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 21 January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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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族秘錄 第三部

龍族秘錄  第三部

水火殲戰

 

目錄

 

第一章   隕落歸墟的五神山

第二章   龍伯國人的命運

第三章   進入龍伯國的亞維空間

第四章   天人五衰

第五章   金牛座和雙子座的世代

第六章   星戰英雄.昆蟲世紀

第七章   六千年前武學高手

第八章   大神羿的武學之道

第九章   南斗所屬  軒轅部族

第十章   玄學奇幻世界

第十一章 愛情到底是什麼

第十二章 狂神水火殲戰

第十三章 共工撞倒不周之山

第十四章 洪水

 

第一章   隕落歸墟的五神山

 

         五神山沈了三座!

         那胖胖的大神罔象帶來這個驚人的訊息,像隻熱鍋上的螞蟻,在天庭大廳中不住地高聲叫喊。眾大神聽了他的叫喊之後,也轟然地鼓噪起來,一時之間,原本沈悶停滯的空間像是著了火般地熱絡非常。

         突然之間,從天帝所在的深遠空間中突地傳來雄渾的聲音。

         「眾大神聽命!」隨著天帝嚴肅凝重的語聲,那深遠空間的光度也隨之變化萬千。「速速前往歸墟,解救五神山危境!」

 

         眾大神高聲呼喊,聲震整個天庭大廳。近大門幾名虎豹長相的大神像是疾風一般地衝出門去,而太陽神羲和卻化作一道灼熱的光芒,劃過眾人的頭頂,帶著一眾噪動的金烏鴉也衝了出去,後發先至,反而將那幾名虎狼長相的大神拋在後頭,灼亮的光芒過處,還將其中一名大神的茸毛燒焦一塊。

         長得像是黃熊一般的大神「鯀」呵呵大笑,驚天動地邁開大步,「砰砰砰砰」地和另一群水族形貌的大神揚長而去。大蛇般的女媧則氣定神閒地靜靜一個轉身,碩大無比的蛇身便流暢地滑出大廳。

         南斗仍然一付清雅的悠閒模樣,看著一個個的大神出了天庭,在他的身旁,一身火紅的「祝融」丹波朱紅逐漸在身上發出火光,身形逐漸在光芒四射的紅光中隱沒,然後,丹波朱紅化成的火雲緩緩昇空,也向著眾大神離去的方向遨翔而去。南斗彷彿長歎了一聲,也乘著他那朵白雲尾隨在後。

         那名精壯漢子模樣的大神「羿」則同樣將他的妻子負在身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驚人速度奔跑離開。

         更驚人的是,大神羿所經之處,居然隱隱聽得見風雷之聲,那聲音就像是二十四世紀的超音速飛行器。

 

         來自南方天庭的大神共工一行人卻沒有什麼動靜。共工像是失了魂一般,只是望著「祝融」丹波朱紅離去的方向發呆,像是泥塑木雕一般地癡癡遠望。那一班奇形異狀的風伯、雨師,還有牛頭人身的巨人蚩尤族並不去打擾他,雖然一眾巨獸般的大神在那兒動來動去,但是沒有共工的一聲令下,人人還是規規矩矩地立在那兒。

         少女精衛咯咯地輕笑著,向狄孟魂走近。

 

         「狄孟魂,」她的笑聲宛若銀鈴,悅耳如三月的春風。「你是個好人,我喜歡你。」

         狄孟魂不知所措地笑笑,有點恍惚地,又想起了遙遠另一個時空中,龍族少女雁兒的身影。

         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喪生在龍族的那場屠殺裡?

         但是狄孟魂也知道,經歷這一場時空的物換星移後,再去擔心雁兒的命運已經是毫無意義的事。因為雁兒是殷商末年的人,而狄孟魂此刻所處的年代也許還要比她早上幾千年。

         那也就是說,要再過千載的歲月,雁兒才會出生。

 

         南方天庭的少女精衛當然不會知道他此刻的心事,看見狄孟魂恍恍惚惚的神情,她噗嗤一笑。

         「改天我會再來找你的,」她笑道。「到那時,再請你到我們南方天庭去玩。」

         狄孟魂還沒答話,便聽見共工一聲長嘆。

         「小女娃兒,」他冷冷地叫著精衛。「我們走了!」

         南方天庭諸大神中一名全身長滿白色羽毛,嘴喙卻鮮黃奪目的鳥形人大叫一聲,那群牛頭形貌的蚩尤神、各類奇形怪狀的大神們一聲呼喊,便魚貫地走出天庭大廳。

         精衛笑嘻嘻地向狄孟魂招招手,便跳上共工的肩頭,而外貌粗豪的水神共工這時身形泛出水花,空氣之中充滿水的氣息,此刻他化成了一團巨大的水幕,載著精衛,也尾隨南方大神們離開天庭。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個癡情的「共工」應該是和陽風一類的「水」態生化人。

 

         這時候,天庭中的大神們已經幾乎全數離去,前往五神山解救危境。狄孟魂一個人站在碩大如蒼穹的天庭大廳之中,才突然發現自己像是大海中的一顆小粟子一般,孤零零地立在中央,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跟著眾大神前去歸墟,還是暫時留在天界之中。

         如果要自己前去歸墟的話,也有一個明顯的困難,因為他的飛翔能力和眾大神相差甚遠,方纔來的時候是南斗帶他來的,現在南斗已經先行跟著丹波離去,一時之間,卻有點不知所措起來。

         他轉頭望向天帝所在的深邃空間,此刻在那兒卻是靜寂一片,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剛才天帝命令眾大神前往五神山的之後便不再開口,彷彿也已經離開大廳。

         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想去五神山那兒看看嗎?」一身漆黑的海神禺強巍然在站在大廳之中,此刻他是以黑巨人的形貌出現的,依然是一付黝黑獰惡的模樣,但是身量卻比上一次見面要小上許多。「想去的話,我再帶你去一次。」

         說話間,他的身形已經逐漸變化,泛出閃電和海濤聲,在風雷聲中,他的身子逐漸變得扁平,又幻化成那種魔鬼魚的模樣。

         「上來吧!」禺強的臉在魚首處隱然可見。狄孟魂對這樣的飛行方式當然不會陌生,於是也不多話,拍動背上的雙翅,也就老實不客氣地飛上禺強寬闊的背上。

         巨大的魔鬼魚在天庭大廳中緩緩鼓動雙鰭,準備昇空。

         突然之間,一個圓滾滾的身影縱躍過來,一個彈跳,也跳上禺強的背。狄孟魂有點驚訝,又有點好笑地端詳來人,原來,這個圓滾滾的傢伙便是方纔前來報訊的大神,其他的大神們叫過他的名字,好像就叫做「罔象」。

 

         狄孟魂訝異地看著這個圓滾滾的大神,不知道為什麼他要跳上禺強的背。而禺強也彷彿見怪不怪,不以為忤地朗聲洪亮大笑,隨著閃電及風聲緩緩飛起,也飛出天庭的大廳。

         坐在禺強的背上的確是要比自己飛翔快上許多,狄孟魂看著天庭的景物在眼前不住倒退,過了天門,兩名守門的巨神「神荼」、「鬱壘」依然淵停嶽峙地站在那兒忠實守候,禺強「呼」的一聲從他們的頭頂上飛過,但是兩名巨神卻連看也沒看他一眼。

         狄孟魂饒有興味地看著天庭的奇幻景物,看得有些目眩神馳起來。這樣看了一會,不經心地轉頭看了看身旁,站在禺強背上一隅的罔象仍然楞楞地立在那兒,狄孟魂好奇地打量著他,看了幾眼,卻發現胖胖的大神身上出現匪夷所思的景像。

         從罔象圓圓的身形四週,這時淡淡地泛出一團近似虹彩的光幕,在他的外圍圈出一道球形的美麗光圈,像是古代神話中神人背後的圓光,又有點像是一座混圓的玻璃球體。

         狄孟魂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異象,張大口,久久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禺強已經飛到了建木附近,遠遠望去,那株銜接人間和天界的巨木仍然高聳不見頂端,只在極高處隱隱看得見枝葉。

         在建木附近的地面這時已經全數是像棉絮一般的雲朵,雲朵像是漩渦一般地呈現美麗的螺旋,螺旋的正中央便是建木的樹身,直直插入白色的雲氣之中。

         禺強在接近建木時便已經將飛翔速度減慢,在建木的四週略事盤桓幾週,便緩緩下落。

         「小心了!」禺強朗聲大叫,跟著所有的視界便陷入一片濛濛的淺灰。

 

         這種空間的經驗狄孟魂已經有過一次,所以雖然那種無盡的灰濛濛之感仍然令人隱隱生懼,卻不是那麼難以忍受。

         但是,他忍不住好奇,還是轉頭去看看罔象,令人驚訝的是,罔象身上出現的光幕在這個灰色空間中仍然清晰可見,而且在球形的光幕上還隱隱有著什麼圖像。

         狄孟魂還來不及仔細端詳那些圖像的時候,「刷」的一聲,禺強巨大的身軀便已經脫離天庭的入口,進入人間的沈悶溼黏空氣之中。

         而罔象身邊的光幕卻越來越清晰,像是一具清晰的投射螢幕。

         「禺強……」狄孟魂有點喉嚨乾渴地說道,他的聲音在飛翔的狂風聲中並不清晰,連禺強能不能聽見也不曉得。

         但是海神禺強彷彿有著很靈敏的聽覺,他漆黑的大臉此刻像是鼓動的地面,原先是朝著前方的,此刻卻緩緩地隨著鼓動,轉向狄孟魂的方向。

         看來,如果他願意的話,似乎可以輕易地將臉部移向身上的任何一個部位。

         「好玩吧!」禺強爽朗地呵呵笑著,此刻他的大臉便平躺在狄孟魂前方腳下,像是一塊有著巨大臉型的地毯。「天界是不是一個很好玩的地方?」

         狄孟魂勉強笑了笑,卻伸手指了指一旁的罔象。「他……」

         禺強的大眼睛轉了轉,因為他的膚色黝黑,眼白的部位更是鮮明清楚。

         「這個沒有什麼事啦!胖子本來就是這樣,笨笨傻傻的,話也說不清楚,所以就乾脆演給人看了。」

         「演?」狄孟魂詫異地問道。「那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他會有這種能力,我也不知道,」禺強說道。「胖子不太會說話,有時說起話來也丟三落四的,但是他身上的這種光卻會把他看見的事情重演出來。」

         說話間,他們已經飛過了崑崙山頂的開明奇獸,緩緩地向山下飛去。

         而罔象四週的光幕影像果然越來越清晰,在那兒,隨著線條的凝聚已經出現了一片深藍色的大海。

         狄孟魂還想問些什麼,卻聽見禺強「噓」了一聲。

         「別出聲,」禺強說道。「胖子要演給我們看了。」

         果然,在光幕上這時已經清晰地出現了一片大海,而在大海的彼端卻有著一道黑間深不見底的深淵,在深淵的邊緣將海水全數吸入,雖然影像沒有聲音,但是這種景像狄孟魂卻是再熟悉不過的。

         當然,那道深淵就是五神山所在的「歸墟」。

 

         隨著歸墟的出現,五座神山不久也出現在影像之中,其中一兩座神山的底部偶爾還可以見到巨大神龜抬頭,鼻孔冒出水面,發出長遠的蒸氣水柱,好一會之後,再緩緩沒入水中。

         一切彷彿平安無事,五座神山在海面上雖然偶有浮動,但是山上的神人卻安然地來來去去,一付平安喜樂的溫馨模樣。

         但是,從五神山的遠方海面這時出現了幾個糢糊人影,雖然一時間看不清楚,卻可以從人影的方位及海面的角度看出,這幾個人影居然是身量比所有大神還要大上許多的巨人。

         禺強喃喃地咒罵一聲。

         「龍伯國人!」他怒道。「這些狗崽子!」

 

         從遠方海面出現的果然是長相醜怪至極,身量卻巨大到難以想像的龍伯國人,這些醜巨人來自五神山附近的亞維空間,當日也曾經想要接近五座神山,卻在禺強的震懾之下落荒而逃。

         龍伯國人因為身量巨大無比,所以海水最深之處也僅止於他們的腰際,只見四五個龍伯國巨人鬼鬼祟祟地涉過大海,來到五神山附近。

         其中一人從身後取出一根奇特的絲線狀物體,尾端結著像是某種水生動物的東西,略事揮動,便將絲線拋向五神山附近。

         而禺強依然氣急敗壞地喃喃咒罵,看樣子,如果不是因為眼前所見只是影像的話,那些龍伯國人早就被他打個稀爛。

         狄孟魂詫異地看著龍伯國巨人的動作,覺得有點莫名奇妙,隨著第一個巨人拋出絲線的動作,其他幾個巨人也紛紛拋出手上的絲線。

         幾個龍伯巨人站在大海之上,握著長長的絲線在海面上不住扯動,這樣扯了幾回之後,狄孟魂已經隱隱可以猜出他們的意圖。

         釣魚……

         一下子,這個名詞突然浮現在腦海之中。

         而幾乎就在這一瞬間,影像中出現的情景顯示狄孟魂果然沒有猜錯!

 

         在影像中,一名龍伯國巨人的手臂陡地拉緊,隨著絲線的猛拉,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狂烈的巨浪,而在浪潮的尾端,經過水波四濺的掙扎,在白花花的水波中緩緩冒出一顆大頭。

         那名釣到巨龜的龍伯國人鼓掌跳上跳下,像是野人般地猛拍水面,手上的絲線卻緊抓不放,這樣玩了一會,便將巨龜釣到手上。

         那些背負神山的巨龜雖然巨大無比,但是和龍伯國人相較之下還是小了許多,只見得那個龍伯國人將巨龜提在手上,轉身便向龍伯國所在的亞空間跑回去。

         而失去神龜支撐的神山便在海上傾斜一側,在海上載沈載浮。

         「方壺……」禺強傷心地喃喃說道,看來,第一座出事的,便是叫做「方壺」的那座神山。

         看到這裡,罔象身邊的光幕逐漸轉為糢糊,但是雖然已經有點看不真切,卻仍然看得到其餘幾名龍伯國人也已經釣起神龜。

         「這些龍伯國的狗傢伙,」禺強罵道。「他們死定了!」

 

         但也許是事不關己的緣故,狄孟魂的心思卻沒有放在五座神山上面,只是好奇地端詳著罔象。

         這時候,罔象的光幕已經大部份收起,狄孟魂注意到,和其它大神比起來,他的形貌沒有什麼其它動物的特徵,只像是個胖得圓滾滾的蛋形人。

         根據他來到這兒的觀察發現,越接近人型的大神,像南斗、像丹波朱紅,還有那個跑起來如風雷般驚人的羿,都是神力最強的大神。

         以禺強的說法,那是因為他們來的時間夠久,經過「混沌」蛻變的次數多的緣故,其它的大神,像禺強、女媧、羲和,還有那個坐在「成都載天」山上的狂神夸父,都仍然有著其它生物的特徵。

         至於狄孟魂自己更不用說了,因為那隻醜怪的左爪就在眼前,而身後那雙巨翅更是明顯的鳥類特徵。

         以這樣的邏輯來說,是不是表示眼前這個罔象也是個神力最高的大神呢?

         可是聽禺強的說法彷彿又不盡然如此,剛剛禺強還說他「笨笨傻傻的」,腦子彷彿有點問題。

         禺強在那兒生了一會兒氣,身形卻沒有停下,此刻他正飛過「女媧」岸本綠居住的荒野,不久前狄孟魂和南斗經過時已經在平野上見到一絲絲綠意,但是現在平野的正中央卻又出現奇妙的景像。

 

         在平野的中央,彷彿是一列長長的野火似地,開滿了一道長長的火紅色花道,那種花的花色介於大紅和橙紅之間,色感厚重,在稍嫌昏暗的空間中像是發著光似的,悠遠漫長地延伸到地平線的另一端。

         看來,這很可能又是那個蛇身女神「女媧」的神力,方纔她比狄孟魂等人更早離開天庭,而看著燦爛花道延伸的方向,應該會一直通到歸墟那兒的海岸邊去。

         狄孟魂站在禺強的背上,巨大的海神順著那條綿長花道向歸墟飛去,耳際的風聲獵獵,遠方的天柱隱約可見。

         最後,他還是忍不住好奇心,在風聲中對禺強大聲問道。

         「喂!禺強,」狄孟魂叫道。「我有件事想問你。」

         禺強的大臉仍然橫陳在他腳下不遠處,睜著黑白分明的怪眼瞪他。

         狄孟魂笑了笑,指著罔象。

         「他也是你們潘朵拉核酸生化警隊的人嗎?」他問道。「你說他有點……那個,是不是像丹波朱紅那樣也失去了記憶?」

         「胖子?」禺強翻了翻巨大的白眼。「胖子不是我們警隊的人,我也不知道他從什麼地方來的。」

         這樣的回答對狄孟魂的疑惑並沒有什麼幫助,因為從罔象的特徵、能力上看來,也不太像是個凡人。

         「那……」他好奇地問道。「他到底是什麼呢?」

         「這個大概只有天曉得了,也許南斗會知道,但是我是不曉得的,」禺強說道。「今天你看到的這些大神,有很多我根本不曉得他們的來歷,有些甚至在我來之前很久就已經在了。像胖子,在我們最早來的那幾個之前,他和南斗就已經在了。」

         「你是說,」狄孟魂問道。「南斗比你們都早到?」

         「應該是這樣的吧?」禺強有點不耐地說道。「我們裡面最早到的應該是丹波朱紅和共工他們,但是他們剛到的時候,南斗就已經在這裡了。」

         「那個『共工』……」狄孟魂不理會禺強不耐煩的口氣,還是鍥而不捨問下去。「總該是你們警隊的人了吧?而且他是『水』態生化人,對不對?」

         「對!」禺強點頭,不過因為他的大臉是「長」在地上的,所以點起頭來樣子非常的怪。「看他那種溼答答的樣兒,就該知道了吧?」

         「他和丹波朱紅的關係好像有點……」

         「不是有點怎麼樣,他們在二十四世紀的時候本來就是未婚夫妻,要不是丹波朱紅在圍捕葛雷新的時候傷了腦子,他們應該早就結婚了,」禺強「搖搖頭」,那樣子有點滑稽,像是個製造精巧的逗趣玩具。「不過是什麼也不再重要了,因為丹波根本什麼事都不記得,只是迷迷糊糊地過日子,和胖子一樣,」說到此處,他露出苦笑的神情,看了看兀自發楞的罔象。「話又說回來,也許南斗那傢伙對瘋瘋顛顛的對象特別有興趣吧?要不然每個人都不太搭理胖子的,他卻對他特別好,而丹波根本就是瘋瘋傻傻的,他也對她著迷個什麼似的。」

 

         聽了禺強這樣一說,狄孟魂有點恍然的感覺,因為從一開始,南斗對丹波朱紅的親密態度便相當的引人注目。

         而共工和南斗之間的微妙敵意也很輕易地便透現在空氣之中。

         禺強本來有點不耐煩狄孟魂的好奇追問,這時候卻像是開了話匣子一般,興緻勃勃地敘說下去。

         這時候,三人已經來到了最後一根天柱所在之處,遠方的地平線上仍然有著許許多多的亞空間,禺強這次飛往歸墟的路線不曉得為什麼和上次不一樣,從這個地方往天界方向看過去,卻依稀可見在天柱後方有一個漆黑陰暗的巨大世界。

         在那個巨大陰暗空間之中,隱隱可以見到許多靜止不動的巨大身影。

 

         這個空間,上回禺強曾經約略提過,說它叫做「幽冥之都」,掌理的是一個陰間的大神「后土」。

         狄孟魂漫無邊際地在腦中想著雜亂的思緒,身旁的禺強卻淘淘不絕地說著話。

         「原先,罔象這胖子是南斗身邊的一個手下,平常大夥也不太讓他上天庭來,」禺強說道。「後來有一次,天帝在崑崙山巔掉了顆夜明珠,因為天帝非常寶貝那顆珠子,所以大夥兒就拼了老命去找,可是卻怎麼樣也沒人能找得到……」

         「等等!」狄孟魂奇道。「你是說,天帝也是一個……不,我是說,天帝的樣子,你們有人看過?他也會掉東西?」

         禺強的表情有點詫異。

         「天帝不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難道你不知道這回事嗎?」禺強彷彿理所當然地說道。「他只見南斗,平常有什麼事也是南斗傳命令,或是自己說話。沒有事的話,我們看他幹什麼?」說著說著,他突然間又不耐煩起來。「你到底聽不聽我說哪?」

         「聽,聽。」狄孟魂連忙說道。

         「我剛剛說到了哪兒?」

         「說到大家都拼命找那顆夜明珠,可是卻沒有人找得到。」

         「那不就是了,那時候,每個人都使出了混身解數,你也知道這些大神的能力有多厲害,但是不曉得為什麼,就是沒有人找得著。」

         「後來呢?」

         「後來,胖子就搖頭晃腦地走出來,那次是南斗帶他上天庭來的,大夥兒正奇怪的時候,卻看見他從手上抄出來那顆明晃晃的夜明珠,」禺強笑道。「也不曉得是什麼樣的運氣,原來胖子傻楞楞地在崑崙山玩耍的時候,就在一條溪水旁邊撿到了這顆珠子。」

         「就這麼簡單?」狄孟魂奇道。

         「就這麼簡單,」禺強點頭。「一大群神通廣大的大神們找不到的東西,卻讓他這樣輕輕鬆鬆在溪旁撿到。所以啦!就這樣,以後天帝為了獎賞他,就准他在天庭大會時可以和南斗他們站在一起。」

         「是這樣……」狄孟魂喃喃地說道。

         「不過你也看到了,」禺強又看了罔象一眼。「他還是沒什麼變,一樣呆呆傻傻,也不知道這樣的獎賞對他有什麼用。」

         狄孟魂忍不住上下打量了罔象胖嘟嘟的身影,那種隱隱然有什麼不對勁的感覺又出現了。

         不過,來到這個時空以來,時時出現這樣的直覺,早已經學會對它置之不理。

 

第二章  龍伯國人的命運

 

         呼呼的風聲中,逐漸出現了海洋的鹹味芬芳,那片遼闊的大海這時已經呈現在眼前,身為海神,禺強看見大海自然高興不已,他巨大的魔鬼魚身形陡地降低,貼著海面飛行。

         狄孟魂站在他的背上,偶爾還被濺高的海水潑溼了臉龐。

         巨大的海神禺強在有點晦暗的海面上飛翔,身形過處,劃出一道白花花的痕跡。想來禺強天生便是屬於大海的,他一到了海上便情緒變得高昂起來,又昇始洪亮地唱著他的海洋之歌,那歌聲在大海之上遠遠傳了出去,有點蒼茫,聽起來又有些寂寞的味道。

         令人驚訝的是,從女媧之野長長地延伸來的那條火紅花道,並沒有因為來到海面上而中斷,那色澤光艷的大花依然怒放在大海之上,也不曉得是靠什麼力量附著在海面之上,在深藍色的海面上,依然延伸出極長極鮮明的一條紅花大道。

         禺強的歌聲,晦暗天空下的女媧長長花道,深邃的深藍色大海,伴隨著帶海草氣息的風,一霎時之間,狄孟魂有點昏沈沈的,像是從一個慵懶的午睡中醒來,有點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今夕是何夕的迷濛濛之感。

 

         在海面上飛了一會,遠方的海平線上出現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塹,那種深遠的黑讓人忍不住聯想到外太空的絕對真空,也有點像是傳說中的天文異象「黑洞」。

         歸墟到了。

         禺強的身上開始綻放出風雷的聲響,狄孟魂只覺腳下像是變成了一片軟趴趴的果凍,有點站立不穩。

         胖胖的大神罔象轉過頭來,對著狄孟魂呵呵一笑,冷不防伸手一推,狄孟魂沒提防他會來這一著,一個不留神便跌下禺強的背。

         「喂!」他不自覺地驚叫出聲,在空中不住舞動手腳。

         突然之間,只覺得自己的手臂一緊,已經被罔象伸手拉住。就是這樣勢子一阻,狄孟魂才想起自己的飛翔能力,念頭一起,背上的巨翅便已經撲撲地鼓動起來。

         他暫時地停留在空中,看見禺強已經在這一個轉折間,從巨大的魔鬼魚形體化為黑色巨人,腳上踩著巨魚,「嘩啦!」一聲重重落在水面上,向著歸墟的方向滑行而去。

 

         這時候,在狄孟魂身邊不遠處的罔象也從身上泛出光幕,整個胖大的身軀像是沒有重量似地飄在空中,隨風緩緩晃盪。

         「看!五神山完蛋了!」罔象拍著手,扁著嘴這樣說道。

 

         狄孟魂順著罔象的眼神望過去,果然看見了一幅極為紛亂的奇特景像。

 

         原先,五座神山是飄浮在歸墟附近的,雖然來自四方的江河大海都滔滔不絕地流入深遠不見底的歸墟,但是狄孟魂上次見到五神山的時候,五座神山都靜靜地停佇在海面之上,像是瀑布頂的巨岩,雖然身邊有著急速的海潮沖刷,卻絲毫不受巨浪的影響。

         當然,禺強也早已經說過,那是因為底下有著神龜支撐的緣故。

         但是現在眼前出現的,卻是一幅浩劫後的景像。

         放眼望過去,眼前只見得到兩座神山,也不曉得剩下的是其中的哪兩座。倖存的兩座神山之中,有一座已經逐漸傾倒,在神山附近的天空、水面忙碌地飛舞著許許多多的大神,有的是來自天庭的巨神們,有的則是在五神山上居住的那種小小仙人。巨神們之中,有兩個一黑一白的巨人狄孟魂方纔在天庭上看過,兩名巨人一個叫做重,一個叫做黎,此刻他們正和幾個身形一樣雄偉的巨神們死命撐著半傾倒的神山,企圖不讓它偏斜下去。

         而那些形體比常人還小的仙人們早已不復上一次的優雅,此刻他們像是逃難的流民一般,個自拿著屬於自己的物事在空中倉皇來回奔走。有的慌張張地飛向那座僅餘的神山,有的則不知所措地在天空胡亂飛舞,有的小仙人們飛得急了,還不小心碰撞一起,跌下大海。

         另外有不少小仙人卻找到了暫時的安身之處,因為蛇身的巨神女媧這時靜靜地盤在海上,像是一座巍然的島嶼,她的身後拖著一條美麗鮮艷的花道,遠遠的綿延至大海的彼端。那些小仙人驚魂未定地停留在她的身上,而女媧也溫和的讓他們棲息片刻。

 

         僅存的那座神山之上,則色彩繽紛地出現各種光芒不一的奇異力場,幾名神力高的大神,像南斗、丹波朱紅幾個都在那兒,從身上散發出光澤色調不一的光幕,將那座僅剩的神山穩住。

 

         遠遠的海面之上,這時出現了一排巨浪。黑漆漆的海神禺強高興地長聲怪叫,迎了上去。

         在巨浪的後方,這時出現了十來隻巨神龜,這些巨神龜的身量和原先駝負五神山的神龜一般大小。狄孟魂微一凝神,便猜到了這些神龜的來歷。

         看來,這次五神山的浩劫起因就是因為龍伯國的醜巨人們釣走了神山下的巨龜。而現在出現的這些巨龜,應該也有著背負五神山的任務。

         就好像是站衛兵一樣,巨龜們也是活物,不能永遠壓在五神山下面,到了一定的時間,當然也要換班。

         而現在前來的這些神龜,應該就是前來接班的。

 

         在大海之上,海神禺強閃著晶亮的電流,一聲怪叫便躍出水面,在空中一個翻身,便踩在其中一隻巨龜的背上。

         「駕!」他大聲叫道。隨著他的斥喝聲,十來隻巨龜便乖順地向著神山的方向前去。

         這時候,海面上突地響起一聲粗豪響亮的暴喝。

         「禺強!」那聲音震耳欲聾,像是憑空響起一聲巨雷。「先救岱輿再說!」

 

         發出暴喝聲的大神,原來就是那個黃熊模樣的大神「鯀」,此刻他已經將身上的皮袍褪下,露出雄健的肌肉。他和幾名巨神們奮力支撐那座半傾的神山「岱輿」,可是卻彷彿極為吃力,顯然已經快要支撐不住。

         「死黑蛋!」大神鯀氣急敗壞地大叫。「還不快把你那些烏龜揪過來!」

 

         禺強長嘯一聲,趕著那群巨龜便往岱輿神山的方向游去,一邊行進,還一邊怪聲大叫。

         「撐著撐著,我就來!」

         但是那座神山卻彷彿有著極重的重量,幾名巨神按理說都應該力大無窮,抬著神山的動作卻彷彿吃力非常,不但無法將神山恢復原先的直立狀態,整座山反倒更加傾斜。

         禺強「叱」的一聲,身形騰空而起,腳下踩的那隻巨龜便往神山的方向滑行而去。

         「不行不行!」大神鯀怒叫道。「這樣它頂不起來!」

 

         在空中的禺強偌大的漆黑身軀陡地下沈,一伸手掰住巨龜的龜甲,想阻住巨龜的勢子,但是巨龜游得興起,一時間卻不想停下,禺強的力量似乎也擋不住巨龜,只能任它拖曳前行。

         但是大神鯀和巨人重、黎幾個仍然沒能把神山扶正,按照巨龜前進的勢子看來,如果方向不變的話,不但不能將岱輿神山支撐起來,反而會將神山撞沈。

 

         「把山抬高一點,你們沒吃飯是不是?」禺強奮力想阻住巨龜的勢子,卻只能被它拖著跑。「舉高一點!」

 

         突然間,一聲清亮的嘯聲從彼端傳來。在海面上,這時卻出現了另一道水花。

         「我來!」

         從水花中出現的是大神羿,此刻他的身邊散放出耀目的黃色光芒,從海上劃開巨浪而來。他的身形這時已經變大,比起原先的凡人身材還要大上許多。只見他在奔跑的動作中,順勢雙手一揮,掌心相對,劃了個圓圈,然後便在圓圈的中央出現一團同樣是淡黃色的力場。

         他從水面上急步奔跑過來,雙臂虛張,便加入巨神們的行列,開始奮力撐起岱輿神山。

 

         有了大神羿的加入,整個情況突地出現變化,神山已然不再傾斜,而且,在大神們的合力之下,逐漸離開海面,在神山的底部出現一個空間。

         來自巨浪後方,那隻前來支撐的神龜緩緩滑入神山的底部,五彩斑爛的龜甲在神山的陰影下逐漸隱沒。

         而禺強也在這一霎那間放開手,從海面上倒滑而出。

         「去!」大神們齊聲大吼,然後一起將神山放下,「砰」的一聲巨響,神山沒入水中,顫抖了一下,便巍巍地在大海上立穩了根基,不再傾斜搖動。

         看著神山岱輿終於回復原狀,眾大神忍不住便高聲歡呼起來,笑聲叫聲此起彼落,聲震雲霄。

 

         笑叫聲中,大神羿突地又大喝一聲。

         「高興什麼?」他高聲地吼道。「事情還沒了,還有蓬萊哪!」

         原來,由南斗他們暫時撐住的神山就是蓬萊。

 

         禺強興高采烈地在空中翻滾幾次,又踩落在另一隻巨龜的背上,呼叱幾聲,便往另一座倖存神山處游去。

         由南斗為首的幾名大神撐住神山蓬萊的方向就顯得技巧許多,他們並沒有使用蠻力去支撐神山,而是個自發出光芒繽紛萬千的力場支撐。看見禺強的巨龜已然接近,南斗乘著雲在神山上空繞行一週,朗聲大叫。

         「起!」

         眾大神們的力場光芒陡地變得更為熾亮,而神山也隨著這樣的變化逐漸昇高,「嘩」的一聲,離開水面,懸空飄浮在那兒。

         第二隻巨龜這時也已經到了,禺強呼叱幾聲,離開龜背,那隻巨龜便乖巧地滑入神山底部。

         這一瞬間,南斗又朗聲發號施令。

         「下!」

 

         就這樣,第二座倖存的神山蓬萊便穩住了根基,也恢復了原狀。

 

         狄孟魂在不遠處的空中目睹這拯救兩座神山的全部過程,覺得彷彿是一場聲光臨場感都是一流的虛擬電影。

         他有點楞楞地向歸墟的方向逐漸飛近。南斗和眾大神們不發一言,有的大神站在海面之上,有的則停留在空中,但是每個人都靜靜地佇立在歸墟的旁邊,望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好一陣子沒有人說話。

         雖然救回了兩座神山,但是其它三座卻掉進了歸墟,再也無法找得回來。

 

         「媽了個龍伯國狗崽子!」過了良久,禺強才喃喃地罵道。

         這時候,有不少住在神山上的小小仙人已經回到了倖存的岱輿、蓬萊,神山上那種充滿歡樂的絲竹之聲已然不再,有不少小小仙人還因此哀哀地哭著。

         大神們也紛紛地破口大罵,彷彿要將龍伯國人抓出來打個痛快才肯干休。

         但是,也許是因為心情不同的緣故,此刻狄孟魂的心中想到的,卻是幾個有點奇怪的疑問。

         如果龍伯國人會對五神山造成威脅的話,為什麼不乾脆將五神山遷走呢?

         還有,什麼地方不好放,為什麼五神山一定要放在歸墟的旁邊呢?

         另外,除了身形高大之外,龍伯國人的能力顯然比大神們要遜色許多,當日,禺強只是一聲怒叱便讓他們四處奔逃,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乾脆將龍伯國人這個問題處理掉呢?

 

         來自天庭的方向,這時候突起響起了悶悶的風雷之聲,遠方的海平線上,這時也像是打雷閃電一般閃著不定的光芒。

         「天帝!」

         「天帝來了!」

         眾大神們有點驚訝地紛紛低聲說道。南斗對眾人做了個手勢,示意大家噤聲。

         那陣風雷之聲響了一陣,聲音突然轉為厚濁凝重。

         雖然離了那麼遠的距離,天帝的聲音依然清晰可辨。

         所有的大神屏住氣息,彷彿是木塑石雕般地仔細聆聽天帝的語聲。

         「歸墟之旁,眾神聽命,」天帝的聲音依然充滿著威嚴。「龍伯國人凶狡峻惡,一再犯事,現命南斗星君率諸大神前往懲戒!」

 

         聽完天帝的命令,大神們紛紛轟然叫好。

 

         在叫好聲中,狄孟魂卻同樣地,沒有感染上和他們一樣的情緒,不僅如此,心中還有著某種啼笑皆非的感覺。

 

         雖然麾下有這麼多能力驚人的大神,但是這個神龍不見尾的天帝說起話來,卻像是古二十世紀的戲劇一樣,字句八股,雖然聲音有一定程度的威嚴,聽起來總有點好笑的感覺。

 

         但是他的思緒並沒有辦法持續下去,因為接下來,白衣翩翩的南斗乘著雲,一個迴轉,便飛到了歸墟的上方,衣袂飄飄,憑空立在歸墟那一片黑暗虛無的巨大空間之中。

         「各位兄弟,剛剛天帝的話你們也聽到了,」南斗清亮的聲音雖然不像羿或鯀那樣聲震四野,卻清楚地傳進每一個人耳中。「五神山的事,你們也看到了,我們這就到龍伯國去,把那些龍伯國人揪出來,讓他們得到該得的懲罰!」

 

         眾大神轟然答應,聲震四海。龍伯國位於歸墟旁海面上的一個亞空間之內,從五神山的位置便可以看得見,此刻龍伯國的空間中看不到任何龍伯國人的身影,只泛著淺黃、淺藍的奇異光芒。大神們由南斗領軍,或飛翔、或從水上劃出巨浪,往龍伯國的方向而去。

         狄孟魂興緻勃勃,也想跟著過去看看,因為到了這個時空以來,時時在遠方看著這種奇特的扭曲空間,雖然自己也曾經去過雲國、恐龍島一類的所在,但是那些地方的神秘之感和龍伯國比起來,當然不能夠以道里計。

         他興沖沖地跟在眾大神的後方,也朝龍伯國的方向飛去,飛了沒多遠,冷不防一隻黑黝黝的大手從後方伸出來,擋在他的前面。

         「幹什麼?」禺強咧開大嘴,笑嘻嘻地從狄孟魂後方出現。「想去湊湊熱鬧嗎?」

         「當然!」狄孟魂在海風中大叫,他看見胖胖的罔象也已經泛著光幕,晃晃盪盪地尾隨眾神而去,恨不得能立刻進到龍伯國去,看看這個醜陋巨人們的國度。

         「唉!真是不知死活,」禺強搖搖頭。「知不知道,龍伯國裡面,連南斗都沒進去幾次,裡面怪東西、怪動物特別多,你的神力也沒有大夥兒的那麼多,不怕進去出了意外嗎?」

         狄孟魂楞了楞,只遲疑了一會,便深吸一口長氣。

         「不怕!」他大聲說道。

         「唉!」禺強還是一副搖頭晃腦的無奈表情。「如果是這樣,我也沒辦法,跟我一起進去吧!但是無論如何,絕對不能夠離得我太遠。」

         狄孟魂點點頭,禺強也不再多話,此刻他的形貌是膚黑的猙獰巨人,從右邊耳朵垂下一條黃蛇,隨海風獵獵飄盪。

         「抓著它!」禺強叫道。「死也不要放!」

         雖然覺得有點怪異,但是狄孟魂還是依言緊緊抓住禺強耳下的黃蛇,那黃蛇大概是碗口粗細,雖然看起來栩栩如生,眼、蛇牙、麟片一應俱全,但是握在手上卻一動也不動。

         「呼!」的一聲,海神禺強落在海面之上,足蹬著一隻巨大的怪魚,便往龍伯國的方向而去。

 

         禺強在海上滑行的速度比起飛翔起來並不遜色,不一會兒,便已經到了龍伯國的亞空間入口。

         龍伯國人的身形大得驚人,但是很奇怪的,龍伯國的亞空間入口相對來說並不是太大,狄孟魂甚至懷疑,那些海水只到腰際的龍伯國人要從這兒出來時,搞不好還要彎腰駝背才出得來。

 

         「要進去了!」禺強高聲叫道。「小心了!」

         狄孟魂屏息凝神,手上緊緊抓著禺強耳上的黃蛇,「刷」的一聲,便隨著禺強進入那個泛出古怪黃藍光芒的亞維空間。

 

第三章  進入龍伯國的亞維空間

 

         剛進入龍伯國的時候,只覺得空氣中充滿了無可形容的重度黏滯之感,像是充滿了水分般地,讓人呼吸極度的困難不適。

         勉強來說,倒像是那種蒸氣浴的空間,除了滿臉的溼黏之感之外,呼吸間簡直像是置身水中。

         但是,氣溫又極度的冷,空氣靜得近乎停止,像是個鬼魂所在的極陰寒之地。

         而在這個空間之中,依然有著大海,並沒有看見陸地,但是這種海面又和空間外的流暢波濤截然不同,海上的水黏滯重濁,像是布丁一樣,劃過去波浪不生,只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久久不會散去。

         禺強在這樣的海面上滑行了一會,也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見了他的龍伯國大頭鬼!」他喃喃地罵道。「這是什麼鬼東西?」

 

         狄孟魂放眼看著四週,發現他們正置身在一條陰暗的巨大通道之中,像是兩座懸崖中的一條海道,兩側的懸崖高聳不見頂端,仰望上去,只見得著一線淡淡的天空。

         而那種懸崖更是奇怪,因為仔細一看,懸崖的質地是透明的,雖然那種透明顏色極深,整個空間中的光度也很差,卻隱隱然看得見崖中嵌著許許多多看不出形貌的巨大物體。

         更驚人的是,那些怪模怪樣的巨大物體偶而還會鬼氣森森地亮著幾道光芒。

         從某種角度來說,那種感覺像是它們「睜開眼睛」,眨眼「看」了狄孟魂和禺強幾下。

 

         「禺強,」狄孟魂忍不住說道。「看,那些懸崖裡有東西。」

         禺強頭也不回,聲音也明顯放低許多。

         「不要看那些東西,無論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要假裝不知道。」

 

         這時候,他們正經過另一個奇特的地點,在這兒,海道兩邊依然有著高聳的懸崖,但是在懸崖的表面卻長著許多隨風飄浮的鬚狀物。

 

         狄孟魂好奇地看著那些怪異的鬚狀物,又聽見禺強這種鄭重其事的嚴肅說法,卻沒有什麼警戒之感。

         「你說這個地方有多可怕,我看也還好嘛!」他輕鬆地笑道。「這些鬚鬚……」

         說到這兒,有幾莖特別長的鬚狀物這時像柳絲般地在狄孟魂身邊不遠處擺動,不曉得為什麼,一股調皮的童心陡起,便順手撫了過去,嘴裡還輕鬆地說著話。

         「……怪里怪氣的,也不知道……」

         就在這一瞬間,禺強突然間氣急敗壞一聲暴喝。

         「別碰!」

         可是,他的示警已經太遲,這時候,狄孟魂還來不及縮手,便已經觸著了其中一根長鬚。

         禺強回頭,看見他伸手的動作,不禁又是一聲慘然大叫。

         「笨蛋!」

         狄孟魂腦子一時還轉不過來,不曉得這下子出了什麼樣的大差錯。突然間,只覺得身後彷彿一陣狂風大作,直覺一回頭,看清楚後方的景象,卻張大雙眼,眼珠子幾乎要凸了出來。

 

         在兩人的身後,這時所有的鬚狀物全數暴長出來,因為暴長的速度太快,還發出可怕的「畢畢剝剝」巨響。

         而那些鬚狀物迎風暴長之後,數以千萬計地伸出崖壁,在海道的上方糾結一起,編織成一片形貌詭異至極的巨大幕狀物,在幕狀物的中央彷彿是猛獸一般,張開一張獰惡的大嘴。

         禺強連聲怒喝,一個縱身躍入空中,身子的下半端化成扁平的魔鬼魚身,在空中快速滑翔奔逃。

         「抓緊!抓緊!」他大聲叫道。

         狄孟魂死命地抓著他耳下的黃蛇,身子因為急速飛翔拖曳成水平的姿勢,得花好大的力氣,才能勉強抓住黃蛇。

         兩人在急速的奔逃中,狄孟魂偷空向後方一看,卻看見那一大片鬚狀物組成的巨幕在崖間快速前進,那張獰惡的巨口正以可怕的速度尾隨而來,隨著接近的動作,還一張一閤,樣子非常的可怖驚人。

         更可怕的是,雖然禺強已經從滑行改成了飛翔,但是那張巨嘴的速度卻要比他快上許多,不一會兒,已經快要被它追上。

         「禺……禺強!」狄孟魂慘然大叫。「追……追上來了!」

         突然之間,禺強陡地一個轉身,雙手虛闔,將狄孟魂抓在手中,身上發出比以往更精亮許多的電流,不再向前奔逃,反而向那張巨嘴迎了上去。

         在突如其來的駭然中,狄孟魂只覺得像是墜入了一個噩夢之中,從禺強的指縫間望出去,只看見兩人就此衝進那張鬚狀物組成的大嘴……

         然後,一切陷入極度的黑暗之中。

         因為,他們已經被那張大嘴「吞」了進去。

 

         一時之間,彷彿又回到穿越時空世界的可怕處境,在一轉瞬之間,所有的痛、癢、冷、熱、刺、裂傷之感好像巨浪一樣湧現,可是,卻在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那種黑暗之感突地露出一道晶亮的閃電藍光。

         「波」的一聲悶然巨響,一切霍然開朗起來。

 

         狄孟魂有點茫然地站在禺強的手中,一時之間腦子還轉不回來。身邊像是柳絮般飛舞著滿天的絲狀物,禺強巍然地站在晦暗的海道上,仰頭向上望去,空中、海面上飄滿了那種奇特的絲狀物,像是漫天的雪花,只不過這種雪卻是淡褐色的。

         禺強爽朗地呵呵大笑。

         「怎麼樣?小子?」他粗豪地叫道。「就跟你說這個地方是很可怕的,現在信了吧?」

         狄孟魂回想了一下剛才那張巨嘴,心有餘悸。

         「那張嘴……」他有點顫抖地問道。「那是什麼東西?你怎麼把它消滅掉的?」

         「龍伯國的世界有很多東西是我們弄不清楚的,」禺強說道。「那些鬚鬚的東西是一種很可怕的活物,一兩根是沒什麼可怕,但是如果一大群集合起來,是什麼東西都擋不住的。」

         「那張大嘴……」狄孟魂喃喃地說道。「就是它們變成的?」

         「只要它們想變,要變成什麼樣子都可以,這樣子就能將它們的獵物獵到手。」

         「那你又是用什麼方法消滅它們的?」

         「很簡單哪!」禺強笑道。「我們當然不能被動地束手被它追上,生吞活剝下去,但是它的速度的確比我快,所以我將計就計,直接衝入它的「肚子」裡,再將我的力場加大,讓它一時承受不住,就炸成一片片了,」說著說著,他的笑容轉為嚴肅。「但是剛才也真的很險,因為我也不曉得在這種怪物的肚子裡是什麼模樣。貿然衝進去,其實也危險得很。」

         禺強重新又幻化為黑巨人的形象。

         「走吧!」他說道。「這一次可真的別再亂碰東西了。」

 

         這條龍伯國空間的海道相當長,兩人孤獨地在長長的海面上滑行,絲毫不見其他大神們的蹤影,他們只比兩人早一步進來,此刻卻無聲無息,也沒有他們經過的痕跡。

         兩人又在海道上滑行了一會,四週圍的光度逐漸變化,從前方透過來比較明亮的光源,就著這樣的光源,兩旁的崖壁變得更透明了些,崖壁仍然像是塊巨大無比的透明塑膠似地,裡面仍然隱約可見許多神秘的巨大物體。

         狄孟魂好奇地看著那隱藏在半透明崖壁中的透明物體,不過因為有方纔的可怕經驗,只敢側著眼看,連直視都有點猶豫。

         看了一會之後,有幾處崖壁顏色淡了些,再加上前方射入的光源又更加明亮幾分,所以,終於看清楚了隱藏在崖壁後方的東西。

         但是,看清楚了之後,狄孟魂忍不住低呼一聲,充滿了訝異。

         「啊?」

         禺強沒好氣地頭也不回,刻意壓低聲音問道。

         「又怎麼了?」

         一時之間,狄孟魂也不知道怎麼說,因為在崖壁後面隱藏的巨大神秘物體,再怎麼說,也不應該出現在這樣一個亞維空間之中。

         「恐……恐龍……」最後,他才勉強這樣喃喃說道。

         果不其然,在龍伯國空間這條奇異的海道中,四週圍的崖壁中,居然深深地嵌著無數的巨大恐龍!

         不過,要說那是恐龍可能也有點問題,因為雖然形貌近似,但是其中有幾頭巨大的沈睡生物,從外觀上看卻充滿了詭譎之處。

 

         早在二十四世紀的時代,狄孟魂便對這種曾經雄霸地球一億五千萬年的巨大生物有著深刻的瞭解,對於恐龍的分類、綱目更是下過不少工夫。

         後來,在龍族的時空之中,他更是曾經和許多種類的恐龍共同生活一起,對恐龍的習性、特徵更是有著極深的研究。

         但是,現在崖壁後面看見的巨大生物卻一下子將他對恐龍的認知全盤否定,一時之間,像是場恍恍惚惚的夢境。

 

         隨著兩人的前進,山崖的透明度越來越清晰,嵌在山壁後的巨大生物也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沈睡的「恐龍」的確有著許多恐龍的特徵,有幾隻生物甚至還看得出來和三犄龍、暴龍有著血緣上的關聯。

         但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這些狀似恐龍的巨大生物卻有好幾個同時也有著靈長類的特徵。

         那也就是說,雖然形貌、外觀也許有點像恐龍,可是那幾隻巨大生物的骨架卻像是人類一般!

         雖然禺強滑行的速度相當的快,這些巨大生物的形貌眨眼即逝,可是它們那種或坐或曲膝的人類動作特徵,卻在腦海中留下極深刻的印象!

 

         「那……」狄孟魂喃喃自語。「那是恐龍嗎?」

         聲音雖然不高,但是耳尖的禺強卻已經聽到,雖然狄孟魂只是在自言自語,但是巨大的漆黑海神卻以為是句詢問他的話語。

         「什麼恐龍不恐龍?」禺強不耐煩地說道。「那不就是龍伯國的狗崽子們了嗎?」

 

         聽了他的話,狄孟魂只覺得腦中彷彿「刷」的一聲陡地全數清明起來,在這一霎那之間,幾個奇異的疑團同時串聯在一起。

 

         水生動物般的青綠外皮,龍伯國人有著像科幻小說中的「兩棲人」一樣的怪模怪樣。

         龍伯國人形貌醜怪當然是毋庸置疑,但是換一個角度,如果說它們是「具有恐龍和人類特徵」的生物,似乎也不為過。

         而且,它們那種大到難以置信的身材,「巨大」,不也是恐龍族類的特徵之一?

         還有,狄孟魂記得,在龍族時空中,曾經在殷商首都朝歌城見過一種被稱為「龍王」的水族人類。

         而加上龍族山谷中那一群跨越六千五百萬年時空,本不應該存在的巨大恐龍。

 

         這些匪夷所思的異事,其中是不是有著什麼樣的關聯?

 

         隨著狄孟魂雜沓而來的疑團,胡思亂想之際,那條海道終於有了出口,「嘩」的一聲,眼前出現了一處極度空曠的所在。

         而泛著重濁液體的海道也到此而止。

         在那一大片空曠無比的空間中,還是一樣,陰暗溼黏,天際像是重鉛一般佈滿深灰色的雲。

         放眼望過去,在空間的遠處,身高高聳入雲的龍伯國人這時頹然地跪倒在地,但是即使是跪在地上,也比身材最高大的大神們要龐大許多。

 

         禺強高聲怪叫,聲音歡暢。

         「啊哈!逮到那些狗崽子了!」

         他帶著狄孟魂躍上實地,大步奔向龍伯國人所在之處。狄孟魂算了算,在那兒頹然跪倒的龍伯國巨人大約有十來個,個個神情木然,也看不出有什麼表情的變化。

         而在龍伯國巨人前方,所有的大神或在空中,或在地上,也不曉得他們用了什麼方法,在這樣的短時間內便將這十來個龍伯巨人制服。

         從逐漸接近的距離角度,狄孟魂仔細端詳這些空間中最巨大的奇異族類,也因為有方纔的聯想,越覺得它們的外觀和恐龍真的有許多相似之處。

         簡言之,撇開身材的大小不談,龍伯國人倒像是某種介於人和恐龍之間的生物。

 

         眾大神肅然地默然不語,而南斗就站在眾神的前方,乘著他的那朵白雲,正在朗聲說話。

         看見狄孟魂和禺強過來,他只是橫了他們一眼,繼續說著他的話。

         「……也因為如此,天帝決定不再對龍伯國人姑息下去,決意做出處置。」

 

         禺強奔至眾大神的附近,也找了地方站好,仔細聆聽南斗說話。

         看樣子,此刻南斗正在宣布對龍伯國人釣走巨龜,讓三座神山流離失所,飄入歸墟的懲罰。

 

         南斗冷然地看著那十來名巨大的龍伯國人,頓了頓,大聲說道。

         「在此,我南斗以天帝之名,宣布對龍伯國人做出懲罰,縮小身量,並將龍伯國封死,流離失所,永世不能再出去,與外邊的世界全面隔離!」

         宣布的內容既畢,南斗神色同樣一副冷然的神情,張開雙手,開始朗聲長嘯。

         隨著他的嘯聲,整個龍伯國空間開始震動起來,像是出現了地動天搖的巨大災變,空氣中充滿了令人不安的震顫之感,連地面也開始劇烈搖動。

         在逐漸增強的猛烈巨變中,南斗突地暴喝一聲。

         「去!」

         那群跪倒在地的龍伯國人這時像是遭受莫大的痛苦一般,開始倒在地上哭喊不已,那聲音非常的刺耳,聽見耳中讓人陡然萌生不寒而慄之感。

         而且,就像南斗宣布的一樣,在猛烈的震動中,龍伯國人巨大的身軀逐漸糢糊,而每一次糢糊的現象過後,他們的身材就要小上一些,像是縮皺的水生動物,乾枯之中有著死氣,但是那死命掙扎的動作,卻又劇烈無比。

         狄孟魂愕然地看著這一副奇景,而大神們卻紛紛地從空中,從地面上開始離去。

         「走吧!這兒要封死了。」

         禺強的聲調中已經不復方纔的怒氣勃勃,彷彿還有些意興闌珊。

         在龍伯國冷滯黏膩的空間之中,有許多奇怪的膠狀物不住地從天上跌落下來,落在地面上碎散開來,碎成更小的懸浮狀物體,在地面不住地彈跳。

         狄孟魂和來的時候一樣,緊緊抓住禺強耳下的黃蛇,隨著他滑出那條奇特的甬道。狄孟魂看著兩旁山崖中嵌入的似恐龍狀人形怪物,心念一動,回頭往那些正在縮小的龍伯國人看去,據他的估算,這時龍伯國人的身材已經縮到了原先的十分之一左右。

         他好奇地想再看上幾眼,卻看見白衣的南斗出現身後,擋在他和龍伯國人的中間,臉上有著耐人尋味的嚴肅神情。

         南斗是最後一個離開龍伯國那片平野的大神,而他之所以殿後,想來也有著收拾殘局的用意,依照他剛才所說,這個奇特的巨人空間將會永遠封閉起來。

         狄孟魂回頭看著南斗衣袂飄飄的瀟灑身形,而在南斗的身後,隨著他乘坐的白雲過處,整個空間像是變了一個顏色,從原先的陰暗變成一片耀眼的白。

         也許,這便是南斗將龍伯國空間「封閉」的方式。

 

         這時候,禺強長聲大叫,將滑行的速度加快,兩人在迂迴的海道中逐漸追上前行的大神行列,大神們的背影隱約可見,巨蛇之身的女媧和禺強一樣,也以滑行的方式快速前進,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並沒有像外面一樣,滑行過處沒有留下任何花草的生命痕跡。

         黃熊模樣的大神鯀則在身後拖曳出一條光帶,貼著海面飛行,還隱隱聽得到狂風大作的聲響。

         而那位一直以人形出現的大神羿則仍然以大步奔跑的方式前進,只是不曉得他用什麼樣的奇妙方法,居然像是古代輕功一樣地,在海面上奔跑如履平地,彷彿海水是堅實的陸地,腳步過處,連水花也沒激起一點。

         狄孟魂饒有興味地看了一會眾大神的背影,突然間想起來,從拯救五神山到現在的龍伯國之役,有位重要的大神一直沒有見到蹤影。

         「喂!禺強,」狄孟魂好奇地問道。「怎麼沒有看見羲和呢?她沒有來嗎?」

         事實的確如此,因為狄孟魂這時候才發現,那位光芒萬丈,時時帶著十隻金烏鴉的太陽神之母羲和,從離開天庭起就再沒見過她的蹤影。

         「沒什麼不對啊!」禺強沒好氣地說道。「那個凶婆子本來就是這樣,除了她那些扁毛畜生之外,什麼東西都不管的。」

         「什麼東西都不管?」狄孟魂奇道。「不是每個大神都有責任幫忙解決五神山這種災害嗎?」

         「這我也不是很清楚,」禺強搖搖頭。「責任?我也不曉得我們有什麼責任,只要天帝交待我們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那麼……」狄孟魂依然不死心地問下去。「如果像羲和這樣,有大事情也不來幫忙的話,天帝會懲罰她嗎?」

         突然間,禺強很不耐煩地叫道。

         「這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呢?」他不高興地說道。「這種事你應該去問天帝,怎麼會來問我呢?」

         看見他這種反應,狄孟魂自然也不好再問些什麼,只是吐吐舌頭,便閉口不問。

         他不自覺地一回頭,卻看見南斗仍然跟在兩人不遠處的身後,以一種莫測高深的眼神盯著他看。

         龍伯國人的身影這時候已經看不到了,因為在南斗的身後,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耀眼的白。

         那也就是說,剛剛狄孟魂和禺強兩人所經之處,已經全數被南斗「封閉」起來。

 

         狄孟魂被南斗的眼神看得有點不太自在,他勉強地笑笑,便不再轉頭看後方,只是專注地緊抓禺強耳下的黃蛇。

         這時候,龍伯國的出口已經隱約可見,禺強將滑行的速度稍稍減緩,大喝一聲。

         「小心了!小子!」

 

         這一次,狄孟魂眼睛眨也不眨,四下張望龍伯國入口的模樣,在入口處泛著淡淡的黃色藍色光芒,禺強高舉雙手,向著那片光幕迎了上去。

         「去!」他高聲大吼。

 

         然後,同樣又彷彿出現「刷」的一聲,兩人便已經穩穩地落在歸墟旁的海面之上。

         出乎意料之外,大神們出了龍伯國後並沒有再次聚在一起,而是直接離去。四面八方,從水上、從空中,一句話也沒說地,便個自離開歸墟旁的大海。

 

         狄孟魂有點依依不捨地回頭看著龍伯國那片奇妙的亞維空間,一時間,卻很微妙地覺得要把這樣一個有趣的空間封起來,倒是有些可惜。

         南斗在狄孟魂兩人出來後不久,也乘著白雲出來。隨著他的出現,龍伯國入口的空間顏色逐漸產生變化,從原先的黃、藍逐漸變亮,顏色變淺。

         最後,也就變了一片亮閃閃的純白。

         想來,龍伯國從此便和人世完全隔絕起來,那些巨人也永不再出現人間。

 

第四章  天人五衰

 

         南斗出了龍伯國之後,也沒有什麼動作,連看也沒看狄孟魂兩人一眼,便駕著雲往天庭的方向逕自離去。

         這時候,眾大神們也幾乎已經全數離去,只有胖胖的罔象還在神山附近拍著水玩,一副自得其樂,無憂無慮的模樣。

 

         良久,禺強的身上又逐漸發出電流,逐漸轉化成巨大的魔鬼魚形狀。

         「走吧!沒得玩了,」他朗聲笑道。「我帶你回陽風他們那兒去。」

         說話間,禺強沿著巨大深遠的歸墟,向著陸地的方向飛回去。

         狄孟魂茫然地站在禺強的背上,看著這個奇特時空景物在眼前不住倒退,想起這一天以來,在天庭見到的諸多奇景,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過,話又說回來,打從二十四世紀特戰隊那場時光災難以來,又有哪一件事不是令人匪夷所思,張目結舌的?

         想著想著,心裡頭不自覺又惦記起那個清瘦寂寞的身影。

 

         把今天在天庭見到的一切告訴姚笙,不知道能不能稍稍舒解她的孤單?

         如果她知道「西王母」其實是蓬髮載勝的醜怪人物,胖胖的罔象則像是一具投影機,不知道她會不會露出難得的笑容?

         更重要的是,狄孟魂恨不得立刻將這一趟天庭之行的所見所聞告訴姚笙,因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每當他看見奇特的事物就會想到她,遇見新奇有趣的現象時,甚至還不只一次希望她就在身邊。

 

         雜沓紛擾的心事就這樣,隨著耳際劃過的海風一件件出現,一件件漫無目的地在腦海翻攪。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禺強的興緻又來了,狄孟魂早就注意到,這個豪爽的海神一到大海之上就喜歡朗聲唱歌,連帶著將整個海面襯托得十分蒼茫。

         而此刻,禺強唱的卻是一首有點哀愁的情歌,也從這首歌中,約略出現他來自二十四世紀的脈絡。

         因為此刻禺強唱的,是錫洛央名歌手從古代臺灣詩人處改寫的著名情歌「答案」。

 

         「想妳的次數,為何?

         像人群一樣的擁擠?

         愛人的心思,為何?

         像天上星星一樣的疏遠

 

         天上的星星,為何?

         像人群一般的擁擠?

         地上的人們,為何?

         又像星星一樣的疏遠?

 

         猜不透妳愛不愛我的時刻,為何?

         像天星一樣的擁擠?

         我想知道的妳的那些答案,為何?

         又像人們一樣的疏遠?」

 

         在海風中,禺強忘形地一次又一次唱著這首「答案」,而狄孟魂也被他的旋律感染,不自覺地跟著他哼同一首歌。

         這個豪邁粗豪的海神,難道在心中也有著遙遠難以接近的人?

         而這個問題也許是沒有答案的,即使有,在這種場境之中,也彷彿不是那麼重要了……

 

         禺強帶著狄孟魂回到陸地上時,已經是近黃昏的時分。

         要回到姚笙所在的島上,得先經過陽風所在的陸地。在那兒,陽風已經成為一座遼闊的樹林,靜靜地佇立在海岸之上,可能就這樣,長年累月地只能望著海潮發呆,無法像禺強他們一樣自在遨遊四海。

         「我也去看看那傢伙好了,」禺強說道。他來到離海岸不遠之處便將形貌轉回漆黑巨人,狄孟魂也從他的背上緩緩展翅飛起,向陽風所在的海岸飛過去。

         遠遠的海岸上,陽風幻化成的那座森林靜靜地佇立在黃昏的霞光下,但是,狄孟魂看了森林不多久,忍不住「咦」了一聲。

         海神禺強腳踏著怪魚,隨著狄孟魂飛行的速度逐漸接近陽風那座森林,看清了森林的模樣後,也不自禁「哦」了一聲。

         因為,陽風的森林雖然依舊巨木林立,可是卻有許多樹木已經變得光光禿禿,只留下稀疏的枝葉。

         上一次狄孟魂和陽風見面只不過是幾天前的事,那時候陽風的森林依然青綠翁鬱,充滿了生機,但是沒幾天光景,卻已經變成了這樣一副病懨懨的落拓模樣。

 

         狄孟魂心急地加快飛翔速度,便往森林的前方飛去。禺強跟在他的身後,卻悠哉遊哉起維持原先速度前進,和狄孟魂的焦急恰恰成為鮮明的對比。

         「陽風!」狄孟魂來到森林的前方,急急地叫道。「陽風!」

         沒有聲息。

         「陽風!是我!」

         狄孟魂又叫了幾聲,可是靜靜的黃昏天空下只有孤單的海風聲響。

         禺強的身量因為極大,所以他並不用上岸,只在海上便可以從森林的邊緣山崖上探出頭來。

         看見狄孟魂有點心急的叫喚陽風,他不在乎地笑笑。

         「沒什麼事,他只是虛弱了點,待會就會出來,」海神咧開紅色的大嘴笑道。「給點耐性。」

         「虛弱了點?」狄孟魂奇道。「那是什麼意思?」

         「我們剛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都遇見過這種狀況,」禺強說道。「你也見過的,不是嗎?」

         「我見過?見過什麼?」

         「記不記得在天庭附近,我們不是見過龐格魯『混沌』失敗的樣子嗎?」

         狄孟魂有點發楞地點點頭。的確,當日他們曾經看過另一個大神幻化失敗,化為透明液體的可怕場面。當時禺強的確說過,說這是大神們蛻變的過程,每過一陣子就會發生幾次。

         「你的意思是說,陽風也要『變』了?」

         「你這樣一提,我倒想起來了,」禺強笑道。「我不是告訴過你,這種變化的過程,我們管它叫『混沌』不是?」

         「嗯!」

         「不過,有一回南斗還提過另一個說法,他說,這種方式叫做……」他側頭想了一下。「叫做『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

         「是這樣的吧?」禺強翻了翻巨大的白眼。「他也只提過一次,不過當時他的確是這樣說的。」

 

         天人五衰。

         這個名詞對狄孟魂來說,並不是個陌生的名詞,因為在研究古代佛學史的時候,他便已經讀過這個名詞。

         在佛教經典的敘述中,除了人間之外,我們所在的世界還有諸神所在的天界,惡鬼居住的地獄,而居住在天界的天神更是種類繁多,令人匪夷所思。

         而這樣的天神並不是長生不死的,祂們也有結束生命的時刻,而根據佛經上所說,當天神要死之前,會有五種奇怪的癥狀預告祂們的死訊。

         而這五種癥狀,就叫做「天人五衰」。

 

         名詞本身並沒有問題,問題在於,為什麼南斗也知道這種說法?

         而且,「天人五衰」的狀況,和這個時空的大神們發生的情景也有許多巧合的雷同之處。

         從這個跡象看來,比所有大神的神力要強上許多的南斗,又是從什麼地方,什麼時代來的呢?

         知道「天人五衰」這個名詞的人,會是從什麼時代來的人呢?

 

         狄孟魂轉頭看了禺強一眼,還是搖搖頭,把到嘴巴的疑問吞下肚去。

         因為他知道禺強的答案一定是,「我也不太知道」。

         除了神力之外,別忘了這些大神們原先大多只是二十四世紀的生化人,而生化人的特徵之一便是服從與單純,從來不會想得太多,也不太會去發問。

 

         這時候,陽風的森林起了一陣微微的震顫。

         「來了,來了。」禺強低聲說道,然後嗓門又突然加大。

         「陽風!我們來看你了!」

 

         隨著森林的震顫,在枝葉上逐漸形成陽風的臉,但是因為森林中的葉子已經枯了不少,所以那臉的形象並不清晰,彷彿一陣風來就可以將它吹散。

         「你們來了?」陽風微弱地說道。

         「我們來了。」禺強簡潔地說道。「你還好吧?」

         「不知為什麼,沒有力氣,也不太能動。」陽風笑了笑。「你們去了什麼地方?」

         「我和這個小子,」禺強笑著指指狄孟魂。「剛從天庭回來。龍伯國人把五神山弄沈了,所以天帝讓南斗把龍伯國人整得慘兮兮。」

         「天庭?」陽風詫異地問道,聲音又變得微弱,要仔細側耳傾聽才聽得出來他在說些什麼。「你已經去過了天庭?」最後一句話,是對狄孟魂說的。

         「嗯!」狄孟魂點點頭。

         「找到你要知道的答案了嗎?」

         「沒有,」狄孟魂由衷地說道。「而且現在腦子更糊塗了。」

         陽風淡淡地笑了笑,眼前他的形像極為糢糊,感覺上和以往的粗豪有著天壤之別。

         「余力強,」陽風說道。「我有事想問你。」

         「余力強」是海神禺強在二十四世紀的名字,也只有陽風會用這樣的方式稱呼他。

         「你說吧!」

         「你們在天庭的時候,有沒有看見我們警隊的人?」陽風問道。「或者是說,我們警隊的人有誰到了這裡?」

         「很多。」禺強說道。「而且你也知道他們現在的樣子和我一樣,也變了許多。」

         「我知道,你們都成了大神。」

         「不是『你們』,連你也是,照我看,你不久以後就會開始第一次蛻變了。」

         陽風卻彷彿對這件事沒有什麼興趣。

         「上次你帶我看過一些人,」陽風微弱但是固執地說道。「尹徐荷變成太陽神之母,是不是?」

         禺強點頭。狄孟魂記得陽風說過,光芒萬丈,人頭鳥身,每天乘坐馬車,帶了十隻金烏鴉的「羲和」,原先便是潘朵拉核酸警隊的「火」態生化人隊員尹徐荷。

         「還有岸本綠現在變成了那條大蛇『女媧』,龐格魯幻化失敗,現在變成了一灘水,」陽風侃侃地敘說幾個上次和狄孟魂見到的大神。「還有,柯福傷了腦子……」

         禺強插嘴說道。

         「現在他叫做夸父,上次我們還在『成都載天』山那兒見過他。」

         「除了他們,」陽風問道。「還有誰?」

         「還有很多,」禺強的答案依然不變。「『風』隊的米修義也來了,來得比我們都久,不過他現在叫做『羿』,還在這兒娶了個凡間的女子。」

         狄孟魂點點頭,想起那個在平野上疾如風雷的大神「羿」,也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他也是潘朵拉核酸警隊隊員,是「風」組態的生化人。

         而且據南斗說,這位大神羿還對所謂的「武功」有著莫大的興趣。

         禺強如數家珍般地,繼續敘說下去。

         「還有榮崑也來了,現在你看見他的熊樣子一定會笑得很厲害,」這個榮崑應該就是那位長得像隻大黃熊的大神「鯀」。「還有,你們隊裡的那個區仲崧也來了,不過他不在這兒,他是南方天庭的人。」

         陽風愕然。

         「區仲崧也來了?」

         「沒錯,而且他現在的神力相當的驚人,是南方天庭最有勢力的『水神』,現在也沒人叫他原來名字了,所有人都叫他『共工』。」

         「如果他也在這兒的話……」陽風沈吟道,表情轉為驚訝。「那丹波朱紅呢?他們兩人為什麼沒有在一起?」

         聽到這兒,狄孟魂想起南方天庭的少女精衛約略說過他們兩人的事,忍不住插嘴問了個問題。

         「那個共工……為什麼會和丹波朱紅有關係?」

         「哦!」禺強輕鬆地笑道。「因為聽說他們在警隊的時候,本來就是未婚夫妻,不過因為我們『雷』支隊的夥計和『水』、『火』支隊都不熟,所以詳情怎樣,也不是太清楚,不過陽風一定知道。」

         陽風點點頭,他的形貌在枝葉間緩緩抖動,卻沒有立刻說話,沈默了一會,才靜靜地說道。

         「區仲崧和丹波朱紅在警隊的時候,的確曾經是訂過婚的未婚夫妻。原先他們已經快要成婚了,可是後來出了『時光英雄葛雷新』那件事,才耽擱了下來。」

         又是時光英雄葛雷新!

         關於「穿梭時空三千年」這一役,狄孟魂不曉得已經聽過多少次不同的傳說,而曾經參與其事的幾個人,也陸續出現在他的眼前,縱使自己也已經經歷過幾次時光的旅行,但是每當聽見這件時光傳說時,還是忍不住萌生悠然神往之感。

         「因為丹波朱紅也參與追捕行動嘛!是不是?」禺強問道。「所以他們的婚事就這樣擱了下來?」

         「不只這樣,」陽風說道。「後來,參與追捕行動的隊員們後來都出現可怕的後遺症,而丹波更是因此傷了腦子,變得癡癡傻傻,所以他們最後也沒能結成婚。」頓了頓,他想起了什麼似的,詫異地問道。「現在呢?她好些了嗎?」

         「很難說,還是一樣瘋瘋癲癲的,不過南斗一直很照顧她,所以也沒出過什麼大漏子,」禺強笑道。「不過,毛病也就出在這兒。」

         「什麼毛病?」

         「因為區仲崧,不,『共工』對丹波一直沒死心,一直巴望著她有一天會清醒過來。但是南斗又對她好得什麼似的,你也知道區仲崧那股子火爆脾氣,如果這樣還不出問題的話,那可真的有鬼了。」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有過糾紛?」

         「何止有過糾紛,光吵架就不知道吵過多少次了,不只南斗和共工吵,有時丹波朱紅還會加進戰團。」

         「她也加進來吵?怎麼會這樣?」

         「其實丹波朱紅現在真的腦袋空得什麼似的,她沒將共工放在心上,可是也不見得對南斗有什麼意思。不過你也知道她那種暴躁性子,有時共工纏她纏得煩了,她也會和他大打出手。」

         「那可真是……」陽風的聲音越來越糢糊,最後幾個字像是春風吹散的柳絮一般,怎麼聽也聽不見。

         狄孟魂詫異地看著他的形貌。

         「你說什麼?」他叫道。「我聽不見。」

         陽風的大臉在枝葉間彷彿又動了動,說了些什麼,可是依然聽不真切。

         而且,他的形象也越來越糢糊。

 

         「他沒力氣了,」禺強搖搖頭。「讓他休息休息好了。」

         「你剛剛說,這是他快要變化了的預兆?」

         「八九不離十,」禺強回頭看看天際,說了這樣一會兒話,天際的霞光已經剩下海平面上的一抹艷紅,天色已經非常的昏暗。「天色也晚了,我也該走了,下次再和你一起去玩。」

         說著說著,海神一聲長嘯,便踩著怪魚,頭也不回地向大海揚長而去,不一會兒,也就在霞光黯淡的海面上消失了蹤影。

 

         的確是令人難以想像的一天。

 

         狄孟魂又看陽風的森林幾眼,發現整座森林彷彿是陷入沈睡一般,沒有絲毫聲息。他又在森林前發了一會呆,盤算好了待會要敘說的精彩經歷,這才展翅飛向姚笙的小島。

 

         這一晚的星光極為燦爛,也因為天氣極為晴朗的緣故,一輪新月清晰地掛在天上,連一絲雲氣都看不見。

         仰望天上的繁星,在天空的正中央橫亙著一道牛奶般潤澤的銀河。

         狄孟魂在海風中展翅飛翔,看見那輪明月,不著邊際地想著一個有點天真的問題。

         如果有太陽神之母那樣的大神,那有沒有代表月亮的月神呢?

         想著想著,狄孟魂不禁啞然失笑。

         如果按照古代傳說的話,月神這種神衹當然是有的,而且今天他自己還親眼看過。

         在古代的月亮神話中,月神的名字叫做嫦娥,是另一位大神后羿的妻子。

         而天庭上的大神羿,不就在背上背了自己的妻子嗎?

 

         就在這樣不著邊際的想像中,狄孟魂已經可以遠遠望見姚笙的小島。

 

第五章  金牛座和雙子座的世代

 

         月光如夢,繁星似錦。

         浴在柔美的月光裡,姚笙清麗的身影悄立在山崖之上,白衣飄飄,背對著狄孟魂,彷彿在望著遠方的海面出神。

         月色醉人,星光燦爛。

         狄孟魂彷彿是怕驚擾了這個絕美畫面似地,悄然停留在島附近的空中,一時不敢接近過去。

         良久,姚笙才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回頭凝望。

         「你回來了?」她輕輕地說道。「為什麼還不過來?」

         狄孟魂有點訕訕地飛到她的身前不遠處,姚笙所在之處有座光幕,不曉得有著什麼奇特的原因,她無法走出這道光幕,等於是被禁錮在此處。

         此刻,那光幕泛出淡淡的光澤,看起來絲毫沒有什麼出奇之處。

         但是狄孟魂卻知道,只要姚笙一超越光幕的範圍,便會轉移到另一個完全未知的空間。

         換言之,這道光幕便是姚笙永遠無法走出的囚牢。

 

         姚笙看見他出神的模樣,只是淡然地笑笑,便又將眼光放回遠方的星空。

         良久,才像是夢囈似地說話。

         「是春天了……」

 

         一時之間,狄孟魂沒聽清楚她說的話。

         「啊?」他的表情透著明顯的疑惑。

 

         姚笙仍然凝望著遠方的天際,在那兒,有著無數的繁星閃爍。

         比起後世的天空來,這一片神話般的天空有著純淨的特質,空氣乾淨清新,連最細微的小星星都看得相當清楚。

         「春天了,」姚笙再一次說道。「我們來這裡有多久了?」

         這倒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雖然在龍族的時空中,狄孟魂、陽風、姚笙三人同時進入時光脈衝,但是抵達的時間卻不一樣。

         而那些生化警隊的大神們的時間更是錯縱複雜,有的人甚至已經來了千百年之久。

         「我不曉得,」狄孟魂由衷地說道。「從我醒過來到現在,已經過了好幾天,但是之前我並沒有醒著,也不曉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到這裡的。」

         「在龍族那兒,離我們的二十四世紀有多久?」

         狄孟魂想了想,在心中計算殷商時期的真正時代。

         「東周時代,殷商末年,大概是西元前不到一千年的時期,所以算起來,離我們大概有三千年左右。」

         「三千年……」姚笙喃喃地說道。「又是三千年……」

         狄孟魂默然,不曉得她想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樣開口。

         「我來得比你久,經過了秋天、渡過了冬天、也來到了春天,」姚笙轉頭,凝望著狄孟魂這樣說道。「春天已經到了,你知道嗎?」

         狄孟魂搖搖頭,因為他的確不曾注意過週遭的季節與天氣。

         「那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在什麼時代?」

         「正確的時間,我想是個永遠的謎了,」狄孟魂說道。「你看看這個時代的人,我想他們的知識和水準都不高,連文字都沒有,除了知道是比東周時代更早的時期之外,我想我們大概找不出正確的時間了,只能說是比三千年前更早的時候。」

         姚笙以有趣的神情看他。

         「如果你這樣想,那你就錯了,因為正確的時間還是推算得出來的。」

         「哦?」狄孟魂很好奇地問道。「怎麼推算出來?」

         「從春天就可以推算出來。」

         姚笙露出淡淡的微笑,眼睛裡卻有著喜悅的光芒。

         也直到這個時候,她才些微露出自己在二十四世紀時特有的驕傲與自信。

 

         「春天?」狄孟魂奇道,想了想,還是搖搖頭。「不懂。」

         「這是一種從天文學的星座位置推算時間的方法,」姚笙笑道。「而且是在考古學上也會用到的年代推測法。」

         狄孟魂點點頭,但還是對她所說的方法一無所知。天文學並不是他專長的科目,事實上,在唸書的時候,這門學問還是他常常嗤之以鼻的取笑對象。

         「研究那些幾萬光年外的東西有什麼意義呢?」他常常這樣取笑天文學的研究生們。「你看到的星星,只不過是幾萬年前的樣子,它現在變成什麼模樣你根本一無所知,也絕對無從知道。有那麼多閒工夫的話,倒不如去和影子打架還有意義一點……」

         不過,現在他當然不能這麼說,只是擺擺手,示意姚笙說下去。

         「星辰在某種角度來說,是一種永恒的東西,人會死,文明會毀滅,再怎麼偉大的帝國,最終也只不過是一把塵埃,對吧?」

         「嗯!」狄孟魂還是楞楞地點點頭。

         「隨著地球和星體間的互動關係,不同時代的星辰,有時會有著不同的位置,這點,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

         姚笙轉過身去,遙指著遠方的海平線。

         「在那兒,是每天太陽出來的地方。」

         「當然,因為那兒是東方。」

         「不只是如此,那兒還是春分點,意思就是說,那個方位是今年春分的時候,太陽昇起的位置。」

         「春分?」狄孟魂好奇地問道。「所以妳才會說,現在是春天?」

         「事實上,真正的春分是明天,但是基本上春分點的位置是不會錯的。」

         「那麼,這個春分點又和我們所處的時代有什麼關係?」

         姚笙點點頭,環視了一下四方的星空。

         「你知不知道什麼是十二星座?」

         「十二星座?」

         「這是從天文學中分支出來的星象學說,本來是專業的學問,後來卻被套上神秘的外衣,變成了古二十世紀最受歡迎的算命學問。」

         「哦!妳是說這個,」狄孟魂恍然大悟。「不是太熟,但是知道一點,」他想了一下,掐著手指算道。「一年十二個月,每個星座管一個月的時間,十二星座分為摩羯、水瓶、雙魚、白羊、金牛、巨蟹、雙子、獅子、處女、天平、天蠍、射手……」說著說著,不自覺又流露出書呆子的酸溜溜格調。「騙小女生的玩藝。」

         姚笙瞪了他一眼,想起當日在特戰隊討論霸王恐龍時,他也是這樣的德性。

         「事實上,這門學問的深度廣度,要遠比小女生的算命學問高深許多,」她靜靜地說道。「其實十二個星座的分佈位置是很巧妙的,如果將整個天空畫分為十二等分,每一個等分就恰好分到一個星座。這點,你知道不知道?」

         「說老實話,不是很清楚。」

         「而更巧妙的是,這些星座的位置是會改變的,它們會像是轉盤一樣轉動,改變星座的位置。星象學家發現,在春分點太陽昇起部位的星座,就是影響那個時代最深的星座,大致上來說,每個星座影響我們世界的週期是兩千年左右。那也就是說,每兩千年,所有星座會移動一格,白羊變成雙魚、雙魚轉為水瓶……」

         狄孟魂有點驚訝地聽著姚笙解釋這種奇妙的理論,心中逐漸收起輕視的感覺。

         而他當然不會知道,這個理論,葛雷新早在十二星圖時光隧道時空中便已經說過。並且,還曾經和某個來自二十世紀的人進去過這種分別涵蓋兩千年歲月的奇妙星座時空。

         「我們的二十四世紀,在春分點上照耀的星座是水瓶座,而從西元元年到西元兩千年,則是雙魚世代。」

         「這應該只是個人為制定的理論而已吧?」狄孟魂仍然有點固執地說道。「只不過是諸多玄學理論中的一種。」

         「事實上,沒有那麼簡單,」姚笙搖搖頭。「事實上,在特定星座光芒涵蓋下的文明常常出現和星座有關的蛛絲馬跡。」

         「蛛絲馬跡?那是什麼意思?」

         「那也就是說,如果是雙魚座的世代,就有著雙魚的特質,甚至在歷史、宗教、神話上也時時出現雙魚。」

         「如果是我們的二十四世紀,所謂的水瓶世代,就有水瓶星座的特質?」

         「大概就是這樣的意思。」

         「有什麼具體的證據嗎?」狄孟魂疑惑地問道。

         「當然有,」姚笙肯定地說道。「有很多文明研究專家早就發現了這個特點。比方說,西元元年到兩千年,是個雙魚世代,這兩千年內就出現過許多和雙魚有關的特質。」

         狄孟魂笑了笑,直覺想說這無非是空穴來風的說法,但是突然之間,腦海中閃過一項傳說。

         兩千多年前的西元元年,最重大的一項歷史往事,便是古代基督教救世主耶穌的降生。

         而自西元之後,基督教的象徵符號便是魚!

         尤有甚者,在基督教經典「聖經」之中,還有過一個「五餅二魚」的神話,說的是耶穌在曠野中,只用了五塊餅和兩條小魚,就讓五千教眾吃飽的神奇傳說。

         一念及此,狄孟魂不禁目瞪口呆。

         「五餅……」他喃喃地唸著。「二魚……」

         姚笙讚許地點點頭。

         「連這個你也知道。但是在傳說和神話中,不只是這件事和星座暗合,其它還有很多例子,」她流暢地說道。「比方說,在西元之前的兩千年,春分點上是白羊座,那時代就有很多和羊有關的傳說。」

         狄孟魂點點頭,知道她說的沒錯。同樣的,那個時代便是「聖經」中的舊約時代,羔羊本來就是當時宗教上最虔誠的獻祭物。

         「不過,這些例子都只是基督教中的吧?」狄孟魂固執地說道。「難道還有其它的例子嗎?」

         「有,」姚笙肯定地點點頭。「比方說,古埃及文化留下的人面獅身像,『司芬克斯』。」

         「人面獅身像?」

         「古代埃及留下的文物中,最有名的是金字塔和人面獅身像,而人面獅身像建造的真正年代,始終是一個謎,不是嗎?」

         「嗯!」狄孟魂點點頭。這一段的古代歷史他曾經讀過,也知道這座有名的巨大雕像建造年代,曾經是考古學上爭辯不休的話題。

         「但是,答案卻非常的明顯,因為光從它的樣子,就可以知道是什麼年代的產品。」

         狄孟魂詫異地看著她。

         「妳是說……獅子座?」

         「沒錯,後來經過許多的考證之後,才知道原來是一萬多年前,獅子座照耀的年代的文明產物,在那個時代,古代的神話中,也有很多關於母獅、獅神的傳說。」

         聽到這裡,狄孟魂終於有點瞭解方纔姚笙所說,「春天到了」的真正用意。

         因為只要看春分點上是什麼星座,就大概可以知道是什麼時代。

         想到此處,狄孟魂忍不住順著姚笙的眼神看著天邊,想看看太陽昇起的地方,有什麼星座在那兒照耀。

         雖然他對天文學的研究並不深,但是在星空中看了一會,也逐漸認出在春分點上的是什麼星座。

 

         眼前見到的,是金牛座和雙子座兩個星座的星群。

         奇特的是,此刻春分點卻座落在兩個星座的中間。

 

         「認出來了吧?」姚笙說道。「我們現在正處於在金牛世代和雙子世代的交界點,那也就是說,是西元前四千年的時代,距離我們的時代超過六千年。」

         「六千年前?」狄孟魂低呼一聲。雖然在經歷過這麼多時空世界後,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一聽見「六千」這個數字,還是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世代交替的關鍵點中,總是最紛亂的,」姚笙輕輕地說道。「所以,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也是充滿了紛亂及倒錯,而我們才會因為時空的錯亂來到這兒。」

         「真的最紛亂嗎?」狄孟魂懷疑道。「白羊交替雙魚時也就罷了,像二十世紀末,從雙魚要交替水瓶時,也不見得有什麼紛亂呀?」

         「誰說沒有?」姚笙搖搖頭。「二十世紀末年是個非常紛亂的年代,許多數千年來的價值體系崩垮毀壞,再加上替換的又是有中性特徵的水瓶世代,所以那時候有許多的怪事,少欺老、弱凌強、白為黑,男變女、女變男的事件層出不窮,而且人類也在那個時代具備了毀掉世界的能力,那個時代才亂呢!」

         狄孟魂想了想二十世紀末的一些歷史,也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極有道理。

         而且,幾項在日後造成大災難的科技,都是在二十世紀末成型的。

         果然,姚笙接下來也說出了同樣的說法。

         「核能、電腦、生化科技、太空飛行都是在那個交替時期成型的,愛滋病、臭氧層破洞、河川污染變色也都出現在那個時代,」她輕輕地歎了口氣。「如果這樣還不叫亂的話,那我想就沒有什麼真正紛亂的時代了。」

         狄孟魂茫然地想了一會,才問道。

         「那我們現在這個時空,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姚笙很難得地嫣然一笑。

         「如果我會像古代中國人一樣『夜觀星象』,或是像吉普賽女郎一樣會算命,我就可以告訴你了,」她搖搖頭。「可是這些我通通不是,所以我也不知道。」

         「會不會是雙子世代加上金牛世代的特徵?」狄孟魂不死心地問道。

         「如果是這樣就不太妙了,」姚笙笑道。「雙子世代是個詭譎多變、表裡不一的亂世,再加上金牛的橫衝直撞,說不定會非常亂呢!」

         聽過姚笙這一套有點天馬行空,卻又彷彿字字成理的說法,狄孟魂覺得非常有趣好奇,再想起這幾天來的奇異經歷,簡直像是掉進了一個奇妙的童話國度裡。

         不過話又說回來,眼前發生的這麼多事,精彩詭異的程度,也許連最刺激的童話故事也要望塵莫及。

         看著他出神的模樣,姚笙也不去打斷他,只是靜靜地遙望遠方天空的眾星閃耀。

         過了好一會,她才想起什麼似地,開口說話,打破沈默。

         「你今天不是去了天庭了嗎?看到了什麼?」

         狄孟魂從天馬行空的聯想中如夢初醒,才想起來還沒有告訴姚笙今天在天庭看見的奇特景物。

 

第六章  星戰英雄.昆蟲世紀

 

         於是,在寂靜美麗的星空下,狄孟魂指手劃腳,從崑崙山上看見大神羿飛奔的壯觀場面說起,如何和南斗登上建木,如何見到南斗和巨人重、黎前往追捕叛神,如何見到形貌醜怪、會煉製不死藥的西王母,如何在天庭中見到諸大神,如何看見罔象前來報訊,眾神如何拯救神山,並且直搗黃龍,進入龍伯國將龍伯國人懲戒一番。

         只是,不知為什麼,他卻把遇見精衛一事略過不談。

         狄孟魂將前往天庭的經歷說得清清楚楚,鉅細糜遺。而姚笙也傾聽得極為入神,很少說話,只是任著狄孟魂嘰嘰呱呱地說下去。

         只有在說到龍伯國中,那些山崖後方的奇怪生物時,她才低低地「啊」了一聲。

         狄孟魂有點疑惑地看著她。

         「沒有什麼,」姚笙有點歉意地笑笑道。「只是突然想起了另一個和這有點像的事件。」

         「什麼事件?」狄孟魂笑道。「恐龍和人的混種,有點太荒謬了,是不是?如果不是我親眼看見,我也不相信。」

         「事實上,一點都不荒謬,因為理論上,這種事在地球的歷史上是常常發生的。」

         「恐龍和人混種?」狄孟魂奇道。「不會吧?先不要說時代差了幾千萬年,兩者的基因也差那麼多……」

         「我的意思是說,這種從動物轉為人,或者是可以轉化形態的生物,在神話傳說中,早就是屢見不鮮的事了。」

         「成精?妖怪?」狄孟魂笑了笑。「神話總歸是神話嘛!」

         「我倒不這麼覺得,」姚笙正色說道。「看了這麼多奇怪的大神,難道你還不覺得那些神話有可能是真的嗎?」

         狄孟魂的笑容突地僵住,啞口無言。

         沒有錯,光是發生在陽風、禺強、丹波朱紅他們身上的事,就已經很類似那些奇特的童話傳說。

         「而且,撇開神話不談,其實這種人類種和其它生物合而為一的例子,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而且是在我們不久前的時代發生的。」

         雖然兩人已經在不同的時空世界穿梭過好幾次,時間對他們來說已不具任何意義,但是姚笙和狄孟魂卻仍然習慣將西元二十四世稱為「我們那個時代」。

         「二十四世紀……發生過這種混種的例子?」狄孟魂奇道。

         「這件事,本來應該是聯邦政府中最重度的機密,但是成為機密的理由,現在大概也沒有任何意義了吧?」姚笙想了想,長長地吁了口氣。「好吧!我想我告訴你也沒有什麼關係。」

         狄孟魂興奮地挺了挺身子,知道姚笙又有不為人知的故事要說了。

         在二十四世紀,有許多的資訊和歷史是不對外公開的,然而姚笙因為出身名門,又是情報單位的主管,當然擁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精彩內幕消息。

         「這件事,要從二十二世紀的『星戰英雄傳說』開始說起……」

         一聽見這個名詞,狄孟魂不禁興奮的睜大雙眼,因為除了時光英雄葛雷新的時空傳說之外,這段二十二世紀的著名戰史也是一般人最有興趣的傳奇。

         而星戰中最有名的英雄姚德,便是姚笙家族中的上代英雄。

         當年,來自半人馬星座的異星人前來侵略地球,地球聯軍最後以生化的科技組成了四十名超人勇士軍團,最後終將半人馬星人全數殲滅,史稱「四十勇士圍龍城」之役。

         果然,姚笙的敘述中,一開始就提到這場驚天泣地的偉大戰役。

         「……在星戰的中期,地球聯軍以潘朵拉核酸為主的生化科技合成了四十位能力超凡的戰士,前往圍攻龍城,這件事你知道的,對不對?」

         「當然知道,」狄孟魂點點頭。「我從小就聽這個故事長大,也不曉得聽過多少遍了。」

         「當年,除了諸多撿選的條件之外,其實,在所有符合改造基因條件的勇士中,有一項特質最為重要。」

         「什麼樣的特質?」

         「當時的科學家發現,真正要成為超人的候選者,體內必需有著某種稱為『史赫可染色體』的基因。」

         「什麼?」狄孟魂奇道。「什麼叫做『史赫可染色體』?」

         「這是一段極機密的歷史,真正的原因沒有人知道,只知道和一種叫做『史赫可星人』的外星人有關。」

         「外星人?怎麼會扯上外星人的?」

         「西元二十世紀末年,曾經在南太平洋的某個小島上發生過一次疑似可怕傳染病的巨大災變,後世將這次事件稱之為『可魯瓦島昆蟲世紀』事件。」

         「什麼『昆蟲世紀』事件?」狄孟魂皺著眉笑道。「不是傳染病嗎?怎麼會叫做『昆蟲世紀』?」

         「因為在那次災變時,染上疾病的人後來卻神奇地全數痊癒,而且成為具有昆蟲特徵的昆蟲人種。」

         「什麼?」狄孟魂失聲道。「昆蟲人種?」

         「後來,根據星際文明的研究指出,這個事件很可能和那種『史赫可星人』有關,因為在其它的星體也曾經發生過類似的情況。」

         「什麼情況?外星人也變成了外星昆蟲人?」

         這樣的說法有點奇怪,狄孟魂脫口而出之後才覺得語法相當的怪。可是,姚笙聽了之後並沒有反駁,而且贊同似地點點頭。

         「關於這種星人的研究,很不幸,大部份的資料都已經在星戰時期中永遠散失,已經無法可考了,還有『可魯瓦島昆蟲世紀』事件也是,細節是怎樣沒有人知道,但是,簡單來說,就是在那次災禍後,地球上平白多了三千多名體內有著人類和昆蟲基因的奇怪人種。」

         「真的有這樣的人?」

         「真的有,但是因為他們的數量不多,而且大多都刻意隱藏自己的特徵,所以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

         「而妳的意思是說,那些星戰英雄之所以被撿選,就因為他們體內有昆蟲基因的緣故?」

         「正是如此,因為成為超凡人種的過程中,有許多常人無法承受的現象,而這些人就是因為有了昆蟲的基因,才忍受得下來。」

         「所以妳覺得,龍伯國中的那些東西也和史赫可星人有關?」

         「這……我就不曉得了,」姚笙搖搖頭。「只是直覺上就想起來這個『昆蟲世紀』事件而已。」

         狄孟魂長長地吁了口氣。

         說了這麼多話,也覺得有些累了,他吐了吐舌頭,做了個口渴的調皮神情。

         姚笙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怎麼了?」狄孟魂輕鬆地笑道。「還有什麼天庭的細節想要知道的?」

         姚笙搖搖頭。

         「天庭的細節?」她輕輕地笑道。「也要你肯說才行哪!」

         「啊?」狄孟魂楞了楞,不知道她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有一點點奇怪,」姚笙看著他,眼神更是耐人尋味。

         「有什麼奇怪?」

         「是南斗帶你去天庭的,對不對?」

         「對。」

         「而你說,到了天庭之後,那兩個巨人就跑過來,告訴南斗有叛神的事要處理,不是嗎?」

         「嗯!是兩個巨人,叫做『重』和『黎』。」

         「而之後,經過另一個轉移空間,你就到了崑崙山的另一邊,見到了那個本來應該是貴婦,卻長得一副醜怪模樣的『西王母』,而且,西王母還會煉不死藥,對不對?」

         「是啊!」狄孟魂有點奇怪地看著她,不曉得她把這些敘述再重覆一次有什麼用意。「那又怎麼樣呢?」

         姚笙抿著嘴靜靜地笑了笑。

         「沒什麼,只是好像少了些什麼,又好像多了些什麼。」

         「啊?」狄孟魂仍然像是身處五里霧中。

         姚笙輕聲「嗯哼」地乾咳一聲,神色轉為莊重。

         「我只是覺得有趣,因為南斗上了天庭之後,就沒有和你一起了,對不對?」

         「沒錯,因為他和那兩個巨人去處理事情了啊!」

         「而且,進了天庭大廳之後,他也一直和丹波朱紅一起,也沒有在你身邊,對不對?」

         「沒有,」狄孟魂肯定地點頭。「而且,我也沒有真正參加那個大會,只是躲在一旁看他們開大會的情形。」

         「那不就對了?」姚笙笑道。「你沒有南斗在你的身旁,而除了他之外,所有的大神你只勉強算是認得丹波朱紅和禺強,那麼,西王母、羿、鯀、共工這些人的事,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突然之間,狄孟魂有點做了虧心事被抓個正著的感覺,而且還被姚笙用這種方式問了出來。

         方纔,他為了不知名的原因,並沒有把少女精衛的事說給姚笙聽,而且打心裡告訴自己,之所以沒提她是因為覺得那只是個不重要的小細節,也許姚笙也不會有什麼興趣。

         但是,這位在二十四世紀便以早慧及心思縝密聞名於世的姚笙,還是聽出來了他敘述中的破綻。

         雖然是在黑夜,狄孟魂仍然覺得有一股潮紅的感覺湧上臉頰,彷彿還會在夜空中發出紅光。

         「沒……沒什麼……」他有點喉嚨乾澀地說道。「我還在那兒認識了個朋友,是這個……這個朋友告訴我的。」

         「這個朋友,」姚笙側著頭,口氣輕鬆,卻彷彿是要乘勝追擊般地窮追猛打狄孟魂。「是什麼樣的一個朋友呢?」

         「她……」狄孟魂喃喃地說道。「是南方天庭來的人,聽說還是南方天帝的女兒,這次是和水神『共工』一起來天庭大會的。」

         「哦?是個女孩?」姚笙很有興趣地問道。「一定是很可愛的女孩兒,是不是?」

         「這我怎麼會知道呢?」狄孟魂覺得自己的臉上更紅了,卻暗地裡希望姚笙沒有注意到。「我只是和她聊聊天,也沒有什麼機會知道她的事。還有,我也不是故意不說她的事情的,只是……嗯……」

         這樣嗯啊哦地好一會兒,就是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口去。

         所幸,姚笙彷彿沒注意到他的困窘,只是沈靜地問了另一個問題。

         「她叫什麼名字?」姚笙微笑道。「我是說,你這個新朋友有名字嗎?」

         「她叫精衛。」

         「精衛,精衛,」姚笙煞有介事地唸了幾次,不再盯著狄孟魂看,轉過頭去看著遙遠的星空。

         暗地裡,狄孟魂彷彿可以聽到自己腦海中「吁」地長長吐了一口氣。

         「這個女孩子一定很美,人也一定很好,」姚笙背對著他這樣說道。「有機會的話,帶她來給我看看,好嗎?」

         雖然她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但是狄孟魂還是順口答應下來。

         「好啊!」

         姚笙不再說話,整個島上的夜色陡地陷入沈寂,遠方的浪潮「刷」的一聲掠過,開始在夜裡漲潮。

         狄孟魂看看姚笙,又看看春分點上的星座,一天下來,也覺得有點倦了,索性仰躺在地上,開始數著天上的星星。

         數不到十來顆,眼皮轉為沈重,便在星空之下陷入了睡鄉。

         這時候,姚笙緩緩地轉過頭來,晶瑩的眼珠中有點溼潤的光澤。她望著狄孟魂睡著的神情悄立良久,才再度緩緩轉頭過去,繼續凝望那遠方的大海、明月、星光。

         夜已深。

 

第七章   六千年前武學高手

 

         這一晚上,狄孟魂睡得並不好,時時在夢境中出現不快的場景,有時夢見回到周族獵殺龍族的那個雨夜,有時又夢見特戰隊大廳那道眩目欲盲的藍光。

         在夢中,彷彿還見到南斗的白衣飄飄,但是在他俊美的容貌背後,卻隱隱看見有什麼極度可怕的形象出現。

         「………………」

         夢境中的南斗彷彿一直在說話,說的是什麼卻又聽不真切。依稀彷彿之間,好像還有可怕的殺戳場面。

         晶亮的巨刃迎面斫下,甚至連自己的骨頭碎裂的聲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嚇!」

         一聲發自自己的慘呼,狄孟魂大叫一聲,這才從夢中驚醒,醒來後,卻發現已經是艷陽高照的早晨。

         他定了定神,睜開眼睛後第一件事卻是先望向姚笙所在的山崖。

         海風輕輕地吹拂,吹動了姚笙的衣裳。她依然靜靜地站在那兒,也許聽見狄孟魂的驚叫聲,側頭看著他,淡然地笑笑。

         「早安。」她說道。

         「早安。」

         狄孟魂有點迷迷濛濛地起身,走到幾十公尺外的海邊掬了把海水洗臉,這才神志恢復清楚。在海風中深吸一口氣,只覺得神清氣爽。

         「噗」的一聲,身後的翅膀不自覺地鼓動地來,將他帶回姚笙的身旁。

 

         的確,這又是另一個晴朗的好天氣,彷彿來到這個時空以來,小島這一帶都是這樣的清朗天空,和天界那一帶的溼黏氣息有很大的差別。

         「今天還要去四週圍看看嗎?」姚笙問道。

         「也許吧,反正我們也沒有別的事可以做,」狄孟魂隨口說道,話一出口卻突然間有種沈重的感覺湧上心頭。

         是啊!來到了這個時空,也不曉得下一步要做什麼事,回到二十四世紀的希望好像也越來越渺茫,一時之間,簡直不曉得該對未來有什麼樣的期待。

         「陽風呢?」姚笙問道。「你不是說見過他的?」

         「嗯!」狄孟魂點點頭。「我不是告訴過妳嗎?他現在的形態是一座森林,而且,昨天我和禺強還見過他,他的狀況有點不好,但是禺強卻說那是他快要變化之前的徵兆。」

         「我知道,『天人五衰』是嗎?」

         「可以這麼說,不過禺強他們也叫這種變化叫做『混沌』。」

         姚笙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除此之外,他沒再說什麼了?」

         「沒有了。」

         「他也沒有再提過,艾傑克有沒有再來過訊息?」

 

         聽見這個名字,狄孟魂睜大眼睛,才想起來到這個時空這麼久,一連串的變故發生下來,居然忘了有這樣一個人存在!

 

         時光局長艾傑克,在龍族時空的時候曾經極力要接狄孟魂、陽風和姚笙三人回到二十四世紀。雖然後來三人終於搭上了能讓人在不同世界中轉移的特殊現象「時光脈衝」,可是卻陰錯陽差來到了這個神話時空。

 

         只是狄孟魂等人永遠不會知道,只因為當初來自二十世紀的藍銳思硬要進入星座星圖時光隧道,因而將許多時空世界的命運打亂,所以他們三人回到二十四世紀的期望終究也只是一場春夢。

 

         而和陽風的幾次交談中,他的確再也沒提起過艾傑克的訊息。

 

         「我沒聽他說過……」狄孟魂歉然地說道。「不過也可能他收到過,卻沒有提。下一次我一定去問問他。」

         姚笙掩不住神情的落寞,只是搖搖頭。

         「大概也不用問了吧?我自己也想過,要再和艾傑克聯絡上,大概也是不可能的事了。」她勉強笑道。「也許就是這樣,得在這個世界過一輩子。」

         一時之間,狄孟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對於能否回到二十四世紀一事,他本來就遠比姚笙看得開,再加上自己愛新鮮愛刺激的個性,身處一個全然未知的奇妙時空,對狄孟魂來說並不是件完全無法接受的事。

         而且,現在所在的這個時空,又是個前所未聞的奇妙瑰麗世界,處處充滿了謎團和新奇的事物。

         過了好一會兒,姚笙才釋懷似地轉頭看他。

         「別盡說這些掃興的事了,」她笑道。「今天要到什麼地方去?」

         幾天以來,狄孟魂除了天界之外,已經去過了不少的地方,也看過不少奇妙的國度,但是東北角的大陸卻還沒有去過。

         「東北角的大陸,我還沒有去過,」狄孟魂說道。「也許我會到那兒去看看。」

         姚笙微笑點頭。

         「那就去吧!不過別忘了多看點東西回來,這樣你就可以告訴我了。」

         「一定。」

 

         順著小島上的海風,狄孟魂緩緩揮動雙翼,騰空而起,順著風的方向在海面上略事滑翔,便一個轉折,往陸地的東北角飛翔過去。

         不知道為什麼,他卻沒來由地開始思索自己這種飛行的能力,這對巨大且完全不知道來歷的翅膀。

         在擁有這對翅膀之前,狄孟魂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這種機會,可以不藉任何飛行器械在空中自在的飛翔。

         而且,這幾天下來,他還發現自己和這對奇怪的大翅膀配合得絲絲入扣,一點也沒有生疏的感覺,心隨意走,彷彿它是個從一出生就與他為伴的器官。

         但是事實上,狄孟魂真正擁有這對翅膀的日子只不過短短幾天,但是飛翔在空中的時候,卻和天上的飛鳥一樣自在且靈活。

         為什麼會這樣呢?

         帶著突如其來的詠歎式疑惑,狄孟魂還是悠遊在空中,不一會兒,便越過一座青翠的大山,在大山的背後,眼前就映入一片繁花似錦的曠野。

         綠草如茵的美麗草原,在草原的中央,橫著一道晶亮的藍色河流。

         昨天姚笙說過,說現在應該是春分剛過的季節,但是在這兒,早春的風已經開始有了生命的跡象,彷彿在這一大片平野之上,充滿了無窮的生機之趣。

         但是,這種生機和天界附近的女媧之野又有點不同,因為在女媧之野上那些花草雖然一樣有著明艷旺盛的生命力之感,但是卻像是曠野沙漠上的一片綠洲,那種生意盎然是比較點綴式的美感,雖然充滿希望,但是仍然可以看見荒圯蒼茫的痕跡。

         不過,東北角大陸這塊平野的生機又和女媧之野有所不同,在這兒,彷彿大地都被旺盛綿密的花草覆蓋,遠遠看過去,有不少小小的村落散居在平野之上,那條晶瑩的河川從平野中潺潺流過,一陣和風吹來,彷彿還可以聽見有人在遠方悠閒地唱歌。

         一時之間,狄孟魂想到古代的典籍中,彷彿有過這種地方的描述。

         「豐饒之土,肥沃天堂樂園,流著奶與蜜的平野大地……」

 

         昨天姚笙還說,這是個金牛和雙子交會的時空,充滿了災難與變化。但是看了眼前這一片美景,狄孟魂只覺得如果真有所謂的人間天堂的話,也不過就是如此。

         在平野上有時還可以見到緩緩走過的人類,在這片平野上的人外觀上和常人差不多,並沒有其它大地上的奇異國家那樣,充滿了匪夷所思的外型。

         眼前的這些人文明水平應該都還停留在相當落後的階段,大多身上著著襤褸的皮製衣物,手上拿的武器也都只是石礫一類的東西,並沒有看到什麼金屬製品。

         有幾個在平野上的人們遠遠看見狄孟魂飛翔而過,還狂呼不已地趴倒在地,做出不住膜拜的姿勢。

         看來,張著大翅膀在天空飛翔的狄孟魂,在他們眼中也是個大神一類的神奇族類吧?

 

         在這片平野上飛翔了一會,只覺得混身像是浴在柔美帶著花香的溪水之中,有點醺醺然的感覺。

         突然之間,從原野上的風傳來隱約的斥喝聲音,這樣的急促聲音相當的突兀,和平野上的悠閒格調當然是絕對不相符的,一方面是好奇,一方面也沒有什麼目標可去,狄孟魂便在空中一個轉折,飛向那陣斥喝聲的來處。

         發出斥喝聲響的是一座小小山丘,狄孟魂飛近了些,才發現那些斥喝聲並不只是一個人發出來的,仔細聆聽,那聲音雖然不大,卻可以聽得出來是許多人共同喊出來的聲音。

         小丘上有許多的樹叢可供躲藏,雖然身處這樣一個奇異的時空,狄孟魂在特戰隊中的戰鬥技能卻也沒忘,眼前的狀況雖然引人入勝,但是他卻也沒有掉以輕心。

         雖然到目前為止,在這個時空世界中彷彿沒有什麼高危險性的狀況,但是在二十四世紀時,有位特戰隊教官說過的話卻時時印在他的腦海裡。

         「小心駛得萬年船,作戰不是玩電動玩具,出錯的話,代價就是一條小命,可不是『重新再玩』可以解決的。」

 

         狄孟魂小心翼翼地壓低身子,在很遠的距離便著地行走,撥著樹叢,逐漸向聲音來處接近。

         而在悄悄行進的過程中,他也可以將那些斥喝聲聽得更加清楚,發現那些喝聲整齊劃一,沒有什麼痛苦、歡樂的情感在內,反而有點像是特戰隊戰技訓練時的叫聲。

         他的腳步在樹叢間踩過枯樹,發出輕微的「畢剝」聲響,混在那一連串的呼喝聲中,很奇異地透現出寧靜的格調。

 

         最後一個樹叢也到了盡頭,狄孟魂小心翼翼地將枝葉撥開一個細縫,卻看見了一副頗為壯觀的景像。

 

         原來,在樹叢的另一端是個半山腰的平坦空地,此刻,卻有著上百名精壯的漢子在那兒揮舞手腳,喝聲過處,紛紛發出雄偉的「喝啊!」聲響。

         如果不是在這樣一個史前世界的話,看到眼前的景像,狄孟魂會覺得這倒像是某種近似「練武場」的場景。

         而這些精壯漢子們揮動手腳的姿勢,就像是古代文明中常常提起的「武功」!

 

         對於「武功」這一項學問,大多數的資訊在二十四世紀早已亡佚,只留下一點點似是而非的資料供研究者憑弔。

         狄孟魂記得,在歷史的記載中,這種「發揮人體潛能,達成互鬥目的」的肢體動作,早在三四百年前的二十世紀就已經式微,連是不是真正有過也有很多人存疑。

         根據某種稱之為「武俠小說」的文學作品指出,如果真正會「武功」的學習者,可以縱躍極高、力氣極大,使身體強健,甚至可以殺獅斃虎。

         而有種稱之為「點穴」的奇妙手法,還能將人制住,任你宰割!

 

         不過,就和星座之學一樣,狄孟魂同樣也不曾將這種傳說中的技能放在心上,認為那只是富有想像力的文學創作者憑空捏造的童話,沒有什麼可靠的事實根據。

         而且,當年的歷史教授在課堂上播放所謂的功夫巨星古代影片時,那位在古二十世紀曾被視為功夫高手象徵的大鼻子明星,引來的笑聲其實遠比掌聲來得許多。

 

         不過,狄孟魂凝神看了眼前這群漢子的手腳動作一會,卻逐漸有點詫異起來。

         因為這些漢子們演練的動作之中,竟隱隱含有極大的動能,除了在動作間有著強勁的風聲之外,地面上居然讓他們的腳步劃出一道道的深痕!

         而其中有幾個人動作大了些,順手掃著了一旁的樹木石頭,那些樹枝石塊居然應聲而碎,像是被槍砲擊中一樣化為塵灰!

 

         狄孟魂有點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大漢們的「武功」動作,眼神隨著他們的隊伍游移,這才看見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平臺還立著一個人,定睛一看,卻發現這個人的形貌非常的熟悉。

         虎目含威,身材寬壯,全身像是蘊含了無數精力似的,連離他老遠的狄孟魂都可以感受到那股壓迫力。

         這個站在小平臺上的,居然就是大神羿!

         那個背負著人,還能夠在片刻裡肉身奔上天界的大神羿!

 

         這時候,狄孟魂才想起來,在上天界的時候,他和南斗曾經見過羿奔跑如風的情景。

         當時,南斗就曾經很奇怪地問過狄孟魂有關於武功的事。

 

         難道這些漢子此刻演練的,真的就是古代典籍中記載的「武功」?

         如果真的是的話,他們又是從哪兒學來的?

         看眼前的情形,難道是羿教給他們的?

         可是,如果是這樣,同樣來自二十四世紀的羿又是從什麼地方學來的?

 

         狄孟魂有點納悶地看了一會,只見得羿緩緩張開雙臂,朗聲說道。

         「停手!」他的聲音洪亮,彷彿可以傳遍千里。「現在我們來打『蛇』!」

         四週圍的大漢們紛紛停下手上的動作,凝神看著羿。

         只見得身形雄偉的羿將右手高高舉起,掌手向天,然後靈動地緩緩縮攏指尖,隨著指尖縮攏的動作,五隻手指指尖相會,集中一起,翻掌過處,整個手臂便像是一隻怒蛇般地凝在空中不動。

 

         原來,這就是「打蛇」的意思,這種狄孟魂卻並不陌生,因為在那名大鼻子古代功夫明星的經典電影中,就有這樣的武術動作。

         這部電影的名稱,狄孟魂也記得,它的片名就叫做「蛇形刁手」!

 

         隨著羿的蛇形手勢,大漢們也有樣學樣,紛紛做出蛇形的動作。

         大神羿足不動、身不移,沈肘伸臂,似動非動地以手臂做出大蛇攻擊的動作。

         「記著!」他朗聲說道。「要像蛇一樣,靜起來像山、動起來像風,又像靜又像動,抓住機會就出手!」

         大漢們紛紛學起來他的動作,一時之間,眾人的手臂像是蛇一般的扭動不已。

         「不要記得你們是個人,要記得你們是條蛇,從手臂上邊開始,你們已經沒有手了,」羿朗聲叫道。「你們現在有的,只是一條蛇!」

 

         一開始,大漢們的動作有些笨拙不順,但是練了一會之後也就靈活起來,許多人的動作相當的迅捷好看,有幾個大漢練得興起還開始對打起來。

         更奇怪的是,大漢們的出手過處,居然還會發出嗤嗤的風聲。

         練習「蛇」形動作的大漢中有一對個子特別大的對打者打得興發,那名臉色白淨的大漢一聲大喝,指尖如錐,便往一旁的大樹樹幹上啄了下去。

         「嘎啦」一聲巨響,那株粗壯的樹木居然就此應聲斷折!

 

         看來,這些大漢們做出的武術動作可不是花拳繡腿,招招都是斷筋裂骨的真正玩藝兒。

 

         「蛇」形的動作練了一會,大神羿又高聲呼喊出來,這一次,要大漢們練的是「虎」!

         這種「虎」形動作則是雙掌手指屈曲,像是虎爪一樣的揮舞。

         「虎」之後,則是「鶴」,「鶴」形動作和「蛇」形近似,但是動作卻以前刺後縮居多。

         狄孟魂很有興趣地仔細觀察這一幕有趣的武功演練場面,也約略知道這些動作應該都是從鳥獸的動作上得到靈感,因而啟發出來的。

         在古代的武術記載中,這是很常見的一種現象,而且歷史還可以推到春秋戰國時期。

         在那個時代,有位傳說中極有名的神醫「華陀」,除了醫術高超之外,還曾經發展出一套近似體操的養生動作「五禽戲」。

         據說,這套「五禽戲」的確有著很神妙的功用,除了能夠養生,助人延年益壽之外,還是後世許多武學的發源之始。

 

         狄孟魂躲在樹叢後方,又看了一會大神羿和眾大漢們的演練情景,眾人演練的招式也從「蛇」、「虎」、「鶴」,逐漸演到「龍」、「豹」、「鷹」,每個招式都有著那些猛禽猛獸的動作特徵,但是顯然大神羿又在其中加上變化,所以打到後來,大夥兒的動作一致,拳風過處如雷似雨,充滿了力學之美,從遠處看過去相當的整齊好看。

         他看得正入神時,卻冷不防在平臺上的大神羿冷冷地往他的藏身處橫了一眼,眼睛迸現出凌厲的精光。

 

第八章  大神羿的武學之道

 

         被這樣的眼神瞪了一眼,狄孟魂不禁怔了怔,正打算縮回樹叢後方時,脅下陡地一涼,然後眼前的視界突地改變,變成了一片湛藍的天空。

         就在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居然已經被提了起來!

         但是狄孟魂並不是個易與之輩,在二十四世特戰隊中,他本就是個一流的技擊高手,這時候的變故雖然連腦子都來不及反應,但是他卻在騰空的那一瞬間,便反身一記倒踢踢向後方,而且雙手護頭,以免受到進一步的攻擊。

         可是,這反應極快的一腳並沒有踢中任何目標,只是「刷」的一聲踢了個空。

         然後,一股極大的力量從身後湧至,狄孟魂整個身子便已然被拋向空中,向大漢演練的人群中紮手紮腳地飛過去。

         而就是這樣一個空中迴轉,他已經見到了身後的人,也知道讓他這樣拋高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將狄孟魂拋向人群的是兩名身材也不是太高的漢子,但是兩人的動作卻彷彿一氣呵成,從將狄孟魂提起、閃躲他的回擊,到順手將他拋開的動作極為流暢,一點也沒有遲滯的感覺。

         人群中的大漢們紛紛發出暴喝,伸出手來就要抓住狄孟魂。狄孟魂一時間也忘了自己能夠飛翔,在空中的時刻他心念電轉,看清楚了落下的勢子,也看見大漢們紛紛伸手來抓的情景,於是他看準了其中一名反應較慢的大漢,趁他還來不及伸手的那一霎那,雙腿使勁一踮,便在他的頭上重重踩了一腳,借勢又躍了上去。

         眾大漢看見這一個精采的動作,有的人忍不住便喝起采來,但是更有人在一旁高聲喝罵。

         狄孟魂也因為這一緩衝,背上的翅膀適時拍動起來,便在眾大漢的上空飛翔起來,看見他的這一副奇特形貌,眾大漢的喝聲逐漸變小,只是用詫異的神情仰望著他。

 

         狄孟魂在空中環視了眾大漢一週,便往大神羿的方向看過去。大神羿朗聲大笑,雙手向狄孟魂招了一招。

         突然之間,令人難以置信地,狄孟魂只覺得自己雙臂陡地一緊,身邊鼓盪出強烈的氣流,身邊也看不見有什麼特異之處,整個人卻緩緩地被「抓」向大神羿的方向。

 

         大神羿以同樣的凌厲眼神看他,隨著距離的接近,狄孟魂卻發現平臺上不只是大神羿一人。

         在平臺之上,像是即將有場宮廷盛宴似地,擺滿了各式的山珍海味、美食佳肴。

         而且,在眾多美食的旁邊,還有好幾個看起來像是侍從的年輕男孩女孩。

         不過仔細看了看,在這些人之中,卻沒有看見大神羿妻子的身影。

 

         狄孟魂在那股巨力的簇擁下緩緩接近平臺,他不死心地又掙扎了一下,知道無法掙脫才頹然放棄。

         羿的雙臂緩緩撥開,繼續將狄孟魂拉近,將他拉至身前不遠處才放下手臂。

         狄孟魂只覺身邊的氣流和制住自己的力量陡地消失,這時候他距離地面的高度並不高,於是一個蹲身俐落地著地,驚疑未定地看著羿,一時之間,也不曉得他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

 

         羿冷然地看著他,眼中神光湛然,看了一會,卻突然開口說道。

         「我見過你,很久以前!」他粗豪地說道。「你是那個在演習廳打恐龍的小兵!」

 

         這句話一出口,便明顯地透露出羿的身分,果然,他也是個因為磁暴來到這個時空的生化警隊隊員。

         狄孟魂緩緩地站起身來,不曉得該怎樣接口。

 

         大神羿轉頭,向臺下的眾大漢呼喝一聲,原先已經停下動作的大漢們這時又精力十足地開始演練起來。

         「你知道我是誰嗎?」羿朗聲大笑,示意狄孟魂走到他的身邊。

         「你……」狄孟魂遲疑了一下。「你是潘朵拉核酸警隊的成員?」

         聽到他這樣說,羿的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那種事情,我是不會再記得的。」

         突然之間,狄孟魂忍不住心裡一直存在的疑惑,衝口問了個問題。

         「好久好久以前?」他問道。「有多久?」

         羿皺了皺眉。

         「這種事,我從很久以前就不去想它了,」他直截了當地說道。「但是在那之前我倒是算過,算算那時候也已經來四百多年了。」

         雖然這個答案狄孟魂早已經知道幾分,但是聽了還是有點令人震驚之感。

         「不過我說過了,我以前是誰,早已經不太記得了,現在我是天庭的大神,而這些人……」他自豪地指著臺下的大漢。「都是我的好兒郎。」說到此處,他的眼神變得更有神采。「看,他們打的拳還可以吧?」

         「這種東西,」狄孟魂問道。「就是所謂的『武功』嗎?」

         聽了他的問題,羿歡聲大叫。

         「你也知道這種東西叫做『武功』?」他興奮地睜大眼睛。「你也知道這種東西是什麼?」

         「只知道一點點,」狄孟魂由衷地說道。「而且,以前我並不相信世上有『武功』這種東西。」

         羿的心情顯然因此感到非常愉悅,他從四下滿滿排列的食物中提過來一隻燒灸得香噴噴的小豬,遞給狄孟魂。

         「吃!」

         這幾日以來,狄孟魂並沒有什麼機會吃到什麼正常的食物,頂多只是採採野果,渴了就飲山泉,烤豬上的香味實在也太誘人,所以他也就老實不客氣地接過來,開始大口咬嚼。

         羿也順手取了個不知道什麼動物的腿肉,便和狄孟魂面對面大吃起來,臺下的漢子們仍然賣力地演練各種動物姿態的拳術,呼喝聲四起,算得上是熱鬧非凡。

         狄孟魂暢快地嚼食烤豬肉,那肉也不知道是用什麼方法烤成的,味美多汁,吃著吃著,芳香的汁水從臉頰流下,他也顧不得樣子好不好看,只是努力地吃著。

         兩人這樣無言地相對大嚼了一會,羿突然間開口問了個問題。

         「你也會功夫嗎?」

         狄孟魂詫異地看著他,搖搖頭。

         「對了,」羿點點頭。「你剛剛還說不相信有這種東西。」

         一聲暴聲傳來,狄孟魂猛地回頭,發現又有一棵大樹從中斷折,正驚天動地地倒了下來。

         看來,又是什麼失手擊中那棵樹,將它攔腰打斷。

         但是,這種力量毋寧是非常可怕的,因為那算是棵相當大的樹,要用器械鋸斷的話也要花好一陣子的時間,此刻卻被人空手打折下來。

         像這種血肉之軀產生的力量,連聽都沒聽說過。

 

         「為什麼他們有辦法這樣呢?」羿喃喃地問道。「為什麼有了武功,力量能夠這樣強呢?」

         狄孟魂困惑地看他。

         「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難道這些武功不是你教他們的嗎?」

         「是我教他們的,可是我卻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大的力量。」

         狄孟魂狐疑地看著他。

         因為,除了這件事之外,還有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那麼,」他問道。「這些功夫又是什麼人教給你的?」

         在狄孟魂的思維中,凡事一定都有既定的脈絡,一定有找得出來的蛛絲馬跡。

         這泰半是他從科學訓練中養成的認知,但是這樣的思考模式遇到奇怪的時空世界卻時時碰壁,不時遭到嚴苛考驗。

         數不清有多少次,絕不可能出現,和自己認知南轅北轍的現象,卻活生生地在眼前悠哉遊哉漫步踱過。

         就像這次也是。

         因為羿的回答居然是這樣子的。

         「沒有人教我,」他大聲地說道。「是我自己會的。」

         說著說著,他又舉起一隻烤雞,豪爽地撕下一塊肉,大口咀嚼。

         而身邊的幾個少年少女像是訓練有素的侍從似地,立刻抬過來一大盆酒香四溢的好酒。

 

         「什麼叫做『你自己會的』?」狄孟魂好奇地問道。「這種東西,沒有人教過你你就會了?」

         羿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酒捧過,就著大嘴「骨碌骨碌」地將那一大盆酒盡數喝個乾淨。

         醇酒、美食。

         還有一旁隨侍的少年少女。

         狄孟魂突然發現,這個大神的行徑和禺強他們絕不相同,與其說像個大神,倒不如說像是個盡情享受酒食之樂的豪客土王。

         將那一大盆酒飲盡之後,羿滿足地拍了拍胸腹,放聲大笑。

         「我自己會的,意思就是說,」他的聲調透現著自豪。「所有的功夫都是我想出來的!」

         「但是……」狄孟魂仍然固執地問道。「這種東西,你怎麼可能自己想出來呢?」

         方纔,大神羿雖然眼睜睜喝下那麼多的酒,但是粗豪的臉上卻一絲醉意也沒有,反而更加精神抖擻。

         此刻,他便以這樣的晶亮眼神瞪著狄孟魂看。

         「我想,在二十四世紀的時候,你們對生化人都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覺得生化人一定都是死板板、硬邦邦的木頭,沒有想像力,也不太會聯想,對不對?」

         狄孟魂楞了楞,勉強點點頭。

         這樣的說法雖然不太友善,但是生化人們的確有羿所說的這些特性。

         「但是我要你知道,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因為我的父親是個正常人,我的血液中有著正常人的血液,而且,我還有著錫洛央大學的醫學學位,」羿沈聲說道。「所以,我希望你知道,接下來我描述的狀況,並不是我憑空想像而來的,那是我千真萬確的經驗!」

         狄孟魂點點頭。

         「我知道了。」

         「當年,我初到這個時空的時候,這個時空還不像現在這麼平靜,整個大地像的被重擊過的沙盤模型似的,處處充滿破敗的痕跡,而且,我幾乎可以斷定,那很可能是被我們的磁暴擊中產生的殘破世界。」

         「嗯!」狄孟魂點點頭。「這點我和姚笙也談過,我們也是一樣的看法。」

         「我是所有人裡面最早來的,在那時候,大神之中只有南斗和我在這個時空,尹徐荷、龐格魯、余力強他們……」他接連說了幾個大神們的本來名字。「都是後來才到的。」

         狄孟魂「嗯」了一聲,心裡卻有點驚訝地低呼出來。

         看來,南斗果然比所有的大神還要更早抵達這兒。

         「我剛來不久,就發生了『混沌』,」羿望著遠方,有點不自在地說道。「而且我那次的『混沌』並沒有順利變幻過去,最後整個身子化成了液態的透明液體,流入江河之中。」

         狄孟魂望了他一眼,知道他所言非虛,這種「混沌」不成功的情形他在不久前就曾經親眼見過。

         「這一化為透明,就是上百年的歲月,那種感覺是非常可怕的,你的意識和感覺存在於每一滴液體裡邊,但是卻沒有任何的肢體、動作可以用,只是不自主地在平野間流動,只能仰望著天空,任它日曬、雨淋、風吹、雨打。」

 

         「我在這上百年的歲月之中,像是關在二十四世紀的無聲刑一樣,在我們警隊的手中,不知道送了多少人到無聲刑室中去過,雖然自己沒待過那種地方,可是卻知道是什麼樣的滋味。」

         狄孟魂有點驚訝地點頭表示同意。在西元二十四世紀中,因為靈魂組轉移的科技已然成熟,「死亡」的定義早已和古代截然不同,所以,在那個時代中,最嚴苛的刑罰已不再是死刑,而是讓犯人長期處於各種諸如斷頭、槍決、鞭打虛擬刑罰,等到刑期屆滿,再讓犯人回到正常世界。

         而所有的犯人都公認,在這些刑罰中最難忍受的,便是在服刑過程中全然聽不到任何聲響的「無聲刑」。

         因為早在文明的啟蒙初期,人們就發現只要將犯人放在全然無聲的環境之中,不出幾天,就會讓人發狂。

         「嚴格來說,我在那段『混沌』的歲月中是絕對聽得到聲音的,不只是聲音,連觸覺、視覺、嗅覺都清清楚楚,就是因為這樣,才更讓人受不了。」

         「這樣子有什麼受不了的?」狄孟魂疑惑地問道。「不就是不能動嗎?」

         「你說得倒輕鬆,」羿瞪了他一眼。「你有沒有試過,身體上某一個部位癢得受不了,但就是沒有辦法去抓?有沒有試過某個地方痛得難受,就是沒有辦法去揉一揉?」說著說著,他突然間有點激動起來。「你什麼聲音都聽得到,但是眼前就只有那片天空,連要換個角度都不行,因為你只是一池水,沒有辦法站起來看這個世界……」

         狄孟魂想了一下,開始覺得這的確是非常可怖的經驗。

         而羿仍然有點激動地繼續說下去。

         「每一天早晨,你看著太陽從眼前一分分的過去,下山,月亮升上來,再下去,就這樣再過了一天,」他說道。「天上偶爾會有奇怪的飛鳥飛過,有時會有奇怪的生物從身上涉水過去,但是我不騙你,那卻是我在這上百年的時光中最快樂的時候,因為你在最寂寞的時候,就是看到一隻蒼蠅飛過,也會高興得要命。」

         狄孟魂楞楞地聽著他的敘述,不但已經能夠領會他的感覺,還在心中隱隱然出現一個清瘦俏立的身影……

         陷身在小島光幕中的姚笙,又何嘗不是如此?

         想到姚笙,不知道為什麼,心中突然有一點點痛楚的感覺。

         羿彷彿已經說得興起,混然沒有注意到狄孟魂的失神,還是侃侃地繼續敘說那百年的孤獨過去。

         「於是,我學會用想事情來過日子,想我的朋友,想我的童年,想我的求學時代,想生化警隊的事。後來無聊得發狠,連記憶中,警隊門口看過的車牌號碼都想過。

         後來,我開始去想我在醫學院中讀過的醫學書,連一個字、一句話,只要是我記得的,我就去想,總要將它回憶得清清楚楚才肯罷休。

         我們在醫學院中曾經讀過一本古代中國的『針灸經脈概論』,但是因為我們並不是很看重這種古代醫學,所以內容並不是記得很清楚。

         後來,實在沒有什麼新解玩意兒可以想了,於是我又開始去回憶另一種醫學理論,是那種從古代以來便是主流的西方醫學,我在唸書的時候,最喜歡的就是其中的一門『大解剖學』。

         但是,有一天我突然閒得無聊,就拿『大解剖學』和『針灸經脈論』比較起來,這一玩就玩出了心得,因為在基本上,這兩門學問是有很多衝突之處的,但是我反正閒得無聊,就整天想找兩邊的毛病,但是卻因此想出來許多很奇怪的想法。」

         「什麼想法?」狄孟魂這時有點回過神來,剛好搭上這個問題。

         「我想到,也許這兩種理論說的卻是同樣一件事。因為我整天看著天空,看著它颳風、下雨、打雷,然後放晴。」

         「本來就是這樣啊!」狄孟魂聳聳肩。「那有什麼希奇?」

         「雨下久了,天上的溼氣放盡了,就要放晴,對不對?」

         「對。」

         「因為下雨,地上多了許多江、河,江河的水氣隨著陽光蒸發又到了天上,等到天上的溼氣積夠了,又要下雨,對不對?」

         「當然。」狄孟魂有點不耐地說道,覺得他說的無非都是廢話。

         「那麼,整個大地像不像一個人?」羿朗聲笑道。「飽了要餓,餓了要吃,在過程中,人會放屁、打嗝,像不像就是颳風、下雨?」

         雖然這個比喻有點粗俗不文,但是卻有點道理。

         「有點像。」狄孟魂點點頭。

         「流在大地上的水,像不像是人的血管?吹拂在草地上的風,像不像是人的呼吸?白天和黑夜,像不像人的清醒和睡眠?」

         「像。」

         「我記得,領悟到這些事的時候是我『混沌』狀態前十年左右的事,但是,後來的幾十年日子卻過得非常快,因為我將所有時間花在思考這些人和天地的關聯之上,而且,不曉得是不是幻覺,雖然當時我只是像一池水一樣的『混沌』,感覺上,卻好像可以感受到身上所有的血脈、經絡正在蘊藏無窮無盡的力量,我的思想好像可以連結到每一條血脈,甚至還可以清楚地看到細胞的深處,不過,那當然只是抽象的感覺。」

         狄孟魂出神地聽著他的敘述,隱隱覺得好像其中藏著很重要的訊息,但是要找出具體的感覺,卻又糢糢糊糊。

         「後來,我將所有的血管部位都想得清清楚楚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可以做到一件有趣的事,那也就是說,雖然我還是沒有形體,也沒有行動的能力,但是我卻能夠依照自己的意志,在任何一個部位激起水花,捲起渦流,有時還可以將路過的飛鳥打下來。」

         「但是,你那時候仍然只是一大池的水?」

         「沒錯,」羿點點頭。「到這個時候,已經是大約八十年的歲月過去了。」

         「八十……」狄孟魂喃喃地說道。

         「對,整整八十多年,而在這段歲月之中,尹徐荷也來了,因為我有時候可以看見她帶著那群金毛烏鴉在天上跑來跑去,而丹波朱紅應該也是這段日子裡來的,因為我也曾經見過她和南斗經過,不過那時候她的形貌也還沒變化,是一條極大的火龍。

         弄清楚全身的脈絡血管之後,我開始仔細觀察所有經過的動物,在以往,我只是看它們一眼,也沒有多留神,但是有一次,卻讓我產生了無比的興趣。

         當時,天空上有隻蒼鷹正在追捕一隻燕子,那隻蒼鷹飛翔的速度並不快,算得上是相當悠閒,要比快的話,是比不上那隻逃命的燕子的。

         但是,說也奇怪,那隻燕子怎麼甩也甩不掉蒼鷹,我仔細看了好久,才看出來其中的奧妙。」

         「什麼奧妙?」

         「原來,那隻蒼鷹的速度並不見得比燕子慢,而它之所以不用和燕子比快,是因為它可以巧妙地飛幾個定點,就讓燕子逃不開它的掌握。」

         「我知道,」狄孟魂點頭。「這個在古代的戰略上也有同樣的說法,叫做『不戰而屈人之兵』。」

         「不只是這樣子,我還發現,蒼鷹可以掌握燕子的動作,而且因為這樣,無論燕子怎麼躲,它都可以擋住它的去路,出手時刻雖然比燕子晚,但是到達定點的時間卻比燕子快。」

         同樣的,這在古書上也有同樣的說法。

         「後發先至,攻敵機先。」狄孟魂喃喃地說道。

         「所以我在後面的歲月中就一直在觀察,觀察這些自然生物的動靜行止,也從中得到許許多多的巧妙動作領悟。」

         「那也就是為什麼,你說沒有人教過你這些功夫動作的緣故?」

         「我這樣說,絕對沒有錯吧?」羿自豪地說道。「本來就沒有什麼人教過我這些武功,勉強要說的話,如果我真的有老師,那些蟲、鳥、魚、獸才是我的老師。

         從鷹的身上,你可以學到以靜制動、一擊必中的功夫。

         從蛇的身上,你可以學到左右游移、抓到敵人的破綻那一瞬間,致敵於死命。

         從魚的身上,你可以學到巧妙的水中攻擊方式,順著週遭環境,事半功倍。

         從蝶的身上,學到的是優雅的步法,迷惑對手,從蜂的身上,則可以學到如刺般的殺手。」

         「這些功夫,全都是從動物的身上學到的?」

         「那倒不一定,」羿朗聲笑道。「你在什麼東西上頭都可以學到領悟,水的流動、風的吹拂、打雷的聲響、樹葉的擺動,只要是你看得見的東西,都可以得到靈感。」

         「就這麼簡單?」狄孟魂好奇地問道。「你就是這樣自己發明了這些功夫?」

         「當然沒這麼快。」羿仰望著藍天,搖搖頭,臉上有著困惑的神情。「一切還要從我再度從『混沌』回復形體開始說起。

         後來,我當然再一次出現了『混沌』的現象,這一次我順利變化成功,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突然之間,狄孟魂冷不防想到一個疑問,便脫口問了出來。

         「等等!」他好奇地問道。「一次就成功了?就變成現在的模樣?」

         羿諒解地點點頭,知道他問這個問題的真正用意。

         「我們幾個人的『混沌』狀態個自不同,像丹波朱紅他們,有的經過了好幾次的『混沌』,有的則到現在還沒有幻化完全,」頓了頓,他說道。「就像是禺強,他就還沒有能力真正變成我這樣的常人形狀。還有,他們也很少有人像我這樣,在『混沌』的狀態中停留這麼長的一段時間。」

         「他們的『混沌』大概都要多久?」

         「一般來說,不是很久,快的話只要幾天。」

         狄孟魂想起了陽風,前一天見著他的時候,禺強便說他正處於快要出現「混沌」的臨界狀況。

         「你還要不要聽下去?」羿有點不耐地說道。「發什麼呆?」

         「聽!聽!」狄孟魂忙道。

         「後來,我變化成回人形,發現自己的能力變了,變得更強,而且能自由地轉換形態,除了現在的人形之外,像丹波朱紅他們那種巨大的火龍形態,我也可以做到。

         但是,有一次我站在大海旁邊看著海浪,看著水波的方向,突然間想起來我在『混沌』的時候領悟到的人體、自然之間的道理,也想到了那些動物的形態,想得入神,便隨著動作手舞足蹈,後來打到興起,便凝聚手掌上的氣流,讓它隨意念打出去……」

         狄孟魂望著他,出神地連話也忘了問。

         「然後,我只聽見『轟隆』一聲巨響,沙灘上居然被我打出一個大洞!」

         「這也不見得,」狄孟魂謹慎地發出疑問。「你們生化警察本來就有這樣的能力啊!你們的力場,不也能做到這樣嗎?」

         「沒有錯,」羿讚許地點點頭。「本來我也以為是這樣,雖然打出去的力量比原來大得多,但是我並沒有將它聯想到別的地方去,只以為是因為自己的形貌變了,所以能力也為之增強。

         但是,事實上卻不是這樣。」

         「為什麼?」

         「我這樣閒著沒事,就常常練著同樣的動作玩,有時還加入許多自創的動作,後來,以這樣的常人形態出現時的力量越來越強,能夠空手殺獅斃虎,能夠在水面上疾步行走,能夠在樹林枝葉間輕盈掠過,我開始逐漸發現,這種力量和我的生化組態「風」並沒有直接的關聯。」

         狄孟魂搖搖頭,書呆子愛辯的習性又不自覺流露出來。

         「可是你自己也說,很可能是你的生化能力產生異變的結果啊!」

         「不是這樣,」羿斬釘截鐵地說道。「因為,後來我又發現,這種洞悉自己經脈,發揮極大能力的方法是可以轉授的,那也就是說,不只在我自己的身上有用,連在平常人的身上也有用。」

         狄孟魂還想和他爭辯幾句,但是想到平臺下那些大漢們匪夷所思的巨大潛能,卻又住了口。

         因為那些大漢們的力量的確很可怕,起碼在狄孟魂的印象中,就沒有聽過什麼人可以空手斫下整棵大樹!

         「我試著將自己的感覺教給我這些兒郎們,」羿對這些大漢的稱呼方式有點好笑,也不曉得是什麼地方找來的。「起先,他們都笨得很,沒有幾個人聽得懂,但是日子一久,總有幾個聰明一點的領悟出來一小部份,然後,由他們自己轉述這種感覺,就領悟得更快了。

         不過真的也要看天份,因為我教了好久好久,也只教出來這些兒郎,但是其中有幾個也真的不錯,除了我自己發現的方法技巧之外,他們還能夠自己去發現新的『武功』。」

         狄孟魂點點頭,繼續看著臺下的大漢們俐落地對打,而那些隨著動作呼呼傳來的勁風聲響,依然讓人動容不已。

 

         看來,這的確非常像是傳說中的「武功」。

 

         對打的大漢群中,有一名尖臉的細瘦漢子,身量相當的瘦小,但是和對手打起來卻絲毫不落下風。狄孟魂凝神看了一會他的動作,發現他並不和對手正面交鋒,而是以巧妙的方式將敵手的力量卸開。

         有時候,突然間一個急速的出手,只是用指尖在對手的身上一捺,卻讓對手如臨大敵般的閉開。

         羿順著狄孟魂的目光看出去,很得意地點點頭。

         「像他這種手法我就沒有教過他,而是自己想出來的,他的個子小,力氣比不上人家,就發明了這種方法。」

         狄孟魂看了一會那細瘦漢子的動作,忍不住喃喃說了句話。

         「四兩……撥千斤!」

         羿有點好奇地看著他,鼓掌叫好。

         「說得好!」他笑道。「不就是這樣?四兩的力,打得動千斤的敵手,說得好!」

         狄孟魂苦笑。

         「那不是我想出來的,早在幾千年的古代典籍上就有過這種說法了。」

         的確,眼前所見的武功動作,處處都可以在古代的武術記載中見到。雖然狄孟魂對這門功夫並不熟,但是卻仍然可以想得到無數個名詞。

         四兩撥千斤!

         以柔克剛!

         「卸」字訣!

         還有,在武學傳說中,最神秘也最引人入勝的「點穴法」。

 

         正當他在心中努力搜尋這些字眼時,又聽見羿在身後悠然地說道。

         「我後來發現,這門學問其實是無窮無盡的,只要大自然存在一天,你就可以在其中找到無止盡的領悟和答案。」

         「『武功』……」狄孟魂喃喃地說道。「這種東西,到底是什麼樣的原理?」

         出乎意料,對於這個問題,羿卻有著近乎肯定的答案。

 

         「我從長久的武功經驗中,感覺到人體似乎有許多不同的潛能,平常發揮出來的,其實只是小小一部份。」

         「嗯!我也聽說過這種說法。」

         「那可不只是一種說法,在醫藥文獻的記載上,多的是這樣的例子,」羿的眼睛發出晶亮的神采,彷彿此刻他並不是一個大神,而又重回當年研究醫學的時光。「發生急難時,只有五十公斤重的男人可以空手舉起小貨車。火災時,瘦小的老太太能夠獨力抬起一架鋼琴。這樣的例子,所在多有。

         醫學上說,這是腎上腺素發揮的作用,可是我卻覺得,在它的背後有著比腎上腺素更深奧的原因。

         這種原因,我想就和我的『武功』有著莫大的關聯。」

         「發揮潛能?發揮和腎上腺素類似的潛能?」

         「不盡然,」羿搖搖頭。「我覺得,不只是發揮潛能這麼簡單,因為我越深入研究,越發現人的體內蘊藏的秘密非常之多。

         而且,我後來逐漸覺得,說不定我這些武功並不是『發明』,而只是一種『發現』。」

         「啊?」狄孟魂好奇地問道。「什麼意思?」

         「意思也就是說,也許這些極強極大的能力並不是經由訓練而來的,也許我們的身體本來就能夠做這些事,只是因為某些奇怪的原因,這些能力被『封』了起來,所以就變成了一般人平平凡凡的樣子。

         但是,我領悟到了的這些『武功』,卻可以將這種能力重新喚醒,將它釋放出來。

         而且,不只是肉體上的力量是如此,連精神上、智慧上的力量都是一樣的道理。」

         這樣子的說法,狄孟魂總算有點懂了。

         但是「懂了」,並不表示自己能夠接受這樣的說法。

         「這只是一種推論吧?」狄孟魂固執地搖搖頭。「沒有真正的證據可以證明,對不對?」

         「我的確沒有證據可以直接證明,但是卻有很多的疑點可以支持我的說法。」

         「請說。」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經過訓練的鋼琴家,可以在一秒鐘內敲擊鍵盤達近百次之多,但是常人卻沒有辦法。

         一個訓練過的體操選手可以在空中翻筋斗,但是沒有經過訓練的常人,十個裡面卻有九個做不到這件事。

         而經由學習,產生的差異更是可怕,一個全然沒受過教育的新幾內亞野人,可以一輩子像是隻獸類般混混噩噩過去,可是如你將他送到文明國家受教育,他一樣可以唸大學,過文明的生活。」

         「所以這才叫學習,才叫做訓練啊!」狄孟魂皺眉說道,一點也不覺得他的例子有什麼出奇之處。

         「那你告訴我,這世上除了人類之外,有什麼動物經過訓練,可以產生這麼大的差異?經過學習,也可以產生天淵之別的後果?」

         狄孟魂直覺就想,這種例子稍稍思索便可以想出一籮筐,但是想了一會,卻有點發楞起來。

 

         經過訓練的狗,可以做出可愛的動作,但是那些動作畢竟還是脫不開簡單的肢體行為,並沒有什麼複雜性。

         經過訓練的海豚,可以表演美妙通人性的特技,但是那卻仍然只是海豚的游泳、跳水動作,也沒脫離它行為的範疇。

         想到這兒才不得不承認,羿的說法也許真有那麼一點道理……

 

         「還有,有沒有發現,古奧地利的名音樂家莫札特,一生寫出那麼多驚世的動人交響曲。

         但是,世上的人卻有九成九九花上一輩子也擠不出來一首曲子。

         古美利堅合眾國的發明家愛迪生,一輩子發明了那麼多發明,甚至改變了整個世界……」

         「我知道,」狄孟魂接口道。「但是許多人卻一輩子也迸不出來一個發明。」

         羿讚許地看他,點點頭。

         「這個謎團的重大關鍵,」他說道。「就在於『差異』二字,當同樣兩個個體經過修正或訓練,就會出現極大的差異時,其中一定有不為人知的奧妙。」

         「什麼樣的奧妙?」

         「我剛剛不是向你說過了嗎?」羿大笑。「也許人真的是一種許多能力都被『關』了起來的生物,人本來是比現在這個樣子更厲害的,而且可能還要厲害上許多許多,只不過被莫名其妙地關掉大部份的能力罷了。

         而莫札特、敝迪生他們呢?

         也許就是千年一見的漏網之魚,湊巧比我們少『關掉』一些功能的幸運份子。」

 

         狄孟魂承認,在之前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論調,聽來相當的新奇有趣。

         不過,也僅止於「新奇有趣」,因為有著過去的科學訓練在心中根深蒂固,仍然覺得這種論調只是個有趣的推理。

 

         突然之間 ,平臺下的大漢們起了一陣騷動,有好幾個人紛紛怒罵出聲。

         「誰?是誰?」

         「出來!」

 

第九章  南斗所屬  軒轅部族

 

         狄孟魂詫異地望著羿,卻看見他臉上露出嫌惡的神情。

         大漢們一致望向左側的一處樹叢之中,有幾個人動作極快,一個縱身便向樹叢之中跳進去,沙沙之聲不絕於耳。

         幾乎就在他們躍入樹叢中的同時,一道隱隱的白色光芒在樹叢中出現,然後「砰砰」之聲不絕於耳,還伴隨著大漢們的驚叫聲、怒罵聲。

         說時遲那時快,只看見躍入樹叢的大漢們彷彿是碰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一個不漏地像是稻草桿似地,被人從樹叢中丟了出來,

         在樹叢外的大漢們手忙腳亂起接住那幾個丟出來的同伴,因為他們飛出來的勢子不小,有幾個前去接人的也被撞個東倒西歪。

 

         羿站在平臺之上,朗聲叫道。

         「南斗,人來就算了,為什麼把我的兒郎搞成這樣?」

 

         大漢們又驚又怒地圍著那片樹叢,從裡面傳來窸窸索索的聲音。

         然後,眾人的眼中映入一道純白潔淨的光芒,從翠綠的枝葉中走出來一個丰神俊朗的年輕男人,白衣飄飄,步履輕盈沈穩。

         那人果然便是天界大神的第一號人物南斗。

 

         「大神后羿,」南斗笑道。「咱們見面也不是第一次了,你的手下們為什麼行這麼大的禮?要不是我的骨頭硬了些,不早就被他們拆散了?」

         他一邊說話,一邊向平臺的方向漫步走來,大漢們雖然神色陰晴不定,卻對他極為忌憚,南斗腳步過處,大漢們紛紛讓出一條路來。

 

         羿也笑了,眼睛卻沒有看著南斗,只對狄孟魂點點頭。

         「也許他們只不過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羿大聲笑道。「今天也玩夠了,再見!」

         這一聲「再見」居然不是說說就算了的,只聽見羿「虎」的一聲高高躍起,身影在天空劃出一道美妙的弧線,在地面上幾個起落,竟然就此頭也不回地離去。

         遠遠地,還傳來他中氣十足的呼喊聲。

         「兒郎們!還不走想幹什麼?難道還有人會請你們客嗎?」

 

         聽見大神羿的呼喊,在平臺上的少年少女紛紛攀爬下去,幾個大漢過來,將他們負在肩上,其餘的大漢們呼喝著,絡繹離去,離去時,居然沒有一個人再往南斗這兒多看一眼。

         不一會兒,原兒熱鬧非凡的練武場居然走得乾乾淨淨,連一個人也沒有留下,只在地上留著紛亂的足跡,平臺上狼藉的美食好酒。

         一陣輕風吹過,吹起了幾片綠葉,這幾片綠葉是大漢離去前碰倒落地的,南斗悠然地伸手,攫住其中一片,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狄孟魂呆呆地站在平臺之上,他並沒有跟著羿那群人離去,因為不曉得他們要到什麼地方,而且羿也沒有出言相邀,跟過去的話,人家也不見得歡迎。

         看來,南斗和這個時空世界的大神們處得並不好,除了共工和羿對他有明顯敵意之外,其餘的大神也好像和他並不親近。

         而且,除了丹波朱紅之外,南斗對大神們的態度也相當不友善,當初上天界的時候,禺強曾經在途中興沖沖地叫他,可是南斗卻加快速度,將他遠遠拋在後方。

 

         南斗站在平臺下方,抬起頭來悠然仰望。

         「狄孟魂,」他朗聲笑道。「又見面了。」

 

         狄孟魂點點頭。

         「又見面了。」

 

         南斗衣袂飄飄,也不曉得他用的是什麼身法,眼睛一花便上了平臺。

         「還記得那天,我不是和你談過羿的『武功』嗎?」

         狄孟魂點點頭。當日上天界時,兩人在崑崙山巔看見羿背著他的妻子上山的壯觀場面,南斗的確問過他這件事。

         「現在你看過了他們的『武功』,感覺怎麼樣?」

         「很驚人,」狄孟魂由衷地說道。「他們的力量並不是常人做得出來的可怕力量。」

         「那麼,我又要問你同樣的問題了,你覺得這些人這些動作,和古代的『武功』是同樣的東西嗎?」

         狄孟魂很認真地想了一下,搖搖頭。

         「我不曉得,如果我沒有看過今天這些人演練的模樣,我會告訴你,所謂的『武功』只是古代人的美麗想像。」

         「那現在呢?」

         「現在?」狄孟魂搖搖頭。「我真的不曉得了。」

         南斗若有深意地望著他,彷彿想看出他這番話的真正含意。

         「那……羿的那套理論,你覺得可能成立嗎?」南斗微笑道。「我的意思是說,他說的那套『人類原先有許多能力,只是遭到關閉』理論,你覺得如何?」

         「這種事你應該去問他自己的,」狄孟魂搖頭道。「我並不曉得他真正的理論依據從何而來,你為什麼不去問他呢?」

         南斗微笑不語。

         狄孟魂看著他的反應,又想起方纔羿大笑後離去的神情。

 

         「你們的感情不好,是嗎?」他隨口問道。「要不你怎麼不直接去問他?」

 

         南斗冷然地瞪了他一眼,神色冷傲。

         「我不會和他們感情不好的,」他昂然地笑道。「沒有人有資格和我感情不好,即使有的話,至少也不會是他們!」

         這樣的話,狄孟魂其實是聽不太懂的,一時之間,他並不曉得南斗的說法真正含意是什麼,但是卻也沒有想問的念頭。

         在他的心中,隱隱然是偏向眾大神的多,偏向南斗的少。陽風、南斗與他很合得來,那自然是不用說的了,就連從來不曾交談過的女媧、羲和、丹波朱紅也覺得要比南斗親近許多。

         就連暴燥的共工,甚至是癡癡傻傻的罔象,雖然他們的長相也許醜怪,比不上南斗的清朗俊雅、溫文有禮,但是如果有選擇的話,狄孟魂都寧可和罔象他們一起,也不想和南斗多說上幾句話。

 

         不過南斗當然無從得知他此刻心中的念頭,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

         「這些人,他們連自己是什麼人,要做什麼都未必知道,哪會有資格和我談這些呢?」南斗笑道。「不談這些人了,我要和你談的,是其它的東西。」

         說到此處,他緩緩張開雙手,這個動作狄孟魂並不陌生,因為那便是南斗召來乘坐白雲的手勢。

         雲氣緩緩在兩人的腳下出現,離地極近,懸空飄浮。

         「上來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狄孟魂遲疑了一會,才跳上南斗的雲朵。

         這種經驗,他當然是不陌生的了,因為南斗的雲氣是種非常迅捷快速的乘坐工具,在天空飛翔的話,速度比起任何大神都快。

 

         隨著兩人的高度逐漸增加,整片青翠可喜的大地映入眼簾。這一片大陸應該可以算是個膏腴之地,放眼看過去,可以看見肥壯的牛羊、肥美的果樹森林,還有晶亮的河川映著陽光,正閃閃地發亮。

 

         在天空盤桓了一陣,南斗繞了一個圈,往東方直行而去,在那兒有一片蒼茫的黃沙土地,大地之上散居著不少的小小村落。

 

         「每一個大神都有自己的屬地,管理著土地上的人和動物,這一片土地,便是我管理的部落。」南斗說道。「我管這些部落的名字叫做『軒轅』。」

 

第十章  玄學奇幻世界

 

         從部落的上空望過去,這些部族的文明水準並不高,連房子都沒有固定的形狀,只像是簡陋的土洞般在地上挖個大洞,然後在上邊構築幾塊大石,有的則是用樹枝架成的簡單房屋。

         部落中的人身上衣著也沒有什麼紡織品,大半是獸皮,只有幾個人身上有著像是樹皮纖維結成的粗布外衣。

         狄孟魂還注意到,這些部族是有旗幟的,雖然旗幟上的圖案古拙簡單,卻看得出來畫的是一隻隻猙獰的巨龍圖騰,和龍族的旗幟有點類似。

 

         「這些軒轅族人是我的子民,」南斗說道。「如果照羿的說法,他們便是我的『兒郎』。」

 

         軒轅國的人們看見南斗的身影,紛紛跪倒在地歡呼不已,人群之中有個英武昂然的中年人迎向前來。

         「拜見南斗星君,」那人說道,並且也跪倒在地。

 

        「這個人是軒轅族的族長,我給他取了個名字叫公孫,所以叫他公孫軒轅。」南斗說道。「起身。」最後一句話,是向那個名叫公孫軒轅的族長說的。

 

        軒轅族的部落散居在平野之上,彼此的距離不遠,南斗將乘雲緩緩落下,和狄孟魂兩人在軒轅族的各村落間信步而行。

        走到河畔一處樹林旁,在樹林中有不少女人在那兒採摘樹葉,每個人手上都提著極大的籃子,將樹葉裝滿。

        而在樹林旁另有一塊空地,空地上立著為數極多的大篾子,那些篾子應該是由細木條編織而成的,手工粗糙,上頭排滿了鮮綠的樹葉,樹葉上卻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兒。

        狄孟魂好奇地走近了些,卻驚訝地發現每一個大篾子的樹葉上都爬滿了白色的蠕蟲!

        他驚訝地看了一會,有個答案便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之中。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一定是古代的「採桑養蠶」場景!

        雖然在二十四世紀的時代,這種古人取得絲製品的方式早已失傳,但是在歷史的記載上卻留下許多的痕跡。

        像狄孟魂自己雖然不曾親眼見過這種取絲的方式,但是卻在記載中讀過許多次。

        相傳這種取絲的方式,是古代中國始祖「黃帝」的妻子嫘祖發明出來的,養蠶者採摘桑樹的樹葉餵養蠶隻,等到時機成熟時蠶隻會吐絲結繭,從這些色呈黃色白色的繭包上,便可以抽出品質極佳的絲線。

 

        狄孟魂很有興趣地看著桑女們採葉的情形,又看看那些為數眾多,死命啃著桑葉的蠶兒,覺得非常新奇有趣。

        從他的身後,這時傳來南斗悠然的聲音。

        「養蠶取絲,」他說道。「是我教他們這麼做的。」

 

        狄孟魂望著他,點點頭。

        「這些蠶是本來就有的嗎?」他問道。「還是你給他們的?」

        「這些蠶種本來就有,但是有的絲並不好,所以我就教他們將絲吐得多的蠶交配一起,久了 之後,就變成了這些能夠吐出好絲的蠶。」

        「以你的能力,難道沒有辦法一下就將這些蠶種改良嗎?」狄孟魂好奇地問道。「為什麼還要他們自己配種?」

        「因為自己找出來的方式,才是什麼人也奪不走的,」南斗的神情肅然。「我不一定會永遠在他們身邊,總有一天,他們得解決自己的問題,而不能什麼都靠我。」

 

        兩人從桑林的旁邊走過,越過一個小小的平野,來到另一個村落。

        在這個村落之中,零零落落地散置著不少奇形怪狀的小屋,有的小屋體積非常袖珍,連人也擠不大進去。

        其中一棟小屋前跪著一個男人,他的動作相當奇怪,狄孟魂看了南斗一眼,便信步走過去看看。

        那個男人蹴在小屋前面,口中唸唸有詞,並不時從地上撮起一把細土,撒在面前,然後更虔敬地做出膜拜的動作。

        看來,這像是個原始的宗教崇拜儀式,大概是此時的文明還沒有進步到能夠製作出燃燒的檀香,所以便用撮土的動作代替。

 

        狄孟魂看了一會那男人的動作,卻聽不懂他唸的是什麼語言,環視四週,所有的人做的動作都像是原始的宗教膜拜手勢,雖然有趣,但是彷彿沒有什麼出奇之處。

        「這也是你教的?」狄孟魂後退幾步,有點神情古怪地對南斗說道。「很特別。」

        南斗微微一笑。

        「你覺得沒有什麼出奇之處,對不對?」

        狄孟魂看了看另一個男人,同樣也是喃喃自語,手上卻捧著一個龜殼在火堆上面燒灸。

        「嗯!」他點點頭。

        「那你再注意看看他們的動作。」南斗指著另一個閉目凝神,指尖指著天空的男人。「看看他在做什麼。」

 

        那男人一臉濃密的鬍鬚,口裡念著奇特的語聲,這樣念了一會,動作突然加大,而且還發出巨大的吼聲。

        「叱!起!」

 

        就在這一霎那,令人匪夷所思的情形發生了,隨著那男人的叫聲,他的前方不遠處有一塊大石居然「虎」的一聲,夾帶砂石,連根騰空而起,而且還在空中飄浮不動。

        那一塊大石少說也有一兩噸重,用器械移動也要花上不少力氣,而如果是空手去搬的話,大概要十來名大漢才能搬得起來。

        但是,此刻那男人卻只是暴喝一聲,整塊大石便應聲而起!

 

        狄孟魂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塊大石頭,看了良久,還是無法相信眼前所見的景像。

 

        那男人將大石「叫」起來之後,便重新瞑目專心唸他的奇特語言,彷彿那塊大石已經不再重要。

        說也奇怪,那塊懸空飄浮的巨石並不因此而下落,仍在懸浮在半空之中,一點也沒有下落的意思。

 

        這時候,在「叫」起大石的男人身邊不遠處,又出現了令人目不轉睛的奇景。

 

        這一次做出奇特動作的是一個瘦小乾枯的老人,和所有人一樣,他也是喃喃地唸著一些奇怪的語言,唸了一會之後,身邊逐漸出現淡淡的黃色光芒。

        這時候,老人的臉上隱隱可以看得到汗珠,他的語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然後,同樣也是一聲大喝。

        「叱!」

        隨著喝聲,老人一個縱身,便往身旁一處火堆跳了下去,幾乎是跳下去的那一瞬間,火焰立刻佔滿了他細小的身影。

        「危險!」在一旁觀看的狄孟魂忍不住叫了出來,但是因為兩邊有一段距離,也來不及前去阻止。

        而身邊的南斗面無表情,彷彿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那老人的小小身影被火光吞噬,不一會兒便已經全然不見蹤影。

        狄孟魂疑惑地看看南斗,不曉得這樣的自殺動作有什麼用意。

 

        「有點耐性,」南斗微笑道。「過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狄孟魂還想問些什麼,突然間,眼睛瞥見火堆旁有著什麼東西正在蠕蠕而動。

        那是一團小小的火光,隨著火焰的流動逐漸變大,逐漸變成了一團人形大小的烈火。

        「轟」的一聲,有個人從火光中陡然躍了出來,那人著地之後半跪在地,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站地來。

        仔細一看,從火光中躍出的那人便是方纔「葬身火堆」的老人。

 

        狄孟魂心念一轉,以為自己已經知道了這個奇異現象的答案。

        「那人也是個生化警隊的隊員,是不是?」他肯定地說道。「是陽風他們的隊友。」

        南斗搖頭。

        「不是,他只是個軒轅族的老頭子,和陽風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真的不是陽風他們的人?」狄孟魂疑惑地問道。「那為什麼他可以跳進火光中,卻一點事也沒有?」

        「這就是我要和你談的事情,那個老頭子的確不是陽風他們一類的生化人,可是我卻發現,只要教他們唸一些特定的話,就能夠做到許多他們能力所不能及的事。」

        「教他們唸?」狄孟魂奇道。「這些話是你教他們唸的?」

        「嗯!」南斗點頭,但是卻彷彿有什麼東西百思不解似的,皺起了眉。「但是其中卻有著更令我搞不清楚的關鍵。」

        「什麼樣的關鍵?」

        南斗沈吟了一會,卻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姚笙告訴過我,說你在你的時代是個研究過許多歷史題材的人,是不是?」

        「只是讀過一些相關的書,並沒有真正去深入研究。」

        「在你看過的書中,談過這種現象嗎?」南斗問道。「我的意思是說,這種說出特定聲音便可以做到一些人力難及的事,你看過這樣的記載嗎?」

 

        狄孟魂想了一會,不禁張大了口,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說出特定聲音,能夠做出人力難及的事」,乍聽之下並不容易理解,但是,在人類文明的發展過程中,卻有一個名詞恰好能夠貼切地描述這種奇特現象。

        咒語!

        雖然從來不曾有過科學的證實,但是,在世界上幾個著名文明的發展歷史上,卻不約而同地,都有過許許多多的咒語傳說。

        在古代中國的許多記載上,唸動咒語能做的事非常之多,能夠招靈、卜筮、祈雨,甚至於,在某些傳說上,唸動所謂的咒語真言還能夠「移山倒海」!

        而在南美洲的傳說中,也曾提及某些巨大金字塔的完成,是靠「一個神力強大的侏儒,以咒語在一夜間建造完成」的。

        還有,人類史上最偉大的建築物之一,古埃及的金字塔,建成金字塔的巨石如何搬運始終是一個謎,而在古代的記載中,至少有幾次曾經提及「以咒語搬動巨石」的奇異描述。

 

        南斗仍然靜靜地凝望狄孟魂。

        「有嗎?」他問道。

        狄孟魂駭然地點點頭,嘴裡卻仍然固執地維持他一貫的唯物論點。

        「有,在歷史記載上,這種東西叫做『咒語』,但是卻只是傳說中的東西,並沒有真正的科學證據。」

 

        南斗輕鬆地微笑。

        「我不曉得你們的研究是什麼樣的角度,也不曉得為什麼這種『咒語』會不受你們的重視,但是我卻可以實實在在地告訴你,所謂的『咒語』是真正存在的東西。」

        狄孟魂想說些什麼來駁斥南斗,卻一時也想不出合適的話來。

 

        南斗彷彿能夠看透他的心思似的,促狹地微笑看著他。

        「想不想試試?」

 

        狄孟魂深吸一口長氣,知道自己可能又已經在輕叩另一扇神秘的大門。

        而輕叩這種大門之後,永遠都是同樣的一個結局。

        面對這種亙古之謎似的誘惑,他永遠都會義無反顧地一頭栽進去,即使是有著生命危險,也一樣會被它吸引進去。

 

        「當然。」狄孟魂點點頭,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驅動大石頭的『咒語』比較簡單,」南斗說道。「只要盯著你的目標看,你先選一塊石頭。」

 

        狄孟魂環視四週,挑了身旁一塊光滑的巨石。

 

        「盯著你的目標看,然後,跟著我唸,」南斗說道。「咿、藏、巴、捺、查念、查耶、哈!」

 

         狄孟魂遲疑了一下,也跟著他唸了一遍。

         「咿、藏、巴、捺、查念、查耶、哈!」

 

         「咿、藏、巴、捺、查念、查耶、哈!」南斗重覆著又唸了一遍。

         「咿、藏、巴、捺、查念、查耶、哈!」狄孟魂也再次唸了一遍,心中卻覺得自己很像一個呆子。

 

         可是,唸了第二次之後,奇怪的現象發生了,他逐漸覺得自己的意念彷彿凝聚在大石之上,奇怪的是,那種感覺並不費力,彷彿那塊大石只是片微不足道的紙張。

 

         「咿、藏、巴、捺、查念、查耶、哈!」他跟著南斗又唸了第三遍,不曉得為什麼,一股精力滿溢的感覺突然從腹中昇起,像是有形的氣團,經過喉頭,不自覺凝聚成一道氣流,從丹田裡,宏亮地發出一聲暴喝。

         「叱!起!」

 

         「虎」的一聲,那塊大石應聲而起,同樣也是緩緩懸浮在空中,彷彿沒有任何的重量。

         狄孟魂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塊大石,良久,才轉頭看著南斗。

 

         南斗讚許地點點頭,彷彿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沒有錯,這塊大石便是被你的『咒語』舉起的,只要唸得正確,基本上,什麼人都做得到。」

 

         雖然這樣的情景千真萬確出現在眼前,但是所有的跡象都在在和狄孟魂已知的科學原理相違背……

         因此,在這一霎那間,狄孟魂只覺得自己已經成了個腦子一片空白的傻子,混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從何說起。

 

         「那麼……那種在火光中消失的能力,也只要唸對咒語,就能夠做到?」他喃喃地問道。

         「可以。」南斗肯定地點點頭。

         狄孟魂還想再問些什麼,這時候,突然從身邊傳來一聲驚呼。

 

         發出驚呼聲的是那名燒灸龜甲的漢子,南斗和狄孟魂走過去,看見那漢子手上握著龜甲,臉上的表情又驚又迷惑。

         「什麼事?」南斗問道。

 

         那漢子指著龜甲上燒灸形成的紋路,迂迴曲折,也不曉得他指的是哪一條條紋。

         「六二:震來厲,億喪貝……」他驚惶地說道。「大災難,大災難……」

         南斗神色凝重地看著龜甲,良久,卻突地把龜甲踢個老遠,這個動作突兀非常,狄孟魂不禁嚇了一跳,那個漢子更是驚惶,連忙跪倒在地。

 

         南斗卻不再理他,也沒再說話,只是緩步踱向附近一個小小山丘,狄孟魂遲疑地看了看四週,也跟了上去。

 

         從小丘上仰望天際,一片大好的江山,雖然天際仍有不少亞維空間的奇特顏色,但是仍然是令人心曠神怡的美麗世界。

         天界大神之首南斗這時候佇立在小丘之上,靜靜地望著天空出神。狄孟魂走到他的身後,一時之間,兩人靜默無言。

         過了好一會,南斗才開口喃喃說了句話。

         「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世界?」

 

         「啊?」

         狄孟魂又聽不懂他的話了,這句話可以有千百種不同的回答,如果是個身處二十世紀古代都市的上班族,這句話可以解釋為對環境產生倦怠的無力之感。

         對狄孟魂來說,則可以解釋為他對這個時空世界許多迷團產生的諸多疑惑。

         如果是出自南斗之口,那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因為這個神秘的大神處處顯現出令人費解的氣息,連他來自什麼地方,什麼時代都沒有人知道。

 

         南斗又沈吟了一會,才回頭看著狄孟魂。

         「你一定很好奇,為什麼我會知道那些咒語吧?」

         「嗯!」狄孟魂點點頭。

         「你在你的時代,是一個研究過不少東西的人,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以你觀察的角度來說,這個世界是個什麼樣的世界?」

         這個問題倒是有點不好回答,來到這個時空之後,狄孟魂也時時想過同樣的問題,但是早在幾個無法解釋的現象陸續出現後,他早已放棄找出答案的念頭。

 

         「我不知道。」狄孟魂很老實地說出自己的看法。「原先我以為我知道的,但是有太多的現象實在超出我的知識範圍,所以我已經沒有什麼概念了。」

 

         「一般來說,要找出一個時空的真相,得先從它的時間、空間找起,」南斗問道。「你原先是個來自二十四世紀的人,後來去過另一個時代,最後才到這兒來,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覺得我們現在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世界。」

 

         「按照年代來說,我們是處於西元前四千多年的時代,」狄孟魂說道,突然間,心中一下子有了個主意,想順著這個回答套套南斗的話,於是他接下去說道。「這個時代,離你的時代有多遠?」

         南斗淡然地笑笑。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並不屬於任何一個時代,也不屬於任何地點,問我這樣的問題是毫無意義的。」他冷冷地說道。「還有地點呢?你覺得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如果以我的直覺來說,和古代的中國應該有莫大的地緣關係,因為在這個時空中發生的人事,其實在古代中國的傳說裡都或多或少提過。」

         「哦?」南斗揚了揚眉,卻很出人意料地,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再追問下去。

         「你不是要告訴我,為什麼你會知道那些咒語嗎?」狄孟魂好奇地問道。的確,這是此刻他心中最想知道的答案。

         「我對你們這個世界,其實是非常不瞭解的,」南斗悠然地說道。狄孟魂從他的說法中發現有一點不對勁的地方,因為南斗居然用「你們」來稱呼這個時空中的人與事,但是這個疑惑只在心中一閃即逝,也沒放在心上。

         「比方說,為什麼這個世界裡充滿著許多不為人知的奇怪力量呢?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的奇怪訊息呢?」

         狄孟魂想了一下,很誠實地搖搖頭。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來到你們這個世界以後,發現這兒蘊藏著許多看不見,感覺不到的巨大力量,沈睡在許多的角落,而且也隱藏著無數的訊息,處處存在,平時卻很難看得出來。」

         狄孟魂發現南斗又用了一次「你們」的說法,但是對於他接下來所說的論點卻隱隱然有一絲光芒在腦海中出現,於是也不打斷他,讓他繼續說下去。

         「這個世界,像是一個設計完全的精密儀器,以很流暢的方式運作,處處合情合理,但是運作之間又不見任何痕跡。」南斗說著說著,轉頭凝望狄孟魂。「我這樣說,你聽得懂嗎?」

         「懂,」狄孟魂點點頭。「其實在從前就有人說過這個道理,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也說『一粒砂成一大千世界』。」

         「一粒砂成一大千世界?」南斗讚許地點點頭。「說得好,原來還有人看得出來這個道理。」

         「其實羿也說過同樣的事,」狄孟魂說道。「他的『武功』有很多道理就是從這兒想出來的,說人的身體和大自然是一樣的結構,從自然的現象就可以得知人體的狀況。」

         「不只是人體和大自然這麼簡單,」南斗搖搖頭說道。「我發現,你們這個世界之中,可以用一扇一扇的門來比喻,每一扇門的後方有不同的巨大力量、龐大訊息,只要找對了鑰匙,這種力量便可以為人所用。」

         「這也不是什麼新鮮的理論了,早在人類科學萌芽的初期就有這種認識了,所以人才會發明蒸氣機、渦輪機、電腦、炸藥。」

         「我所說的鑰匙,是比這些還要有用上許多的鑰匙。你說的那些機器,要用出力量的話,還得要有機械的輔助是不是?但是真正的鑰匙根本不用這麼麻煩,只要有你一個人在,就能夠用出許多極大的力量,就像我剛剛教你用的:咒語。」

         「這些咒語,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我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發現,一些特定音節的聲音結合在一起,會產生不同的力量,而基本上,只要排列得當,幾乎可以用聲音做任何人力難及的事。」

         「真的這麼厲害?」狄孟魂懷疑地問道。

         「這些能夠驅動隱藏力量的咒語為數非常之多,到目前為止,我發現的只是其中一小部份,至於要將它們全部找出來,就不是我的能力範圍所及的事了。」

         「這種力量,真的是咒語發出來的嗎?」狄孟魂問道。「為什麼只是簡單地說幾個字,會有這麼大的力量?」

         「我想你還是沒有弄懂我的意思,」南斗微笑道。「咒語本身並不是力量的來源,就像我說過的,它們只是鑰匙,功能並不是發出力量,而是打開門,幫你得到門後方蘊藏的力量。」

         懂了。

         狄孟魂在心中低低地喊了一聲,那也就是說,產生巨大力量的並不是簡單的幾句咒語,而是另外的其它來源,咒語所擔任的功用,只是將那些力量引導出來。

         讓那個老人在火光中消失,又在火光中出現的,應該也是同樣的力量。

         不過弄懂了這一件事,還有另外一件也令人非常的好奇。

 

         「還有另外一件事,剛剛那個人燒龜甲又有什麼用處呢?為什麼他看了龜甲上的紋路就開始大驚小怪?」

         南斗又想了一下,從地上撿起一塊人頭大小的土塊,捧在手裡。

         「這樣一塊土塊,如果掉在地上,會碎成幾塊?」

         狄孟魂楞了楞,不曉得他有著什麼樣的用意。

         「我怎麼會知道呢?」

         南斗笑了笑,將土塊往地上一擲,裂成數塊。

         「如果我告訴你,這塊土塊要裂成幾塊是早已註定好的,你相信不相信?」

         「不相信。」

         「好,那我就再試一次,現在你再撿起一個土塊。」

         狄孟魂依言從地上撿起一個土塊,這次撿起來的大小和方纔那個差不多。

         南斗從一旁的小樹上摘下一片葉子,在手上撕碎,往上一丟,那些樹葉碎片隨風飛舞,翩然落地。

         南斗細細地看著葉片落地的排列方式,眼光銳利。

         「風天小畜,木金交剋,」他喃喃地說道。「陰木陽金,相剋相吸,密雲不雨。」

         說著說著,他盯向狄孟魂。

         「不會裂開。」他沈聲說道。「丟。」

         狄孟魂依言便將手上的土塊往地上重重一丟,說也奇怪,不曉得為什麼,土塊落地,在地上重重地發出「堵」的一聲,卻果然維持原狀,並沒有四散開來。

 

         「為什麼……」他好奇地望著南斗,想知道為什麼他能夠猜出土塊落地不碎的狀況。

 

         「別問我原因,因為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會這樣,這是我觀察這個世界過許多年之後,得出來的一些規律,」南斗說道。「這個世界存在著非常精密準確的規律,從任何一件小小的現象,只要你會解讀,就可以準確知道未來要發生什麼事,像剛剛我從樹葉的排列上知道,這是一個叫做『風天小畜』的跡象,如果用在天氣的預測上,是雲層濃密,卻不下雨的天氣,如果用在人身上,便是停滯不前的狀況。」

         狄孟魂皺著眉看他,因為突然間他又想起,來南斗的這項理論又和某種玄學理論暗合。

         卜筮、算命!

         而最早的算命方式,的確就有著燃燒龜甲,從紋路中得知吉凶的一門學問。

         方纔南斗所說的那些古怪名詞,也和歷史上的一本奇書有點相似。

         易經!

         根據古籍記載,相傳易經是周文王所著的奇異典籍,後來還經過古中國學者孔丘的整理。這本奇書最引人入勝的特點在於,幾乎可以引用在所有的事物之上,有人認為它是本教人治國的典籍,有人認為它是古代中國人對自然的體認,更有人將它認定為算命玄學的金科玉律,舉凡醫學、武術、風水堪輿、奇門遁甲都和它有著莫大的關係。

 

         「易經……」一念及此,狄孟魂忍不住喃喃地唸出聲來。

         「什麼?」南斗好奇地問道。「什麼『易經』?」

 

         狄孟魂將後世對這部奇書的一些描述簡單說給南斗聽,南斗聽了之後,沈默半晌,良久,才豁然開朗地長長吐了口氣。

         「原來如此,」他若有所思地說道。「原來真有人想出來這種東西。那麼,醫藥、風水堪輿、奇門遁甲又是什麼東西?」

 

         講到這些,狄孟魂就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因為這些玄學範疇的學問向來不是他的專長,甚至還時時有著嗤之以鼻的態度。但是南斗彷彿對這些東西極有興趣,雖然狄孟魂所知不多,但是他還是鉅細糜遺地問著那些有關的名詞。

         面對著南斗鍥而不捨的詢問,狄孟魂也就只好搜索枯腸,從腦海中找出那些片斷記憶,什麼朱雀玄武,什麼五行相生,什麼君臣佐使,總之,南斗像是最用功的學者一般,不停地問著許多問題,而狄孟魂也盡可能地認真回答。

 

         這樣一問一答間,時間流逝得極快,等到南斗終於停下來的時候,這一整天已經過去。

         最後,南斗還是沈靜地露出俊雅的笑容。

         「這些東西非常的有趣,我可以將它們傳給我的子民,看他們能不能再研究出更精密的東西。」

         經過這一整天來的談論,狄孟魂覺得相當的疲累,卻不知道將這些學問傳給軒轅族人有什麼用處,只好無奈地笑笑。

 

第十一章  愛情到底是什麼

 

         其時已經是黃昏時分,這一天以來天氣晴朗無雲,所以夕陽映照下的地平線看不到什麼雲霞,只是一片醇淨清朗的橙色天空。

         在西側的遠方天空,隱隱可以看見一道金黃色的光芒,從光芒的強度和大小看來,應該是太陽神之母羲和的身影,經過一天的忙碌繞行,也已經到了可以休息的時刻。

         不知道是禺強還是陽風說過的,說羲和的棲身之處是一個叫做「湯谷」的地方,她和她的十隻金烏鴉在每天日落後,便回到這個奇妙的山谷休息。

 

         靜靜地,從西方的天空遠遠掠過一道火紅的身影,那道火紅的光帶看起來充滿了熾熱的火光,彷彿是一條巨大的火龍,但是姿態又優雅得像是彩虹。

         火光在橙紅色的夕照下輕盈地盤桓飛舞,向兩人的方向逐漸接近,等到距離近了些,狄孟魂已經可以在火光中看見一個美麗女人的身形。

         丹波朱紅。

         當然,在這個時空裡,她早已成了著名的火神「祝融」。

         據說,早在二十四世紀的潘朵拉核酸警隊時代,丹波朱紅便是一個出名的美人,雖然她的脾氣像火一樣的難惹,卻仍然是警隊中人時時夢寐以求的美貌女子。

         在火光中,丹波朱紅白皙的膚色和翻騰的火焰恰成鮮明的對比,在艷麗中還帶有一股令人目眩神馳的英氣。

         她的身影在黃昏的天空中變化萬千,彷彿是一隻帶著火焰的畫筆,時而火光翻滾,時而拂搖輕盈,如果橙紅的天空是幅畫布,她此刻就像是一支靈活出奇的畫筆,筆端還帶著活力十足的熊熊烈火。

 

         狄孟魂看了一會丹波朱紅的飛翔情景,不經心地看了身旁的南斗一眼,卻發現南斗也癡癡地望著遠方的丹波朱紅,臉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從第一次見面以來,南斗給狄孟魂的感覺總是冷靜倨傲,即使是露出笑容,總也不帶一絲絲的感情,彷彿他只是個站在雲端俯望俗世的人。

         不過,這樣說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對,因為南斗本來就是個神通廣大的大神,並不能算是普通人。

         但是,現在他的表情卻像是個墜入情網的十六歲少年,也因為如此,總算有了一點點人性的味道。

 

         「愛,是什麼感覺?」南斗喃喃地說道。「喜歡上一個人,又是什麼樣的感覺?」

         這個問題,大概從有人類以來就時時出現在午夜的星空下,出現在花香的森林中,出現在潮來潮往的大海邊,也出現涼爽的春風裡。

         但是,能夠具體回答出來答案的人,也許至今還沒出現。

 

         當初在十二星圖的時空中,時光英雄葛雷新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情字一物,是不是種宿命而來的糾纏,像一張絕無可能遁脫的巨網,任你是蓋世英豪、天神能人也無法脫逃?

 

         「為什麼你們會有愛?」南斗繼續問道。「愛那麼的痛苦,那樣的折磨,為什麼你們還要有愛?」

 

         狄孟魂有點不解地看著他,雖然只是短短幾句話,卻不是很聽得懂。

         不只是內容不懂,連南斗的語氣也聽不懂。

         再一次,南斗又用「你們」來稱呼狄孟魂了,而且聽他的語氣,彷彿他對「愛」這種事情一無所知,是來到這個時空才開始領會的。

         他到底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但是轉念一想,也許南斗的來處本就是一個和平常人的認知完全不同的地方,也許他的時代已經成為一個科技極端前進的世界,人類的情感已被冷冰冰的機械取代,可能就是因為如此,他才會問出諸如「為什麼你們會有愛?」之類的問題。

         不過,話又說回來,即使是像狄孟魂一樣的平常人,或許已經陷身情海無數次,卻也很可能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一無所知。

 

         而南斗居然仍像是個小男生一般,喃喃地逕自問著問題。

         「我對她是這樣的照顧,對她這樣的保護,為什麼我還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愛我呢?」說到此處,他茫然地問著狄孟魂。「要怎麼樣,才知道她愛不愛我?」

         「你說的她……是丹波朱紅嗎?」狄孟魂小心翼翼地問道。

         「當然是她,從她一到這兒開始,我就無時無刻都想要見到她,希望她永遠在我的身邊,無論是誰,都不准把她從我的身邊搶走!」

         「嗯!」

         一時之間,狄孟魂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麼好,只能含糊地應了一聲。

         「她應該會愛我的,對不對?」南斗問道。「因為我很愛她,對她很好,她會愛我的,是不是?」

 

         如果今天是個普通人,比方說,是個特戰隊的弟兄,也許狄孟魂會仔細告訴他一番道理。

         「不見得哪!因為感情這碼子事並不是一加一那麼簡單……」

 

         但是眼前是南斗這樣神通廣大的人物,卻反倒不知從何啟口。

 

         「應……應該是吧!」狄孟魂勉強說道。「也許你應該去問問她自己。」

 

         這倒是狄孟魂心中的肺腑之言,同時,他還想起來另外一件麻煩事。

         聽禺強他們說,丹波朱紅在二十四世紀的時候,還有個未婚夫,這個未婚夫現在也在這個時空之中,而且還是南方天庭的重要人物。

         水神共工。

         想著想著,突然覺得有點莫名其妙起來,即使是凡人,遇見這種三角關係總是件難解的謎題。

         如果三角關係的主角是像南斗這樣的大神,豈不更是難解難分的可怕問題?

 

         想到這兒,狄孟魂突地有種啞然失笑的感覺,因為這時候,對於南斗方纔的問題,他突然有了個答案。

 

         「為什麼人會有愛?」

         這便是方纔南斗滿懷疑惑提出的問題,顯然也是困擾這位無所不能大神極深的一個問題。

 

         「因為這便是身為人的宿命,」如有可能,他會向南斗這樣說道。「不管你是達官貴人,即使是你變成了天神也是一樣,生、死、愛、恨會伴你一生,直到你不存在為止。」

         當然,這種回答也只是心裡想想而已,是不可能說給南斗聽的,話又說回來,關於愛情的鑑言,十句裡有九句是戀人們聽不進去的。凡人如此,狄孟魂想,就算是南斗這樣出色的神界人物,只怕下場也是一樣。

 

         遠方的天邊,丹波朱紅化成的火龍依然在夜空裡翩然飛舞,在逐漸變暗的平野上逐漸遠去。

         而南斗靜靜地站在那兒,不再開口。

 

        丹波朱紅的火雲在天際翻滾騰挪,逐漸遠去,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亮點,而後消失不見。

 

        南斗依然癡癡地望著丹波朱紅離去的方向,衣袂隨著晚風獵獵作響。

 

        狄孟魂站在他的身後,也不知道該就此離去,還是站在原地。這一整日以來,南斗和他談了許多事情,雖然仍然沒有什麼親近之感,但是要這樣掉頭離去,也好像不是很對勁。

        但是要開口和他說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突然之間,從天邊隱隱傳來一聲清嘯,那嘯聲悠遠漫長,而且可以聽得出來由遠而近,正往兩人的所在之處接近而來。

 

        聽見這陣嘯聲,原先站定不動的南斗突然肩頭微微一動,側耳傾聽那陣嘯聲,臉上表情陰晴不定。

        狄孟魂有點好奇地,也學著南斗的姿勢側耳傾聽,只聽得那陣清嘯聲來得好快,不一會兒已經來到兩人的前方不遠之處。

 

        伴隨著清亮嘯聲出現的,是一道湛藍的光芒,這道光芒過處,在後方拖曳出好長一段似水似霧的痕跡。

        藍色光芒就這樣,在狄孟魂和南斗前方出現,「咻」的一長聲清嘯,很快地掠過去,一個轉折,便向著方纔丹波朱紅消失的方向驚天動地的揚長而去。

 

        只聽見南斗一聲低低的斥喝,聲音中卻充滿了怒意,他的雙手箕張,混身的白衣彷彿是鼓滿了氣流似地顫動不已。

        然後,南斗乘坐的那朵白雲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便緩緩出現他的腳下。

        躍上白雲之後,南斗的神色冷然,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話。

        「你也和我一起去。」

        狄孟魂楞了一楞,又聽見南斗沈聲說道。

        「我說,」他的聲音低沈,卻透現出憤怒。「你和我一起去。」

        狄孟魂連忙一個縱身跳上白雲,雲氣緩緩昇起,以前所未有的高速劃開空中的氣流,向伴隨長嘯聲的藍色光芒直追而去。

        「那是什麼人?」狄孟魂在狂風中忍不住向南斗問道。

        南斗的身上衣裳依然隨風不住鼓動,他俊秀的臉龐此刻一片鐵青森然。

        「共工。」他咬著牙,一字一字斬釘截鐵地說道。

 

        水神共工。

        在這樣一個夜裡,乘坐天界大神的白雲以最高速追趕另一位大神,見了面也許還有更尷尬的場面。

        三角關係的尷尬場面。

        還很有可能會有一場好打。

 

        看著眼前的夜空景物不住劃過,狄孟魂已經開始有點後悔,後悔自已為什麼要淌上這樣一淌混水。

        更糟的是,淌上的混水還是三名大神的麻煩三角關係。

 

第十二章  狂神水火殲戰

 

        呼呼的急速風聲中,南斗很快便越過了歸墟,僅剩的兩座神山垮垮地浮在海上,狀甚可憐,已經不復當時的瑰麗華美。

        遠遠的海平面上,龍伯國入口依然一片白光湛然,封得嚴緊密實。

        過了歸墟的大海之後,便到了天界陸地的範圍,這是狄孟魂第一次在黑夜時分來到天界,很奇妙的是,天界在夜晚的時候並不陰暗,而是泛著濛濛的光,像是凌晨一樣的光度,陸上的景物看起來都還算清楚。

        登陸不久之後,便來到了女媧之野,平野上比上回又多了不少綠意,但是卻沒有看見人面蛇身的大神女媧。

        越過遼闊的女媧之野,一座細長高聳,如同巨柱般矗立的大山橫亙在前,那便是支撐天界的第一根天柱「不周之山」。

        過了不周之山後,遠遠就可以聽見驚天動地的水火交戰聲響,除了「轟隆轟隆」的撞擊聲外,還有尖銳刺耳的水汽聲響。

 

        聽見這樣的可怕交戰聲音,南斗鐵青的臉色反倒緩和了下來,也不再死命地加快乘雲的速度,而是將速度慢慢降低,帶著狄孟魂,緩緩地向那些可怕巨響的來處而去。

 

        狄孟魂好奇地極目四望,發現在前方遠處隱隱出現紅光藍光交織的奇景,除了水汽聲和轟隆的巨響之外,還夾雜著怒斥的語聲。

 

        「他們打起來了,」南斗又恢復了原先的冷峻神情,而剛剛惶急的鐵青神色彷彿不曾存在過似的,早已無影無蹤。「跟祝融打的話,共工是絕對討不了好去的。」

 

        南斗的乘雲向巨響的來處緩緩接近,隨著距離的縮短,已經可以看見這一場激烈的可怕戰鬥場面。

 

        在廣闊的平野之中,丹波朱紅此時化為一團巨大無比的火焰,身形時時變幻,有時是一條紅艷的烈火巨龍,有時又是一個碩大如山的火人。

        而共工的身形卻像是一灘巨大的水波人形,混身發出藍色的波紋力場,在丹波朱紅的攻擊之下,動作輕盈美妙,而且那水紋像是有生命一般,時時轉換形體,有時被火苗掃中,化為一陣水汽之後,又能重新聚攏。

        而兩人此刻的身形都碩大如山,算算至少有數百公尺的高度,是以在遠遠的距離便可以見到這場驚心動魄的水火交戰場面。

        雖然兩人的交戰地點離狄孟魂二人有相當的距離,可是那火光和水紋的光芒實在太過於驚心動魄,以至於彷彿還會令人產生灼熱不已的錯覺。

 

        在水與火的交戰過程中,不時發出聲震千里的可怕聲響,一道火光下來,那水色人形被擊中的部位發出刺耳的嗤嗤聲響,冒出如濃煙般的水氣,而兩人出招的動作靈活非常,時而以拳掌互擊,時而出腿猛踢,而一旦彼此的拳腳交擊,便會發出震耳的「轟隆」巨響。

        這樣聲勢浩大地打了一會,狄孟魂逐漸發現,水神共工顯然在動作上略勝丹波朱紅一籌,巨大的波紋人形很少發出攻擊的招式,泰半只是迎著火焰的來勢抵擋,偶爾一記主動的攻勢也只是點到為止,並沒有進一步擊打過去。

        但是,化身火焰的丹波朱紅顯然並不領情,隨著呼呼的火焰聲響,她的攻勢越來越是猛烈,到後來簡直都是顧前不顧後的拼命狠招,彷彿招招都想致水神共工於死命。

        水波火光映照下,共工幻化的巨大水紋人形似乎左支右絀,只能被動地採取守勢,但是雖然丹波朱紅的招數越來越猛,越來越急,卻還能夠支撐得住,有幾招還像是後發先至,在火焰還沒擊到之際,便在她即將攻到的部位擋好。

        看來,水神共工對丹波朱紅的拳腳功夫彷彿相當熟悉,雖然狀似狼狽,卻始終能夠居於不敗之地。

 

        而在擊打的間隙間,水波巨人發出浪潮般的轟然巨響,在嗤嗤的水聲、熊熊的烈火聲中彷彿還在大吼些什麼。

 

        看到此處,狄孟魂不經心地轉頭看看南斗,南斗俊朗的側臉在水光火光的映照下透現出詭異的神采,他的臉上面無表情,卻很奇怪地,沒有將注意力放在共工和丹波朱紅的交戰上頭,而是看著另外一個方向。

        狄孟魂好奇地順著南斗的目光看過去,卻看見在空中的某一處,若隱若現地站著兩個人。

        兩個人之中,有一個長髮落拓,背上背著一把銹劍,一具古琴,另一個人則手上緊緊握著一條晶亮閃爍的鍊子。

        這兩人的形影如同鬼魅一般,隱隱約約,也不曉得為什麼會是這樣糢糊的模樣。狄孟魂好奇地注視兩人一會,不經心地看了看南斗,卻看見南斗的冷漠表情依舊,眼神卻透現出幾絲恐懼,並且,還從額上流下一滴冷汗。

        狄孟魂正在好奇之際,只聽見一聲轟然如海嘯的巨響,像是哭泣,又像是絕望的嘶吼。

        這時候,水火交戰的場面又有了新的變局。

 

        丹波朱紅此時的攻勢越來越猛烈,水神共工一邊擋架,卻一邊絕望地大聲哭吼。

        「我們從前就是這樣打的,妳還要說忘記嗎?」他的聲音如同巨浪濤天,充滿了悲傷絕望,遠遠傳了出去。「我們以前就是這樣練的,妳還要說不記得我嗎?」

 

        可是,丹波朱紅卻恍若未聞,招數間絕不停手,仍然如風雷般迅急地出招,攻勢只有更加猛烈。

 

        「這樣的過去,這樣的回憶,難道妳說忘記就忘記,說拋棄就拋棄嗎?」

        水神共工在平野上這樣嘶聲大吼,聲音響徹雲霄,他的身形逐漸減慢,也不再出手招架。

 

        丹波朱紅此刻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火焰人形,她的動作突然間也隨之變慢,這樣由急轉緩的變化給人予停手的錯覺,但是她的動作並沒有因而停止下來,而是雙手箕張,烈焰大熾,化為一團更晶亮的火圈。

 

        然後,「轟」的一聲,她的雙掌重重印上水神共工的胸膛,發出可怕的巨響。而共工如藍色海潮的巨大水波人形被這摧心裂肺的一掌震得飛起,然後重重落地,像是高空墜地的玻璃一般,在地上跌個粉碎,激起漫天的水花。

 

        水神共工的巨大水紋人形在著地之後,像是果凍一樣的碎散開來,但是不多久,水紋又逐漸集攏過來,在水花的盪漾光芒中,水神共工恢復了原來的粗豪形貌,身量仍然極為巨大,而臉上卻是傷心欲絕的神情。

 

        「妳不記得我!」他在曠野中大聲哭號,聲音遠遠傳了出去。「妳不記得!」

        然後他一個轉身,全身充滿水幕,狀似癲狂地大哭而去,他的腳步極重,踏在平野上還發出如雷般的巨響,那響聲在他的身影消失後還隱隱地震動地面,久久沒有散去。

 

        而火焰中的丹波朱紅這時光芒突地轉熾,然後才黯淡下來,從火光中逐漸出現身形,她美艷的容顏依然神情空洞,彷彿剛剛那場激戰與她全然無關。

        良久良久,她的身量才漸漸縮小下來,等到火光全數消失,才轉為常人的大小。

 

        這時候,狄孟魂才想起來那兩個身影糢糊的怪人,連忙往方纔的方向看去,那兩人卻早已消失了蹤影。

 

        南斗緩緩地乘雲過去,飛到丹波朱紅的身旁。

 

        「累了吧?」他柔聲說道。「都是那人的不好。」

 

        丹波朱紅望著他,搖搖頭。

        「為什麼他一直要我記得他?」她的紅髮膨鬆,隨著搖頭的動作像是雲霧般地輕輕飄盪。「為什麼我要記得他?」

        「他是個不重要的人,妳這樣對他是沒有錯的。」南斗拉著丹波朱紅的手,微笑說道。「我帶妳回妳的地方去。」

 

        丹波朱紅卻沒有依他話行動,反而甩開他的手,側頭看著南斗身後的狄孟魂。

        「我見過你,」這句話,在姚笙的島上她也說過。「我不記得在什麼地方,但是我真的見過你,你叫做什麼名字?」

        狄孟魂不在乎地笑笑。

        「我也見過妳,」他說道。「我的名字叫做狄孟魂。」

        「狄孟魂……」丹波朱紅明艷的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彷彿想起了什麼重要事,卻在一霎那又將它忘掉。「你……」

        她的這句話沒能說完,因為說時遲那時快,天地之間突地「轟」一聲巨響,地動山搖,雖然南斗和丹波朱紅都是神力高強的大神,卻也險些站立不住,而狄孟魂更是應聲摔倒在地,久久爬不起身來。

 

第十三章  共工撞倒不周之山

 

        那聲巨響簡直是令人驚魂懾魄,和它相較起來,方纔丹波朱紅和共工的交戰巨響簡直像是炸藥旁的爆米花聲響,隨著巨響,整個世界彷彿因而變了一個顏色。

        狄孟魂像是癡醉般地從地上爬起身來,卻發現地上像是抖散的沙般搖晃不已,有些地方還出現可怕的巨大裂縫,從裂縫中,紛紛冒出濃重的黑煙。

        遠方的平野上,這時傳來一長串的悲鳴,為數眾多的各類奇獸紛紛在曠野上沒命地奔跑,彷彿已經到了世界末日,不知如何是好,空中也佈滿了受驚的各類禽鳥,呱嘎的難聽叫聲不絕於耳。

 

        「轟隆」一聲,又是一記巨響傳來,狄孟魂又站立不住,腿上一軟,再次狼狽地跌了下去,這次跌的勢子更重,整個人仰躺在地,在跌倒的那一霎那,他還可以看見南斗和丹波朱紅也是踉蹌不已。

        地面上像是擂鼓一般響個不停,狄孟魂索性躺在地上不動,靜觀其變,從仰躺的角度望上去,天空卻像是出了什麼可怕災難似地,整個變了顏色。

        而且,彷彿還塌了一角,整片天像是傾倒破裂的水族箱一般,雲朵、星辰開始蠕動,向崩塌的一隅流過去。

        人的思緒在極大的震驚之中,有時卻會有著極度冷靜的觀點。看著這一幅令人震驚的災變奇景,狄孟魂此刻想到的,卻是一件令人詫異的疑點。

        天空中的星辰是位於宇宙的億萬繁星,地球只不過是滄海一粟,天上的星辰又怎麼會跟著地表上的災變傾斜移動?

        可是眼前所見,卻又是千真萬確的情景。

 

        狄孟魂就以這樣的仰望姿勢,呆呆地看天上的深藍逐漸變色,星辰流向天空的一隅。

        四週圍的地面這時響起了末日也似的低鳴聲響,空氣的氣流也開始出現燒焦的煙味。

 

        在無比的驚天動地變化中,狄孟魂艱難地爬起身來,卻沒能站好,只能夠半坐半躺在地上,而不論自己換了什麼姿勢,眼神卻像是著魔似的,只能夠盯著那片出現驚人異象的天空,久久挪不開眼光。

        的確,那是任誰也想像不到的天文災變奇景,整個天空像是塌了一角似的,全數往第一根天柱「不周之山」的方向傾斜,天空中的星辰像是水族箱中的亮光石一般,都往塌下來的一角緩緩流動。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彷彿自己所在的地面也已經傾斜,彷彿整個時空世界已經全數翻轉過來。

 

        南斗和丹波朱紅也像是驚呆了一般,巍巍地站在那兒,久久說不出話來。他們的身後這時「嘩」的一聲爆裂開來,地表突地炸開一個大洞,而且還有熾熱的水柱從那兒噴出,水氣灸人,高聳入雲。

 

        這時候,從遠方傳來一陣悠長的沙啞聲音,那聲音有點低沈,算不上悅耳動人,聲調緊張,但是卻有種溫柔的感覺。

        仔細一聽,那聲音有點像是女聲,正從不周之山的方向傳了過來,等到距離近了些,才聽得出來那聲音正在呼喚南斗的名字。

        「南斗星君,南斗星君。」

 

        南斗攜著丹波朱紅的手,便往聲音的方向迎了過去,地面上的震動這時已經緩了些,狄孟魂勉強爬起身來,也跌跌撞撞跟在兩人的身後跑過去。

 

        在刺耳的地鳴聲中,除了那低沈的女聲之外,這時又傳來了洪亮的暴喝聲響,聽聲音應該是兩個人,聲調帶著驚惶,同樣的,也叫喚著南斗的名字。

        「南斗星君,南斗星君!」

 

        三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在震動嗚咽的平野上奔跑了一會,那些呼喚的聲音夾雜在天地災變的巨響中,令人不禁毛骨悚然,更增絕望之感。

        平野上,這時出現了一條其大無比的巨蛇,巨蛇的前方是個女人的身體,生命大神女媧這時靜靜地在大地上盤桓,所過之處仍然留下茂盛花草的軌跡,只是那些青翠嬌艷的生命之花在變色的天空襯托之下,更憑添幾分淒美的絕艷之感。

        呼喚南斗的低沈女聲,便是女媧發出的,這是狄孟魂第一次聽見她說話,但是因為她的身形實在太大,聲音從高處傳來,有點不真切的虛無之感。

 

        大神女媧看見南斗的身影,那飄渺的語聲又遠遠傳了出來。

        「不周之山,已經倒塌……」

        她的話還沒說完,天際又傳來惶急的暴喝聲響,從女媧的後方這時出現兩名巨人,膚色一黑一白,卻是在天界曾經見過的大神重與大神黎。

        他們的聲音極響,說起話來卻又因為惶急,有點結結巴巴。

        「不周之山!不周之山……」

 

        南斗的身形陡地昇高,攜著丹波朱紅的手,乘著白雲飛入天空,迎向兩名巨人。

        「不周之山出了什麼事?」他的聲音清朗,雖然不像重黎二人的聲量那麼大,卻也清晰可聞。

        白膚巨人「重」大聲狂吸一口長氣,聲音如雷聲般響起。

        「水神共工發了狂,」他惶急地說道。「死命一撞,撞倒了不周之山!」

 

        南斗聞言之後並沒有任何的反應,只是面無表情地一聲清嘯,像是白色的子彈一般,便和丹波朱紅併肩往不周之山的方向急速飛去,紅光和白光交錯一起,兩人只是一霎眼功夫便消失了蹤影。

        兩名巨神的飛行速度較慢,也尾隨南斗往同一個方向飛去。

        人面蛇身的大神女媧這時緩緩地盤旋,離去的方向卻和南斗等人不同,並沒有朝不周之山蜿延過去。她的動作雖然看起來有點緩慢,但是狄孟魂卻發現那只是個錯覺,因為女媧的身形實在太大,所以動靜之間看起來並不快,但是實際上她的速度比起南斗的白雲來並不遑多讓。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偌大的身形也在平野上消失了蹤影。

 

        狄孟魂孤零零地站在天地之間,過了良久才想起來,自己又已經變成獨自一人,只能望著變了顏色的塌陷天際發著呆。

        女媧留下的花道痕跡在天空下依然充滿生機,艷麗奪目。一陣風吹過來,那嬌艷的花草搖曳生姿,只是在這樣的災劫場面之下,破敗與重生共存的畫面,總讓人忍不住心生詭譎之感。

        也不曉得在天界的平野上悄立了多久,一陣轟然的水聲從身後響起,才讓他從冥想中驚覺起來。

        楞楞地一轉頭,看見的情景卻讓他目瞪口呆。

 

第十四章  洪水

 

        遠方的平野上,一道白茫茫的水線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正向狄孟魂的方向排山倒海而來。那驚天動地的洪水此刻像是渲染的棉紙一般,無可救藥地將所到之處捲入濤天的巨浪。

        這一霎那間,狄孟魂只想得到一個只存在於古籍中的名詞。

        海嘯!

        但是在二十四世紀的地球,七大洋的海水早已經成為平靜無波的死域,所以海嘯是什麼模樣,也根本不會有人看過,只有在記載中才約略可以想見這種自然災難的絕對破壞力。

 

        不管古籍中記載的海嘯是什麼樣的景像,當狄孟魂看見那像是巨牆般排山倒海而來的巨大浪潮時,居然驚呆了片刻,一時之間,竟然忘記如何反應,只是呆呆地望著高聳入雲的水牆轟然而來。

        好在,就在那最後一刻,他突地想起來自己的處境,才驚嚇地一聲大叫。

        「嚇!」

        「噗」的一聲,他背後的雙翼在這一刻及時展開,像是火箭般地沒命往上飛,而起飛的那一霎那,水牆也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片刻前站立的地面全數席捲而去,成為一片汪洋。

        不久之前,這裡還是一片遼闊的平野,但是此刻卻已然成為水鄉澤國。

 

        大水之上浮著無數奇獸的屍體,有幾隻身體壯一些的仍然在水中載沈載浮。有隻獨角奇獸勉強攀住浮木,在水中勉力求生,那無助的眼神看著狄孟魂,彷彿在懇求他救牠一命。

        但是狄孟魂知道自己根本自顧不暇,連在空中能夠支撐多久也不曉得。他嘆了一口氣,只能憐憫地看著那隻獨角獸一眼,便緩緩地一個轉折,往遠方的天邊飛去。

        那隻獨角獸看見狄孟魂的身影遠去,不住地發出悲鳴,攀住浮木的力氣放盡,便就此沈入深邃的汪洋之中。

 

        這片漫天而來的大水一直沖刷到女媧之野才停止下來,狄孟魂順著幾次來去天界的方向,憑記憶往不周之山的方向飛去。

        這場洪水來勢極快,在平野上的動物幾乎全無應對的能力,不會泅水的便只好隨波而去,葬身在洪水之中,放眼所見,哀鴻遍野。

        狄孟魂在前往不周之山的途中,不時覺得驚心動魄,想起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災變,除了心有餘悸之外,也隱隱覺得前方有著更大的苦難。

        遠望天邊,整個天空果然像是塌了一角似的,天際的星辰都朝著不周之山的方向傾斜過去,而且天空的顏色也變得非常奇怪,時時有著怪異的光芒閃耀,彷彿在光芒的背後藏著更多妖異,隨時擇人而噬。

        而且,整個時空世界像是不穩定的爐子一般,地面、天空、水面都隱隱抖動,似乎隨時都會出現更大的災難。

 

        而這一切,居然只是因為水神共工撞倒了天柱不周之山!

 

        狄孟魂一邊飛翔,除了時時因為映入眼簾的災難慘狀驚心動魄之外,還不時地從心中冒出一個一個的疑團。

        難道天界真的是個由四根天柱支撐的空間?

        但是只要受過基本天文學教育的人都知道,「天柱支撐整個世界」的理論只是古代人對宇宙不瞭解而產生的錯覺。「地球繞太陽而行,太陽是宇宙中一個小小恒星」才是正確的理論。

        那為什麼共工撞倒不周之山,卻會讓天空「塌了一邊」?

 

        想到此處,狄孟魂忍不住又凝望那些向天際傾斜的星辰一眼,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如果不是因為災難而死的話,狄孟魂在心中這樣睹氣地想著,也許自己也會因為極度的好奇,答案卻得不到解答,而後鬱悶而死。

 

        在這樣的空泛想像中,狄孟魂越過了女媧之野,不多久,映入眼簾的,就是被水神共工撞塌了的四根天柱之一:不周之山。

 

        原先,不周之山是一座高聳入雲,如鐘乳石般細長的高山,但是此時整座山在山腰處攔腰而折,雖然上半截仍然掛著,卻是一付戰巍巍的模樣,彷彿隨時都會傾倒。

        而天上流動的星辰到了此處,也發出詭異的紛亂光芒,在不周之山與天空交界之處,像是扭曲的亞維空間一樣,不時發出明亮的閃電,也像是閃著電光的雲層一般,時時發出隆隆的悶聲巨響。

        看起來,這次這場災變不只破壞了天界的規律,從那些紛亂的光芒看來,狄孟魂推測在不周之山附近可能還有磁場紊亂偏斜的現象。

        而偏斜的磁場有時便和時光的轉移有關。

        一念及此,他又想起了姚笙,也糢糊地覺得,這樣的現象是不是表示回到二十四世紀仍然有一絲絲的希望。

        在狄孟魂的心中,能不能回二十四世紀其實並沒有太大的關係,早在龍族的時空中,他便曾經放棄回去的機會,寧可在龍族的山谷中終老一生。

        但是姚笙不一樣,自始至終,她一直念念不忘想要回到二十四世紀,因為那兒才是她最愛的地方。

        寂寞的小島,清麗的孤獨身影……

        所以,只要是見到和時光轉移有關的現象,狄孟魂總會忍不住想到姚笙。

 

        塌陷的不周之山前方,空盪盪的沒有任何人,南斗和重黎兩名巨神也不曉得去了哪裡,根本不見人影。

        狄孟魂緩緩地飛近不周之山,從近距離看,才知道這座山的龐大,而要將這樣一座大山攔腰撞折,那又是什麼樣的可怕力量?

        狄孟魂回想了一下水神共工的形貌,也回想了他的身形、招數,雖然共工的神力驚人,但是要將這樣一座山撞塌,那簡直是無可想像的可怕神力。

        看來,這些天界大神的神力遠遠超乎狄孟魂的想像之外,除了一般表現出來的力量之外,很可能還蘊藏著難以想像的潛能。

        突然間,他的腦海中靈光一閃,想起大神羿在演練武功時說過的話。

        「也許這些極強極大的能力並不是經由訓練而來的,也許我們的身體本來就能夠做這些事,只是因為某些奇怪的原因,這些能力被『封』了起來,所以就變成了一般人平平凡凡的樣子。」

 

        如果常人都能發揮令人驚歎的體能,那這些大神豈不是更能夠發揮出驚人的巨大能量?

 

        正當狄孟魂出神地想著這些的時候,突然之間,從身後傳來一陣低沈柔和的聲音。

        「你好。」

 

        乍聽見這個聲音無聲無息出現,狄孟魂嚇了一跳,連忙回頭一看,卻看見偌大一道身影,長長地延伸出去,從近距離看像是一條巨大的長蛇,外表的麟片閃閃發亮,亮晶晶地煞是好看。

        此刻在他身後無聲無息出現的,正是主宰生命力量的大神女媧。

 

        這是狄孟魂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與女媧相對,前幾次都只是遠遠看見,連她的語聲也是剛剛才首次聽見。

        女媧的人首蛇身相貌在大神之中顯得相當奇特,狄孟魂注意到,在巨大蛇身的前端是一個女人的形貌,從胸腹以下才轉為蛇身,人形的部位和整個巨蛇身軀比起來顯得相當渺小,但那卻是因為蛇身的部份太過巨大的緣故。

        狄孟魂從眼前所見估算,大神女媧的人形部位也算得上是非常巨大,只比禺強幻化成黑巨人的時候小上一些。

        仔細端詳之下,女媧的人形特徵和常人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只是在肌膚上覆蓋著肌肉顏色的麟片。她的髮色深黑,容貌也算得上相當的秀美。如果沒有記錯的話,狄孟魂記得禺強提過,說女媧原先也是潘朵拉核酸警隊的生化警察,還有個名字叫做岸本綠。

 

        女媧盤桓在不周之山前面,靜靜地環視一週,再轉頭凝望狄孟魂。

        「你是禺強的朋友,是嗎?」她的聲音低沈好聽,彷彿能和四週的景物產生共鳴,發出「嗡嗡」的好聽聲響。

 

        狄孟魂下意識地飛離她遠了幾分,這樣做了之後又覺得有些不妥,於是又緩緩飛近女媧的前面。

        「是啊!」他點頭說道,卻不知道她這樣問有什麼用意。

 

        大神女媧又看了看天上傾塌的星辰,臉上流露出哀傷的神情。

        「不周之山倒了。」

 

        狄孟魂愕然,良久,也不知道該怎麼接上口去。

 

        「不周山倒了,天空傾斜了,」她哀傷地說道。「不久之後,地上一定會有大難。」頓了頓,她又問道。「你來的時候,是不是看到許多動物、人民淹死在水中?」

        「嗯!」狄孟魂點點頭。

        「他們是無辜的,是沒有罪的,」女媧淒然說道。「對不對?」

        一時之間,狄孟魂也不曉得該如何反應,不明白為什麼女媧要和他這個微不足道的凡人說這樣的話。

 

        「我在問你啊!禺強的朋友,」看看他沒有反應,女媧固執地又問了一次。「對不對?」

        「對!」

        「可是,如果不理會它的話,會死更多的人,更多的動物,怎麼辦?」

        又來了!

        狄孟魂在心中暗自說道,開始覺得這個生命大神也許和丹波朱紅一樣,也是個傷了腦子的失憶者。

        想歸想,但是卻也不敢不回答她的問題,只好含混過去。

        「是啊!怎麼辦?」

 

        沒有回答。

        不知為什麼,大神女媧突地靜默下來,但是雖然不再出聲,卻仍然靜靜地盯著崩塌的天幕,眼神專注。

        過了好久,她才說道。

        「禺強的朋友。」

        「是。」狄孟魂應道。

        「如果能夠救所有動物,所有人民的話,是不是死了也沒有關係?」

        「是啊!」狄孟魂只好隨便含糊地應著。

        「大家快樂,是不是比只有自己快樂要好?」

        「是。」

        「真的是這樣嗎?」

        「真的是這樣。」

 

        毫無意義的對話到這裡又停了下來。狄孟魂很敏銳地感覺到,這個大神也許真的就如同他的推測一般,在智能上有點問題,或者說好聽一些,是個腦筋天真單純的族類,這點從她的對話用詞中可以略見一二。

        當然,他並不曉得大神女媧在二十四世紀的時候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但是在時空安排的宿命之下,這些大神們在二十四世紀的記憶大多已成過耳春風,只是某種近似糢糊的回憶,所以,原先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應該並不是那麼重要。

        不過從她的對話中聽得出來,她對平野上的動物和子民們有種很親蜜的關懷,所以,如今出了這樣的大災難,她心中的難過應該是可以想像的。

 

        女媧長長的身軀又在不周之山前盤桓了幾回,像是失了神似的不再說話,便緩緩地往她的女媧之野的方向蜿延而去。

 

        狄孟魂目送著她離去,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了,這才揮動雙翅,向大海的方向飛去。

 

        有過幾次越過歸墟的經驗,狄孟魂知道這片大海雖然遼闊,但是自己的飛翔能力應該可以勝任,雖然沒有禺強或是南斗的幫助,要獨力越過大海,飛回姚笙的小島應該沒有問題。

 

        從不周之山到大海的距離並不遠,狄孟魂一邊飛翔,一邊仔細觀察所經過的陸地景觀。

        不周之山的崩塌在天界造成了極大的災變自不待言,星辰易位、大地抖顫的災難景觀在越過不周之山時已經不甚明顯。狄孟魂飛了一陣,不經心地回頭一看,卻看見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像。

 

        原來,因為不周之山崩塌出現的磁場易位、星辰移動情形正在緩緩地擴張之中,擴張的速度雖然不快,但是卻以一種固執堅定的方式持續擴張,像是逐漸浸蝕的強酸,將所到之處的空間變成另外一種顏色。

        方纔,狄孟魂飛了一陣,以為已經脫離那種磁場易位的災變範圍,但是只是這樣一回頭,速度一放慢,那可怕的紛亂光芒便從後方的天空追了上來。

        這樣子的災變場面,在古代的典籍中也曾經提過。

        根據科學家的研究,每一個生態系統都有一個平衡狀態,而且整個系統息息相關,有時候只要一個小小關節不對勁,就可能導致整個系統的全面崩潰。

        六千五百萬年前,史前巨獸恐龍的滅絕,有許多科學家相信不過是因為一顆一公里見方的隕石擊中了地球。

        這樣的一顆隕石體積和地球相較也許微不足道,但是擊中地球後引發的連鎖效應卻很可能讓當時全球的生物滅絕。

        古代二十世紀的科學家也有過同樣的比喻,這種比喻叫做「蝴蝶效應」,指的就是說,在中國北京的一隻蝴蝶搧了搧翅膀,經過一連串的連鎖影響,說不定就會導致地球另一端的一場暴風雨。

 

        如果這樣的聯鎖效應也發生在這個時空,會是什麼樣的一場災難?

 

        黯淡的天空下,狄孟魂小小的身影努力拍打翅膀,向著大海的另一端勉力飛去。而在他的身後,卻像是巨怪一般,那片光芒散亂的倒錯磁場緩緩延伸,慢慢擴張。

        彷彿之間,整個時空已經可以預見那將來的暴風與苦難。

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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