名徒步飛馳平野,徒手爬上崑崙山的壯漢也在行列之中,身邊站著的,則是他背負上山的美婦人。

        在宮殿的最深處,居然是一片深邃無比的藍,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亞維空間。

 

        「站得越裡面的大神,都是神力最強的,我們剛剛已經看過南斗,他的身邊那個漂亮女人,叫做祝融,」精衛悄聲說道。「還有另外那個大鬍子叫做羿,身邊那個女人是他的妻子,叫做嫦娥。那個金光閃閃的羲和其實也有資格站在那裡的,因為她也可以變成人形,但是她常常只是站在下面,因為她捨不得她那些金烏鴉。」

        狄孟魂疑惑地看著精衛,心裡覺得納悶。

        「妳怎麼會知道這些的?」他同樣悄聲問道。「這些大神應該和妳這樣的小女孩子沒有關係的才對啊!」

        「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喔!」精衛調皮地說道。「我還知道南斗非常喜歡祝融喲!但是先不要談她總是一副楞楞呆呆的樣兒了,還有一個人那一關,他也不一定過得了哪!」

        「一個人?」狄孟魂奇道。「哪一個人?」

        「他待會就來了,你一定會見到他的。」

        狄孟魂還想問些什麼,卻聽見眾大神群中一陣騷動,跟著,就響起了「呵呵呵」的粗豪笑聲。

        人群中,這時出現的是一名身形和禺強一樣巨大的猛漢,這個巨漢的形貌樸拙可愛,鬚髮金黃,滿臉的虯髯,卻有一對圓冬冬的可愛眼睛,整個人便活脫像隻巨大無比的黃熊。

        大神們和這人似乎交情都非常好,他的身影一出現,便有許多大神圍了上去,有的大神還高聲叫著,奇奇怪怪的聲音此起彼落,發出的音的卻是一個很奇怪的音。

        在狄孟魂聽來,這些熱情的大神大聲叫出的,卻是一個「滾!」字。

        一時間,大廳中充滿了「滾!」、「滾!」的聲響,熱鬧非凡。

        據狄孟魂所知,這個「滾」字是古代二十世紀的一個常用俗語,意思是以相當不敬的口吻叫人離去。

        但是,從大夥看待這位黃熊模樣大神的熱切態度,又不像是要「不敬地要求他離去」……

        狄孟魂想了想,搖搖頭。

        「你認識他嗎?」精衛問道。「否則你為什麼要搖頭?」

        「他是誰?」

        「鯀伯伯?他是個最可愛的大寶貝,」精衛笑道。「不過當然只有我叫他鯀伯伯啦!其他人都叫他『鯀』。」

        狄孟魂再看一眼那個大黃熊也似的大神『鯀』,登時恍然大悟。

        如果在古中國神話傳說出現的大神有排名的話,這位「鯀」算得上是相當知名的一位。他的事蹟大量散置在各個時代的古中國傳說之中,和古代的洪水脫不了關係。

        而且,在傳說中,鯀還有一個比他還要更有名的兒子。

        治水有功,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大禹。

 

        「那……他的兒子呢?」狄孟魂問道。

        「兒子?」精衛疑惑地搖搖頭。「鯀伯伯沒有兒子。」

        「沒有一個叫做『禹』的兒子?」

        精衛咯咯地俏皮一笑。

        「你看他那一副模樣,生兒子也頂多是個『熊』,哪會有什麼『魚』?」她笑道。「別鬧了,喂!好像要開始了。」

 

        果然,巨殿中的眾神開始壓低聲音,不再嘻鬧,個自正色站好。

        而那位大黃熊也似的「鯀」這時腳步不停,依然往殿內走去,在走動的過程間他的身形不斷幻化,變小,等到他走到南斗等人身邊時,已經變得和常人一般的高矮。

        這也是狄孟魂第一次看見大神們從巨大的奇怪形態變為常人。

 

第十七章  五神山沈了三座

 

        巨殿中,這時響起了一陣低沈但非常肅穆的鐘聲,隨著鐘聲逐漸響亮,殿中最深處的深邃之藍此刻逐漸發光,在光源裡,逐漸出現一個更深邃的人影,那人影彷彿在極遠之處,而整個大殿深處此刻彷彿又變成了一個極度遙遠的亞空間,也像是一個包涵億萬星雲的宇宙。

        然後,一個莊嚴的沈厚聲音在每個人的耳際隆隆響地。

        「眾人別來可好?」

        幾乎是一致地,每位大神同時彎腰行禮,同聲高喊,聲勢極為浩大。

        「天帝安好!」

        接下來,卻是一陣同樣沈厚,卻沒有人聽得懂的語聲。只見南斗昂然走出前排眾神的行列,雖然他的身形在巨大無比的大殿中顯得渺小,但是那自信的神采卻仍然散發在空氣之中。

        只見得南斗在天帝所在之處躬身而立,彷彿正在仔細聆聽那難解的語聲。

        這樣的奇異狀況持續了一會,突然之間,天帝又隆隆地說起話來。

        「眾卿掌理天下,勞苦功高,天幸近日以來,凡間相安無事,天界一片太平,朕甚感掛慰。」

        「現眾卿有事上稟,無事便交與南斗星君呈朕議決。」

        大神之中,有人便開始高聲談論一些凡間人間的災禍、死傷、風雨及收成,而天帝也總是發出難解的語聲,由南斗代為發言,說出解決方式。

        而方纔兩名惡神「鼓」和「欽鳩」謀殺另一位大神「葆江」一事也在這兒提出,九個頭的鍾山山神自承管教不當,除了將兩名犯神綁在山頭之外,鍾山神也必須三百年不得走出鍾山。

        天庭大會就這樣,以沈悶的方式進行,一點也沒有狄孟魂預期中的引人入勝。

        除了沈悶之外,還有同樣令人困惑不已的迷團。

        像這樣一個奇特的時空,照理說應該不再會有什麼現象會讓人吃驚不已的了,狄孟魂覺得,當你已經見過人首蛇身的女神,在天際綻放金光的太陽神之母,衝入雲霄的巨木,以及青面  牙的不死藥之神西王母之後,應該不再會有什麼東西讓人驚訝了的吧?

        然而,這樣一個酷似古代中國專制時代「朝廷」的天庭,更是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甚至於,狄孟魂還聯想起曾經在大學圖書館的古代光碟中看過,一齣名為「武則天」的古代宮廷劇中,便曾經出現和此刻一模一樣的對白。

        一個充滿扭曲時空,外星生物的世界,怎麼會有著這樣一個可笑的迂腐「天庭」?

 

        精衛看著他出神的模樣,忍不住說道。

        「很悶吧?天庭的大會本來就是這樣,」她嘟著嘴說道。「不過等炎帝的人來了,就會好玩多了。」

        「炎帝?」狄孟魂好奇道。「那是什麼?又是另外一個大神嗎?」

        「炎帝不是普通的大神,祂是南方的天帝,和這兒的天帝一樣偉大,不,還要更偉大!」精衛很難得地露出正經的神情。「還有,祂還是世上最可愛,我最喜歡的大神。」

        「妳是說……」狄孟魂微張著口,更加的好奇。「在南方還有另外一個天帝?還有另外一個天庭?」

        「為什麼你每一次都要我把同樣一件事說上兩次呢?」精衛假裝唉聲嘆氣地說道。「難道你的耳朵真的有問題?」

        「那麼……這個炎帝的天庭呢?也有這麼多的大神嗎?」

        「炎帝那邊的大神,和這兒很不一樣的……」精衛說著說著,突然停住不說,露出神秘的表情。「他們已經來了,你自己看看好了。」

        狄孟魂依言側耳傾聽,果然隱隱然有陣風雷般的聲音由遠而近。

        巨殿中的大神們也開始交頭接耳,不過並沒有什麼戒慎警覺的反應。

        突然之間,「轟隆」一聲巨響,大殿之中陡地一暗,隨著重如巨雷的腳步聲,絡繹不絕地湧進為數眾多的奇形怪狀巨人,有不少人的身材粗壯,肌肥肉重,銅頭鐵額,活脫便是牛一般的長相。

        還有的巨人尖喙細額,背上卻像狄孟魂一般長著肉翅。

        有趣的是,這一群怪狀巨人的最前端,帶頭的卻是一個身材大小如常人的高壯男子,這男子的長相威武,一臉的短髭。

        這名男子帶著一眾奇形怪狀的巨人隊伍走進來,一邊朗聲說道。

        「炎帝麾下水神共工,率諸大神風伯、雨師、蚩尤、夸父等前來拜見天帝!」

 

        深邃空間中的天帝這時聲音轉為猛烈,隱隱然有風雷之聲。

        南斗同樣躬身傾聽,等到風雷之聲稍稍止歇,才朗聲說道。

        「天帝也問南方眾神安好,並請代向炎帝問安。」

 

        共工瞪著他,良久,同樣朗聲說道。

        「多謝天帝關心,只盼這些話是天帝本意,而不是南斗兄自己說出來的話。」

        這幾句話一說出來,挑釁找碴的意味便有了那麼幾分。

        但是南斗絲毫不為所動。

        「請共工與諸位大神少待,天帝尚有正事向我等指示。」

        眾大神簡單報告完個自領地的狀況之後,有一群凡間的人們也加入向天帝訴苦的行列,看來,這個天庭大會倒頗有「廣納善言」的風格,不止是大神們可以發表意見,連下界的凡人們也能夠和天帝說說話。

        在冗長沈悶的大會中,狄孟魂偶爾看著那個炎帝麾下的大神「共工」,卻發現他面露憤怒神色,不時盯著南斗,有時又怔怔看著「祝融」丹波朱紅。

        「那個『共工』和南斗不對盤嗎?」他悄聲地問精衛。「而且他和『祝融』又有什麼關係?」

        「你也看出來了?」精衛說道。「共工大叔其實人不壞,就是個性太衝了一點。南斗喜歡祝融這件事,每個人都知道,但是大家也都知道祝融有時傻楞楞的,對他有沒有意思,只有天曉得。而共工叔叔和祝融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來自同一個地方,那時候兩人好像還是很親近的伴侶,後來也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祝融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也不再記得共工叔叔。」

        「他和南斗就是這樣不合的?」

        「每個人都說他愛找麻煩,是南斗讓他,可是我卻不這麼認為,」精衛嘟著嘴道。「南斗是很聰明的,而共工叔叔卻很容易就生氣,所以每個人當然就覺得是他不對,但我總覺得南斗也好不到哪裡去。」

 

        天庭大會在令人氣悶的過程中緩緩進行,在過程中狄孟魂很驚訝地發現,雖然整個大會的制度看似迂腐,但是大神們和凡間的大地之間卻有著相當細緻的責任編制,許多大神在自己的領地上扮演的是處理災難的角色,似乎在這片未開化的大地之上,人們的個性較為純樸,少有鬥毆凶殺的情形,真正困擾人們的,還是來自大自然的天災猛獸。

        而大神們的神力卻很巧妙地能在人類遇災的時候伸以援手,幫助凡間人類渡過難關。

        等到最後一項凡間事務處理完之後,天帝始終沒有出現,只是以沈雄的嗓音向所有大神問了聲安好,便在深邃空間中逐漸遠去,最後便緲無聲息。

        而天庭大會就此結束,大神們也彷彿鬆了口氣似地,有的開始走出巨殿,有的則停留在殿內和旁人談笑。

        而狄孟魂卻遠遠看見人群之中,水神共工快步走到丹波朱紅的身邊,和她說了幾句什麼,只見丹波朱紅搖搖頭,臉上露出茫然神色,共工又說了幾句,不知道為什麼便發起急來,伸手去拉丹波朱紅的手。

        丹波朱紅被他這樣的動作一激,也發起怒來,混身開始冒出紅色的火光,她反手一甩,便往共工身上虛劈一掌,隨著劈掌的動作發出一道熾烈的火光,共工轉身避開,那道火光便「碰」一聲巨響在大殿的硬石地上擊出一道裂縫。

        正拉扯間,南斗閃身過來,擋在兩人中間,並且以全場都聽得到的聲音大聲說道。

        「共工兄,這是天帝的所在,請你自重!」

        因為他的語聲相當明顯,整個巨殿都靜了下來,人人都注視著他們的動靜。

        共工怒道。「我自與我的妻子說話,又干你何事?」

        「你二人之事,本來與我無關,但是夫妻這種話,既然祝融已經不再提起,也請你休提。如果她說她不記得,她便是不記得。」

        這一番話下來,共工更是暴跳如雷。

        但是南斗依然神色自在,他的口齒便給,聲音清朗好聽,清清楚楚地傳入殿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之前已經告訴過你,這裡不是南方天庭,如果你再不自重,就別怪我失禮,」他冷然說道。「天帝已經對貴屬一再容忍,難道你還看不出嗎?方纔你們突如其來,延遲入席,又豈有將我們放在眼裡?」

        「我們不是故意遲來的!」共工怒道。「你當我們那麼喜歡遲到是嗎?只不過因為炎帝的小女娃兒不見蹤影,我們怕她在此地發生意外,因為找她才遲了些,難道這樣也不行嗎?」

        一時之間,兩人在殿中爭執不休,脾性暴燥的共工更是咆哮不已。

        狄孟魂正出神地看著這一場爭執,卻聽見精衛嘆了一口氣。

        「唉!扯到我身上來了,」她拉拉狄孟魂的手。「帶我下去吧!」

        狄孟魂吃驚地看著她。

        「看什麼?很吃驚嗎?」她噗嗤一笑。「我不就是那個炎帝的小女兒嘛!」

        她很熟悉地一個縱身,又跳入狄孟魂的懷中,狄孟魂抱著她,縱身跳出藏身之處,眾大神看見他們,有的露出驚訝的神情,有的卻一臉漠然。

        幾個炎帝部屬中的牛頭大神蚩尤這時扯開喉嚨大叫。

        「精衛!精衛!」

        在眾大神的注視中,狄孟魂緩緩地抱著少女精衛,翩然降落在南斗等人的面前。

        還沒等到狄孟魂著地,精衛便輕盈地一個縱躍,站在南斗的面前。

        「南斗星君,您就別生氣了嘛!共工叔叔真的是要找我,才遲來這個大會的。」

        「沒的事,幾月沒見,妳又長高了不少,」南斗微笑道。「已經是個漂亮大女孩兒了。」

        共工怒氣未息,還想說些什麼,精衛走過去拉著他的手,一邊咯咯地笑,軟語相求。

        「共工叔叔,您也別再氣了,好不好?都是精衛不好,回去您就告訴我爹爹好了,我知道自己貪玩,心甘情願受罰。」

        共工被她這樣半哀求半撒嬌地說了一陣,氣也消了不少,於是他無奈地看了丹波朱紅一眼,一聲長嘆,向炎帝麾下的大神們做個手勢,一群大神便轟隆隆地踩動重濁的腳步,聲勢浩大地準備離開。

        在紛亂中,精衛回過頭來看看狄孟魂,對他嫣然一笑。

        「狄孟魂!」她高聲叫道。

        狄孟魂點點頭。

        「我會再來找你的,下次我帶你到我們南方去玩!」

        突然之間,大殿門口起了一陣紛紛擾擾的騷動,有個胖胖的,長相非常滑稽的大神氣急敗壞地跑進來,他的身材矮胖異常,因為腳步太急還跌倒在地,滾了幾滾。

        胖胖的大神一邊奔跑,還一邊大聲叫喊。

        「糟糕了!糟糕了!」

 

        大神群中有人認得他,便此起彼落地大聲叫道。

        「罔象!罔象!」

        「你個死胖子,這麼急做什麼?」

 

        南斗微一皺眉,正待答話,一旁黑巨人海神禺強一把便將罔象氣急敗壞的勢子拉住。

        「到底是什麼事?」南斗沈聲問道。

 

        罔象氣息急促,說起話來氣喘吁吁。

        「五神山!」他急急地叫道。「五神山哪!」

        這五座神山狄孟魂也見過,位於大海盡頭「歸墟」,上頭住著許多個頭小小的仙人。

        「五神山怎麼了?」南斗問道。

        罔象氣息稍定,又重重長吸一口氣。

        「五神山沈了三座,」他哭喪著臉道。「龍伯國的人淘氣,釣走了那些大烏龜!」

 

                    「狂龍諸神第二部結束」

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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