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 21 January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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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族秘錄 第四部

龍族秘錄  四

(決戰涿鹿)

 

第一章  洪水淘天

 

雨,綿綿密密地下著,天空從很久以來,就很少見到過去清朗開闊的模樣。

天際的亞維的空間中,時時傳來悶悶的雷聲,那種沈悶的聲響並不驚人,但是因而產生的聯想,卻彷彿是巨大的雷聲一般,重重打在人的心頭。

大地之上,已經有許多地方出現洪水,那不知從何而來的洪水時時出現,像鬼魅一般悄然掩至,一被它的波潮席捲,就是滿地的災難,從前的安樂世界早已無影無蹤,大地之上,幾乎難得看見幾片乾燥的土地。

洪水之中,載沈載浮著人、奇獸的屍體,有些地方洪水退去,還可以看見許多屍骸,有的仰面向天,張著大大的眼睛窟窿,彷彿在責問天空,又好像在嘲笑人間這些仍然為了求生奄奄一息掙扎的族類。

 

而這卻只是距離共工撞倒不周之山之後不多久的事。

 

當日,狄孟魂花了極艱鉅的精神從天界的大陸越過大海、穿過歸墟,最後才回到自己居住的大地。雖然路途相當的遠,但是狄孟魂的體魄本來就相當的強健,所以縱使多花了些時間,但是仍然在可以負荷的程度之內。

無法負荷的,卻是那放眼望去,滿山遍野的災難景像。

 

從撞倒的不周之山蔓延而出的磁場偏斜現象,速度雖然不是極快,卻非常固執且堅定地向四週圍蔓延而出。

整個天空像是塊被灰色染料蔓延浸染的巨大畫布,隨著磁場的變異現象,逐漸在天地間改變所有的環境和生態。

狄孟魂飛到大海之上不多欠便已經被這片磁場異變追上,剛被追上的時刻心中還忐忑不已,生怕那種異變會有可怕的殺傷力,也許被它的範圍涵蓋之後,就會像是古代的核戰幅射傷害一般,讓人形消骨滅。

但是,雖然沒有發生這種可怕的場面,但是那種磁場異變對人體還是有著明顯的影響。被它追上的時刻,狄孟魂只覺得整個世界陡地變冷,空氣變得陰溼,連整個視界都彷彿變了一個顏色。

 

更可怕的是,這種異變並不只是單純的感覺變化,而是立即對週遭的環境產生可怕劇烈的影響。一被這種異變波及,狄孟魂注意到海水像是煮沸般開始冒出泡沫,但是他鼓起勇氣飛低下去一探,卻仍然是冰冷的,並不像外觀一樣發熱。

這種納悶的心思並沒能持續太久,因為接下來出現的奇怪現象越來越多,有些地方的海面開始波浪濤天,有的地方卻平穩如鏡,而歸墟的底部這時居然還冒出了隱隱的光芒。

 

僅存的兩座神山上,小仙人們又像是逃難的難民一樣在海面上飛來飛去,但是他們也沒有什麼地為可逃,只能很滑稽地在兩座神山間,背著家私包袱,來回張惶奔走。

而神山本身也不平靜,因為神山下的巨龜也顯現出不安的情緒,雖然它們仍然忠實地駝負著神山,但是卻在海水中不安地偶爾探出頭來,仰頭向天,發出悠長的呼吸聲,隨著一呼一吸之間,噴出比鯨魚還要更綿遠悠長的水汽,那白茫茫的水汽直衝入天,聲音卻像是沈重悲傷的歎息。

 

空間之中,那細細的雨依然綿綿密密,彷彿永無止境地下個不停。

 

飛回陸地之後,大地之上的景像更為慘烈,狄孟魂曾經在女媧之野附近遇上那洶湧滔天的洪水,以為那是因為距離不周之山近,以至於產生的災變,卻沒有料想到在離開事變那麼遠的地方,也一樣發生了洪水的巨變。

放眼看過去,陸地上有許多地方已成水鄉澤國,,已經不復往常如天堂般的安和樂利,他在天空且飛且看,速度便緩了下來,看見那一片一片的哀鴻遍野景像,姚笙曾經說過的一番話,突然清晰無比地湧上他的心頭。

 

按照姚笙的星座計年法推測,現在應該是雙子座和金牛座的交替世代。

「雙子世代是個表裡不一、詭譎多變的世代,」她曾經這樣說道。「而金牛座卻有著橫衝直撞的可怕特性,如果綜合了兩種,可就不堪設想了……」

 

而那在大地之上肆虐的大洪水,看起來豈不就像是千萬隻橫衝直撞的牛,所到之處,望風披糜,所經之地,萬劫不復?

 

還有,姚笙呢?她的小島是否安然無恙?磁場災變是不是也已經擴張到她的小島去了?

如果有洪水的話,她的小島會不會被淹沒?

而姚笙被陷在那個神秘光幕之中,如果一旦被淹沒,她豈不是要命葬水中?

想到這裡,狄孟魂不禁焦急萬分,雖然飛渡歸墟大海已經花費了他大部份的精力,卻還是一咬牙,奮力再向姚笙的島上飛去。

 

一路上,海水依然古怪地不時冒出各種顏色的泡沫。過了不久,狄孟魂也飛過了陽風的森林,卻很驚訝的發現,整片森林彷彿是溶化的塑膠製品一般,泛出水亮的光澤,而且有許多巨木也已經溶成黏稠的透明膠狀體。

而在整片森林之中,隱隱可以看見其中嵌著一個巨大的身影。

 

陽風要「變」了。

狄孟魂有點好奇地暫時停下趕路的匆忙,飛近陽風森林的那一巨團「混沌」,繞了了幾圈,想要看著究竟。

 

沒錯,雖然整團「混沌」還有幾分森林的模樣,但是也已經化得差不多了,整個透明的混沌森林是一種很漂亮的綠色,有點像是透明的塑膠製品,而那個巨大的人影便躺在其中。

如果這個人形站立起來的話,應該又是一個身形極大的巨人,可能比禺強還要大上一些,雖然隔著那綠色的透明流質,看起來並不是太清楚,但是那人形隱約可以看得出來,骨架極粗,長手長腳,長相應該相當的粗豪。

不過潘朵拉核酸警隊的「水」陽風本就是這樣一個粗豪壯碩的好漢,變成這樣的巨人當然也沒有什麼出奇之處。

 

狄孟魂心中其實非常想要留下來,親眼看看這位老友要如何從「混沌」變成另外一個大神,而且,這種幻化的過程已經聽禺強、羿他們說過幾次,現在居然有個機會能夠親眼看見,那豈不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但是心念一轉,他還是嘆了口氣,只是又在陽風的上頭飛了幾回,就重新開始趕路。

因為在他的心中,有件事情還是比任何事都還要重要的。

姚笙。

「因為她是我的好朋友,」狄孟魂這樣告訴自己。「所以回去看好朋友是否無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雖然在狄孟魂的心中,仍然固執地把這種關心定位成朋友間的情誼,至少自己是如此勸服自己的,但是為什麼要這樣無怨無悔地,只為了趕回去看她好不好,就將一切拋在腦後,真正原因他覺得自己並不知道,也沒有必要知道。

而且,有一件事他也認為自己已不經再去想它。

當然不再去想它,難道自己會是那種心地狹窄的人嗎?

只是,偶爾在思緒的夾縫中,還是會忍不住出現一個聲光熱鬧、充滿人聲、煙味、酒香的陰暗空間。

二十四世紀,錫洛央市中心,三葉蟲酒吧。

在閃爍明暗不定的光影中,曾經,姚笙美麗的容顏露出不屑的神情。

「想想自己的身分吧!」她冷冷地這樣說道。

想到此處,狄孟魂不自覺地喃喃自語,低沈的語聲一出口,連自己都有點訝異。

「王謝堂前……」他這樣喃喃地說道。「……燕子。」

 

狄孟魂哪狄孟魂!他在心中這樣問著自己。難道你這樣放不開的人嗎?

而這時候他才想起,在龍族時空的時候,他本來是選擇不要進入時光脈衝,要在龍族山谷終老一生的。

不進入時光脈衝,就等於放棄回到二十四世紀的機會。

因為,回到了二十四世紀又如何呢?姚笙還是會重回她的上流社會,恐龍世界的所有回憶將會逐漸淡忘。而狄孟魂還是一名特戰隊的小兵,也只能遠遠看著她,再也不會有與她同甘共苦的機會。

選擇留在龍族,真的是因為喜歡龍族嗎?還是不想回到只能遠望姚笙的二十四世紀?

 

在綿綿的細雨中,狄孟魂猛力地甩甩頭,彷彿要把這些雜亂無章的思緒整個甩去,至於效果如何,那只有天知道。

他閉上眼睛,在磁場紛亂的空間中長聲呼喊,那呼喊的聲音隨著他的飛翔傳了出去,也不曉得是煩悶還是悲傷。

 

這樣在空中大叫大嚷了一陣之後,他順手拂去滿臉的雨水,睜開眼睛,卻看見眼前海面上出現極端震憾驚人的景像。

那是一道非常高且寬闊的巨浪,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正往姚笙的小島席捲而去。

 

第二章  人工世界

 

狄孟魂在空中看見這一幅驚人的景像,不及細想,便以他最快的速度追著巨浪,也朝著姚笙小島的方向努力展翅飛去。

而且,他在惶急中睜大眼睛往前極力遠望,依稀彷彿,已經可以看見姚笙所在的小島,也看得見她隱隱約約的白衣身影。

 

那陣大浪雖然速度不慢,但是狄孟魂死命地飛翔,卻比大浪快了一點點,雖然一開始的時候落後了些,卻已經逐漸可以追上。

這時候,姚笙的小島已經越來越近,他遠遠看見她,依然靜靜地佇立在懸崖之上,以距離判斷,她應該也已經看得見這道大浪,可是卻沒有任何的驚惶神情。

 

狄孟魂在百忙之中也不及細想,飛行的高度降低,貼著海面而飛,打算直接飛向姚笙的身旁,匆忙間一側頭,眼角卻已經看見大浪帶著排山倒海之勢,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正從他的身後追來。

就是這樣,飛行的勢子一緩,差點便被巨浪吞沒,但是他又是猛力一展翅,直直向姚笙的方向飛去。

在空中,他急急地大吼,一張口,鹹鹹的海風帶著海水水珠便飛入口中。

「姚笙!」他聲嘶力竭地大叫。「快跑!」

 

可是姚笙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一點也沒動,彷彿沒看見狄孟魂,也沒有看見他身後驚天動地而來的巨浪。

 

「姚笙!」狄孟魂在這千鈞一髮間也不及細想,也忘了姚笙陷身在光幕之中無法出去的事,從天而降,便緊緊抓住姚笙的雙臂,打算將她帶上天空。

說時遲,那時快,排天的巨浪就在這一霎那也已經捲到,像是一堵發出巨大雷聲吼聲的巨牆,帶著無邊的水幕衝向狄孟魂。

 

在這一瞬間,狄孟魂知道自己已然無法躲開這排天的巨浪,甚至還能夠楞楞地看見那千分之一秒的間隙中,巨浪形成的水牆「呼」的一聲,像是高速撞牆的賽車手人生最後一個景像。

閉不上眼睛了!

說也奇怪,這便是狄孟魂在最後一霎那腦海中出現的奇怪想法。

 

突然之間,他只覺得抓住姚笙的手因為驚惶而鬆開,但是自己雙肩卻陡地一緊,「刷」的一聲便被拉了過去。

一時間,震耳欲聾的浪潮聲沒有了,水花的感覺沒有了,連那種鹹鹹的味覺也陡地消失,眼前陡地出現一片空白。

不過說空白也並不貼切,嚴格來說,應該是一大片無可救藥的灰濛濛空間。

就好像週遭環境所有的聲、光,所有觸感、視覺、味覺在極短的瞬間急速抽離一般,狄孟魂整個人便陷進了這樣一個灰濛濛,彷彿下了一場大霧,又像是火災濃煙現場的古怪地方。

但是空氣中卻絕無任何煙味,也沒有霧氣中的溼重氣息,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空氣居然還很清新。

而狄孟魂深吸了一口氣之後,第一件事便是驚惶地放聲大喊。

「姚笙!姚笙!」

那聲音卻像是從別人口中呼喊出來一樣,在這個灰色空間之中一點也傳不出去,悶悶的,像裹在棉被之中,連自己聽來也相當的遙遠。

但是狄孟魂仍然不死心地大喊。

「姚……」

 

突然之間,一隻柔軟冰涼的手輕輕地搭上他的手臂。

「別叫了!」姚笙靜靜地說道。「我在這裡。」

狄孟魂愕然地仔細一看,果然看見姚笙就在他前面不遠處,但是這種灰濛濛的空間相當的奇特,只是這樣的近距離,她的形象便像是裹在重重煙霧中,看起來並不真切。

他急急地反握住她的手,姚笙彷彿楞了一下,不自覺地掙了一掙,卻任他握在手中。

「這是什麼地方?」狄孟魂惶急地四顧,急切地問道。「那些大浪呢?」

姚笙笑了笑。

「這是什麼地方?」她的笑聲中有著苦澀的味道。「這個就是我一直走不出去的那個灰色空間。」

 

姚笙的灰色空間!

突然之間,狄孟魂的腦海中陡地閃過一道光芒,便已經恍然大悟。

自從姚笙來到這個神話時空以來,便陷身在這個小島上的光幕之中,這個光幕對任何人都沒有影響,只有她不能穿透光幕,因為一旦闖過光幕的界限,她便會陷身到一個走不完的灰濛濛空間。

 

可是,為什麼現在連狄孟魂也進了這個空間?

因為在之前,狄孟魂曾經和姚笙做過實驗,發現兩人即使拉著手,光幕也只對姚笙產生作用,卻不會對狄孟魂有任何的影響。

那是不是說,他也已經變成和姚笙一樣,永生陷在這個空間,或是空間外的光幕之中?

 

一念及此,狄孟魂不禁臉上變得煞白,張開嘴巴,駭然地說不出話來。

 

姚笙看見他的表情,她是何等冰雪聰明的人物,一轉念便知道了狄孟魂的心思。

 

「不要擔心,你不會和我一樣的,」她柔聲地說道。「你進得來這兒,是因為我『帶』你進來,並不是因為你也變成和我一樣,會永遠陷在這個空間裡面。」

「為……為什麼不會?」狄孟魂依然無法放下心來,說話也有點艱澀之感。「為什麼妳說,妳可以『帶』我進來?」

「因為我已經做過很多次的實驗,如果任何東西是光幕的範圍之內,我就可以將它們帶進這個空間來,」她笑道。「當然,像你的這樣的人,也可以算作是『東西』。」

雖然她的言詞間有取笑的意味,但是狄孟魂卻恍若未覺。

「我還是不懂,」他結結巴巴地問道。「那……那天我們不是試過嗎?我拉著妳的手,可是一出光幕妳的手就不見了。」

「沒有錯,但是你有沒有注意到,那天你人是站在光幕外的,所以我說,如果你站在光幕裡的話,我就可以帶你進到這個空間來。」

「這……就是妳說的那個走不完的灰濛濛空間?」

「嗯!」姚笙點點頭。

狄孟魂深吸一口氣,勉力將思緒整理一下,才稍稍心情平靜下來。

「妳真是堅強,」他由衷地說道。「到現在我才真正領會到種空間的可怕。」

「也算還好了吧?」姚笙說道。「如果沒有它的話,我們也早被巨浪吞沒了。」

 

一言及此,狄孟魂才想起來方纔那間不容髮的可怕巨浪,以及外面空間的巨大災變。

「那外面呢?」他急急地問。「是不是還是巨大的波浪?」

姚笙走過來,和他擦身而過,兩人的距離極近,她的髮絲拂過狄孟魂的頸際,透出淡淡的清香。

「這種大浪,算算已經是第三次了,每次都要沖刷上好一陣,大概沒有那麼快,」她的手緩緩地探入一個虛無之處。「你來摸摸看。」

狄孟魂順著矇矓中的視覺,也將手伸入姚笙伸入的部位。

「小心……」姚笙說道。「那是這個空間的入口,別伸太深進去。」

 

嚴格來說,狄孟魂並沒有看清楚手掌是不是在那個入口處隱沒,但是有沒有視覺並不重要,因為穿透空間的手掌觸感非常的明顯強烈,一探便知。

 

在外面的空間中,一定還有著狂烈的浪潮,因為狄孟魂可以感覺到手掌的前端有著非常猛烈的水流沖刷之感。

那種感覺,像是將手掌伸進瀑布之中的水流沖擊之感。

而且,可以想見如果將整隻手臂伸出去,也許那種水流的巨大力量會將人整個拖出去。

 

「我們大概還要在這裡面待上一陣子,」姚笙說道。「有的是時間。」

狄孟魂點點頭,一邊將手伸回來,手掌上溼漉漉的,嚐一嚐還有海水的味道。

「好大的浪。」姚笙沈靜地說道。

「好大的浪。」

一陣靜寂,兩人個自坐了下來,相對的距離不遠,卻彼此看不清對方的臉。

「你這次去了六天,」姚笙說道。「不是說去東北方嗎?在那兒發生了什麼事?」

「六天了?」狄孟魂喃喃地說道。「有這麼多天了?」

「你去的第二天,整個空間就全變了,天空顏色變得紛亂詭異,海面上也常常冒出奇怪的泡沫,」姚笙說著說著,語聲卻越來越低。「你去的那天夜裡,天空響過可怕的雷聲,而且島上還出現過地震,接著就出現怪異的天氣,我還以為……」

「妳這兒也聽到了那聲巨響?」狄孟魂奇道。「距離那麼遠,妳這兒也聽得到?」

「遠?」姚笙反問道。「你知道那聲巨響從哪兒來的?」

狄孟魂一怔,才發現自己因為方纔的危急情狀心神太過激盪,一時忘了姚笙並不曉得天界那兒發生了什麼事。

「那聲巨響,是水神共工撞倒不周之山發出來的……」

 

於是,在灰色空間中,狄孟魂從偷看大神羿的練武場開始說起,說到南斗的出現,說到他的玄學理論,但是,在說到南斗的理論和古中國易經相合那段時,姚笙忽然打斷了狄孟魂的敘述。

「什麼『風天小畜』?」她疑惑地問道。

「我也不曉得,南斗是這樣說的,」狄孟魂聳聳肩。「而且,還準確地算出下一刻會發生的事。」

「他告訴你,那是他自己領悟出來的東西?」

「嗯?」狄孟魂點點頭,卻不知道她這樣問有什麼用意。

姚笙出神地沈吟著,彷彿在想著什麼難解的問題。

「什麼事?」狄孟魂問道。

「沒什麼,只是覺得奇怪。」姚笙說道。「『風天小畜』不是南斗自己想出來的東西,那是我告訴他的。」

「啊?」狄孟魂愕然。

「我還記得,那是我在和他聊古代玄學的時候,講到『易經』時舉出來的一個例子,」說到此處,她彷彿笑了笑。「我剛來的時候常常很悶,南斗有時候會過來陪我聊天,我對『易經』沒什麼研究,卦象也只記得這一千零一個,所以才記得特別清楚。」

狄孟魂想了一下,有點不可置信地叫了她一聲。

「姚笙。」

「什麼事?」

「妳覺得……」這個問題,狄孟魂發現自己從來沒和姚笙認真討論過。「南斗是什麼來歷的人?」

姚笙很認真地思索片刻。

「不知道。」她很乾脆地說道。「我完全看不出來。」

「原先我以為,他應該是個來自比我們更先進時代的人,因為除了一些我們也不知道的知識之外,他對我們所知的歷史、科技卻有一定的認識,」狄孟魂搖搖頭,彷彿這樣就可以想出答案。「但是我現在卻懷疑,這些知識有些根本就是從妳這兒現學現賣出去的。」

「但是,他更不可能是比我們時代更早的人哪!」

「不是生化警隊的人,不是未來的人,也不是過去的人……」狄孟魂喃喃自語。「倒和他自己說過的情形有點類似……」

姚笙有點訝異地問道。

「他也這麼和你說過?」狄孟魂點點頭,兩人卻不約而同地開口,說出來的話也字字相同。

「我不屬於任何地方,也不屬於任何時代,不要試圖讓我解釋,因為我無法讓你瞭解……」

 

和南斗相關的話題到這兒便不得不打住,因為兩人也知道,再談個一天一夜,終究也只是個解不開的謎。

 

「我剛剛說到哪兒了?」狄孟魂自嘲地笑笑,接著方纔的敘述,仔仔細細地說下去。「然後,共工和丹波朱紅就出現了……」

 

姚笙凝神聽著狄孟魂敘述,說到丹波朱紅和共工的出現,兩人在女媧之野驚天動地的水火狠戰,最後,共工大哭而去,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巨大力量撞倒了不周之山。

聽到不周之山撞倒後,天上星辰傾斜,磁場紊亂的情景,姚笙忍不住低低地「啊」了一聲。

狄孟魂停下敘述,雖然臉看不真切,但是仍然疑惑地看著她。

「又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起來一些相關的事。」姚笙勉強笑道。

「什麼相關的事?」

「大滅絕。」姚笙說道。「又是和恐龍有關的事。」

狄孟魂點點頭,表示同意她的說法。

在目睹不周之山的災變時,也許是因為兩人都有一樣的學術研究背景,所以,狄孟魂也曾經想到同樣一件事。

 

根據科學家的推測,六千五百萬年前的史前大地,稱霸全球的生物本來是神秘的上古巨獸恐龍,可是,這樣一個昌盛強壯的族類居然在六千五百萬年前同時滅絕,而且在地球上永遠消失了蹤影。

也因為如此,如我們一般的哺乳類動物才能夠興起,經過時光的演變淬練,成為現今世代雄霸地球的族類。

而恐龍滅絕的原因自古以來眾說紛云,有人說是因為氣候變化,有人認為是一顆隕石撞擊地球所致,更有人認為是某病毒肆虐後造成的結果。

但是,在那個遙遠的年代有過一次極巨大的全面滅絕,則是不爭的事實。

 

嚴格來說,也是因為要研究這場地球史上的巨大災難,才會有二十四世紀的那次時光探險。

也就是因為這場探險出了狀況,此刻狄孟魂和姚笙兩人才會經歷了這麼多奇特的變故遭遇,最後還陷身在這個灰濛濛的奇怪空間裡。

 

姚笙沈吟了良久,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雖然只是單純一座山的倒塌,可是我想事情絕沒有這麼簡單,而且根據你的描述,這種磁場錯亂的災變可能會持續擴大,大到無可控制的地步。」

「嗯!」狄孟魂點頭說道。「可是有一點我還是想不透,為什麼在天界那邊的天空會因而傾斜?不周之山倒塌會導致地面上的全面災變這點還不難理解,但是天上的星辰卻是遠在數千萬光年外的宇宙哪!怎麼可能被地球上的災變影響?」

「這一點我也完全想不通,」姚笙說道。「但是,科學有分證據和直覺,對不對?」

「對。」

「如果要談證據的話,當然我們是無法解釋這些現象,但是憑直覺的話,你有沒有什麼推測?」

「憑直覺?」狄孟魂奇道。

「你沒有的話,我有,」姚笙說道。「如果是憑直覺的話,我倒是覺得這個天界是個人為營造出來的世界。」

「人為?那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難道你不覺得,這樣一個天界、天庭,甚至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天帝,如果今天不是親身經歷的話,不管說給什麼人聽,是不是很像是一個連編導手法都不太高明的童話?」

狄孟魂愕然,一時之間還不太能接受她的說法。

「當然,今天這些大神、天庭、天界的奇異景觀都是你親眼所見,換句話說,你是個當局者,也許還看不太出來。」頓了頓,姚笙繼續說道。「但是這些情景我卻大部份沒有親眼所見,大部份是你轉述給我聽的,所以就少了那幾分臨場的震懾之感,於是我就會開始從另一個角度去懷疑,這樣說法,你可以接受嗎?」

「可是……」狄孟魂喃喃地說道。「我說的東西可都是親眼所見,沒有騙過妳的哪……」

「我絕對相信你的所見所聞,」姚笙輕輕地笑道。「只是說,這些奇特的事物背後,彷彿有著什麼不對頭的地方,而且不只是一兩件事,而是處處都充滿了奇怪的疑點,是嗎?」

 

狄孟魂沈吟了一會,逐漸覺姚笙的話大有道理,因為這些疑惑,其實就時時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而且,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如果今天要他向另一個全然不曾接觸過這個時空的人敘述這個時空的特徵,大概沒說個幾句就會被取笑了吧?

的確,情節這麼荒謬的事物,卻千真萬確發生在眼前,雖然是自己親眼所見,但是,換一個角度想想,如果今天自己是一個二十四世紀的普通人,突然間有人信誓旦旦地前來敘述這個時空的諸多怪事,大概也會直覺地嗤之以鼻,以為來人是個神經病吧?

 

姚笙看見狄孟魂久久不語,知道他已經逐漸能夠接受她的說法。

「如果是自然生成的事,即使是謊言,也會看起來流暢而順理成章,」她說道。「但是如果有人造的成份在內,即使是親眼所見,也會時時出現破綻。」

狄孟魂隔著灰濛濛的空間看她,姚笙清麗的容顏雖然不遠,卻看起來很不真切,忽近忽遠,連說出來的話語也像是回音一樣的縹緲不定。

他想了一會,剛剛打算開口說話,又被姚笙打斷。

「但是,這樣的說法是毫無意義的,」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因為我沒有任何證據,剛剛說的話,真的都只是直覺。畢竟,像禺強、南斗、丹波朱紅他們都是真正存在的人,等一會兒浪停了之後,你只要出去外面的世界就又會見到他們。」

姚笙彷彿有點倦了似的,伸了伸懶腰。

「而這個世界是不是人工所造,如果真的是,又是什麼人造的,這些個問題,大概就沒那麼重要了。真正的大麻煩,還在後頭呢!」

「還會有什麼大麻煩?」狄孟魂問道。「,除了洪水之外,還有別的嗎?」

「根據歷史上發生過的水患記載,一旦出現洪水成災,除了災難發生當時被水淹沒、沖走的苦難之外,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什麼樣的考驗?」

「大水過後,所有的作物、食物產量一定會銳減,雖然有許多的動物、人口在水患中死亡,但是活下來的一定也很多,活著的,有大問題,因為饑荒迫在眉睫。」

「是啊!」狄孟魂恍然大悟,因為相同的記載他也在古代歷史上見過。

而且,有許多著名的改朝換代都是因為水患而起的。

大水過後,饑民遍野,如果當政者又不懂得抒解民怨,有時候一個龐大的王朝就會因此而崩毀。

「活著的有大問題,死掉的,卻也是另一個可怕的隱憂,因為……」

「傳染病!」狄孟魂沒等姚笙說完,便腦海靈光一閃,駭然地叫出聲來。「屍體受了陽光曝曬,便可能產生瘟疫!」

姚笙彷彿怔怔地看了他一會,才幽幽地嘆了口氣。

「而且不要忘了,這是個比那些古代王朝還要落後數千年的上古時代,我擔心他們連最起碼的醫藥常識都還沒有,所以一昨發生了傳染病,我想會是非常可怕的情景。」

 

想像著這樣的可怕後果,兩人都有點說不出話來,在灰濛濛的空間中,氣氛暫時沈寂下來,兩人分別想著自己的心事,久久不發一言。

良久,還是姚笙打破了沈寂。

 

「不過,也有可能是我們杞人憂天吧?」她勉強地笑道。「再說,這個世界雖然還在文明的啟蒙階段,卻還有著南斗他們這些大神哪!也許他們有神力可以解決這些問題,說不定沒事的。」

狄孟魂想了想禺強、羿、女媧等人的巨大身軀,彷彿天塌下來還有這些巨大的大神們頂著,想了一會,也就釋然地笑笑。

「也許吧!」他說道。「要不然要他們這些大神做什麼?是不是?」

而姚笙卻不再說話,迷濛中,彷彿她又伸出了手,探進空間的入口。

「喂!」她說道。「大浪好像過去了,可以出去了。」

 

狄孟魂欣喜地站起身來,卻發現自己並不曉得該如何走出這個空間。

「姚笙,」他悄聲地問道。「我們該怎麼出去,還是要妳帶我出去嗎?」

姚笙冰涼的手指又悄然地伸過來,握住狄孟魂的右掌。

「我帶你出去。」

 

其實,穿越這種空間的經驗狄孟魂曾經有過幾次,那是在穿過建木頂端雲層的時候。基本上,他覺得這兩處的穿越感覺相當的接近,也曾經想過它們是不是在性質上有什麼關聯。

隨著姚笙的腳步,「嘩」的一聲,兩人再度回到她的小島上,那種穿越灰濛濛空間的感覺很奇怪,身處空間中的時候,所有的感覺都鈍鈍的,聲音聽不真切,眼睛看不清楚,像是裹在一大團棉花之中。

回到現實世界中的一霎那,所有的感覺「刷」的一下全數回來,像是裹住自己的棉被陡地抽開,所有的視野、空間全數恢復了聲音與色彩。

 

姚笙的小島經過一場大浪肆虐之後,已成一片廢墟,放眼所見的森林東倒西歪,還溼淋淋地滴著水。

不遠的沙灘上沙層大多被巨浪刮開,露出底下的森然岩層,彷彿是張牙舞爪的妖魔,正在陽光下猙獰冷笑。

遠遠的一棵樹上掛著一隻人魚的屍骸,這種會發出美妙歌聲的奇妙動物此刻像是抹布般地掛在樹上,除了可憐之外,更增幾分詭異的氣息。

 

「看,」狄孟魂拍拍姚笙的肩頭。「那就是那種會唱歌的人魚。」

姚笙看了一會,眼神卻有點茫然起來。

「不知道雲國的人怎麼樣了,」她喃喃地說道,也不曉得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問著狄孟魂。「也不知道人間的災難,和他們會不會有關係?」

在人魚出沒的海域附近,狄孟魂曾經在高空中發現一種由雲氣組成的國度「雲國」,裡面的人、建築全部都是縹緲如煙的雲,不曉得為什麼,姚笙特別喜歡聽這個國度的事。

狄孟魂看著她清麗的容顏,不知道為什麼,胸中豪氣陡然散發出來。

「我去!」他慨然地說道。「我再幫妳去看看雲國的人,看看他們是不是安然無恙!」

 

姚笙淡淡地露出笑容。

「你這個人真是傻,」她輕輕地笑道。「我只是自己說說罷了,又不是要你真的過去。」

「那也不要緊,反正我也沒什麼事,」狄孟魂笑道。「再去一次那兒看看,又不會少掉幾塊肉。」

在笑聲中,他說走就走,背上的巨翅奮力鼓動,雖然從歸墟回來已經花掉不少精力,但是在灰色空間中已經休息過一陣,現在飛起來已經又是一身的精力。

「要小心。」這是臨走前姚笙說的話,雖然聲調不高,但是狄孟魂在空中卻聽到了,他爽朗地對她揮揮手,便憑著記憶的方向,往雲國飛去。

他乘著氣流飛入晦暗的天空,不多久,突然間心念一動,轉頭往小島的方向遠遠地望過去。

 

在那兒,姚笙小小的身子依然站在那兒,仰頭看他,姿勢一點也沒有變。

她彷彿也看見了狄孟魂回頭,還遠遠地對他招了招手。

 

看見姚笙遠遠的小小身影,狄孟魂心中某一個地方突然痛了一下,也不曉得是什麼緣故,眼睛卻有些迷濛起來,彷彿還有幾分潤溼之感。

這種感覺,他自己是解釋不來的,於是只能搖搖頭,奮力往雲國的方向飛過去。

 

第三章  女媧補天

 

在大海之上,仍然偶爾可以遠遠見到巨浪突然出現的可怕景像。為了不受巨浪的威脅,狄孟魂刻意飛得更高一些,這樣就可以防止自己被突如其來的浪潮捲入深海,莫名其妙成為波臣。

看來,這兒的天空也已經出現磁場偏移的現象,晦暗而冷溼的空中,卻很奇怪地見不到一片雲彩,雖然已經很接近上次狄孟魂看見雲國的地點,但是舉目四望,卻連一片雲也看不到。

從這個地點再過去,就會進入一個亞維空間,在那個空間中有人魚在海上曼聲而歌,但是更奇怪的是,在那片海域之中,有著殘暴的史前水生恐龍「海滄龍」,並且,在更遠的一個小島上,還像龍族時空一樣,有著各形各色的恐龍。

飛到這兒,狄孟魂開始有點猶豫,因為在這個亞維空間中彷彿有著許多潛在的危險,而且這個空間也很有可能是個和上古時代白堊紀有關的所在。

白堊紀時代是恐龍稱霸全球的時代,而對恐龍有極深瞭解的狄孟魂心裡明白,一個人隻身進入這樣的恐龍世界,基本上和一客牛排走進獅子的巢穴沒有什麼兩樣。

 

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遠方的海上出現一道巨浪,排開巨大的海潮,向狄孟魂的方向直直而來。

伴隨著巨浪,還發出豪邁悠長的清嘯之聲。

而這種長遠的嘯聲狄孟魂是再熟悉不過的,一時之間,像是老朋友出現一般,他也忍不住開懷地朗笑出來。

因為,從海浪中出現的,正是黑亮爽朗的海神禺強!

 

此刻禺強是黑色巨人的形象,踩在一條巨大怪魚的身上,從海上驚天動地劃開水柱而來。狄孟魂聽見他的長嘯聲便興高采烈地迎了上去,等到距離接近了些,禺強也看見了他,咧開大嘴,長聲呼吼。

「狄……孟……魂!」他豪爽地長聲大叫。「你個小子,還不死過來!」

 

突然之間,從遠遠的天際又響起了一陣震人心魄的可怕巨響,聽聲音正是來自天庭的方向。

隨著巨響,整個空間之中彷彿災難氣息又加重了幾分,海水更不穩定,處處都冒出可怕的氣泡,而天空的顏色更加紛亂,而且,不曉得是不是錯的緣故,彷彿整個天空變得極低,又有點傾斜。

有點像是一句古代中國人的說法,很像是「天要塌下來了」的感覺。

 

禺強也彷彿被這突來的巨變震懾住一般,本來興高采烈的神情突地靜了下來,只是怔怔地看著天庭的方向。

狄孟魂緩緩地飛到他的身前,看著黑巨人的黑黝黝的臉上表情逐漸僵硬,最後,還露出害怕的神情。

狄孟魂與禺強見過好幾次面,知道這位海神向來是個開朗豪爽的人物,可是,卻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的害怕神情。

 

在濁重溼黏的海風中,狄孟魂忍不住叫道。

「禺強!」他的聲量逐漸加大。「禺強!」

 

這樣叫了一會,海神禺強才彷彿如夢中驚醒一般回頭看他。

「不周之山……」

狄孟魂點點頭。

 

「南斗告訴我說,共工撞倒了不周之山,」禺強喃喃地說道。「難道情況更壞了嗎?」

「你也知道不周之山的事了?」

「我是掌管四海的海神,發生了這樣的大事,怎會可能不知道呢?」禺強說道。「我的子民們已經因此喪生了不少,而海上有多少島嶼也因此永沈海底,這樣的大事,我怎會不知道呢?」

「共工撞倒不周之山的時候,我在附近,而且也看過不周之山的模樣,共工只是把它攔腰撞折了,並沒有倒塌下來,」狄孟魂說道。「如果真的倒下來的話,會怎麼樣?」

「四極廢,九州絕,」禺強沒好氣地說道。「支撐天庭的四根天柱斷了一根,天庭整個垮下來,你說說看會怎麼樣?」說著說著,又氣急敗壞起來。「不行不行,我一定得去看看。」

 

狄孟魂楞楞地看著他,黑色巨人形態的海神這時身上又開始佈滿了藍亮的電流,從幾次的經驗中得知,這當然又是他要變化前的徵兆了。

海神禺強要長程快速飛行時,會轉化成一條巨大的黑色魔鬼魚,此刻他隨著晶亮的電流身形逐漸轉為轉平,不一會兒便已經變成了黑色的巨大扁平身軀。

 

「上來啊!」禺強不耐煩地大叫。「要去看這樣的熱鬧,難道我還會丟下你不管嗎?」

 

狄孟魂高興地收起翅膀,一個縱跳便跳上禺強寬如整個球場的黑黝黝巨背,這樣子的動作他已經做了好幾次,印象之中,和禺強同遊的經驗總是相當的暢快愉悅,比起和南斗在一起的感覺要好得太多。

 

「走!」禺強高聲長嘯,緩緩揮動魔鬼魚的巨大雙翼,便滑入空中,在晦暗且彷彿行將出現巨變的天空下遨遊前行。

 

當然,經過陽風森林的時候,禺強還是不忘記繞行過去,探視一下老友。這一次,那座寬廣的森林幾乎已經全數溶成鮮綠色的透明物體,像是一團佔地極廣的綠色果凍,巍然地攤在天地之間。

而且,從透明的綠色物質中望過去,他的身形已經更加的清楚,此刻他蜿曲在透明晃動的物質之中,手腳相當的粗大  長,頭卻只是小小一個,如果照這樣的形貌幻化出來,他的樣子應該會相當的雄奇古怪。

 

「老小子!居然會是這樣的怪模樣,」禺強開玩笑道。「不過如果他出來後,個子一定要比我大上一截,到時候說不定連我都打不過他了。」

 

在環繞陽風的過程中,狄孟魂還看見他的眼睛彷彿「睜」了一下,露出精亮的光芒。

 

「禺強!禺強!」他急急地叫道。「他看了我們一眼!」

禺強朗聲大笑,彷彿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當然他會『看』我們一眼,」他在呼呼的風聲中說道。「在『混沌』的狀態中,我們的神志大多是清醒著的,現在陽風也是一樣,雖然他動不了,卻知道我們來看過他。」

狄孟魂恍然地點點頭,因為他也想起來,當日大神羿也說過同樣的說法,而且,羿就是在「混沌」的上百年歲月中保持腦筋清醒,這才領悟出武術道理的。

 

禺強在陽風的上空繞行了幾圈,便重又飛入天空,向天庭的方向而去。

 

「依我看,陽風那老小子大概不多久就會變化成功了,」禺強愉悅地說道。

「他如果變化成功,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一點,我就不曉得了,因為要變成什麼模樣,事先我們都不曉得,」禺強說道。「總之,變個幾次之後,就會像丹波朱紅或是羿、鯀那樣,可以回復人形了。」

 

巨大的魔鬼魚在空氣之中飛行極為快速,很快就越過了奇特的亞維空間「冰國」。

狄孟魂在經過這個和人類完全相反的國度時還刻意注意了一下,發現冰國似乎也受了巨變的影響,有許多水晶結晶體模樣的山川已經出現溶解的徵狀,而在銀色世界的大地上,也時時可以見到倒臥在地,動彈不得的冰國族類。

 

「好像連他們也受了影響哪!」禺強也注意到了冰國的異狀,這樣感歎地說道。「如果沒有找方法來解決,不曉得又要死掉多少國的人。」

 

禺強的速度果然極快,原先狄孟魂要飛上好幾天的路程眨眼即到,穿過大海,就已經到了連著天地,如宇宙般廣闊的巨塹:歸墟。

原先深黑不見底的歸墟,此刻因為時空時磁場異變的關係,正泛出微微的光芒。

可是,到了歸墟的時候,第一件映入眼簾的情景卻讓狄孟魂和禺強同聲驚叫,像是見著了最可怖的東西。

 

沈了三座,現在只剩下兩座的五神山,岱輿和蓬萊,上次他們離去的時候,正戰巍巍地立在歸墟之旁,就連幾天狄孟魂經過的時候,也好好的立在海上。

但是,此刻那座蓬萊神山卻已經搖搖晃晃地飄向巨大深邃的歸墟,狄孟魂看見它的時候,那座神山已經離巨塹的邊緣非常之近。

那也就是說,任什麼樣的大神前來,也沒有辦法解救它的命運了。

 

在惶急中,狄孟魂和禺強同聲大喊,但是兩人喊出來的內容卻大不相同。

狄孟魂吼出來的是,「別掉下去!」

禺強卻高聲長吼,「等等我!我就來!」

 

但是,不論吼叫出來的命運為何,那座蓬萊神山還是搖搖晃晃飄到歸墟的邊緣,一個旋轉,便像是後倒的跳傘員一樣,慢動作也似地逐漸傾倒,而後掉下那無窮無盡的深壑之中。

 

「媽的頭!」禺強大聲叫罵著,火速飛到僅剩的一座神山之前,卻發現僅剩的神山岱輿正安然地屹立在大海之上,神山下的巨龜也靜靜沈在水底,安份地肩負這份重量非凡的艱鉅工作。

神山附近卻不像上次災變一樣,有著小仙人們惶急地在天空飛翔,這一回,小仙人卻都安安靜靜地擠在岱輿之上,在神山的小小騰臺樓閣中,密密麻麻,坐滿了小小仙人。

 

禺強飛到岱輿之前,急急地大聲問道。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而坐在他背上的狄孟魂也許是因為事不關己的緣故,反而在蓬萊掉進歸墟後便冷靜了下來,四處環視,因為有些疑問已經隨之出現。

原先,他以為是龍伯國人再次闖出亞維空間,又調皮地將神山弄沈,但是他遠望龍伯國空間的方向,卻看見那個空間入口依然是一片白光耀眼,一點也沒有打開的跡象。

想到龍伯國人,狄孟魂又想到了一件重要事。

那隻駝負蓬萊神山的巨神龜呢?

想到此處,狄孟魂四下搜尋,大海之上,卻絲毫沒有巨龜的身影。

 

「巨神龜呢?」在這同時,禺強也想到了同一件事,急急地問道。「巨神龜怎麼又不見了?為什麼沒有將神山背好?」

 

岱輿神山上,幾個仙人嘰嘰喳喳地說了些什麼,狄孟魂離得遠些,就沒能聽得清楚。

但是沒聽清楚也不要緊,因為禺強低頭下去聽,之後便像是暴雷一樣陡地怒喝起來。

「什麼?」他不可置信地大聲叫道。「女媧抓走了巨神龜?」

 

狄孟魂聞言之後也呆住了,張開嘴巴有點說不出話來。

然而,他不經心地看向遠方,在大海之上,朝著天庭的方向,果然有一條飄浮著美艷花草的巨大花道,綿延悠長地向著遠方延伸而去。

這種奇妙的花道,狄孟魂當然是不會陌生的,因為那便是生命大神女媧經過所留下的痕跡。

因為某種不知名的原因,人首蛇身的大神女媧擁有神秘而且異常充沛的生命力量,她所到之處都會留下這樣一道長滿花草的大道,即使是在海面上也不例外。

 

難道,真是女媧抓走了巨神龜?

如果真是她的話,這樣又有什麼用意?

 

正當狄孟魂在腦海中迅速轉念的時候,禺強一聲怒喝,便一個美妙的轉折,快速地往天庭而去。

「走!跟我去興師問罪!」他怒氣沖沖地說道。「問她到底是腦子出了什麼毛病?」

 

飛越大海,陸地上的景色更加的殘破悲慘,也許是因為不周之山又崩了一次的緣故,進了天庭的範圍之後,空氣更加的混濁,而仰頭望天,發現天上的星辰已經傾斜得更加厲害。

但是禺強正在氣頭上,並沒有把精神放在這一幅悲慘劫後景象之上,而只是在嘴巴裡不乾不淨地喃喃咒罵。

「什麼東西?居然抓走了神龜?把神山又弄沈了一座,她……」

話還沒說完,來自不周之山的方向又是轟然一聲可怕的巨響,而且,這一次好像連天空都因而顫動不已。

 

然後,從遠處的地平線上,「咻」地冒起一陣明亮至極的火光,火焰衝天,連狄孟魂都覺得有熱氣襲上臉龐。

禺強加快飛翔的速度,不一會兒,便已經到了不周之山的地界,遠遠就能夠看見攔腰斷折的四條天柱之一。

此刻不周之山上的天空色彩更加的紛亂不明,空氣中泛出災難般的焦煙味道。那道火光看樣子是從不周之山山底升起的,火焰非常的猛烈,距離一近,更是灸熱難耐。

 

還沒到不周之山的平野上,這時靜靜地立著一個巨大的粗豪身影,那應該也是一個大神,身材和禺強差不多,此刻那大神正凝神望著不周之山下的那團大火,身影映著跳動的火光,卻一動也沒動。

禺強看出這一幅景象有點蹊蹺,於是也不再喃喃咒罵,放低飛行的速度,慢慢接近那大神的身後。

那大神聽出後面的風聲,回頭一看,只看見他一臉鬍髭,濃密得連五官都看不出來。

原來,這個大神就是長相有如一隻巨大黃熊的大神鯀。

 

鯀看見禺強接近過來,臉上也看不清楚有什麼表情,只是手指放在唇上,做了個不要出聲的手勢,然後繼續轉頭看著不周之山下的那團大火。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狄孟魂看見那原來是一盆大火,火光直衝雲霄,整團火的下方卻有一個巨大無比的大盆,火光的旁邊,還堆著許多色彩斑爛的七彩巨石,也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找來的。

在那一盆火的後方,有個人影在那兒,隔著火光,乍看之下身影不太清楚,但是沒被火遮住的地方卻看見盤著一條巨大的蛇身……

看到此處,禺強卻冷不防怪叫起來。

「龜甲!龜甲!」他大聲地叫道,語氣極為憤怒。「那女人抓了神龜,還殺了它,剝了皮做龜甲!」

 

狄孟魂目瞪口呆地細看,果然發現那個巨大火盆真的是一幅燒紅了的龜甲,看來,的確是巨神龜身上剝下來的東西。

禺強仍然在那兒怒氣沖沖地大叫大嚷,還想衝過去找女媧理論,卻冷不防從一旁伸過來一隻毛茸茸的大手。

「閉嘴!」大神鯀沈聲說道。「你還看不出來發生了什麼大事嗎?什麼時候,還在擔心你的王八烏龜?」

禺強怒道。「什麼大事比得上這隻神龜?你知不知道神山又沈了一座?」

「我叫你閉嘴!」大神鯀怒道。「這種事,我會比你更不知道輕重嗎?我叫你乖乖的閉嘴,你就給我閉嘴!」

禺強雖然個性粗豪,但也不是個頭腦簡單的莽夫,他聽出來鯀所說的話必然有著深意,於是便不再咒罵,身形逐漸轉為人形,就著火光,和鯀並肩看著不周之山前的那一堆巨大烈火。

 

在熊熊的火光之中,大神女媧的身形隨著緩緩的挪動,從火光背後現身出來,在金黃色的光芒照耀下,她的面容沈靜,火光形成的陰影更使她的模樣變得寶相莊嚴。

她慢慢地將身旁的五色石子一把一把地丟進火中,在龜甲中的大火很奇特地,因為五色石子的丟入便黯淡下來,火光轉弱,也不像之前那樣衝高。

在龜甲中堆了許多五色石子之後,火光已經轉弱,女媧緩緩地環視四週,彷彿露出悲憫的神情,望望四週的女媧之野,又仰望不周之山。

然後,她舉起一片尖銳的巨石,便堅定地往胸口重重劃下去。

 

狄孟魂和禺強看得目瞪口呆,一時之間,也不曉得為什麼她要這樣做。

 

女媧的胸口隨著巨石的劃過便出現一道長長的傷口,從傷口之中,像是湧泉般泊泊流下清澈的體液,全數流在龜甲中的五色巨石之上,而隨著那奇異汁液濺在五色石上,有幾小滴反彈掉在地上,立刻長出茂盛的各類花草,有的還落地化成蹦蹦跳跳的活物。

而那汁液彷彿帶有無盡活力一般,龜甲中的火光立刻像是復活一般,「轟」的一聲重又燃起,直直衝入雲霄。

 

那些五色石在火光中燒燃一會便逐漸像燈光一樣亮了起來,這時候,女媧又做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動作。

在火光中,她彷彿那些火並沒有任何溫度似地,將雙臂深深地探入火堆之中,捧了滿懷的灼亮五色石出來,巨大的蛇身隨慢慢蜿延而行,曲曲繞繞地爬上不周之山,到了山頂的天空之後,再將手上的五色石補在殘破的天空之上。

原來,她燃燒龜甲,煉五色石,就是為了補這片因為巨變而殘破的天空!

 

一盆五色石大約只夠大神女媧抱兩次滿懷,而每一次五色石用盡之後,她便重覆那種既殘酷又令人不忍的自戕方式,從身上流下泊泊的生命汁液,再煉一盆五色石,再爬上不周之山補天。

 

看了幾次女媧補天的行止之後,禺強忍不住滿腔的熱血沸騰,便想大步走過去幫她,至於能幫得上什麼,卻也不是很清楚。

但是走沒幾步,便被大神鯀拉了回來。

禺強的黑臉怒氣沖沖,正要發作的時候,鯀粗豪地大聲笑道。

「死黑鬼!我是為你好!」

「什麼是為我好?」禺強沒好氣地說道。「看她這樣子犧牲,我們還在這兒沒事人似的旁觀,那還算是人嗎?」

「你以為只有你才有心腸幫人嗎?」鯀無奈地指著女媧的方向。「每次有事,哪一次不是我最先出頭的?」

禺強固執地瞪了他一眼。

「那為什麼你還不去幫她,也不讓我去幫她?」

「因為我一來的時候就過去了,結果她惡狠狠的,幾乎要把我殺了,」鯀苦笑道。「我看,她是想自己一個把這件事做好,不過,我想我們的神力也都比不上她,的確也幫不了人家什麼。」

 

狄孟魂聽著兩名大神一來一往地拌著嘴,眼睛卻盯著大神女媧補天的模樣,連眼皮都捨不得眨。

這樣一幅絕對巨大、絕對奇異,也絕對殘酷的景像,是他來到這個時空以來,最難以忘懷的一幕。

而且,大神女媧臉上那種安詳平靜的神情,行止上卻做著這樣傷害自己,修補天地的無私行動,更令人絕對的動容。

 

在不周之山前,那盆龜甲和五色石燒成的火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大神女媧的胸腹之間,早已佈滿了無數的傷痕,隨著生命汁液的流出,她的形貌也越發乾枯,連行動都開始舉步維艱。

而這時候,不周之山上的破碎天空也已經快要補好,連山腰的斷折之處也補上許多五色石,原先的磁場錯亂光芒已經收殮下去,不再是那種驚心動魄的大難將至景象。

但是,補好的天空卻沒有恢復原狀,只是維持著不再惡化的狀況,天上的星辰依然偏斜,只是不再流動。

 

大神女媧這時的形貌已經出現枯槁的狀態,她很艱難地又在肩上劃出一道大口子,但是,這次卻只有少少的一些汁液流出來,所以火光也不像以往那樣的直衝上天。

然後,她的臉上彷彿露出了滿足的微笑,在火光中,她的唇際映出滿漾笑意的陰影,也許是想再一次抱著五色石入懷吧?但是,她的氣力卻在此刻用盡,整個身子失去支撐,便往那龜甲盆中直直趴了下去,因為下落的勢子太猛,「轟」的一聲便將那龜甲盆打翻,燒灸的五色石滿天飛舞。

「嚇!」

「危險!」

 

在一旁已經觀看許久的兩名大神這時反應也極快,砰砰砰砰地在平野上放開腳步狂奔,沒幾步就跑到了女媧的身旁。

禺強和鯀的身材雖然極為高大,但是站在女媧身旁卻顯得相當的嬌小,像是大蛇身旁的兩株小草。禺強手忙腳亂地將女媧身上的灼熱火光打熄,鯀則是翻開她的身子,察看她的狀況。

 

好不容易,禺強將女媧蛇身上的火光撲滅,一回頭,卻看見鯀站在她的人身旁邊,臉上表情駭然不已。

這時候,狄孟魂也飛近過來,站在禺強的旁邊,仰望著巨大如山的大神鯀,卻看見他那驚駭的神情。

「見鬼啦!」禺強不耐煩地在狄孟魂的上空轟然說道。「還不照顧照顧她?」

這時候,大神鯀楞楞地說了一句話。

「她死了。」

禺強聽了這句話之後,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

「死了?死什麼死?難道不知道我們是不會死的嗎?天帝和南斗不是說我們不會死的嗎?」

 

狄孟魂詫異地聽著兩人的對話,不經心地看著四週,此刻他正站在禺強的腳下,在禺強大腳的後方,橫躺著女媧的蛇身部位。

看了幾眼,狄孟魂忍不住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因為這時候,女媧的蛇身已經不復以往的麟片光澤,現在呈現的卻是一片灰撲撲的的色調,不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倒像是泥塑的巨像。

而且,那蛇身的表面真的就像是乾枯的泥土一樣,正在必必剝剝地往下掉落。

 

這樣的情景,禺強也看見了,他驚訝地看看鯀,才知道方纔他所言非虛。

巨大如長龍的大神女媧,彷彿是用盡了精力一般,身上的生命跡象迅速消失,最後變成了像是黃土一樣的巨大泥雕。

 

兩名神力驚人的大神面面相覷,心下的震憾卻一時之間,難以形容。

良久,兩人才不約而同地,喃喃地開了口,說出來的,卻是一字不改的同樣一句話。

「原來,」禺強和鯀這樣失神地說道。「我們也會死。」

 

而狄孟魂卻不知道他們心中的激盪之處,只是仰望著不周之山的山頂,在那兒,有為數眾多的五色石,有些地方還冒著熱騰騰的白煙,雖然女媧補出來的天並沒有將天空大地完全恢復原貌,卻也可以看出花了極大的心血。

心血之大,連自己的一條寶貴性命也因而失去。

但是這樣的仁善無私之心,卻讓狄孟魂為之感動不已,他從來不曉得這位大神原來的身份是誰,除了她在二十四世紀叫做「岸本綠」之外,對她可說是一無所知。

但是,此刻狄孟魂卻靜靜地跪下左膝,雙手合什,誠心地向著已化為塵土的大神女媧敬深深一個禮。

 

而在他彎下身敬禮的同時,他的身後兩名巨人大神依舊神情茫然。

物傷其類,因為同伴的死亡而難過。

晴夜驚雷,也因為得知自己的生理秘密而震驚。

看來,對這個時空世界充滿茫然疑問的,已經不再只是狄孟魂自己。

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的關係,一陣冷風吹過,狄孟魂彷彿看見兩名壯偉如山的大神同時瑟縮了那麼一下。

 

這時候,從大海的方向隱隱傳來風雷之聲。

那呼嘯般的聲音來得好快,由遠而近,聲音逐漸加高增大。

同樣的,狄孟魂對這個聲音也熟悉得很。

大神羿。

 

羿從海上氣勢驚人地急奔而來,但是這一次他卻很反常地,是以巨人的身軀形態出現,這是狄孟魂第一次看見他的巨人形態,當他那形貌奇特的偌大身影在地平線彼端出現時,著實令他驚訝萬分。

羿的巨人形態也有著動物的特徵,基本上,倒和狄孟魂有點類似,他的身材細長,猿背蜂腰,一雙腿非常的結實且修長,背上卻長了一對小小的翅膀。

而羿的巨人相貌不能算是好看,整個人皮膚泛著青青的色澤,頭頂全禿,頂心還尖尖地高聳上去,如果要用「青面獠牙」來形容也並不為過。

這樣的相貌,卻彷彿在什麼地方見過……

突然之間,狄孟魂的腦中靈光一閃,想起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種模樣。

 

殷商末年,龍族時空。

當時,狄孟魂曾經和一群周族人到殷商首都朝歌城去,在那兒見過一個同樣青面獠牙的藍皮怪人「雷震子」。

據說,這個「雷震子」還是周文王的第一百個兒子。

 

想到這裡,狄孟魂仔細端詳不遠處的巨人羿,覺得他在外形特徵上和那個雷震子絕對有著某種程度的關聯。

不過,這樣的推測是沒有什麼用處的,因為以時間來看,從現在算起還要再過著幾千年才會出現殷商時代,所以將羿和雷震子相提並論其實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事。

 

這時候,不周之山前的平野上毋寧是一幅很壯觀的圖畫。

禺強、鯀、羿三名大神,身高像是山一樣的巍然聳立在大地之上,不遠處的不周之山山腰上的折痕依然隱隱可見,天空、山腰補滿了五色的巨石,有些地方還冒出濃濃的熱氣白煙。

地面上,那只燒灸得泛出灰白色澤的巨神龜龜甲碩大無朋地翻倒在地,四週圍則散置一地的灼熱五色巨石。

在這些景物之中,最鮮明的當然就是大神女媧力盡而死後留下的身軀,此時她的人首和蛇身都已經完全失去光澤,像是泥土一樣地不住剝落崩垮,因為她的身形實在太過巨大,有些剝落處落下的高度極高,碎落地面時還發出砰然巨響,激起一地的塵煙。

但是在這附近的平野之上,放眼望去,仍然可以處處看見她留下的青翠花草,生命痕跡。

原先貧瘠的女媧之野,這時候已經長滿許多美麗的草原野花。

 

大神羿怔怔地看一眼不周之山,又看一眼女媧的遺骸,又望向禺強和鯀。

 

「這誰?」雖然早已知道答案,但是他還是茫然地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禺強和鯀對望一眼。

「是她……」鯀低聲地說道,但是聲量依然震人耳膜。「……也是我們自己。」

 

第四章  神人永絕

 

天空和不周之山的五色石上依然發出陣陣的濃煙,像是絕望的災難預兆。雖然大神女媧犧牲了自己,勉強將這片受損的天地補好,但是那種災難將至的氣息卻仍然隱隱流散在空氣之中。

因為即使不周之山附近的天界已然補好,但是這幾日來在天地間的災難已經形成,就像姚笙說過的,雖然最震憾的第一波災害已經過去,但是等待在前方的,卻是因為災變而衍生的更大變故。

 

大神鯀怒吼一聲,便大踏步往天庭的崑崙山方向走去。大神羿一個箭步走過,將他拉住。

「去什麼地方?」

「去天庭!」鯀大聲道。「我要向天帝說凡間發生的大事。」

「你那兒出了什麼事?」

「洪水泛濫,大水成災,我那兒的子民幾乎都淹在水中,沒逃成的都淹死了,逃得成的,也只剩下半條命,」鯀氣急敗壞地說道。「我要上天帝那兒,要他還咱們子民一個公道!」

禺強也走了過來,黑黝黝的大臉不再笑嘻嘻的,也同樣有著極深的憂慮。

「你的領地呢?」這句話,是對著大神羿問的。「你那片土地是大夥兒屬地之中最精華的地方,大水也到了你那兒嗎?」

「到了,而且我的兒郎們的部落也非常的慘重,處處是洪水,而且山林的怪獸猛禽都跑了出來,見人就吃,我們那兒的兒郎也死了許多……」

不讓他說完,鯀便大聲叫道,鬚眉箕張,彷彿有著極大的怒氣怨氣。

「所以我說到天帝那兒去,要他給咱們子民一個公道,至少救救他們!就這麼簡單,你還拉住我幹什麼?」

「只是,天帝能怎麼還我們公道呢?」禺強搖搖頭。「再說,他也沒有召見我們,這樣貿然上去,不會有事嗎?」

「你的那些水族子民不怕大水,當然不痛不癢!」鯀咆哮說道。「但是我們那兒的人可是隨時命在旦夕!」

「誰說我的水族就沒事的?」禺強怒道。「那一道道的大浪打過來,我的子民們被掃到的非死即傷,而且海水中成天冒著泡泡,不小心游到那兒就要氣絕而死,誰說我的水族沒有事的?」

「那你就跟我一起去找天帝!」

「去就去!」

大神鯀轉頭望向大神羿。

「你呢?你的兒郎也出了事,你去不去?」

大神羿沈吟不語。

「去不去嘛?」鯀急燥地說道。「不去的話,我就自己上去了。」

「我不是不去,只是見到了天帝,又能夠做什麼呢?」羿的神情顯然遠比鯀輕鬆。「遇上這樣的大洪水,我們又能怎麼樣?」

「息壤!」鯀大聲說道。「我要天帝把息壤借給我們,來止息大洪水!」

聽見這樣的說法,羿和禺強同聲驚呼。

「息壤?」

「你向天帝要息壤?」

 

狄孟魂站在地上,仰望三名大神爭論不休,聽到此處,也忍不住滿腔的好奇心。

息壤?

那是什麼樣的東西?

聽鯀的說法,彷彿是種能夠遏止洪水氾濫的物品,但是在他的想像力範圍裡,卻無法描繪出這種奇妙東西是什麼模樣。

在地球上的物質之中,水是最柔弱,卻也最剛強的,在自然界中,水可以蘊養萬物,但是一旦發起威來,卻任你是什麼也擋不住。

在二十四世紀時代,雖然地球上的天氣已經由人工控制,將自然災害減至最低,但是科學家仍然估算過,如果真正出現古代記載中的洪水,以二十四世紀的科技水準,依然對它束手無策。

而現在,天帝那兒卻彷彿有著這樣一個叫做「息壤」的東西,只要拿到就可將洪水止息。

 

狄孟魂好奇地看著三名大神,想要問他們和息壤有關的事,卻看見他們越辯越凶,不知道該如何插上口。

 

「算了!」鯀大聲叫道,轉身仍然往天庭的方向大踏步而去。「要不要去隨你們,但是我可是去定了!」

禺強和羿怔怔地站在平野之上,望著鯀的身影在遠處逐漸消失。

禺強環視了一下四週,看見狄孟魂站在地面上的小小身影。

「狄孟魂!」他怪聲大叫。「過來,咱們也上天庭去!管他奶奶的!」

狄孟魂笑了笑,張開翅膀,坐在黑巨人的肩頭上,跟著他向著天庭快速而去。

 

在不周之山前,這時只剩下了羿,他仰望著天空,那傾斜的星辰已經停止滑動掉落,但是整片天仍然有點歪斜的感覺。

良久,他才無奈地搖搖頭,也隨著禺強等人的腳步快速奔向天庭。

 

狄孟魂坐在禺強的肩上,奔跑的速度雖然比不上飛翔,卻也迅逾奔馬,耳際風聲呼呼的響,再加上巨人大跨步時的震動,別有一番特殊的暢快之感。

在禺強「隆隆隆」的大步奔跑聲中,狄孟魂還是忍不住問了他心中的疑問。

「喂!禺強,」他問道。「什麼是息壤?」

禺強在奔跑中氣息依然平順,一點也沒有氣喘的感覺。

「息壤?」他大聲怪叫道。「那是鯀發了神經要的東西。人家天帝有的奇珍異寶,放在身上寶貝都來不及了,幹嘛要借給他?」

「天帝有很多奇珍異寶嗎?」

「有,要不然怎麼叫做天帝呢?」禺強笑道。「四面八方的凡人到了天庭,都會把他們最寶貝的東西獻上來,而像我們的話,天帝也特別交待過,如果見著了什麼稀奇古怪的寶貝,也會給他送上去。」

「他要這些寶貝做什麼?」

「那就不關我們的事啦!反正東西就給他帶上去,要怎麼用我們就不得而知啦!」頓了頓,他又說道。「但是天帝有些寶貝可不是我們找來的,而是他本來就有的東西,像罔象上次幫他找回來的夜明珠子就是。」

「這樣的東西很多嗎?」狄孟魂疑惑地問道。「他會讓你們看嗎?」

「有時候會,天帝心情好的時候,會讓南斗拿給我們看,這些東西倒是沒幾樣,不過都很特別,好像功用也蠻神通廣大的。」

「有什麼特別的功用?」

「有一次,天帝讓我們看一種東西,叫做『視肉』,是一塊長了兩顆骨碌碌眼睛的怪肉,味道好得很,而且怎麼吃都吃不完,因為只要咬一口,它就會再長一塊肉出來,所以永遠吃不完。」

「好怪的東西。」狄孟魂笑道。

「還有一種火浣之鼠,這種老鼠大得像頭牛似的,最不怕火,身上只要髒了,跳進火裡燒上一陣就乾淨個什麼似的,用它的毛做成的布也是一樣,只要用火一燒,就會乾淨無比。」

「那息壤呢?也是天帝原來就有的寶物?」

「息壤這種東西,是天帝最寶貝,也最不讓人看見的,除了南斗之外,沒有人看過。」

「沒有人看過?那怎麼知道是什麼東西?」

「沒有看過,但是卻聽南斗說過的,據說,最早的時刻天地之間是沒有這麼多陸地的,是天帝在水上撒了息壤,才長出來這麼多的陸地。」

「所以息壤是一大塊土地?」

「不是,」禺強簡潔地說道。「據南斗說,息壤只是一小撮土,連凡人的手掌都堆不滿。但是息壤卻是無窮無盡的,只要放在凡間的地上,見風就長,任你要多大的土地,它都可以長出來給你。」

「所以,鯀就是要向天帝要這種東西?他想拿『息壤』來蓋住洪水?」

「八成是這個意思,」禺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個念頭是不錯,但是天帝怎麼會肯呢?那是他的寶貝,怎麼會因為凡間鬧了洪水就借人呢?」

 

禺強奔跑的腳步極快,言語間已經越過女媧之野,遠遠的,已經可以見到一株直插入雲端天際的大樹,那便是天庭的入口,高聳在崑崙山頂的大樹「建木」。

而聽了禺強的話之後,狄孟魂越來越覺得姚笙的話頗有道理。

從禺強的轉述中,他發現這個從未出現過的天帝有著許許多多完全不合理的破綻。

明明是一個掌理所有大神的至高領袖,可是卻像是個小氣的孩童一樣,收集天下的寶物,而且還不太願意讓人分享。

雖然禺強沒有明說,卻也可以看出這個天帝是個行事個性並不高明的統治者,因為如果要向他借「息壤」來解救凡間疾苦,禺強便直覺認為他不可能答應。

但是,天庭和凡間卻又有這樣一株巨大的建木,連凡人都可以上天庭和天帝直接對話、請求。

 

這樣的疑惑念頭並沒有持續下去,因為這時候,禺強已經帶著狄孟魂來到了崑崙山腳。

而還兩人沒有到,就已經聽到一陣洪亮焦急的大叫大嚷。

 

狄孟魂好奇地遠望過去,卻看見一陣耀眼的金黃色光芒,在山腳下不遠處,太陽神之母羲和一片燦爛地站在那兒,不過那部金馬車卻不見蹤影,在她的腳下,十隻巨大的金烏鴉精力充沛地在那兒互啄嘻戲。

山腳下,散散落落地站滿了許多形貌奇特的大神,也有來自宇內各地的奇怪種族。

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建木的天庭入口處已經來了這麼多的神人、奇獸,各類凡間部族。

遙望崑崙山頂,那隻號稱可以洞悉人心的開明獸巍然地站在那兒,身形接近雲端,高高在上,彷彿對山腳下的情景毫不關心。

 

此刻在山腳下大叫大嚷的正是像隻大黃熊的大神鯀,叫嚷的對象則是大神之首南斗,他悠然地站在他那朵乘雲之上,雖然大神鯀說得氣急敗壞,可是南斗的笑容依然清雅,和鯀的焦急恰成強烈對比。

在他的背後山上,一黑一白兩名巨神重、黎也坐在山巔,兩個人面無表情,但是狄孟魂卻注意到,這一次兩名巨人的身後居然都背著一柄亮晶晶的板斧。

在重和黎的身後不遠處,那胖胖的天神罔象又出現,他還是一付無憂無慮的模樣,在山間一蹦一跳,有時在山壁間消失了蹤影,有時又自得其樂地跑著跳著現身出來。

看來,如果說南斗有親信的話,這三位大神應該算是南斗的屬下。

 

而火神「祝融」丹波朱紅並沒有站在南斗的身邊,狄孟魂在神人群中看了一會,驚訝地發現她居然在太陽神羲和的身旁,並且還神情親熱地逗著地上的金烏鴉玩。

也到了這一刻,狄孟魂才發現丹波朱紅發出的火光雖然是紅色的,但是遠遠望去,那種力場的光芒和羲和的金黃色陽光卻非常的近似。

 

這時候,長手長腳的青色巨人羿也已經趕到,乍看見這麼多神、人聚集,他的臉上也露出驚訝的神情。

隨著鯀的呼喝聲,來自四面八方的神人們也開始鼓噪起來,那聲音有的粗豪如雷,有的尖細似針,有的嘶啞難聽,有的卻像是猛獸一般,發出沈鬱的吼聲。

 

看見這樣的紛亂場面,南斗卻不以為忤,反倒像是欣賞什麼似地,面帶微笑。

過了一會,他才在眾人的紛攘的叫聲中清雅地笑道。

「諸位,聽我一句話。」

 

他的語調從來不見高亢,但是總是能夠壓倒所有的聲音。

聽見南斗開了口,眾人的紛擾聲音逐漸止息下來,大家都閉上了嘴,專注地聽他說話。

 

「我知道大夥今天來,是想上天庭向天帝請求,」南斗淡淡地說道,聲音卻遠遠傳出去。「不周之山的災難,天帝已經知道,但是各位可曾知曉,這樣的災難,是什麼人惹出來的?」

人群中傳來一陣嗡嗡的響聲,許多人交頭接耳,卻沒有人出來說話。

「是南方天庭的水神共工!」南斗像是個煽惑群眾的宗教領袖一般張開雙手,語氣也變得比較激昂。「南方水神共工撞倒不周之山,讓天空為之倒塌,星辰易位,死傷枕藉!」

眾大神和各方的民族被他的言語感染,也開始鼓噪起來,有些人更是開始開口辱罵水神共工。

「這次大家的災難,我南斗感同身受,也知道有許多人因此失去了親人,失去了所愛,而我們天界大神中,最為大家尊敬的女媧也因為要修補天地,已經力盡而死,付出她最寶貴的生命!」南斗高聲說道。「而我,也願意在此為大家前往天庭,向天帝請求,大家說,好不好?」

 

當然,聽了他這樣的說法之後,眾人興高采烈,同聲大叫,聲音響徹大地,連地面都有點振動起來。

「好!」

 

等到眾人的歡呼聲止歇,南斗才微微一笑。

「現在,就我和眾大神上天庭面見天帝,請大家個自回到自己的國土,我們若有任何的消息,必定由大神們廣為宣布。」

 

在轟然的叫好聲中,天界大神南斗、羿、海神禺強、鯀、「祝融」丹波朱紅、太陽神之母羲和,以及幾位狄孟魂叫不出來名字的大神紛紛飛向崑崙山頂的建木,穿透建木頂端的雲層,進入天界。

 

狄孟魂渺小的身影混雜在崑崙山下的奇形怪狀人群之中,仰望著最後一個大神消失在雲端,而後,那兩個一黑一白的巨神重、黎才冷然地飛入天空,也進入天庭的雲層。

在崑崙山下等待的人群並沒有像南斗所說的一樣乖乖散去,人人都在山下迫切地等待,希望眾大神能夠從天庭帶來重建家園的佳音。

狄孟魂在人群中漫無目的地行走,耳際傳來各種奇奇怪怪的語音腔調,而那些人們也有許多長得奇形怪狀,有甚至不似人形。

這些奇怪的種族,狄孟魂有些在過去的遊歷中已經看過,第一次接觸這些怪人的經驗,是在龍族時空的朝歌城,當時狄孟魂在大街之上看見那些鳥形人、三頭人、龍王族人時,心中的驚愕當然不在話下。

但是,到了這個時空之後,對這種現象已經習以為常,一點也沒有什麼值得訝異之處,眼前所見,全是匪夷所思的神、人、生物,就連狄孟魂自己,也成了個半人半鳥的怪人。

而從那些聽得懂的敘述中,大家談的內容全數是和災變有關的慘事,有的地方旦夕間成為水深如大海的鬼域,有的地方屍橫遍野,有的地方則出現前所未有的猛禽猛獸,生命隨時都要受到威脅。

 

這樣在崑崙山下等了許久,天庭那兒卻毫無動靜。狄孟魂在人群中走得倦了,便躺下來休息一會,他用手枕著頭,仰望變色的天空,沒有多久,卻從大地深處隱隱傳來奇異的聲響。

他聽了一會,有點詫異地爬起身來,卻發現那種聲音越來越明顯,連空氣中都隱隱有著不對勁的氣氛。

人群的有許多人也警覺到了,原先正在談論洪水慘狀的人住了嘴,楞楞地四下張望。

 

這種氣氛,狄孟魂彷彿在什麼地方有過同樣的感覺,連環境都覺得很熟悉。

突然之間,從遠方天邊隱約傳來轟隆轟隆的聲響,狄孟魂張大眼睛,就在這一刻,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熟悉的感覺。

他陡地長吸一口氣,然後像是發了狂似地放聲大喊。

「洪水!洪水!」

 

不知道從何而來,也不知道為何出現,這時候,像是收攏來的網罟,從崑崙山的四週,這時候排山倒海地湧來聲勢極為驚人的洪水!

從四面八方出現的洪水,像是最可怕的暴風浪潮一般,將崑崙山下的人群一下子便沖散開來。

 

一時之間,哀聲遍野,伴著轟然的浪潮沖刷聲響,片刻之間,崑崙山腳便成了一片水鄉澤國。

 

在山腳等候的人群中,不會游水的自然便在水波的沖刷間隨波而去,化為波臣,送掉一條小命。許多能夠游水的則在水波中勉力掙扎,希望能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求生。

而最幸運的,應該就像是狄孟魂這種有飛翔能力,並且又在洪水肆虐前即時飛向天空,但是這樣的幸運族類卻是百中難得其一。

 

這樣的千鈞一髮逃難經驗,狄孟魂早在不周之山崩塌前便已經有過經驗,但是雖然是如此,還是被眼前的慘狀嚇得目瞪口呆,心跳不已。

慌亂中,也不自禁在心中閃出一個又一個的問號。

這樣的洪水,到底是從何而來?

不周之山已經被女媧以生命補好,為什麼又會突然出現這樣的巨變?

而且,看看洪水的來勢,說它像是災變,倒不如說像是個陷阱,因為它實在來得太快,也來得太令人束手無策。

 

正在驚疑之間,建木上的雲端突地響起一聲如雷聲般的惶急暴喝!

「不公平!真太不公平了!」

在暴喝聲中,幾名大神巨大的身軀在雲端出現,直直下落,看見崑崙山下已成一片汪洋,大神們紛紛驚呼出聲。

其中叫得最大聲的,就是大神鯀,方纔剛從雲層出現的時候,急急地叫喊的就是他。

「這樣的話,天界還有公理嗎……這是什麼鬼東西?」

隨著他的叫喊,「撲通」一聲,大神鯀一個失神,竟然從半空中跌入山腳的汪洋。

而在洪水中載沈載浮的人獸依舊發出慘烈的哭號,伴隨著鯀落水的水聲,聽起來令人極為不舒服。

 

大神鯀的身量極高極大,所以山下的洪水並沒有將他淹沒,但即使是這樣,也喝了好幾口水。

 

狄孟魂停留在半空之中,看見其餘的大神們魚貫從天庭下來,人人神情古怪,而且,建木頂端的雲層也像是要發生什麼事情一樣,開始發出詭異的光芒。

 

最後從天庭出現的,便是白衣俊雅的南斗,他的身後跟著兩名巨神重、黎,此刻,兩人不知道為什麼,已經將背上背的板斧撤在手中。

 

山腳下,被洪水突然吞沒的眾人依然在水中掙扎,載沈載浮。就在片刻之前,他們興高采烈,滿心期待地希望大神們從天庭帶來好消息,能夠得到天帝的幫助,解決自己國中的洪水災患,但是,此刻卻有大多數人已經喪身波濤之中。

而倖存的人,在日後許久之後,仍然無法相信,接下他們從南斗處聽到的天庭宣布。

原先滿心期待的洪水解決方法,南斗一字也沒提,說出來的,卻是令人目瞪口呆的消息。

 

「天帝已經決定,」南斗在崑崙山上空冷然說道,他的聲音清朗好聽,遠遠傳了出處,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鑒於天地人間日趨混亂,天下綱紀失常,今後天庭只有眾大神可以前往,人間子民不得再行進入,特命夸娥式之子重、黎廢斷建木,人神之間,至此而絕!」

 

狄孟魂完全無法置信地仰望南斗,只見他依舊丰神俊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山腳下的哭聲震野、水患慘狀也彷彿視若無睹。

聽了南斗的宣布之後,有幾個在空中盤桓飛翔的鳥形人放聲大哭,哭聲遠遠傳了出去。

天帝對洪水一事不僅不聞不問,而且,還突如其來地決定斷建木、人神永絕!

這是什麼勞什子的天帝?

 

果然,不只是狄孟魂有著這樣的想法,有幾個浮在水面上的虎形豹形子民便破口大罵起來。

「任咱們死也不在乎,你是什麼樣的老天?」

「天不養我,我養自己,什麼老天,你塌了吧!」

「賊老天,賤老天,你比屎都不如……」

幾個人罵得興起,言詞也越來越污穢。

 

這時候,大神之中一名尖嘴模樣的怪神暴喝一聲。

「大膽!」

那怪神伸手一招,便是一記灼亮的炸雷,「轟隆」一聲打在那群虎豹人的頭上,打得他們皮開肉綻,慘叫連連。

但雖然是如此,仍然有人絲毫不懼,罵聲不絕。

 

南斗對這一切置若枉聞,只是冷冷地一招手,兩名巨神重、黎便抄起板斧,「奪」的一聲,便在雲端下的建木頂端上斫了一斧頭。

眾人又驚又氣地看著兩名巨神開始砍伐天庭的通道建木,一聲一聲,彷彿是砍在許多人的胸口上。

有個羽民族的女人忍不住放聲大哭,但是聲音很快就被「丁丁」的伐木聲掩蓋。

 

在伐木的巨響中,狄孟魂看見禺強也在山腳下楞楞地仰頭看著,人卻已經踩在洪水之中,於是便飛過去他的身旁。

「喂!」他悄聲說道。「禺強。」

禺強回過頭來,卻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崑崙山頂的天庭之梯建木雖然碩大無朋,但是兩名巨神的板斧也凌厲非凡,不一會兒,這株寰宇內最大的巨樹在雲層下的部位已經全數斫斷。

兩名巨神將板斧翻轉,互相對望一眼,便舉起斧頭,重重地擊在建木之上,發出淒厲的木材斷裂聲響。

「起!」兩名巨神驚天動地地大吼出聲。

這記合力一擊果然聲勢極大,高聳入雲的建木應聲連根拔起,便往一旁緩緩傾倒下去,巨大無比的樹身轟然地倒在崑崙山上,然後往山腳滾落,最後跌在大水漫漫的洪水裡。

開明獸看見建木倒塌,像是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一般,站在高崗之上悲鳴不已。

 

南斗朗聲說道。

「自此而後,天庭與人間永不相聯,凡人口中,不得再妄提天帝之名,若有違者,神人共棄!」

 

聽到這裡,狄孟魂忍不住也低低地罵了一聲。

「媽的!」

聲音雖然不響,但是那名發出閃雷的怪神卻眼睛發出精光,往狄孟魂的方向看了一眼。

禺強悶哼一聲,挪了一下身體的位置,便擋在狄孟魂和那怪神的中間,若無其事地繼續聽著南斗說話。

那怪神彷彿對禺強也有些忌憚,只是瞪了狄孟魂一眼,便不再注意他。

 

但是,最生氣的應該還是大神鯀。

「走了!走了!」他怒氣沖沖地拍著水,嘩啦啦地離開水面,騰空而起。「還不回去,要在這裡惹人討厭嗎?」

他的子民泰半已經淹死在洪水之中,此刻他從水中救起許多子民,個頭小小的人們抓著他的身體,像是大熊身上沾滿松實,看起來古怪得很。

但後他的身上發出黃光,便頭也不回地離去。

 

而眾大神也將自己倖存的子民救起,紛紛離開仍是汪洋一片的崑崙山腳。

從此之後,神人永絕。

這應該是天帝子民們最傷心的一處所在。

 

「走了走了。」禺強叫道,身形又轉為適合長途飛行的巨大魔鬼魚。

狄孟魂有些百感交集地上了禺強的背,緩緩地離開天界,臨去前,他仍然忍不住看了南斗一眼,只見他翩然地一個轉身,便直直地上昇,沒入天界的雲層。

 

第五章  陽風重現

 

這一片突如其來的大洪水簡直是莫名其妙,因為兩人飛到女媧之野的時候,就再也看不見洪水的蹤影。

彷彿是從虛無之處而來的漫天洪水,感覺上,就像是姚笙所說的,「處處充滿了人工的痕跡」。

狄孟魂想了一會,還是忍不住問道。

「禺強,」他在高速飛行的風中叫道。「有些事我還是搞不清楚。」

禺強也在風中高聲叫道。

「也沒有什麼好搞不清楚的,反正天庭的事就這樣,」他說道。「天帝決定了的事,任誰也不能夠更改,這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

「你們在天庭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狄孟魂問道。「不是說要商量治理洪水的事嗎?」

「本來是這樣,」禺強說道。「那頭大黃熊一上天庭就向天帝大叫大嚷,說要拿息壤下凡間堵住洪水,要不就要帶他的子民屍體上來,放在南天門外給天帝看。」

「天帝不肯,還生氣了,對不對?」

「肯不肯,我們是不曉得的,因為南斗在那兒和天帝咕噥了好一陣子,也沒說要不要借息壤下來。反而接下來就說因為現在凡間對天庭越來越不敬,所以要把建木砍掉,將神人的世界完全隔開。」

「為什麼?是因為鯀得罪了他嗎?」

「我們在那兒,都覺得鯀的態度是有點太過份了些,可是再怎麼說,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斷了神人的通路啊!」

「那鯀後來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禺強苦笑道。「當然是暴跳如雷啊!但是天帝已經下了決定,任他怎麼跳,也是沒有用的。後來,還是羿低聲地和我們說了句話,鯀才靜了下來的。」

「哦?」狄孟魂好奇地說道,他曾經和這位大神有過交談,知道他是個見識相當卓越的人物,卻想不出來有哪句話可以讓鯀陡地靜了下來。「他說什麼?」

「羿說,也許我們怎麼說都已經沒有用,因為天帝應該早就已經決定要砍倒建木了。」

「為什麼?」

「因為,早在我們還沒有上天庭之前,南斗的那兩個跟屁蟲重、黎已經把板斧都準備好了,」禺強說道。「沒事的話,幹嘛把那種大傢伙帶來身上呢?」

狄孟魂恍然地點頭,回想了一下,果然想起大神們還沒上天庭時,兩名巨神的確早已在背上背了巨大的板斧。

「但是,這樣子做未免也太糊塗了吧?」狄孟魂半開玩笑地說道。「這樣的天帝,你們還服他做什麼?如果是在人類的世界,這樣做法早就被砍成八塊丟到河裡了。」

突然間,禺強的大臉開始移動,像水蛭般移到狄孟魂的腳下。這是他的拿手絕活,在巨大魔鬼魚的狀態中,禺強可以將臉部挪至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

他的大臉像是塊巨型的地毯一般,橫陳在狄孟魂的腳下,而且黝黑的臉上居然有著很明顯的憂慮神情。

「狄孟魂,」他鄭而重之地沈聲說道。「這種話,在我這兒說說是可以的,但是,以後千萬不要在別人面前說起。」

「啊!」狄孟魂楞了楞。

「不管天帝的作為怎麼樣,但是他的能力的確是我們萬萬比不上的,」禺強嚴肅地說道。「也許你現在覺得他很可笑,但是如果一個不小心,惹出事情來,任誰也保不了你,知道嗎?」

狄孟魂苦笑,然後點點頭。但是心裡還是忍不住又咕噥了一句。

「好威風!」他有點睹氣地想著。「好煞氣!」

 

越過歸墟,再飛過大海,就回到狄孟魂最常活動的大陸上了。這時候,可能是因為不周之山已經補好的關係,天地間的可怕災難氣息已經沖淡了許多,但是仍然處處可見洪水肆虐過的痕跡。

而且,這些災難之後的廢墟景像,也許還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平復回來。

 

狄孟魂在空中漫無目的地想著心事,突然間,腳下的禺強突地歡聲大叫出來。

「呀呼!」

被他這樣一嚇,狄孟魂也從冥想中醒了過來,往前方極目望去,卻也忍不住歡聲一叫。

「陽風!陽風!」

 

果不其然,在陽風化身的那座森林原址,這時已經茫茫然地坐起了一個身量和禺強他們一樣高大的綠色巨人。

這個巨人,當然就是剛從「混沌」幻化出來的潘朵拉核酸「水」隊長陽風!

 

狄孟魂高興地大聲叫著,雙足一踮,便從禺強的背上展翅飛了起來,向陽風坐著的山崖飛去。

陽風在海風中聽見兩人的笑聲叫聲,有點遲緩地回過頭來,看見狄孟魂,也看見他身後黑黝黝的禺強,臉上也不禁露出笑容。

 

但是那笑容可以算是有點駭人的,狄孟魂飛近了些,發現陽風幻化之後,除了身量巨大無比之外,連相貌也改變了許多,他的皮膚在白天的陽光照耀下現出淡綠色的光采,骨架粗大,卻沒有什麼肌肉,像是一棵棵其大無比,卻又瘦骨磷磷的千年巨木。

而他的容貌也算不上好看,除了眉目間隱然可見昔日粗豪的輪廓外,從前那一臉的鬍髭已經不復蹤影,整個大頭上光光禿禿,鬚眉盡無,而且他的頭頂心和大神羿的巨人形貌很是類似,尖尖地高聳起來,有點像是古代傳說中的夜叉。

不過像這樣一個身長數十公尺的夜叉,不用說在半夜了,就是在這樣的碧海藍天之下,乍看也會嚇人一大跳。

 

狄孟魂又緩緩地飛近了一些,在腦海中搜尋昔日陽風的粗豪長相,卻覺得有些難以和眼前的綠色巨人聯在一起。

禺強在空中緩緩變化,變回他的黑巨人模樣,「轟」的一聲重重落地,踩在沙灘之上,激起了一地的黃沙。

他促狹地打量轉化後的陽風,哈哈大笑。

「長得好!陽風,大夥都沒你長得這麼俊!」

 

他爽朗地走過去,將仍有點茫然的陽風拉起來,兩名巨人在海灘前並肩而立,看起來的確是非常壯觀的景像。

 

狄孟魂像是乍見親人般地,心中滿滿地都是歡喜。他與這位不苟言笑的生化警隊隊長算得上相當投緣,兩人且在龍族的時空中共同冒險,著實相處過好長一段時間,現在再一次看見陽風,縱使他的形貌已經大大改變,那種陡遇故知的溫馨之感卻仍然油然出現在心中。

 

陽風好奇地環視一下四週,看見眼前小小的狄孟魂在空中不住地拍打雙翅,臉上漾出欣喜的神情。

他凝視了良久,才緩緩地展顏一笑。

「狄孟魂。」他的聲音還是和往日一樣的粗豪,而且帶著幾分的威嚴。「你也在這裡!」

 

碧海青天下的沙灘上,充滿了舊友重逢的和善氣氛,陽風和禺強在二十四世紀時本來就是舊識,雖然在圍捕時光英雄葛雷新之役時禺強並沒有參加,但是兩人卻曾經在其它的事件上並肩出過任務,本來就是熟識的好友。

而狄孟魂就如先前所說的,在龍族時空曾經和陽風渡過一段共患難的歲月,而來到這個神話時空後,又和禺強相當的投緣,所以,三個人雖然身分、背景,甚至形態都已經大不相同,卻還是相談甚歡,像是三個熟識多年的好友。

 

在交談中,狄孟魂和禺強拉拉雜雜地告訴狄孟魂許多這個時空的奇聞異事,這些異事之中,有一些陽風在上一個森林狀態中便已經知道,但是像共工撞倒不周之山、女媧因補天而死等事他便不知情。而眾大神之中,有許多人在二十四世紀時本就是生化警隊的同事,禺強逐一聊起這些人的現狀,陽風也聽得十分入神。

三人聊了許久,陽風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回頭向狄孟魂問道。

「那……姚笙呢?她還在那個小島上嗎?」

狄孟魂點點頭。

陽風沈吟了半晌,也點點頭。

「我們去看看她。」

 

海神禺強拍拍厚實的大手,又親切地捶了捶陽風的胸膛。

「去看去看,去看你們的小小朋友,我可要回去看我的水族子民,不陪你們了!」

說著說著,他的神情突地又轉為嚴肅。

「不過,我還是那句老話,狄孟魂,」他莊重地說道。「不周之山倒了,建木也倒了,這個世界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安全了,依我看,壞事、災難會一件件的發生,日子只會更壞,你們兩個,一切都要小心。」

 

看著平日豪爽不在乎的海神以這樣的慎重神情說話,狄孟魂也被感染了這股肅殺的氣氛,於是也神色凝重地點點頭。

 

「那我走了,如果要找我,只要到海上叫我就可以了,」禺強呵呵地大笑,轉身跨著大步走入大海。「你們兩個小子好好保重!」

 

看著海神黑亮的巨大身軀在海平面遠處逐漸隱沒,陽風點點頭,巨大的身影開始糢糊起來,像是水波一樣開始變化。

看來,「水」支隊長陽風之前最擅長的工夫並沒有因為「混沌」幻化而失去,仍然能夠化為水幕飛翔。

「走吧!」他的粗豪聲音也帶著水紋的抖動,聽起來像是搖晃著水珠,在大海的潮聲襯托下相當的好聽。

狄孟魂微笑點頭,揮動雙翅開始飛翔,突然間,「嘩」的一聲,眼前卻已經沒了陽風的巨大身影。轉頭一看,他卻已經在極遠的海面之上。

看來,這次的「混沌」下來,陽風也開始有了強大的神力,這樣的飛行速度,恐怕還要比禺強、羿他們快上許多。

 

到了小島之上,姚笙乍見陽風出現也是高興萬分,她露出在這個時空中,狄孟魂見過最燦爛的笑容。

三個曾經共同經歷龍族時空的舊友見了面,少不得又是一番暢談,姚笙細細地向陽風詢問「混沌」的細節,陽風也驚訝萬分地不住端詳姚笙所在禁閉光幕,還經由姚笙的帶領,將手伸入那個灰濛濛的無限空間(因為他的形體太大,所以只有手能伸入灰色空間),當他乍見自己的手憑空消失時,也忍不住驚得楞住,久久說不出話來。

三個人聚在一起,原先的生活彷彿豐富了許多,狄孟魂和陽風便在姚笙小島的附近也分別找了個島住下,因為有了陽風這個飛行能力不遜南斗的同伴,狄孟魂更能自在地來回附近的各類世界,甚至還曾經深入恐龍島的亞維空間,到更深的絕遠之處探險。

而每次到了一個新奇地點,他也總會回來和姚笙討論,對這個神話時空也彷彿多了不少瞭解。

但是就如同以往一樣,瞭解得越多,卻也就衍生出更多的疑點。

 

但是,小島之內兩人常常暢談終日,樂而忘憂,而小島之外的世界卻是災難遍地,哀鴻遍野,每次狄孟魂和陽風到各地去探險,總會見到許多悲慘的災難景象。

而南斗和天帝等天庭的大神,卻彷彿消失了蹤跡一般,等閒難得見到一次。除了仍然日日在天空劃過的羲和,在海洋上自在悠遊的禺強之外,其餘的大神已經很少見到。

不過,倒是常常在西北的黃沙大陸上,常常見到大神鯀如黃熊般的身影。

共工撞倒不周之山之後,在天地間引發洪水的災難,這種洪水讓狄孟魂始終百思不解,因為它常常無聲無息地突如其來,也不曉得從什麼地方出現這樣多的大水,一下子就會將許多土地淹沒。

而不曉得為什麼,大神鯀的子民所在地最為洪水肆虐所苦,西北大陸是個黃沙遍地的世界,而大陸上的河川夾帶大量的黃土和泥沙,突如其來的洪水常會使黃沙大地上的河川失控,這樣一來,動不動就是汪洋一片。

在黃沙世界上,狄孟魂和陽風常常看見大神鯀在洪水中疲於奔命的身影,有時率領著他的子民築壩掘堤,有時則帶著許多人挑沙阻塞河流,但是洪水一來,卻總是汪洋一片,死傷遍野。

也到了這個時候,狄孟魂才瞭解,為什麼當時大神鯀要這麼聲嘶力竭地向天帝要求借出「息壤」。

 

「但是,一味地用黃土去堵塞河川有用嗎?」有一次,姚笙這樣疑惑地說道。「真正的治水道理應該是疏導,而不是淤塞,古代中國的治水故事中,不常常提到這一個重點嗎?」

「更巧的是,古代中國最有名的治水專家就是上古的大禹,」狄孟魂笑道。「而大禹的父親,真的就叫做『鯀』。」

姚笙愕然,隨即笑道。

「真的?那是什麼樣的故事?」

她在許多研究的領域上都比狄孟魂出色,但是卻不曾在古代神話學上花過太多工夫,所以一旦談到這個領域,便常常向狄孟魂發出疑問。

「根據古代中國的傳說,鯀和大禹兩父子都是治水的專家,但是鯀主張的是『填塞』,他的兒子大禹主張的卻是『疏浚』,後來,鯀因為治水沒有成績,被當時的皇帝殺死,最後才由兒子大禹完成治水的工作。」

「真巧,」姚笙輕輕地笑道。「那現在我們這個大神鯀有兒子嗎?」

「神話終究只是神話,我第一次見到鯀的時候就問過這個問題,」狄孟魂也笑道。「可是,人家卻告訴我說,『如果他有兒子的話,應該是隻『熊』,怎麼會是『大魚』呢?』……」

姚笙耐人尋味地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就是那個美麗的南方女孩精衛告訴你的,對不對?」

「啊?」狄孟魂楞了一下,不知道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姚笙臉上微微一紅,不著痕跡地把話題移開。

「我是說,啊……」她看著遠方說道。「那個息壤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鯀會相信,有了這種東西就可以消滅洪水?」

「我也想不出來,」狄孟魂皺眉道。「但是禺強說過,真的有這樣的東西,而且我們現在所在的很多陸地,就是最早的時候天帝用息壤造出來的……啊!今天的陽光好強,曬得我身上都有點發痛起來……」

 

姚笙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不自覺地也仰望著天空。她的光幕內永遠清涼舒適,在裡面不會餓不會渴也不會疲倦,因為她完全不受外界影響,所以一時間並不像狄孟魂那樣的感覺敏銳。

這時候正是日出時分,天空極為明亮,但是,這是非常異常的現象,因為凌晨的天空不應該如此的灼亮。

 

姚笙和狄孟魂對望一眼,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

狄孟魂站起身來,極目四望,卻發現太陽仍然半躲在遠方的地平線下,而且很明顯地,天空中異樣的明亮光芒並不是來自太陽。

 

他用手遮著眼睛,在天空四下環視,卻發現遠方的海面之上,太陽神之母羲和的金馬車正緩緩地向天空的正中央接近而來。

 

「羲和。」他簡短地說道。「所以天空才這麼亮。」

但是姚笙卻沈吟不語,良久,才開口說話。

「不對,」她說道。「就算是羲和,就算是正午,天空也沒有這麼亮過。」

 

第六章  射日傳說

 

狄孟魂愕然地看著金馬車由遠而近,心中覺得姚笙說的果然沒錯。

那金馬車亮得非常不像話,令人的眼睛幾乎完全無法直視,而且從光芒處散發出來的熱度也非常的高,曬在身上隱隱生疼。

「好熱!」狄孟魂不住地拍打手臂、肩頭,那種感覺簡直不像是陽光,已經有點像是火焰。「熱死人了!」

「我看,」姚笙說道。「你還是到我的光幕裡面來好了,冬暖夏涼,還有空調。」

聽著她突地說出這種幽默的自嘲說法,狄孟魂苦笑不得,但還是叫著跳著進了姚笙的光幕。

進了光幕之後,這才鬆了一口氣。

「好熱好熱!」他依然吐著舌頭說道。「怎麼會這樣的?」

 

姚笙垂著眼睛,彷彿在思索什麼難解的問題。

「你看,那些光和熱是從什麼地方出來的?」

狄孟魂又遮著眼睛看了看,這時候,羲和的金馬車已經通過他們的前方,往西面過去。

而且,仔細一看,狄孟魂忍不住「啊」的一聲低呼出來。

 

因為他清楚地看見,金馬車行進的軌道並不順暢,歪歪扭扭,隱約還可以聽到人面鳥身的女神羲和的喝罵聲。

而且,這下子狄孟魂也看見光和熱的真正來源。

那十隻金烏鴉。

 

「金烏鴉……」他喃喃地說道。「怎麼好像變胖了,圓圓腫腫的,還發熱發亮……」

姚笙點點頭。

「你有沒有想過,這些金烏鴉到底是什麼東西?」

狄孟魂轉過頭來看著姚笙,茫然地搖搖頭。

「它們看起來像是真正的烏鴉,會飛,會動,而且動不動就要打架……」

「但是它們卻不是真正的烏鴉。」

「當然不是,」狄孟魂說道。「它們發熱發光,如果有這樣的特性,生物體的有機組織就會破壞無遺。」

「所以,你認為它們是不是生物?」

「應該不是吧?」狄孟魂搖搖頭。「應該是機械一類的東西,因為沒有生物在那種高熱、高溫的狀態下還能活得下去啊!」

「我的看法卻和你不同,」姚笙笑道。「我認為,它們應該也一樣是生物。」

「不會吧?」狄孟魂說道。「我不是說過了嗎?光和熱……」

「其實,只要換個邏輯就可以想通了,」姚笙有點挑戰似地看著他。「有種生物,在高熱之下還是可以生存的,是什麼?」

狄孟魂皺了皺眉,再回頭望望閃亮的天空,腦海中突地靈光一閃,終於知道了姚笙意思。

在高熱之下,還能夠安然生存的生物當然有,而且狄孟魂自己還見過無數次。

生化警隊的「火」態生化人,就是這種能在火中安然存在的生物。

尤有甚者,他們本身就是貨真價實的「火」。

 

姚笙看見他的神情,知道他也已經想到。

「我第一次看見那些烏鴉的時候,就疑心它們可能是和『火』態生化人有關的生物,因為能夠出現『火』態的人,為什麼就不能出現『火』態的鳥呢?」

「但是『火』態生化人是二十四世紀科技人工合成的產物,不是自然生成的人種,怎麼會在這樣的時空中出現另一種『火』態的生物呢?」

「那就是為什麼我懷疑,這個世界有人工痕跡的最大原因,」姚笙說道。「這種火烏鴉是不可能自然生成的,所以一定有『人』把它們造出來。」

狄孟魂聳聳肩。

「那現在問題就出來了,那個『人』到底又是誰呢?」

「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問題,」姚笙嫣然笑道。「但是你應該也知道我的答案。」

狄孟魂也笑了,無奈地攤了攤手。

「答案就是『不知道』,對不對?」

「對。」姚笙很慎重地點點頭。過了一會,她又看了看那遠去的金黃色光芒,輕輕地嘆了口氣。

狄孟魂靜靜地看她。

「沒什麼,」她悠然地笑道,笑容卻有幾絲落寞。「我只希望,在我活著的時候,有一天能知道這些事情的答案。」

聽見她突然說出這樣的落寞言語,狄孟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但是,眼前的麻煩可能是個更大的問題,」她望著那遠去的金黃色光芒。「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些金烏鴉恐怕要惹出來大麻煩了。」

狄孟魂楞楞地看著她,也看見那滿天的灼亮光芒,心中清楚地知道,只要是姚笙說出來的話,不多久就會真正實現。

 

來自天空的災難,比起姚笙預期的要來得早上許多。

幾日之後,太陽神之母羲和的金馬車在離歸墟不遠處就已經停住,她的叱喝叫罵聲在高空中之遠遠傳來,但是怎麼樣的叱罵都已經變得徒勞,因為她最鍾愛的十隻金烏鴉在那一刻突然光芒白灸耀眼,突然之間,便化成十團巨大無比的火球,狀若癲狂地向大地隕落。

從地面上望出去,便如同天空出現了十個太陽,而且這十個太陽的光度熱度要遠遠超過原先的太陽。

剛剛遭遇過洪水的大地,這時地面上的屍骸還沒有清理乾淨,又多了許多因為光和熱不幸喪生的受害人獸。

 

像是無窮無盡的火焰一般,十團火球在人間四處流竄,遇上的人,便不幸被烤焦,但是如果火球停留在空中,那絕對的高熱仍然會將地面上的草木燒焦,將人畜曬死在大地之上。

十顆金烏鴉幻化成的太陽這時候已經膨脹為連羲和都無法控制的巨怪,原先,金烏鴉都只是二十四世紀的戰鬥機大小,但是產生異化之後,便像是一顆顆巨大無比的火球,每個火球都要比禺強等大神的身量要大上許多。

奇怪的是,雖然外型已經出現巨大的改變,但是十顆太陽卻彷彿仍然維持著金烏鴉時刻的習性,一般來說,它們仍然認得羲和,也會按照舊日的習性,每天早晨從羲和居住的湯谷出發,經過曲阿、曾泉、桑野、衡陽、昆吾、鳥次、悲谷、女紀、淵虞、連石、悲泉、虞淵、蒙谷等地,繞行大地一週,再隨著羲和回到湯谷。

而這個叫做湯谷的地方,幾乎沒有什麼人去過,因為眾大神都知道,羲和是個發起怒來要比丹波朱紅更不講理的角色,平時也沒有什麼人和她有來往,所以也就不會有人想要到她居住的湯谷去。

只有一次,禺強說曾經聽南斗說過,說在湯谷那兒有個偌大的火池,火池正中央有棵叫做扶桑的奇樹,而羲和以及十隻金烏鴉夜晚的時候,就棲息在那兒。

 

也因為如此,大地上的人獸們才得以在夜晚的時候有個喘息的機會,但是這樣的喘息時間也不長,因為日間的熱度稍稍降低後不久,凌晨時分,十個太陽便又會昇上天空,以絕對的光熱再次肆虐大地一週。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這些火烏鴉們會產生這樣的異變,只能任它們在天空發出彷彿無止無盡的光芒和熱度,照射到地面之上,焚毀森林,曬殺人畜。

更糟糕的是,十個太陽的光度足以造大地的災難,卻仍然不足以停止洪水的氾濫,來無影、去無蹤的洪水依然時時在大地之上如鬼魅般出現,所到之處,仍然絕無倖理。

而在水患中苟延殘喘的人們,這時候飄流在洪水之中,除了要和巨浪搏鬥之外,還要面對來自天空無窮無盡的高熱,有時候,有些受害者並不是因為洪水而死,而是因為十顆太陽偶爾調皮了些,接近人間幾分,將洪水曬得滾燙,便活活在水中燙死。

 

隨著災難越來越難以忍受,有幾位大神也曾經試圖接近金烏形成的十顆太陽,但是每次總是徒勞而返,因為那些火球已經變得越來越大,只要接近就會灼熱得令人無法忍受,更遑論是與它們接觸了。

而太陽神之母羲和仍然像是最護短母親一般,不肯讓任何大神接近十顆太陽,縱使她此刻也已經無力阻擋他們的任何行動,甚至只能在天空上尾隨十顆太陽而行,但是她仍然如同以往一樣,在天空高聲呼喝,彷彿它們還會聽從似地,指揮十顆太陽的方向。

但是,它們仍然有著金烏鴉時的調皮個性,有時會脫離軌道,失控地四下飛竄,每次出現這種意外,地面上的人更是痛苦萬分,死傷更多。

 

大神們的阻止失敗之後,無助的人們只好天真地另想其它對策,有許多人開始向天帝祈禱,縱使天帝在建木斫倒後便明白宣布「從此斷絕人神往來」,但是許多無助的黎民仍然日日祝禱,希望天帝有一日能夠大發慈悲,前來解救他們的苦境。

但是,一天一天過去了,十顆太陽、洪水在大地之上肆虐依舊,而且變本加厲,十顆太陽的光度越發強烈,而洪水也時時在大地上出現。

短短的時間內,整個人間,幾乎已經成為地獄。

 

在這段期間內,狄孟魂仍然時時和陽風走遍所有的大地,也不知道該如何解決這樣的災難。和陽風在一起,狄孟魂很幸運地可以得到他以水力場幫忙遮躲熾熱的殺人陽光,有時陽風不在,熱得受不住的時候,他也會躲進姚笙的光幕。

以科學的角度來說,狄孟魂和姚笙都認為這場災難如果持續下去,將會成為一種大滅絕式的可怕災變,最終的結果,便是所有的人畜全數絕滅在這個大地之上。

 

「姚笙和我都認為,即使倖存的人畜仍然能在陽光曝曬的間隙苟延殘喘,」某一日,在平野上空飛翔時,狄孟魂這樣對陽風說道。「但是地面上的植物因為這樣的燒灸也已經大量死亡,久而久之,便會連食物也找不到,只要這樣持續下去,就是所有人畜全數死亡也不稀奇。」

 

這時候,他們正飛過南斗和大神羿的屬地,不久之前,狄孟魂還曾經來過這個地方,為它的豐饒之美感到十分驚歎,甚至覺得古書中所載「流著奶與蜜之地」也不過就是如此。

但是,此刻這塊豐饒的大地已經變成了死氣沈沈的一片荒野,地面上的草木因為高熱的曝曬,死得幾乎一乾二淨,而平野上幾條水量豐沛的大河,如今也變成了細流如病的小小水流。

地面上,不時可以見到曝曬荒郊的屍骨,偶爾見到幾個在高熱的土地上蹣跚而行的人,不是力盡而死,就是遭到平野上猛獸的吞食。

 

而他們所屬的大神南斗和羿,則在建木倒塌之後,便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也不曾見過他們的蹤影。

 

再飛越過去,便來到了南斗最常停留的部族「軒轅族」,這些族落的人們大多承襲過羿的武學、南斗的玄學,算得上是這個時空中最有文明特質的人們,但是此刻他們的樣子比起別的部族也好不了多少,許多人只剩下了一口氣,躲在水源地的樹蔭下喘著大氣。

狄孟魂還認得出來,這些人之中有許多是羿的「兒郎」,因為羿的武學調教,有的人力大無窮,但是此刻卻都只能懶洋洋地或坐或躺。

 

另一個村落,則是南斗研究玄學的地方,在這個村落裡,南斗曾經向狄孟魂展示過以聲音驅使物體的奇特能力「咒語」,也知道這兒的人對卜筮、靈學方面的學問有程度以上的知識。

狄孟魂和陽風到達的時候,卻聽見部落中傳來嘈雜的熱鬧人聲。

狄孟魂詫異地遠望過去,卻發現從部落入口這時走出了一隊人馬,隨行的人群也奄奄一息,卻每人都拿著皮鼓、木頭不住敲打,在烈日下,敲擊的聲音像是詭異的樂曲,遠遠地在灸熱的平野上傳了出去。

那隊人馬的前端,卻有十人抬著一個木製的大平臺,平臺上坐著一個衣飾華美的人,搖搖晃晃,一行人在冒著白煙的平野上    而行。

 

如果不是在這種高熱的災難景觀下,狄孟魂真會以為這便是古代迎親的一個隊伍,但是看樣子又不像。

他和陽風緩緩地又飛近了幾分,卻看見那個坐在平臺上的是一個極老的老婦人,此刻正軟軟地躺在臺上,任人將她抬往遠方。

人群之中,有人看見了陽風巨大可怖的形貌,在以往,看見這樣的巨大怪神,大夥兒都會驚叫膜拜,但是這群人看起來實在是失去了大部份的生命力,所以幾個人只是回頭看看,又懶洋洋地轉過頭去。

 

那一群人將老婦抬到平野中一個定點,抬著平臺的十名漢子將手高舉,開始有氣沒力地呼喝起來。

而那名老婦巍巍地站起身來,便仰頭對著天空中央的十個太陽,聲音微弱地喃喃唱著不成調的歌。

 

看到此處,狄孟魂才恍然大悟,明白這些人到底在做什麼。

這種儀式,應該是先民的一種祈禱儀式,祈禱的對象應該是十顆太陽,內容不外乎便是請求太陽降低熱度,祈求下雨等事。

 

平野之上像是火爐一樣,處處因為高熱暴曬冒出白煙。那老婦人的聲音低沈,在曠野中聽來更是詭異萬分,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更增添了幾分神秘的氣息。

突然之間,老婦像是癲狂一般,高聲大叫,張臂仰頭,彷彿是要擁抱太陽般地長聲大呼,那聲音因為太過淒厲,讓許多人都嚇了一跳。

然後,她淒厲的長呼戛然止息,人卻依然像是要擁抱十顆太陽一般,僵立不動。

 

火熱的平野上,連一絲風也沒有,人人屏息而立,希望老婦能從天神處得來一絲訊息。

 

高舉平臺的男人之中,有一人可能是因為手臂痠軟的緣故,一個不甚便鬆了手。這一鬆手,整個平臺便略為傾側了一邊,雖然如此,其餘九人還是牢牢地將平臺舉好。

只是,因為這樣一傾側,僵立不動的老婦便「冬」的一聲從平臺下跌了下來,姿勢不變,躺在地上還是一付雙手向天的模樣。

 

人群中許多人紛紛驚呼出聲,有人便往老婦的鼻際探去,一怔,便放聲大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長聲地叫。

「巫者曬死啦!巫者曬死啦!」

 

這名祈願的巫者老婦,竟然就這樣活生生曬死在眾人面前!

 

軒轅族的人群在曠野上放聲大哭,哭聲中透著絕望。他們已經在烈日、洪水下完全失去了希望,現在,連前來祈禱烈日轉涼、洪水退去的巫者也曬死在眾人的面前……

這樣的人間,對他們來說,似乎已經失去了生存的希望!

 

突然之間,遠遠的平野之上,傳來一聲雄渾的清嘯。

 

眾人的哭聲雖然不算小,但是那聲清嘯卻聲傳遍野,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中,由遠而近,彷彿有著什麼人正以驚人的可怕速度前來。

而且,隨著清嘯,還隱隱可以聽見風雷之聲。

這時候,哭泣的人群大多已經停止哭聲,有的人張著嘴,哭喪的臉的表情來不及收回,只是楞楞地朝清嘯聲的來處瞪著眼看。

 

遠遠的地平線上,這時因為高熱,從地表上浮出對流的熱氣,將景物變得扭曲,從遠處看,地平線彼端的一切看起來糢糢糊糊,並不清楚。

 

這樣的氣勢,這樣的嘯聲,狄孟魂隱隱已經可以猜到來者是誰。

他轉過頭,低聲向陽風說了句話。陽風點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說法。

 

那清嘯聲越來越近,地平線上的視野雖然扭曲,卻已經可以看到一個人影,身形粗豪,像是一道風雷般地向眾人的方向而來。

 

人群中已經有人認出來人是誰,有個眼尖的細瘦漢子這時嘶聲大叫出來,聲音雖然難聽沙啞,每個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喊出來的是:

「大神羿!大神羿!大神羿回來了!」

 

那個急奔而來的人果然便是天界神力最強的大神之一:大神羿。此刻他是以凡人大小的人形出現,一身魁梧的結實肌肉,迅捷的步伐踩在發燙的平野之上,激起漫天的沙塵。

只見他的背後背著一大把奇形怪狀的東西,手上卻握著一把極粗極大的弓。他並沒有像眾人所想的一樣,來到人群之中,而是在平野的一端便停下腳步,熟練地將背上的東西抽出一根,搭在他的巨弓之上。

原來,那是一支白亮耀眼的長箭,幾乎要和他的人一樣長,箭身極粗,箭簇還閃著亮閃閃的金黃色光芒。

大神羿的弓是柄色作鮮紅的長弓,此刻他將白箭搭上紅色巨弓,一個馬步蹲身,弓弦一陣清亮悠長的龍吟之聲,便生生地把那柄巨弓拉滿。

大神羿拉滿了張弓,緩緩將箭頭指向遠方,再慢慢地舉高,對準的,正是天上的十顆太陽。

「錚」的一聲清響,那白亮的巨箭應聲飛向天際,發出刺耳的咻咻聲響,直直衝向雲霄。

那支白色巨箭像是帶著眾人的心思似地,在天際逐漸消失了身影,最後,也被高熱的陽光吞沒。

 

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弔在半空,彷彿這一刻永遠不會過去……

 

然後,天空傳來一陣深遠刺耳的悲鳴,那聲音悲慘非常,響徹雲霄。

隨著悲鳴聲的出現,十顆太陽之一突地黯淡下來,像是垮掉的氣球一般,迅速變黑變癟下來,然後像是重物一般,砰然下落。

良久之後,才在遠方傳來「噗」的一聲落地悶響。

 

這時候,空氣中彷彿立刻涼爽了幾分,而且,天上的太陽果然只剩下了九顆,而倖存下來的九顆則開始在天際亂竄起來。

 

眾人被這一幕雄偉的景象震懾得呆住,半晌之後,才像是發狂一樣的大聲歡呼不已。

「大神羿!大神羿!」

「新天帝!新天帝!你是我們的新天帝!」

 

但是羿並沒有因為這樣的歡呼氣息所動,而是冷靜地從背上抽出第二支箭,搭箭、拉弓,「咻」的一聲,射下第二顆太陽。

 

這時候,天上僅剩的八顆太陽已經完全亂了隊伍,在天空胡亂流竄,有一顆這時在慌亂中來到平野的上空,羿仍然不慌不忙地搭箭拉弓,箭頭直指向天,一發即中,射下第三顆太陽。

而這第三顆太陽在平野的上空乾癟、下落,砰的一聲落在不遠的地面上,有大膽的人跑過去一看,卻是一隻灰暗沒有光澤,卻比人要大上三五倍的巨大死烏鴉。

 

天空中,隱隱傳來女子的高聲斥喝,剩下來的七顆太陽終於在紛亂中找一絲絲的秩序,在高空中,顯然是太陽神之母羲和將七顆太陽穩定下來,在流竄的動作中,七顆太陽在天空緩緩移動,而且方向一致,移動的目標便是大海彼端的天界地帶。

 

但是,就在它們竄逃的間隙間,大神羿又氣定神閒地拉弓,「噗」的一聲,巨箭後發先至,射下第四顆太陽。

就在這一轉折間,那六顆太陽便已經逃得遠了,只在天際看得見它們明亮的光芒。

 

大神羿顯然沒有停手的意思,他轉身一望,看見遠遠站在一旁的陽風和狄孟魂,豪氣十足地一招手,便以原先的極快速度也向天界的方向絕塵而去。

他離去的勢子好快,不一會兒,就在平野上失去了蹤影。

而且,遠遠地又傳來「噗!噗!」兩聲,離去的太陽又應聲射落兩顆。

十顆太陽,這時只剩下四顆。

空氣之中,這時熱氣彷彿已經消除了大半,而軒轅族人的歡呼聲依然久久不散。

 

「去看看嗎?」狄孟魂仰頭向著陽風問道。

「可以。」陽風笑道。

 

他們越過歡呼的軒轅族人,快速飛過這片乾枯的平野。和方纔的灼亮天空相比,這時候的大地已經相當接近原來的光度,但是可能是因為對比的關係,總覺得天空有些陰暗。

「剛剛羿射下了幾個太陽?」陽風問道。

「一、二、三……」狄孟魂一個一個地數著。「六個。」

「那只剩下了三個。」

「三個?」狄孟魂奇道。他知道生化人們的個性都很單純,卻不認為他們連最單純的算數也不會。「十個太陽,射下了六個,怎麼會還剩三個?」

「不留下一個太陽,人間不是又要凍死許多人了嗎?」

狄孟魂覺得有點啼笑皆非。

「你有點想錯了,陽風,」他笑道。「這十個太陽和原先的太陽是沒有關係的,如果連原先的也算進去,總數應該是十一個太陽才對。」

陽風想了一下,也呵呵地大笑。

「沒錯,你對,」他笑道。「怎麼會這樣想的哪?」

但是,突然之間,狄孟魂腦海中這時候突地想到古代的一則記載。

「……命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烏皆死,墮其羽翼,故留其一日也……」

 

在古代的射日傳說中,那個射日的天神也叫做羿。

如果如同姚笙的推測,這是個六千年前的時空,那麼,這件事的確有可能變成神話流傳下去。

不用說別的,光是軒轅族那些人方纔親眼所見的情景,便足以向後世子孫吹上一輩子的牛。

但是,為什麼神話中會說是「中其九日」呢?

剛才陽風的算法只是一時想錯了,但是難道最後羿真的會只射下九顆太陽?

如果是這樣,留下的那一顆太陽,又會發生什麼事?

 

第七章  夸父逐日

 

本來,狄孟魂只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情想追上去看羿射下其它的太陽,但是現在卻很想親眼看見最後的結果怎麼樣。

那四顆僅剩的太陽在天空逃亡的速度極快,而羿追蹤的速度也如風馳電徹,但是陽風也不是易與之輩,三組人馬就這樣一前二後,不一會兒便已經追到了天界的大陸。

 

經過歸墟的時候,狄孟魂又在海上看見另一隻燒焦的巨大烏鴉,在海面上載沈載浮。

「第七顆太陽。」他喃喃地說道,調皮地對空劃一個記號,那是古二十世紀二次大戰時,盟軍飛行員打下敵機時做的手勢。

 

經過不周之山時,狄孟魂還刻意看了看補上工色石的山腰,但是想要看看大神女媧的遺體時,卻因為陽風的速度實在太快,便沒來得及細看。

在女媧之野的時候,兩人便已經追上了羲和和剩下的三顆太陽,此刻太陽神之母一臉驚怒的神色,像是趕著羊群似地跟在三顆耀眼太陽的後方,雖然只剩下三顆,但是它們的熱度光度依然頗為駭人,讓陽風也有些忌憚,不敢追得太近,於是將速度放低,遠遠地在後方跟著。

 

兩人正在納悶為什麼不見羿的蹤影時,「咻」的一聲,一支白色的巨箭不知從何而來,正中一顆太陽的中心,那箭雖然巨大,但是和太陽的偌大體積比起來卻毫不起眼,也不知道大神羿在上面用了什麼方法,射中那太陽的一瞬間,整顆耀眼的火球便急速黯淡下來,在空中陡然失速,重重下落。

 

看見僅剩的三個太陽又隕落了一顆,羲和更是氣急敗壞,大聲怒吼,長滿鳥羽的手一揚,便是一道灼亮的金光往白箭的來處打去,「砰」的一聲,將一顆大石擊得粉碎。

「米修義,你這王八蛋!」她在空中高聲怒喝,口不擇言地叫著羿的原名。「別再殺我的寶貝了,它們已經沒事了,我只剩兩隻了,你敢再出手,我要你的命!」

 

但是雖然她在空中不住地咒罵,卻絲毫找不出羿的蹤跡。深諳戰爭技巧的狄孟魂不住點頭,直到現在他才知道羿要用凡人的體形,以弓箭攻擊十個太陽的用意。

簡單來說,這個戰法只要四個字就可以解釋箇中神髓。

「敵明我暗」!

 

像現在的狀況,羲和根本就找不出他隱藏的所在,但是羿卻可以在任何一個方位發箭射下太陽!

那也就是說,剩下的兩顆太陽雖然仍然存在,但是離送掉小命的時刻也不會太遠了。

想到此處,狄孟魂反倒有點同情起這兩顆原來是黃金烏鴉的太陽來。

而且,無緣無故,為什麼它們會產生異化的現象?

 

正當他在想著這些疑點的時候,天空中又出現了變故。

原來,第三顆太陽被羿射落的時候,僅存的兩顆太陽也受了極大的驚嚇,又開始漫無目的地逃竄起來。

羲和在天空中大聲喝罵,卻絲毫阻不住兩顆太陽流竄的動作,突然之間,兩顆太陽同時一個轉折,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居然就這樣分道揚鑣張皇而去,一顆逃往女媧之野,另一顆則越過崑崙山,往山後逃過去。

一時之間,羲和也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只好兩者擇其一,大聲叫罵,尾隨那顆逃往女媧之野方向的太陽追去。

 

狄孟魂微微一笑,陽風轉頭看他,疑惑地問道。

「跟過去嗎?跟哪一個?」

「如果你是羿的話,你會找上哪一個?」狄孟魂笑道。「當然是找沒有羲和跟在一旁的那一個。」

 

崑崙山後的世界,禺強曾經帶狄孟魂和陽風兩人去過,越過山後的另一根天柱,就會抵達另一個未知的奇特空間,叫做「幽冥之都」,掌理那兒的大神叫做后土。

兩人緊緊跟在那顆太陽的後方,看著它搖搖擺擺地在幽冥之都前繞了個彎,又向天界的外圍方向逃了過去。

而在那兒,狄孟魂記得有座叫做「成都載天」的小山,山上長年坐了個癡傻的巨人「夸父」,原先也是個潘朵拉核酸警隊的隊員,卻不知道怎麼地傷了腦子,看見人來就會沒命地追。

果然,那顆太陽搖搖擺擺地逃向「成都載天」,而在沿途的一個小小山崖上,兩人卻看見羿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兒。

看見兩人的身影,羿向他們招招手。

「你不去追那顆太陽嗎?」狄孟魂問道。「不怕它跑掉嗎?」

「不怕,」大神羿輕鬆地笑笑。「夸父會幫我處理它。」

 

三個人一大二小的身影跟在那顆太陽的後方,果然,不多久便看見了那個坐在「成都載天」山上發楞的狂神夸父。

那顆太陽原先也只不過是隻烏鴉,智能當然也不會太高,此刻它完全不知道厲害,仍然搖搖擺擺地往那狂神夸父的方向過去。

和那顆太陽比起來,夸父的身量要比它小上幾分,有點像是站在大氣球旁的小孩。

然後,當那顆太陽經過的時候,夸父突地張開手臂,發出可怕的閃亮藍光便往它猛力拍了下去,用力之猛,簡直連太陽的一角都可以被他打下來。

 

那太陽像是活物一般發出悲鳴,光芒黯淡了幾分,這一掌顯然已經對它造成傷害,因為它已經無法飛高,只能貼地跌跌撞撞地快速逃跑。

狂神夸父興高采烈地大吼大叫,彷彿找到了最好玩的玩具,便邁開腳步追過去。

 

夸父的奔跑速度嚴格來說不能算快,比起羿或是禺強等人來要差上許多,原先以那太陽的速度是可以輕易將他拋開的,但是方纔那一掌將太陽打得元氣大傷,速度減慢許多,這樣一增一減,兩個的速度居然鬥了個平手。

只見在曠野之上,那個狂神夸父鍥而不捨地追著太陽奔跑,彷彿永遠不知道疲累,而太陽大概也已經完全失了方向,只是繞著成都載天跑來跑去。

看著一個巨神,一個太陽在那兒永不止息地追逐,三人看了覺得又是驚奇,又是好笑。

 

這樣追逐了一會,陽風突地說了一句話。

「再怎麼樣,」他沈聲說道。「也是我們從前的弟兄。」

聽了他的話,羿楞了一下,已經知道他的意思。

 

雖然夸父已經癲狂,但畢竟是兩人從前共事過的好漢,而讓他這樣可笑的追逐下去,總不會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知道,」羿有點歉然地笑道。「是我不好,我來解決。」

說著說著,他便從背後抽出一隻巨箭,準備將那太陽射下。

 

但是,這時場中卻出現了變化。

原來,夸父追逐的速度和太陽奔逃的速度是差不多的,那也就是為什麼他們在成都載天的附近能夠這樣一直永恒追逐不休,但是追了一陣之後,夸父突然身上開始發出藍亮的光芒,速度突地加快,一個箭步便縱躍過去,手腳張開,緊緊抱住灼亮的太陽火球。

說時遲那時快,變故就在這一瞬間如驚雷般地發生,任誰也來不及反應。

日後,狄孟魂曾經仔細思索過當日夸父追逐太陽時發生的驚人事件,最後發現只有一個答案才比較能夠符合那時候發生的異變。

基本上,狂神夸父本來是潘朵拉核酸警隊的「水」支隊生化人,身上的力場性質與水接近,而那顆太陽的前身則是「火」態的黃金烏鴉,力場性質則是熊熊的「火」。

在自然界中,水和火本來就是極端的兩種力量,所以,在夸父追日的那天,發生的,很可能便是水火力場互相抵觸的奇異巨變。

 

當時,在一旁觀看的狄孟魂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夸父縱身一躍,便整個人將太陽緊緊抱住,然後,那顆大陽整個一暗,便像是爆炸一般「嗤」的一聲巨響,發出耀眼欲盲的強光。

那光芒之強,讓人的眼前陡然一片空白,久久看不見任何影像。

強光過後,只聽見夸父一聲聲痛苦的慘嗥,整個人像是「混沌」一樣開始溶化起來。

而那顆太陽終於回復成原先的烏鴉模樣,羽毛色澤全失、顏色灰敗,在天上拍了幾次翅膀,便落地而死。

 

而夸父緊緊扼住自己的喉部,大聲慘嗥,含糊地叫著一個字,身上則像是果凍一般,大片大片地掉下透明的塊狀物。

他糢糢糊糊地叫著:

「哥!我哥!哥!哥……」

 

狄孟魂等人一時之間,也不曉得他叫的是什麼,只能目瞪口呆地看他在平野中痛苦地踉嗆而行。

走了幾步,他來到一汪湖泊的前方,便一頭栽進去,像是可怕的暴風雨一般狂飲湖水,那吸水的聲音極響,而他的身上溫度彷彿非常的高,身體進入水中,居然發出嗤嗤的水汽。

 

原來,他叫的糢糊單字是「渴」。

他的身上被太陽的高熱灼傷,卻產生了絕對的乾渴之感。

 

狂神夸父狂飲湖水彷彿是件無窮無盡的可怕循環,喝入體內的水份似乎完全沒有在體內停留,而是直接經由外皮蒸發,散發在空氣之中,因此,他的四週圍很快便生出許多的白皚皚水氣。

這樣狂飲了不多久,那座小湖的湖水便已經被他喝乾。

但是這樣顯然對夸父的乾渴之感完全無濟於事,只見他又是在平野上蹣跚而行,口中還是叫著「渴!渴!」,找到另一道小河,便又就著河水狂飲不已。

 

陽風在一旁看得有點不忍,便打算走過去幫忙,但是大神羿卻搖搖頭。

「別過去,他現在的力場還是不穩定,你一過去就可能像炸彈一樣,引爆連鎖反應。」

陽風愕然,但是轉念一想,知道他說的並不是空穴來風,也就只好作罷。

 

便在此時,在從天界崑崙山的方向,遠遠傳來一個女人的暴怒聲音。

「米修義!你這個王八混蛋!你給我出來!」

 

羿有點詫異地與陽風對望一眼,跟著卻開始苦笑起來。

此時此地,如果有什麼人是他最不想見到的話,就是這位火速前來的太陽神之母羲和。

這位手底下九隻最寵愛金烏鴉全數死在他箭下的羲和。

 

而同為二十四世紀生化警隊隊員的陽風也知道,在所有的生化隊員中,最難惹的就是這群「火」支隊的潑辣女人。

當年,在「火」支隊中,脾氣最暴燥的便是支隊長「祝融」丹波朱紅,但是丹波卻還不是最令人頭痛的人物,因為她雖然暴燥,卻仍然可以講講道理。

而最護短,最不講道理,也最潑辣難惹的,便首推這位原名尹徐荷的太陽神之母「羲和」。

 

「你惹不起她的,」陽風搖搖頭說道。「還是快點走吧!」

羿搖頭苦笑。

「只怕來不及了,」他攤攤手,指向遠方。「她已經來了。」

 

果然,巍然站在「幽冥之都」入口之前,巨大的人首鳥身,一身閃亮的黃金色光芒,卻氣得秀髮箕張,正是太陽神之母羲和。

此刻她火速地向羿的方向迎面而來,一邊怒氣沖沖地大聲叫罵。

「今天我要你還我一個公道,為什麼我的寶貝已經逃到女媧之野了,你還要趕盡殺絕……」

 

這樣的話語,羿卻聽得一頭霧水,他轉頭望向陽風。

「這婆娘在說些什麼?」他疑惑道。「我什麼時候又殺過那隻逃到女媧之野的烏鴉了?」

陽風也搖搖頭,表示對這件事情也一無所知。

 

雖然此羲和氣沖沖地向著大神羿而來,但是卻只是虛張聲勢的成份居多,因為她的神力和羿畢竟有一大段距離,真正打起來也是吃虧的成份居多,所以她從遠而近的興師問罪氣勢雖然來勢洶洶,但是迎向羿的時候腳步卻放慢許多。

雖然如此,她還是在嘴上不肯饒人,兀自痛快地破口大罵。

 

這樣的情勢,羿當然了然於胸,所以只是站在原地,並沒有被她的聲勢嚇住。

 

但是,羲和又罵了幾句之後,突然楞楞地停住,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羿和陽風等人後方,彷彿見著了什麼令人目瞪口呆的東西。

 

看見她的奇異神情,羿、陽風、狄孟魂三個不約而同地回頭,看見身後的情景,卻也不禁眼睛睜得老大。

 

原來,夸父飲完那條小河之後,身上大片掉落透明殘塊的現象更是令人驚心動魄,此刻他的形貌更是癲狂,口中狂喊「渴!渴!」,便直直地朝三人的方向撲來,足跡過處,在大地上踩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跡。

羿和陽風對羲和絲毫不放在眼裡,卻對這個力場極度不穩定的狂神忌憚萬分,因為只要被他抱中,便很可能引發一場類似核爆的巨變。

三人知道厲害,一見到夸父過來便氣急敗壞地逃開,羲和看見陽風等人突然迎了過來也楞了楞,再看見他們身後的夸父更是驚得呆住。

「快跑哪!還傻在那兒幹嘛!」羿一個箭步便越過羲和,滿心以為她會識趣地跟著躲開,一回頭,卻看見讓人肝膽俱裂的驚人情景。

也到了這個時刻,他才知道羲和是個多麼蠻橫不講理的角色。

因為,看見形貌駭人的夸父迎面而來,她不但沒有轉身逃跑,而是同樣也迎向前去,雙手一迴,準備以她的「火」力場全力打過去。

 

「不……要!」

看見這一幕的大神羿撕心裂肺地大喊,像是子彈一樣地衝過去,想要在最後一刻阻擋她的出手。

但是,最後還是慢了一步。

 

陽風和狄孟魂此刻正在稍遠之處,對於這樣的交戰場面,狄孟魂本來不曾將它放在心上,總覺得再慘烈的場面自己都已經見過,根本不足為奇。

他回頭的時候,正好看見義和的火掌印上夸父的胸膛。

然後,「刷」的一聲,彷彿在千分之一秒的間際,他看見火和雲突地充斥整個視野。

最後,整個世界就突然變成一團黑暗。

 

日後,他才知道在「成都載天」前的這一役中,羲和的「火」力場觸動夸父的「水」力場,引發而來的能量異變,規模居然等於一場小小的核爆。

而這不起眼的一掌,引發出來的居然是大神的戰爭中最慘重的一次死傷。

 

第八章  幽冥之都

 

狄孟魂再次醒轉的時刻,以為自己仍在一場黑甜鄉的夢境之中,還是沒有醒過來。

黑暗的空間中,有著搖搖晃晃的飄浮之感。

狄孟魂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想抬起手來抓抓鼻樑,卻發現手臂只能稍稍的動彈,不用說抓鼻子了,連舉過肩頭都有些困難。

他有點困難地動了動身子,卻發現全身也和手臂一樣,只能動彈一點點,要做大一點的動作卻非常的困難。

他的身體這時候有著涼涼的溼潤之感,全身彷彿是泡在清涼黏膩的液體之中,不自由,但是卻十分的舒適。

這時候,他的神智已經又恢復了幾分,開始回憶地陷入黑暗前的情景。

追逐太陽的狂神夸父……

怒氣沖沖的羲和……

嘶聲慘叫的大神羿……

 

當然,還有那印象最深刻的最後一眼……

羲和迴起雙掌,印在夸父的胸膛……

 

然後呢?

陽風他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現在自己又在什麼地方?

為什麼這裡是一大片黑暗?

 

他昏昏沈沈地想著這些,卻隱隱聽到淙淙的水聲,水聲之中,還有「克克」的木頭撞擊聲響,在靜默的黑暗空間中,聽起來倒是相當的悅耳。

此刻狄孟魂的頭頸也沒有辦法好好的轉動,只有眼睛可以四下搜尋觀看,他便以這樣的僵硬姿勢四下觀看,看了一會,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在一個類似船艙的空間之中。

前方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門,小門外也是一片黑暗,但是和艙中對比起來,卻隱約看得見外面的景象。

狄孟魂極目望去,看見艙外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而且彷彿還有一個人站在艙前。

那人也是穿著一片黑衣,彷彿在這個空間之中,除了「黑」之外,並沒有任何其它的顏色。

 

狄孟魂又細看了一會,發現那人手上還撐著一根長長的划櫓,正緩緩地撥水前進。

看來,這真的像是一艘船,而那人就是這艘船的擺渡人。

 

狄孟魂看了一會,突然之間,喉頭一動,居然便可以發出聲音來。

「喂!」他艱澀地說道。「喂……」

 

那黑衣人彷彿聽到了他的聲音,轉過身來,身形飄忽,一眨眼就到了狄孟魂的跟前。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雖然相隔如此之近,卻怎麼樣也看不清楚他的臉、長相,連身材是高是矮都看不出來。

那人伸出手來,手掌緩緩貼向狄孟魂的臉。

在這個空檔間,狄孟魂仍然喃喃地說了一句話。

「這是什麼地……」

一陣濃重的睡意襲來,狄孟魂便又陷入了沈靜的睡鄉。

不過,在失去知覺前,彷彿聽見有人幽幽地說了句話。

「幽……冥……之……都……」

 

再一次醒來的時候,狄孟魂仍然記得那陣縹緲幽遠的語聲。

那也就是說,他現在所在的這個黑暗地點便是幽冥之都。

位於天界後方,主管死後世界的「幽冥之都」。

而彷彿聽禺強說過,這個陰暗世界的掌理大神叫做「后土」,幾次經過的時候,狄孟魂也曾經約略從入口處望見這個世界的詭異景觀。

現在,他居然已經來到了這個幽冥之地。

那是不是說,自己已經死去,來到了這個死後的國度?

 

這一次,狄孟魂發現自己已經不再身處那艘奇怪的黑船之上,眼前的世界仍是黑暗一片,只隱約見得到一些糢糊的景象。

前方彷彿是一條河,聽得到靜靜的水聲,而那艘奇怪的黑船偶爾也會經過,擺渡人在河面上輕輕地搖櫓,時時發出好聽的水聲。

而河的對岸,彷彿有許許多多極為龐大的東西林立在那兒,這些巨大的黑色人形,早在從前經過幽冥之都時,就已經見過。

這時候,他整個身子依然包裹在那個充滿清涼液體的空間裡面,環視四週良久之後,狄孟魂得到一個結論,覺得自己有點像一個蛹,不知道為什麼被孤零零地放在河岸旁邊。

按理來說,一個人身處這樣的黑暗空間,混身不能動彈,而且對所處的環境一無所知,應該會產生極度的恐懼,甚至可能導致精神崩潰。

但是此刻狄孟魂卻完全沒有那些感覺,彷彿連開口說話都是多餘,舒適、半睡半醒,偶爾看著前方的大河,便是身處這個世界最重要的大事。

 

在幽冥之都中,時間彷彿停止了流動,沒有白天,全數都是黑夜。

雖然說不曉得為什麼,自己的心緒完全沒有起伏的感覺,但是思緒卻還算清明,不能動的時光中,腦子的思緒最為自由,狄孟魂有時想起外面的世界,有時想起二十四世紀的城市夜景,有時想起龍族的恐龍,有時還會很仔細地回想古籍中關於死後世界的描述。

但是,最常想起的,還是姚笙。

不曉得她現在怎麼樣了?

如果有機會的話,一定要告訴她有這樣一個奇特的「幽冥世界」。

但是,自己真的已經死了嗎?如果死了,還會有機會離開這兒,像傳說中的「轉世」出去嗎?

 

這樣的想法過後沒多久,有一回,狄孟魂正在沈想古希臘神話中的「睡神之鄉」描述時,卻聽見前方的河水激起一陣從來不曾聽過的水聲。

那艘黑船擺渡而過的水聲,狄孟魂已經聽得極熟,但是此刻出現的,卻是截然不同的聲音。

他從沈想中慢慢回過神來,緩緩睜開眼睛,卻看見水中正端坐著一個身量極高的巨人。

因為他的身材極為巨大,所以端坐在水中,河水也只能將他的腰下浸滿。

 

狄孟魂靜靜地看著那個巨人,同樣的,在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長相,但是卻能夠感覺到巨人也正炯炯地注視著他。

 

良久,巨人才開口說話。

「我是幽冥之都的主人后土,」巨人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柔和,在黑暗中聽起來很舒服。「你是我救回來的。你叫做什麼名字?」

這位幽冥之主說話的語調非常的有趣,直來直往,而且透現出一點單純天真之感,和想像中的死神形像完全不一樣。

「我叫狄孟魂。」

「狄孟魂,狄孟魂,」后土喃喃地重覆他的名字兩次。「南斗對我說過,說你是另一個世界的人,說你比其它人懂更多東西,是不是呢?」

「南斗?」狄孟魂奇道。「你也認識南斗?」

「南斗和我,是同一個地方來的人,」大神后土簡潔地說道。「你懂得比別人多,可曾聽過有我這樣的一片幽冥之土?」

無形之中,狄孟魂也被他感染了說話不繞圈子的習慣,於是也就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在我來的地方,有許多和你的幽冥世界的說法,也有很多稱呼,但是都僅止於宗教和神話的層面。」

「在你來的地方,有什麼其它的稱呼?」

「人死後去的地方,有人叫它地獄,有人叫它西天,有人說極樂世界、天堂,稱呼很多。」說到這兒,狄孟魂好奇地問道。「這個世界,真的是人死後的世界?」

「我希望人死後,都到我這個地方來。」后土簡短地說道。「狄孟魂。」

「啊?」

「你來到這兒的時候,身上全數受到嚴重傷害,現在我已經將你治好,你的朋友已經在外面等你,你走吧!」

「我可以走了?」

「是,」后土說道,隨即說出令人哭笑不得的話來。「希望你死後,我可以再接你到這兒來,你再告訴我那些死後地方的事。」

 

就在這時候,狄孟魂突然發現身上包裹的蛹狀物已經全數褪了下來。那艘渡船也緩緩過來,狄孟魂上了船,還想問后土什麼,卻發現他已經在河上消失了蹤影。

那個擺渡人依然沈靜地將船划向遠方,狄孟魂站在他的身後,也不覺得划了多久,只覺得四週的光線逐漸轉亮,一時之間,眼睛有點睜不開的感覺。

等到眼睛適應了眼前的光度,張開眼睛,他卻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成都載天」附近的地面之上,擺渡人、幽冥之河卻早已不見蹤跡。

遠望那個幽冥之都的入口,那段黑暗的回憶一點也不真切,只像是做了一場夢。

 

他楞楞地站在平野之上,心中依然一片茫然。

突然間,身後傳來一個粗豪沈穩的熟悉聲音。

「狄孟魂。」

 

第九章  羽山長恨

 

狄孟魂一轉頭,就看見陽風天神般的巨大身軀立在天空下,臉上卻露出微笑。

「陽風!」他欣喜地大叫,展翅一飛,便飛到陽風的眼前。

陽風點點頭,愉悅地笑著。

「你終於回來了。」

狄孟魂看了看他,又回頭看著幽冥之都的入口,心裡有點駭然。

「那麼……我真的進去過幽冥之都?」

「當然。」

「我……我在裡面總共待了多久?」狄孟魂問道。

陽風森然地垂下眼來,彷彿在心中仔細算了算日子。

「六十九天,」他一字一字地說道。「你進去了六十九天,我就在這兒等了六十九天!」

 

聽見這個數字,狄孟魂無法置信地張大了口,久久說不出話來。他和陽風在天界之野緩緩飛行,一邊問著許多事情,才約略知道在這六十九天的日子裡發生過什麼事情。

原來,當日羲和不顧羿的阻止,硬是和夸父交上了手,最後卻導致了可怕的悲慘命運。

狂神夸父的「水」力場在和那顆金烏鴉化成的太陽對戰時,便已經出現極不穩定的狀態,最後,羲和又雪上加霜地以「火」力場和他對決,引發了分子核爆的連鎖反應,當場便將夸父和羲和炸死,而大神羿因為神力較強,只是受了重傷,勉強保住了一條命。

事故發生的當時,陽風因為離得較遠,受到的波及也不那麼明顯,但是沒有神力的狄孟魂可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雖然陽風全力以「水」力場企圖保護他,但是因為這巨變來得太快,陽風的力場只來得及將爆炸產生的焚風威力減弱,卻還是讓狄孟魂受到強烈的力場波及。

但也是他命不該絕,無巧不巧地,卻將他捲入幽冥之都,很幸運地得到大神后土的醫治,才能夠撿回這條小命。

 

這時候,兩人已經越過了崑崙山,天庭的通路建木現在只剩下一截樹根,孤零零地立在山頂。狄孟魂感慨地仰望那片通往天庭的雲層,一邊聽著陽風敘述下去。

 

在這六十九日中,除了狄孟魂自己發生的大變故之外,整個時空也發生了許多大事。

原先,在這個世界中發生的兩個最大災難:十個太陽,還有遍地的洪水,已經在各地造成了眾的巨大災變,使得許多的人民流離失所,死傷遍野。

但是,六十九日前的那一役中,大神羿將十個太陽射下九個,而且最後一個也在成都載天與狂神夸父同歸於盡,所以這個災難已經算是完全解決。而大神羿雖然在此一役中意外受到重傷,使得他失去了大部份的神力,但是他回到部族之後,卻仍然發揮他僅存的神力,在軒轅之野的大地上做出許多偉大的功業。

在洪水災患出現的時候,平野大地上便已經出現許多從來不曾出現的怪獸猛禽,在哀鴻遍野的土地上肆虐倖存的子民,而這些怪獸猛禽有的凶猛無比,絕不是常人所能應付。

而大神羿回到部族之後,對付的便是這些凶猛無比的怪獸。

當日狄孟魂上天庭時,曾經在不死藥之神西王母的山谷見過西王母試圖讓一位遭到謀害的大神「葆江」復活。

但是,據陽風說,這位叫做葆江的大神後來的確復活了,但是卻變成了一個凶殘的可怕猛神,時時擇人而噬,黎民飽受他的荼毒痛苦。

而羿回到部族後,第一個誅殺的就是這個死而復生的凶神葆江。

後來,在疇華之野,大神羿殺了猛獸鑿齒,在附近的大河「凶水」中,他擒殺了可怕的水怪「九嬰」,在青丘之澤射殺了一隻巨鳥怪「大風」,也在洞庭殺死了為害當地的巨蟒「修蛇」,最後,還在桑林生擒了為害該處的大野豬「封希」。

雖然有著這麼多的功績,但是大神羿仍然想要將自己的神力恢復,所以不久之後,他還隻身上了崑崙山向西王母求取不死之藥,希望能夠因此將他的神力找回。

不幸的是,雖然大神羿最後終於拿到了大神西王母的不死之藥,卻永遠沒有機會服用,因為後來他無緣無故陳屍在平野之上,他的子民一致認為他是被一根桃木棍敲擊而死的。大神羿的真正死因沒有人知道,在他死後,他的妻子嫦娥也不見蹤影,而千辛萬苦從崑崙山求來的不死之藥最後也不知所終。

而另外一個災難洪水,這時候也已經止息,止息的原因,還是對子民最關懷,付出最多的大神鯀。

原來,大神鯀最後還是偷偷上了天庭,將天帝的至寶之一:息壤偷下人間,這種能夠將洪水掩蓋,生出土地的寶物果然不同凡響,大神鯀在各處的洪水氾濫之處撒下息壤,將水患之地迅速平息,在他的努力之下,大地之上有許多處也已經恢復舊觀,不再為洪水所苦。

但是,大神鯀的行徑最後還是被天帝發現,天帝命令大神之首南斗率領兩名巨神重、黎四下追捕大神鯀,最後終於在一個叫做羽山的山下將他抓到,但是,這時候大神鯀已經將息壤全數用在大地之上,一點也沒有剩下。

震怒的天帝因此便命令南斗在羽山當場處決大神鯀,並且將他的屍體棄屍荒野。

 

陽風的敘述暫時到此為止,狄孟魂聽了這些驚心動魄的大事,張大了嘴,有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而就在這樣短短六十九日裡,就發生了這麼多事,連大神們也一一凋零。

回憶起幾個曾經見過面的大神,狄孟魂心中不禁有幾分唏噓之感。

猶記得剛來這個時空的時候,天庭大會上的光景好不熱鬧,天地間也充滿了安詳和樂,想不到,就在這短短的期間內,已經人事全非,世界已經處處殘破,早已不復從前的美麗。

 

「我還記得禺強說過,」狄孟魂感歎道。「他說南斗告訴過他,說大神們是永遠不死的,所以當初女媧補天而死的時候,他和羿都非常的震驚,簡直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但是,現在算一算,你們這些大神也剩下不到幾個了。」

「撇開那些還在『混沌』的不算,真是就剩下沒幾個,」陽風點頭說道。「女媧、羲和、羿、鯀、夸父都死了,勉強來說,現在只剩下我、禺強還有丹波朱紅,共工的南方天庭現在和我們又很不友善,所以真的已經剩下沒有幾個,」頓了頓,他又說道。「對了,南斗還給我取了個新名字。」

「什麼名字?」

「他說,以天庭的規矩來說,我應該叫做防風氏,」他搖搖頭。「但是我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要怎麼叫就隨他了。」

談話間,兩人這時已經過了女媧之野,已經快要到達不周之山。

陽風在平野上突地沈默下來,想了一會,才說道。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鯀被殺的那個地方羽山就在附近,我一直沒能過去看看他,和我過去看看,好不好?」

「可以。」狄孟魂點點頭。他知道陽風雖然不太擅長表達感情,卻是個很重情義的人,據說,在「時光英雄葛雷新」之役中,他便曾經甘冒上級處罰的危險,為葛雷新仗義執言。

 

大神鯀喪生的羽山是一座光禿禿的石山,山壁上怪石崢嶸,寸草不生,巍然地矗立在天地之間,別有一番肅殺的氣息。

鯀在生前是個身量極大的巨人,體積如此之大的屍身應該相當好找,但是兩人在羽山山腳繞了一圈,卻沒有看見鯀的屍身。

難道兩名大神那麼好心,順便將他安葬?

 

狄孟魂回想了一下重和黎的行止,搖搖頭,覺得大概沒有這個可能性。

如果沒有安葬起來,鯀的屍身又會到什麼地方去?

 

兩人正不曉得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一陣山風吹來,卻隱隱傳來嬰孩啼哭的聲音。

因為陽風的形貌太大,狄孟魂示意他先躲在一旁,自己則循著嬰孩的哭聲緩緩貼地飛過去。

 

遠遠的山壁之下,幾名天界地面部落的漢子這時正蹲在一起,錚錚錚地不知道在敲打些什麼,敲打的聲音混著嬰兒哭聲,在崢嶸的石山下更添幾分詭異的氣息。

狄孟魂好奇地悄悄躲在一片山石後方,卻看見那幾名漢子低聲歡呼,又搬開幾塊石頭,從地上石洞中抱出來一個小小嬰孩。

那小嬰孩皮膚黝黑,小臉哭得通紅,哭聲卻非常的洪亮。

 

狄孟魂所在的地點比幾名漢子要高上許多,俯看下去,突然間,卻看見了匪夷所思的情景。

這時候,幾名漢子高高興興地抱著嬰孩,其中一名漢子將上衣脫下,裹著孩子便揚長而去。

 

而狄孟魂在空中看見的,卻是一具巨大無比的泥土人像,而且從形貌上看來,和鯀有著幾分相似之處。

幾名漢子挖出小嬰孩的部位,便是巨大人像的頭頂部位。

 

這時候,有一幅鮮明的圖案「刷」的一聲映入狄孟魂的腦海。

 

當日大神女媧因為修補不周之山力盡而死,她死後身體立刻乾枯,最後也是變成這種泥塑人像的模樣。

現在,鯀的屍身也是如此,而且現在還在屍身中出現一個小嬰孩。

這兩者之間,有沒有什麼關聯?

 

陽風過來看見鯀的屍身化成泥土人像,也驚訝不已。

「羲和的屍體葬在哪裡?」狄孟魂問道,他在心中隱隱已經有了個推測。「還有羿、夸父的屍體,都葬在哪裡?」

「你想到了什麼?」陽風問道。

「沒什麼,只是一個很糢糊的印象,」狄孟魂說道。「你記不記得南斗說過,他說你們大神都是不會死的,對不對?」

「那是禺強說的。」陽風說道。「或者說,是南斗告訴他的。」

「當日,我記得女媧死後也是變成這般的模樣,這樣看來,她的屍身內會不會也有個小嬰兒呢?」

「不會吧?這是什麼樣的道理?」陽風有點無法置信地說道。

「不管如何,有機會的話,一定要去他們的屍體那兒看看。」狄孟魂固執地說道。

「是吧!」陽風說道。「不過,現在你倒是有個地方應該去看看。」

「啊?」

「從你進入幽冥之都之後,就沒有見過姚笙了吧?」陽風說道。「這六十九天來,我常常回她的島上,因為她很關心你,每一次都要問清楚你到底有沒有消息。」

狄孟魂笑笑。這段日子以來,他又何嘗不是時時想起姚笙?在幽冥之都的時候,最常想起的也是她。

「好!」他爽朗地笑道,而且一想到可以見到姚笙,覺得彷彿四週圍的事物變得更加美麗。「我們回去找姚笙。」

 

第十一章  精衛填海

 

從幽冥之都到羽山的這一段路,兩人並沒有全速而行,只是邊走邊談,現在想起來快要見到姚笙,狄孟魂卻恨不得陽風的速度能夠加快幾分。

但是,兩人經過女媧之野的時候,狄孟魂還是留意了女媧當日陳屍的地點,但是那兒的平野上卻空空盪盪,不只沒有她屍身的蹤影,連那些龜甲、五色石也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

歸墟之畔,這時只剩下了孤零零一座神山,神山下的巨龜依然盡忠職守地背負著重擔,沒有任何的怨言。

沿途上,狄孟魂發現洪水果然已經大部份消聲匿跡,已經看不到什麼地方被大水淹沒,想起那種「息壤」,覺得不能親眼見到那是什麼東西,未免有些可惜。

 

穿越冰國,就到了陽風從前所在的那處山崖,在海上一個迴旋,不一會兒,姚笙的小島便已經遙遙在望。

想起片刻後就可以見到姚笙清麗的身影,狄孟魂心中突然砰砰地跳了起來。

但是為什麼會這樣,他仍然固執地認定自己並不知道原因,不只不知道,而且也不想知道。

 

他微笑地遙望小島,盤算著待會和姚笙說的第一句話要說什麼。

但是他看清楚了島上的情景,突然間臉上的笑容凍結,一顆心也彷彿潑上了一盆冷水。

 

在小島上,姚笙的白衣依然飄逸,但是她的身旁卻多了個同樣丰神俊雅的白衣男子。

南斗。

 

陽風在空中清嘯一聲,放慢速度,狄孟魂從他的肩頭躍下,順著海風滑向小島。

 

姚笙聽見陽風的嘯聲,一回頭,看見狄孟魂的身影,眼睛不禁睜得老大。

在她的身後,南斗的神情漠然,彷彿狄孟魂並不存在,雖然看著他,卻對他視若無睹。

 

姚笙望著狄孟魂由遠而近,嘴唇微微顫抖,眼睛彷彿亮著濛濛的光芒。

但是,這樣的激動神情一霎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清雅笑容。

「你回來了。」她靜靜地說道。

「克」的一聲,狄孟魂輕巧地立在她的面前,但是卻和她隔著光幕。

「我回來了。」他笑了笑,卻很訝異這居然是自己和姚笙久別後說的第一句話。

 

姚笙的身後,這時傳來南斗清朗的語聲。

「狄孟魂,歡迎你回來,」他俊朗地笑道。「我和姚笙才剛剛聊到你呢!」

「哦?」狄孟魂勉強笑笑。「是嗎?」

「姚笙告訴我說,你還跟二十四世紀的一個時光局長聊過時光理論,有空我可要和你好好請教哪!」

狄孟魂有點疑惑地看著他,總覺得南斗在這一刻提起這樣的話題彷彿有什麼極不對勁的地方。」

「不管怎麼說,你回來就好了,」南斗笑道。「我……」

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為這時候,從遠方的海上突地傳來一陣極為刺耳的哨聲,將他的話打斷。

好好鱉不要殆到屎流

南斗的臉色微變,本來輕鬆的神情開始有點緊繃起來。

狄孟魂好奇地看著他的神情,卻不知道為什麼這陣哨聲會讓他如此緊張,印象中,南斗是個對什麼事情都不放進情感的角色,如今居然出現這樣的神情,更是令人訝異。

 

遠方的海面上,這時候出現一道洶湧的波濤,正往姚笙的小島排浪而來。

等到這陣波濤接近了些,卻看得見大浪之後站了一群奇形怪狀的人。

這些人也不曉得有什麼樣的能力,履大海如平地,狄孟魂仔細看去,他們居然真的像是在奔跑,彷彿那不是一片遼闊的海面,而是土地堅實的平野。

那群人們的身量並不是極大,至少沒有陽風他們那麼高大,但是泰半是粗壯黝黑的壯漢,銅頭鐵額,看起來卻有點像是牛頭人身的怪人。

而在這群人之中,有的則是花花綠綠的各類怪人,有的像是獰惡的巨鳥,有的則有巨蛇纏繞,形貌比起天庭的大神來,更增幾分古拙醜怪之感。

 

那群踏浪而來的怪人逐漸接近,「噗」的一聲,一名大鳥也似的怪人從人群中拔起,展開巨大的雙翅,越過踏浪的怪人,飛到狄孟魂等人的上空。

然後,這時候他們才看見,那大鳥般的怪人懷中還抱著一個身形嬌小的女孩,這女孩不待大鳥怪人落地,便俐落地縱身躍起,在空中張開雙臂,歡聲高叫。

「狄孟魂!」

然後「呼」的一聲,輕巧巧地躍入狄孟魂的懷裡,將他的脖子緊緊摟住。

「狄孟魂!你想不想我?」

 

雖然被這樣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楞住,但是狄孟魂卻早在那女孩躍入空中時便已經將她的臉看得真切。

這個少女,居然便是南方天庭的天帝之女:精衛。

 

早在狄孟魂第一次上天庭的時候,便已經見過這個嬌美活潑的少女,當時她和狄孟魂躲在天庭大廳中觀看大神們開會,也曾經一同前往西王母的山谷偷偷觀望,兩人的交情可以算得上相當不錯。

 

而那群南方天庭的怪神們也紛紛從海中躍上山崖,他們的身形雖然沒有陽風他們的巨大,但也比常人高大許多,此時一下子全數上岸,倒將姚笙所在的山崖擠得滿滿。

 

南斗冷哼一聲,不置可否,但是狄孟魂卻注意到這支隊伍之中並沒有南方天庭的大神之首:水神共工在列。

上次共工撞倒不周之山的事造成天界的極大災難,所以近日以來天界和南方天庭的關係相當的惡劣,而且,所有在洪水災難中受害的人神們,當然也把這筆賬全數算在水神共工身上。

這一次南方天庭隊伍前來的意向不明,但是少了肇事者共工在列,應該不會有太大的敵意。

 

南斗環視了眾人一週,看見精衛,才露出一絲絲的笑意。

「小女娃兒。」

精衛正吱吱喳喳地和狄孟魂說些什麼,聽見南斗叫她,這才歡呼一聲,也跳過來摟著南斗的脖子。

「南斗叔叔。」

人群之中,另一個個鳥形怪人走了出來,狄孟魂認得他是南方大神之一,不曉得是風伯、雨師中的哪一個。

「南斗星君,風伯等人奉炎帝之命,前來向天帝解釋與水神共工的誤會。」

南斗點點頭,轉過頭來對精衛柔聲說道。

「來,我先帶你們到休息的地方去,等我稟報了天帝,再安排兩方見面,」他看了看狄孟魂,微笑道。「咱們先辦了正事再說,要和朋友玩兒,等辦完了正事再來,好不好?」

精衛嘟著嘴,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那鳥形天神風伯一聲呼哨,一行人有的便隨著南斗騰空而起,向遠方而去,而那些牛頭人不會飛翔,依然紛紛躍入海中,從海上飛奔離開。

精衛拉著狄孟魂的手,悄聲說道。

「明天早晨,我在東海之濱等你,我有話要和你說。」

狄孟魂還來不及回答,就看見她一蹦一跳地躍入另一名鳥形怪人的懷中,揮手而去。

臨去之時,她還不忘大聲叫道。

「記得,東海之濱喲!」

聲音隨著行列的遠去逐漸變小,最後吹散在海風裡。

 

狄孟魂看了一會那遠去的行列,這才回過頭來,想要和姚笙說說話。卻看見她背對著自己,望向大海。

「姚笙。」狄孟魂叫了她一聲。

沒有反應,姚笙似乎出神地望著遠方的海邊,彷彿沒有聽見他的叫聲。

狄孟魂還想再叫她,卻看見遠遠的沙灘上,陽風巍然地站在天空下,看著他,搖搖頭,露出無奈的神情。

過了一會,姚笙緩緩地轉身,走了幾步,身形便消失在海風之中。

這樣的畫面,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看起來會覺得非常的匪夷所思,但是狄孟魂卻知道,那表示姚笙已經走進了那個灰濛濛的空間,如果她自己不想出來,任誰都沒有辦法叫她出來。

 

狄孟魂又在海風中發了好一會的呆,這才抓抓頭,和陽風一起離開。

 

夜色逐漸降落大地,良久良久之後,姚笙才悄悄地出來,她環視四週,卻早已看不見狄孟魂的身影。

夜來的星光很是燦爛,映在她光潔的臉上,而在姚笙的臉頰,這時也掛上兩行晶亮的星星。

 

第二天一大早,狄孟魂便已經飛抵了東海之濱。

這一天的天氣並不是很好,大清早天空便是灰灰暗暗,始終清朗不開來。

前一個晚上,狄孟魂並沒有睡好,一方面是因為這一陣子以來驚心動魄的奇事實在太多,一方面也因為心中不自覺地佔滿了姚笙的身影,面龐。

以一個二十四世紀的男人來說,狄孟魂稱不上瞭解女人,因為二十四世紀的人對情愛的看法已經遠比幾個世紀前要來得淡,而且狄孟魂又是個將大半生精神放在學問和軍隊生活的魯鈍男子,要猜起女孩的心思來,自然要吃虧許多。

但是,一個夜晚下來,狄孟魂一直想要知道,為什麼姚笙寧可躲進灰色空間之中,也不願和他說話?

難道是因為精衛的關係?

但是精衛再怎麼說,也只不過是個小女孩,小女孩對你親近一些,又有什麼關係?

 

狄孟魂在東海之濱的沙灘上走著走著,腦子裡想著這些女孩的心事,想到頭都要有點發痛起來,覺得這種心事比起最艱難的時光理論,還要難上幾十倍。

灰暗的天空中,這時突然出現許多黑色的小小鳥兒,這些鳥兒的嘴喙很長,色作純白,頭上有著美麗的花紋,瓜子卻是鮮紅色的。

不曉得為什麼,東海之濱此刻卻飛來了許多這樣的鳥兒,在天空不住的鳴叫,而且,狄孟魂還注意到它有種很奇怪的行為,每隻鳥兒的口中都叼著一顆小石頭,振翅飛到海邊,再將小石頭丟入大海。

這種黑色小鳥的叫聲很奇特,狄孟魂好奇地仔細傾聽,卻聽見它們啾啾地叫聲中,叫的居然都是同樣兩個字。

「精衛!精衛!」

 

狄孟魂驚訝地笑著,心想待會精衛來的時候一定要告訴她這件事。

 

可是少女精衛終究一直沒有出現。狄孟魂在東海之濱等了許久,那種叫著「精衛!精衛!」的銜石小鳥越聚越多,但是卻仍然不見少女的蹤影。

突然之間,大海上這時飄來一片黑壓壓的東西,向著海濱的方向慢慢飄來。

 

看見那一大片不知名的東西,不知道為什麼,狄孟魂的心中突然油然生出不祥的感覺。

 

他緩緩地起飛,飛到那片東西的前面,原來,那是一大群棲息在海面上的黑色小鳥,看見狄孟魂過來,「轟」的一聲,所有小鳥全數展翅飛走。

而在海面上,這時候卻出現了少女精衛圓睜著眼,臉色死白地在水中載沈載浮。

狄孟魂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躍入水中,半拖半拉地將少女精衛的身子拉回岸上,卻發現她的身子早已冰冷,早就已經沒了氣息。

 

灰暗的天空底下,這時候已經飛滿了哀叫著「精衛!精衛!」的黑色小鳥,每隻鳥的嘴上都銜著一顆石子,帶到海上丟掉。

而少女精衛的靈魂,也早已沈入深深的東海海底。

 

狄孟魂不知所措地在天空下一片茫然,抱著精衛冰涼的屍身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之間,身後傳來雜沓的腳步聲,還交雜著紛亂的咒罵,他直覺地想要回頭,腦後卻「砰」的一聲,隨著劇痛,整個天空卻被金色的星光佔滿。

然後,他的意識便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第十二章  神農炎帝

 

狄孟魂恢復意識的那一瞬間,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幽冥之都。

這樣的失去意識、恢復意識的過程,最近彷彿常常發生,光是幾次的時光穿越之旅就夠自己受的了,而這一次剛醒的時候,有一刻狄孟魂還以為自己根本沒有離開幽冥之都,只是在黑暗的大河前做了場夢。

眼前同樣的,也是一片黑暗。

但是這樣的黑暗和幽冥之都的黑間畢竟是完全不同的,狄孟魂只是失神了一會,便完完全全想起失去知覺前,發生過什麼事。

飛滿黑鳥的天空、灰色陰鬱的東海之濱……

還有,在水中載沈載浮,精衛圓睜雙眼的屍身……

 

想著想著,狄孟魂忍不住掙了一掙,腹部卻突然挨了一記重擊,出手之重,讓他久久喘不過氣來。

但是就是這樣動了一動,狄孟魂已經有了點概念,他猜想自己應該是被裝在一個類似皮袋的容器裡面,牢牢捆綁,而且被人抬著前進。

有了方纔的教訓,一時之間他不敢再動,仔細豎耳傾聽,卻聽見四面八方傳來濤濤的水聲,空氣中也有海洋的鹹味。

但是從身體的起伏看來,又不像是在坐船,而且,在海浪聲中,還隱隱傳來呼呼的風雷之聲。

從風聲的緩急來判斷,抬著自己的人速度應該非常之快。

 

綜合這些想法,狄孟魂在海浪聲、風聲中思索了一會,突然間,想到了一幕景象。

「啊!」

他忍不住低呼一聲,聲音一出口,就已經後悔了。

 

但是,那期待中的重擊並沒有真正出現,狄孟魂咬著牙在黑暗中期待著,但是重擊卻久久沒有出現。

突然之間,在頭頂不遠處響起一陣重濁濃厚的聲音。

「想要好過點的話,你就別給我亂動了,」那聲音說道。「你害死了精衛,如果不是要抓你回去向炎帝祭旗交待,我們早把你撕碎了!」

 

聲音的內容充滿憤怒,而且,狄孟魂心知肚明,知道這些人凶悍勇健,如果他們說要將你撕成九塊,就絕對不會將你撕成八塊。

這些抓走他的人,竟赫然就是來自南方天庭的炎帝所屬大神!

 

只不過,怎麼會變成是他害死了精衛?

 

在疑問和恐懼交雜的複雜思緒中,狄孟魂不敢再開口,只能靜觀其變。

 

南方大神趕路的速度極快,那海風的聲音不久之後已經消失,空氣中隨之出現的是泥土和草葉的氣息。

看來,他們已經越過大海,往陸地的方向而行。

而且,目的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南方天庭。

關於這個和天庭齊名的天界所在,天帝屬下的大神們好像從來沒有人去過,狄孟魂只是曾經從精衛等人口中聽過一點點,也對這個奇妙的南方天界有著程度上的興趣。

但是興趣歸興趣,如果是這樣的方式前去的話,打死狄孟魂也不會想要去。

而且,很有可能到了那兒就要被殺掉祭旗!

 

在平地上趕了一會的路,忽然之間,身邊開始充滿了風聲,那風從皮袋的縫隙中鑽進來,還帶著絲絲的冷氣。

然後,「冬」的一聲,狄孟魂便被整個人重重丟在地上。

 

四週圍一片靜寂,彷彿什麼人都沒有,只是靜靜的風聲。

狄孟魂想了一下,心裡覺得處境越來越不妙,正想大叫出聲為自己辯解的時刻,皮袋外卻傳來此起彼落的驚呼聲音。

「什麼?」

「放過這個小子?」

「這個小子害死了精衛,就這樣放了他?」

 

狄孟魂在皮袋中聽見這些對話,心中驚疑參半,卻沒有任何喜悅之情。

因為在這樣的惡劣處境中,要說這些人肯就此放了他,就是連自己也絕對不敢相信。

 

突然之間,眼前「嘩」的一聲突地轉亮,狄孟魂身上的皮袋突地全數掀開,雖然仍然被綑綁得紮紮實實,但是卻已經可以看清楚自己的所在之處。

 

他環視了一下四週,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原來,此刻他正身處在一個極大的平臺之上,平臺的邊緣卻是湛藍的天空,在他的身後站滿了形形色色的南方天庭大神,人人怒眉豎目,緊握拳頭,彷彿巴不得一擁而上,將狄孟魂撕成碎片。

而在狄孟魂的正前方,卻有著一張極大的椅子,端坐在椅子上的那個大神形貌雄偉,不怒自威。

而這個大神,狄孟魂卻是見過的,因為他便是南方天庭的首席大神,「水神」共工。

 

此時共工眼神凌厲,盯著狄孟魂半晌,然後向眾大神朗聲說道。

「這個狄孟魂和精衛感情很好,你們之中有些人是知道的。這件事確有可疑之處,現在就請眾兄弟相信我,共工一定會將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不知道這樣可好?」

眾大神怒氣依然不曾止息,仍然在臺下議論紛紛。

有人還說道。「明明是他和精衛約了見面,人卻死在海中,說和他全無關係,我是不會相信的!」

 

共工等到眾人的議論聲音稍稍止息下來,才朗聲說道。

「這件事其中果然有可疑之處,但是眾兄弟別忘了,是什麼人通知你們前往東海之濱察看的?」

眾大神紛紛點頭,有幾個還開口說道。

「沒錯,是南斗告訴我們的。」

「南斗與我的宿怨,眾兄弟也是知道的事,他能夠冤枉我撞倒不周之山,也有可能會對這位先生做同樣的事。」

「總之,我們南方天庭光明磊落,不讓人欺負,但也不會冤枉好人!」

聽了他這樣的說法,眾神這才釋然。

 

共工站起身來,一伸手便將狄孟魂身上的繩索扯碎。

「我不曉得是什麼原因,但是炎帝想見你。」他簡潔地說道。

 

共工領著狄孟魂來到一個密室之中,那密室有些陰暗,走進去還有著水滴般的回聲。

「炎帝要單獨見你,」共工說道。「有什麼事,我們都在外面。」

 

狄孟魂有些遲疑地走進那個密室之中,卻看見另一端坐了個身量魁梧的牛頭巨人。

「請你過來。」那牛頭巨人的聲音重濁,又有點衰弱的感覺。「我便是南方神農炎帝。」

 

狄孟魂仔細端詳他的長相,卻發現炎帝的肌肉鬆弛,身上佈滿了皺紋。

 

「我的屬下無禮,將你帶到這兒來,小女精衛的事我自然很難過,但卻知道與你無關。」

 

因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狄孟魂只好點點頭。

 

「這件事,有著很奇怪的因緣,和天界大神南斗有關,也和我們的大神共工有關,所以,我想問問你的意見。」

 

他溫言地向他身後不知道什麼人說了幾句話,然後,從炎帝身後閃身而出的,居然便是胖胖的大神罔象。

此刻,罔象的身上又在陰暗的室內發出光芒,這種能力,狄孟魂曾經見過,知道他有著重演所見情景的能力。

 

在罔象身上的光幕中,這時出現了還未崩塌前的天柱不周之山。

過了一會,在光幕上出現了水神共工的身影,只見得他大哭而行,朝著不周之山而來。

可是,在光幕上,共工並沒有撞上不周之山,而是直接從前方奔跑過去。

所以,水神共工並沒有撞倒不周之山。

 

狄孟魂細細回想當日的情景,發現果然沒有人親眼見到共工撞倒不周之山。

而惶急地前來報訊的,便是南斗的親信重、黎,而共工撞倒不周之山的事,也是他們傳出來的。

 

看著罔象的光幕逐漸黯淡,狄孟魂望向炎帝,眼神充滿了疑惑。

 

「我、南斗、后土,其實本來都不是你們這星球的人,是因為機緣巧合,才來到這兒的,」炎帝溫和地說道。「但是,現在我染上重病,離大去之時已經不遠了,但是現在南斗卻好像有著什麼計謀,所以我不得不試圖將這些事弄個清楚……」

 

「那……天帝呢?天帝又是什麼人?」狄孟魂問道,聲音卻有點發顫,這是個藏在他心中許久的疑問,本以為絕對不可能出現答案,但是,眼前的炎帝卻很有可能說出謎底。「他也是別的星球上的人嗎?」

炎帝微弱地笑笑,巨大的牛頭輕輕地搖了搖,彷彿要說些什麼。

但是,這句話卻永遠不可能說出口了,因為他的笑容在臉上陡地僵住,巨大的眼睛突出,從眼眶濺出血來。

然後,從他的口中狂噴出大量的鮮血,荷荷地叫了幾聲,就此氣絕。

 

狄孟魂乍見這樣的變故,張大了眼睛整個人呆住,雖然震愕至極,卻還是注意到炎帝的咽喉處冒出一截明晃晃的刀尖。

炎帝的身軀緩緩軟倒,倒在地上的時候,還發出轟然的巨響。

而在他的身後,這時也出現一個形貌猙獰,膚色和特徵卻和炎帝相同的巨大怪人。

只是,炎帝的模樣與牛有點類似,但是這個巨人的相貌卻和蛇、爬蟲一類的生物類似。

 

那「人」睜著紅紅的怪眼,說話的腔調卻似曾相識。

「說那麼多幹什麼?」他的笑聲清朗,和外型完全不搭調。「要死就去死了,哪來的那麼多廢話?」

 

狄孟魂楞楞地看著他醜怪的形貌,卻在心中想起來一個和這人完全不同的形象。

雖然長相絕不相同,但是那種感覺,卻非常的類似……

 

那怪人哈哈大笑,將手上的尖刀放下,身形卻開始縮小,也逐漸轉為清雅的相貌。

 

這個殺死炎帝的怪人,居然就是南斗!

 

此刻南斗露出從來未曾見過的獰笑,看著臺下驚疑萬分的狄孟魂。

而胖胖的罔象也一反向來的天真無邪神情,恐懼瑟縮地躲到陰暗的角落。

 

「狄孟魂,你想知道的事情,都知道了吧?」南斗笑道。「還有更多的事,因為你是特別的人,我會一件一件告訴你。」

 

這時候,從炎帝的密室外傳來嘈急的人聲,南方天庭的大神們聽見炎帝倒地發出的巨響,知道出了變故,便惶急地跑進密室。

大神中有許多人認得南斗,也知道南斗和共工向來不睦,便有人怒聲大叫。

「南斗!你還有臉來南方天庭!」

「南斗!你算有種!敢在這兒現身!」

而南斗卻是不在乎地大笑,手上的尖刀因為身形變小,已經成為一柄大刀,他順手一揮,刀光似雪,而刀上還隱隱可以看見血光。

南方天帝炎帝的鮮血!

看見炎帝倒地而死的屍身,眾大神們更是目眥俱裂,發出震怒的大吼,已經決定一擁而上,將南斗撕個粉碎。

 

南斗在敵眾我寡的情勢下依然不改輕鬆瀟灑的神色,但是這樣的神情在狄孟魂的眼中看來,卻要比最醜怪的南方大神醜上許多。

「南方天庭的混蛋們聽好!」南斗朗聲叫道。「你們的炎帝是我殺的,箇中恩怨你們也不會明瞭!但是,如果你們想要報仇的話,我與天庭眾神在涿鹿之野相候,等你們有種就來!」

聽了他這樣直接了當的挑戰言語,南方眾神反倒靜寂下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要如何反應。

這時候,水神共工也排開眾人而來,看見炎帝的屍身,又看看南斗,一時間驚怒交加,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南斗冷然地環視眾大神一週,發出嘿嘿的冷笑。

「現在,我要帶這個小兄弟走了,」他一把將狄孟魂拎起,動作甚為粗魯。「相信,很快便能與諸位在涿鹿之野相會,如果你們留得下命的話,屆時再和眾大神痛飲三杯。」

他緩緩地轉身,明明只是一隻手掌搭在狄孟魂的肩上,卻任他怎樣掙扎也脫離不開他的掌握。

大神之中,有幾個開始互使眼色,打算從南斗的後方偷襲。

南斗朗聲大笑,手中的刀光突然暴長,大神之中有幾個眼快的知道他要出手,不自覺倒退一步,而那些魯鈍一些的,卻混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南斗的刀光來得好快,收得也如閃電般迅速,沒有人看得清他的身法。

「咚!」的一聲,一個圓滾滾的人影應聲倒地,有人認得他是天庭的胖神罔象,南斗這一刀直如風雷一般迅急,只是刀光一閃,居然便將罔象的腦袋削去一半,當場便將他殺了。

「順我者,生,叛我者,亡,」南斗頭也不回,朗聲說道。「如有犯我,便如此君。」

 

然後,他就拎著狄孟魂這樣大跨步走了,一路上,再也沒有哪一位大神敢攔他。

 

炎帝密室中,倒著炎帝和罔象兩具屍體,和一室噤聲不語的大神,許多大神想起南斗那記刀光不禁駭然,在南方眾大神中,水神共工的神力最強,但是這樣凌厲迅捷的刀光,卻還是第一回見到。

而且,他的心裡明白,如果這一刀砍向的是他,他也一樣要身首易處。

 

良久,他緩緩地說話,但是語聲中卻帶著微微的顫抖。

「眾位兄弟,我們即刻前往涿鹿之野,」水神共工說道。「不論生死,我們都要為炎帝、精衛報仇血恨。」

 

步出南方天庭,南斗乘上他的白雲,也叫狄孟魂上去。

狄孟魂苦笑。

「如果我不上去的話,你會殺了我,是不是?」

南斗居然像是很鄭重地想了想,才緩緩說道。

「是。」

狄孟魂也想了想,便縱身躍上南斗的白雲。

白雲在藍天之中緩緩起飛,越過南方天庭的平野大地,向北方而去。

 

第十三章  南斗來歷

 

狄孟魂在風聲中想了良久,才向南斗問了個問題。

「南斗,」他問道。

「為什麼?」

南斗凝神看他,彷彿想看出他問這句話的真正用意。

「有件事,我想和你說個清楚,」他說道。「在這個時空的這些人之中,你算是我比較看得起的人,基本上,我和你是同一類的人,你們這兒叫做『科學工作者』,而我也是這樣的人,所以我會對你更看重一點。」

「我不是和你說這個,」狄孟魂搖頭說道。「我是說,炎帝說的話,都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你們應該是同一個星球來的人,為什麼你要殺他?」

「我說話的時候,不習慣別人轉移話題,」南斗森然說道。「我先和你說清楚。」

狄孟魂只好點點頭。

「我對你看重的方式,便是我會當你是一個和我接近的人,而不像那些狗屁大神,只不過是下等動物,這點你明白嗎?」

「陽風他們本來也是人,不是下等動物。」

「我說話的時候,也不習慣人反對我的說法,這點你也要清楚,」南斗說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弄清楚了?」

「一清二楚。」

「因為我看重你,所以從現在開始,不論你問我什麼問題,我都會回答你,甚至你沒問的,我都會回答你。」南斗說道。「到時候,我們才有辦法繼續談別的。」

「談別的?」

「這個等以後再說,」南斗拍拍手笑道。「現在你已經可以開始問我問題。」

狄孟魂把來到這個時空以來的所有疑問整理了一下,閉起眼睛將思緒理了理,兩人便暫時真的像是用功的學者一樣,開始互問問題。

一開始,狄孟魂便問了一個在心中藏得最久,也最疑惑的問題。

「你是什麼人?你、炎帝和后土,真的都是來自外星的人嗎?」

「是,」南斗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們都是同一個星球的人,而且也在同一個時間來到這兒。」

「你們的星球,在什麼地方?或者是說,距離地球有多遠?」

「我想,你也許不會相信,但是我說過,我會告訴你我所知道的真相,」南斗說道,臉上卻出現了茫然的神情。「我不知道我們的星球離這兒有多遠,只知道從這兒的星空看出去,我們的星球在什麼方位,你們的天文學中,把我們的星系叫做南斗星,那就是我的名字的由來。」

「南斗星群?」狄孟魂奇道。「你們是南斗星群來的?」

「沒錯。」

狄孟魂有點發楞地想著和南斗星群有關的記載,卻在心中隱然想起一件彷彿不相關的事情。

「南斗星」是古代中國天文學的說法,但是在西洋系統的天文學中,卻有另外一個名稱,那便是十二星座中的射手座,又叫半人馬星座。

這個星座本身也許沒有什麼出奇之處,但是歷史上卻有一個著名的傳說和這個星系有著極為密切的關係。

公元二十二世紀,「星戰英雄傳說」的歷史中,前來侵略地球的外星兵團,正是來自這個半人馬星系!

 

難道,六千年後的二十二世紀,前來侵略地球的就是南斗所屬星系的外星人。

這樣說來,這個時空發生的異變又和那場星戰有著什麼樣的關聯?

狄孟魂有點驚疑地看著南斗,有點不知所措。

 

「想什麼?」南斗問道。「為什麼不再問下去?」

狄孟魂搖搖頭,勉強笑道。

「沒什麼。」

「其實,我大概也猜得出來你在想什麼,」南斗說道。「我早就聽姚笙說過,你們的二十二世紀曾經有過外星人的侵略,而這些外星人,就來自我們的星系,對不對?」

「嗯!」

「是不是我們的人,其實我也不曉得,因為那畢竟是幾千年後的事了,而且,我們的星區有著許多的文明,並不只是我們的星球有著先進科技,所以是不是我們的人前來侵略,那也真是難說得很。」

「你們來地球,難道不是要侵略嗎?」狄孟魂沒好氣地說道。「難道只是來探個險,渡個假?」

「我們會來地球的原因,你一定猜不到。我們不是自願來的,真正讓我們來到這裡的原因,是一場意外。」

「意外?」狄孟魂奇道。「你們不是乘太空船什麼來的?」

「不是。如果是這樣子的話,我就不會不知道怎麼回去了。」

「到底是什麼樣的意外?」

「真正的原因,我們都不曉得,而且這個謎可能永遠不會有解開的一天,」南斗說道。「在解釋這件事之前,我先問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如果和你的二十四世紀比較,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世界和地球上的其它時空有什麼不同?」

「不同的地方?非常的多,」狄孟魂由衷地說道。「比方說,像天庭這種地方,就是我在歷史上從來沒有看過的現象。」

「天庭的事,待會我們再談,還有沒有什麼地球的歷史上從來不曾出現過的東西?」

狄孟魂沈吟了一會,發現符合這項描述的事物同樣的,也不勝枚舉。

冰國,雲國。

大地之上,那些奇形怪狀的各類民族、國度。

還有那些為數眾多的神秘亞維空間。

「其實,你來到這個時空的時間還是太短,有很多更怪的地方你都沒有去過,但是這些東西,的確都不是地球上原有的東西。」

「不是地球上的東西?」

「像冰國、雲國,還有許多亞維空間,都來自外星世界,」南斗說道。「和我們一樣。」

這時候,他們正越過大海,海平面的遠方仍然有著許多顏色奇特的亞維空間,彷彿印證著南斗的說法,在遠方閃爍著媚惑的光芒,隱藏著令人好奇的未知。

「我相信,你們的地球曾經發生過一次奇異的異變,而且這個異變很可能和你們所說的時光理論有著莫大的關聯。不曉得在什麼時代,也不曉得是什麼時空,但是卻有過一場這樣的異變。

就是因為這場異變,陰錯陽差的將許多本來不屬於這個世界,不屬於這個時空,甚至不屬於這個星球的空間全部串連在一起,才形成了現這個世界。

你和姚笙,我和炎帝、后土,還有那些大神們都是,都是因為這樣,才聚集在這個時空裡面。」

 

這個理論,狄孟魂還是第一次聽見,雖然非常的天馬行空,深思下去卻覺得頗有道理。

像他、陽風和姚笙,如果沒有出錯的話,原先是應該搭乘時光脈衝回到二十四世紀的。

像禺強、丹波朱紅他們,則是因為那場宿命的磁暴,再加上這個神秘的異變,才會到這兒來的,否則也許他們會被送往其它的古怪時空。

還有那些冰國、雲國的人們,則更不像是地球上的生物,如果不是從別的星球來的話,簡直找不出其它的解釋。

 

但是狄孟魂和南斗當然永遠不會知道,這場異變的導因,就發生在時光的極遠之地,十二星圖的時空,就是因為那名來自公元二十世紀的男子藍銳思,為了尋找他的妻子,時光英雄葛雷新才催動磁場,將他硬生生送入星圖時空。

也因此引發驚人的時光連鎖反應,改變了許多時空、許多人的命運。

當日,水神共工和丹波朱紅在女媧之野交戰時,狄孟魂和南斗都曾經在隱約中看見葛雷新和藍銳思,如果他們知道這兩道如鬼魅般飄忽的身影,便是影響所有人命運的元凶禍首時,不曉得會有多驚訝。

 

但是,這個謎底就如同南斗所言,他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

 

「但是像禺強、陽風他們呢?為什麼他們會變成大神?這和時光異變應該是沒有關係的啊!」

南斗耐人尋味的笑笑。

「你真的很出色,真的和那些草包完全不一樣。如果他們有你一半聰明,也許這場遊戲會玩不下去。」

「遊戲?」狄孟魂疑惑道。「那是什麼意思?」

 

南斗的乘雲速度非常之快,兩人談得忘我,不知不覺間早已過了姚笙的小島,已經來到了歸墟的附近。

來到此處,狄孟魂又有了新的疑問。

「歸墟……應該也是另一個亞維空間吧?」

「沒錯,」南斗點點頭。「你們看見大海的水彷彿無窮無盡地落入歸墟,其實那只是一個錯覺,其實,它只是一個橫切海面的亞維空間。」

「那五神山呢?」狄孟魂好奇地問道。「共工撞倒的不周之山呢?難道也是個錯覺?」

南斗神秘地笑笑。

「那也是遊戲。」

 

遊戲。

這個名詞,南斗已經用上第二次了,但是狄孟魂卻完全不瞭解他的意思。

 

「我記得,你曾經問過炎帝,問他天帝到底是什麼人,是不是和我們從同一個星系來的人?」

「沒錯,」狄孟魂沒好氣地說道。「不過你接著就把人家殺了。」

「我不殺他,他的命也不長了,反正也沒有什麼差別,」南斗冷笑道。「你問的這些問題都很好,我也可以回答,但是,我想只要你見著了天帝,你就會明白。」

「你是說……」狄孟魂的聲調中掩不住興奮。「這一次我可以見到天帝?」

「沒錯。」

 

他們現在正通過不周之山、女媧之野,來到崑崙山上便直衝上去。

 

第十四章  天帝真相

 

抵達天庭的時候,天庭上的景觀依舊,卻冷清清的見不到什麼大神。

而狄孟魂當然記得,也就是這樣的天帝,在子民最無助的時候不但沒有伸出援手,反而砍倒建木,阻斷了神人的往來。

這時候,南斗卻絮絮叨叨的,正在說著他和兩名同伴的往事。

「我們三個人在自己星系的時候,做的事就像是你們所說的科學家,被捲來這個世界的時候,很幸運的,也帶來了我們的重要工具。」

言語間,兩人已經過了天門,進入天庭的大廳。

「我們帶來最重要的工具,一共有兩具,一具由我保管,一具就讓后土帶過去,建立了幽冥之都。」

說到這裡,兩人已經來到了大廳的最深處,那個天帝居住的深邃空間。

「現在,你不是說要看天帝嗎?」南斗說道。「我就讓你看看天帝!」

 

「啪」的一聲,深邃空間突地亮了起來,那空間像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箱,箱中懸浮著一具奇形怪狀的生物機械。

勉強來說,有點像是一具巨大無比,上頭卻長著許多尖刺的淺灰色大腦,此刻它緩緩地在懸浮液中旋轉,而那些尖刺偶爾還會閃閃發亮。

 

南斗有點欣然自得地看著那具奇怪器械。

「這個就是你們知道的天帝,」

他將手一揚,也不曉得用了什麼方式,天帝那雄渾的聲響便傳遍整個大廳。

「眾大神聽命,由南斗星君率領,速將南方天庭消滅!」

 

看到這兒,狄孟魂已經恍然大悟。

原來,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天帝。

真正掌理這個天界的,其實就是南斗自己。

其實,這一點有些大神早已隱隱看出,像水神共工、大神羿就曾經提出過類似的質疑。

 

「所以你有這樣一個假的傀儡天帝,」狄孟魂又忍不住嘲諷了他幾句。「了不起。」

 

南斗卻不以為忤地笑笑。

「夏蟲不可以語冰。狄孟魂,雖然你的識見要比他們強上一些,但畢竟也只是個井底的青蛙。」他自豪地笑道。「這個『天帝』,就是整個天界的靈魂,整個世界的主宰,沒有它,你們什麼都不是,包括你在內,如果沒了『天帝』,你就不會存在這個世界之上了。」

 

狄孟魂愕然,卻仍然不懂得他的意思。

 

「『天帝』,以你們的詞彙來說,它是一具『分子功能處理機』,只要是有資料可參考的有機組織,它都可以重組修改,這點你懂嗎?」

「嗯!這種東西在我們二十四世紀也有。」

「但是我這具機械要比你們那種小兒科的東西強上許多,因為我問過姚笙,你們的製造出來的產品只能重組,卻不能創造,對不對?」

「對。」

「但是我這具『天帝』卻可以造出所有你想像得到的生物體,這點你瞭解嗎?」

 

狄孟魂駭然地點點頭,隱隱知道了南斗話中的真正含義。

「你的意思是說……」他艱澀地說道。「所有的大神……都是你造的?」

南斗並沒有立刻回答,彷彿陷入了長長的沈思,良久,才嘆了一口氣。

「我多希望對你回答:『是,你們都是我造的。』,但是,實際上也並不盡然。」

「當時,我們三人比所有的大神都要早到這個時空,因為漫長的歲月非常的無聊寂寞,所以我們會找些人類、動物來重組基因,造一些怪生物來排遣寂寞。但是因為想像力有限,造出來的生物也只能以有限的物種來排列組合。

但是,後來那些生化警察們們一個一個來到這個時空,我發現他們的基因非常的奇怪,可以在火、水和人形之間自在變換,再加上他們來到這兒的時候大多受了非常嚴重的傷害,沒有用『天帝』醫治的話,也保不住性命。

這樣一來,卻開啟了一扇瑰麗神妙的大門,經過『天帝』的基因重組,他們的能力、形狀簡直像是萬花筒一樣變化萬千,也因為有他們的資料做參考,所以我造出來的各類人種、怪獸越來越多,最後,我就乾脆營造了一個這樣的『天界』,塑造了一個『天帝』,玩得不亦樂乎。」

 

聽見他這樣興高采烈的描述,狄孟魂默然不語。

也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知道姚笙的直覺果然非同凡響,因為她早已猜出這個天界有著許多的人工痕跡。

原先以為是自由自在的生命,到頭來才知道只不過是人家的一場遊戲。

以為自己認真地過著生活,卻發現自己的存在只不過是因為人家在「玩」。

想到此處,不只說不出話來,還有著極度的悵惘之感。

 

而南斗卻彷彿沒能察覺他的心情,仍然很得意地敘述下去。

「如果有選擇的話,我倒希望自己能夠玩一場造物主的遊戲,但是我自己卻知道,距離這樣的程度還有天地一樣大的差距。

因為即使有著『天帝』的輔助,我始終沒有辦法自己造出新的生物,而只能照舊有的生物排列組合。所以,到目前為止,我仍然沒能真正造出什麼新的人類、動物。

但是,在這些過程之中,我卻發現另外一個隱藏在這個世界的大秘密。」

 

聽了南斗的「遊戲」之後,狄孟魂有些意興闌姍,對於他的「大秘密」也不太有興趣。

「是嗎?」這是他意興索然的回答。

 

「我發現的大秘密便是,你們的這個世界,也有許多人工的痕跡,只是因為『玩』的人比我要高明上太多,所以一般人是看不出來的。

而這個『玩』的人,刻意在自然界、天地之間,甚至在人體的基因、物質的分子中放進不同的秘碼,解開這些秘碼,就可以得到不同的訊息,有些可以預知未來,有些可以趨使不為人知的力量。

但是,就是因為有這樣一個偉大的『玩家』在那裡,我也想做出屬於自己的玩法,這點,就是我要找你一起『玩』的最主要原因!」

 

「我不認為我可以幫你什麼,」狄孟魂搖搖頭,有點睹氣地看著自己的左爪,顯然,這也是南斗的「傑作」之一。「我不過是你『改造』出來的一個玩具,哪能幫你什麼?」

 

「人不可以妄自菲薄,這不是你們的賢人說過的名言嗎?」南斗笑道。「你不只能幫我,而且能幫很大的忙。」

「我能幫什麼樣的忙?」

「我記得,你在來到這兒之前,曾經到過一個龍族的時空,是嗎?」

「是。」

「在姚笙的小島外海,有一個白堊紀的亞維空間,在那兒的島上有著史前恐龍出現,你也去過,是不是?」

「對。」

「在龍伯國的山崖中,你也見過那些沈睡在山壁中的生物,你覺得如何?」

「那些有著恐龍和人類特徵的生物?」狄孟魂奇道。然後,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那也是你『做』的?」他失聲說道。「也是你『玩』的對象?」

「龍伯國人,是我的一項失敗產物,它們的智能太低,而且時時出差錯,所以我便將那亞維空間禁錮起來。」

「做出這樣的生物有什麼用處?」狄孟魂問道。

「如果能夠做出兼有人類智慧、龍族攻擊力量的種族,你再幫助我解開時光之謎,我們不就可以稱霸所有時空?尤有甚者,也許還能助我回到母星,也將那兒的天下一併拿下,這樣不是很好嗎?」南斗得意地笑道。「到時候,所有人都要稱臣在我們的腳下!」

狄孟魂靜靜地笑道。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都要稱臣在你的腳下。」

「那又如何?到時候,你便在我一人之下,卻在所有人之上,所有人聽你驅策,又有什麼不好?」

 

狄孟魂看著他癡狂的模樣,不禁萌生非常奇異的感覺。

原來不只是地球人有野心癲狂症,連南斗這樣的外星人也有。

 

忍不住,他咕噥著一句腦海中突地出現的古中國詩詞。

「雄圖霸業……轉眼間,灰飛煙滅……」

 

南斗瞪著怪眼看他,俊雅的外貌呈現不穩定的狀態,隱隱可以看見他那獰惡的蛇狀原形。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地球人有過你這種雄心壯志的人很多很多,」狄孟魂悠然說道。「但是這些人最後終究還是埋在土裡。」

天界大廳之中,此刻靜寂無聲,只有那具分子功能處理機「天帝」在強光中靜靜地轉動。

 

良久,南斗才冷冷地笑道。

「還有一件事你也不知道,這具『天帝』的運作與我的生命結合一起,如果我死了,它也會隨之停擺。」

狄孟魂無言地看他,索性不再接口。

「所有經由天帝合成的個體,包括你在內,如果『天帝』停止運作,生命的機能便會逐漸喪失,因為你們畢竟不是自然生成的生物,要維持這種非正常的形貌,還是要有一些其它的力量。」

「嗯!」狄孟魂勉強地悶哼一聲,表示回答。

「那也就是說,如果我死了,有一整個世界都要隨我停止運轉。但是如果你們任何一個死了,卻對我一點兒也沒有影響。」南斗森然說道。「我不知道什麼叫做雄圖霸業,我只知道我給人的機會,只給一次,一次不取,就再也沒有第二次了。」

「所以現在你要殺我了,對不對?」狄孟魂咬著牙問道。

南斗桀桀地笑了。

「不會,至少我也要讓你看完一場遊戲。

最後一場遊戲。」

 

突然間,他大喝一聲,然後狄孟魂只覺得眼前已被白色的強光佔滿,便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第十五章  涿鹿神戰

 

涿鹿之野,一片寒冷的肅殺之氣。

涿鹿之野位於軒轅部族之西,原先屬於大神羿的領地,但是大神羿神秘死亡後,這片平野便交由天界大神之首南斗掌理。

而此刻,在涿鹿之野上卻已經密密麻麻,四下站滿來自三山九嶽的大神。

就在不久前,天界之首南斗向眾神宣布,南方天庭因為首神共工作亂,已經會合凶神蚩尤將炎帝害死,不久前,天界因為水神共工撞倒不周之山,造成重大洪水災難,後來,又因為湯谷的十日作亂,使得四方黎民元氣大傷。南斗宣布,因為欺負天界四民戰力減弱,南方天庭已經傾巢而出,決定北上進攻北方天界。

因此天帝傳南斗下令,決定迎戰南方共工、蚩尤大軍。

而雙方約戰的地點,就是涿鹿之野。

雖然這場戰事來得突然,而且南斗的宣布也頗不尋常,但是眾神因為平日對天帝極為敬畏,所以仍然立刻從四面八方集結前來,在涿鹿之野準備迎戰南方大軍。

 

除了來自各地的眾神之外,有一支隊伍也非常引人注目,這群隊伍中有著數十隻巨龍,形貌特異,有的巨龍頸子極長,有的巨龍則在頸上長著古拙的厚盾,有的巨龍則能夠在天空飛翔,聽熟識的人說,那種飛龍叫做應龍,是龍族中最強的種類。

指揮巨龍的是一群粗豪漢子,這些漢子最引人側目之處是每個人頭上都有一具黃色大冠,形狀奇怪,但是巨龍在這群漢子的統領下,顯得溫馴非常,一點也不像它們的外表那樣的狠惡。

 

這時候,眾神紛紛發出驚呼聲響,因為天界大神之首南斗已經出現,此刻他仍然一襲白衣,卻已經換上盔甲,俊美中帶著英氣。

眾神看著南斗乘著白雲緩緩出現,屏息以待,想聽南斗在戰前要說些什麼,但是南斗卻在空中喃喃自語,彷彿對著虛無認真地說著話。

 

當然,南斗此刻說話的對象當然不是一片虛無,方纔在天界的時候,南斗策動一個禁錮力場,將狄孟魂鎖在裡面。

在禁錮力場中,可以很清晰地看見、聽見外面的世界,但是外界的人卻無法看見裡面是什麼樣的光景。

 

「那些駕馭恐龍的漢子頭上戴的帽子叫做龍冠,是我做給他們的,這樣他們就可以自由地掌控恐龍,」南斗依然很仔細地對狄孟魂解釋道。「我也知道你和姚笙在上個時空還見過這一族人,也難為他們可以延續那麼久。」

狄孟魂咕噥了一聲,卻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

「你說什麼?」南斗冷笑道。「我對你這麼好,到現在還是什麼事都告訴你,有什麼不能說出來給我聽的?」

「我說,」狄孟魂沒好氣道。「我在龍族時空中的確看過龍族,可是卻不曾見過你,而且,地球的歷史上也從來沒有你。」

他的言下之意便是,南斗的野心最後也沒有什麼好下場,而且也不會成功。

「這一點,就不用你費心了,」南斗笑道。「我的下場如何我不曉得,但是你待會兒的下場我卻很清楚。」

 

涿鹿之野上,這時候眾神開始響起震動天地的呼喝聲響,白衣南斗在眾神的呼喝聲中緩緩昇空,站在眾神的面前。

響徹雲霄的叫喊聲逐漸止歇下來,南斗微微一笑,卻看見遠方天空出現一道泛著水紋的巨大身影。

 

狄孟魂在禁錮空間中也看見了,忍不住失聲叫道。

「陽風。」

 

陽風巨大的身軀在人群的遠處緩緩坐下,卻沒有像其它人一樣歡呼,只是靜靜地看著天空。

南斗高舉雙手,眾神的歡呼聲逐漸止歇下來。

但是,就在這一刻,他卻向禁錮空間中的狄孟魂低聲說了句令人驚心動魄的話。

「你的好朋友,我先讓你看看他的下場。」

 

靜默下來的涿鹿之野上,南斗站在高處,朗聲說道。

「今日我們奉天帝之命,在此誓死抵抗南方凶神,」他神威凜凜地環視四週,森然說道。「我奉天帝之命在此集結眾神,軍令如山,但是,大神防風氏卻遲來晚到,為了一貫軍令,我在此宣布,將防風氏處死,以正軍心!」

 

這樣突如其來的宣布讓眾神「嘩」的一聲紛紛鼓噪起來。陽風沒料到有這樣的狀況發生,根本沒有任何的準備,一時之間,楞在當場。

可是,在禁錮空間中的狄孟魂卻已經看見,一黑一白,兩名巨神已經無聲無息出現在陽風的身後。

「陽風!」他在空間中大聲狂呼,可是聲音卻完全無法傳到外界。

 

「奪奪」兩聲,兩名大神個自手持一柄重劍,從陽風的背後插入,沾血的劍刃從胸膛穿出。

就這樣,陽風便被一個簡單的命令當場刺殺,巨大的身軀登時倒斃在平野之上。

 

這時候,眾神們人人驚惶戒慎,涿鹿之野上一片靜寂的肅殺氣氛。

 

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天庭,炎帝喪生的秘室之內,這時候靜靜地坐起來一個胖胖的身影,露出神秘的微笑,僅剩的一顆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寬廣的涿鹿之野,遠方的天際,這時傳來了一長串的尖銳哨聲。

南方天庭大軍已到。

在遠遠的地平線上,已經可以隱隱看見南方天庭的共工、風伯、雨師、蚩尤,以及眾多長相獰惡的大神。

 

而天界這邊,也由重、黎率領海神禺強、丹波朱紅等大神,向著南方的隊伍迎去。

涿鹿之野上,兩軍在晦暗的天空下逐漸接近……

 

那慘烈震天的殺伐之聲,臨死痛楚的哭號之聲,一直到了極遠的海上還能夠聽得清清楚楚。

 

這時候,在遙遠的南方,有一個胖胖的身影正跋山涉水,急速地向北方接近而來。

 

南斗在涿鹿之戰交鋒的那一霎那,便已經離開了戰場,帶著狄孟魂來到遼闊的大海之上。

「現在,我真的要殺你了。」南斗抽出身旁的巨刀,語氣平和,彷彿只是在午後的微風下,打算喝一壺酒。「這,就是你的下場。」

 

狄孟魂靜靜地吹著海風,有點不捨地看著遠方的天空,心中卻像是快速跳過的倒影一般,將生命中的許多記憶流過。

他曾經穿越好幾個時空,也經歷過最危險的處境,最艱辛的冒險,卻沒有想到,生命卻要以這樣的方式結束。

但是,依稀彷彿,卻有一個身影在腦海中清晰地出現。

「等等,」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的念頭,他靜靜地說道。「我有一個要求。」

南斗冷然一笑。

「請說。」

「我想再見姚笙一面。」狄孟魂說道。

 

南方的大海中,那道胖胖的身影已經進入海面,也像是蚩尤族的牛頭人一般,在海面上踏浪而行,急速地奔向北方。

 

第十六章  至死不渝

 

姚笙清麗的身影,這時仍然像是亙古的圖畫一般,悄然佇立在山崖之上。

狄孟魂隨著南斗再一次來到這兒,想起這是最後一次看見姚笙,心中突然痛了起來。

心痛的是,有太多話,本來應該說的,卻總是沒有說。

有太多的情感,應該坦白表明的,卻始終沒有表明。

真正的愛,是不是總要等到無可挽回,才知道什麼最應該珍惜?

 

午後的海風,遠遠仍然傳來涿鹿之野殺聲震天的巨響。

而在這樣的風中,姚笙怔怔地看著狄孟魂,終於流下了眼淚。

 

「我要殺他,」南斗簡潔地說道。「但是他卻要在臨死之前,再過來見妳一面。」

 

狄孟魂緩緩地走進姚笙的光幕之中,南斗冷然一笑,雙手一揮,那道將姚笙困住的光幕就此消失。

果然,這也是南斗「玩」的遊戲之一,只因為他的自私,姚笙便得這樣長年陷在光幕的牢籠之中。

 

遠方的大海之上,胖胖的身影已經逐漸接近……

 

姚笙滿眼的淚光,靜靜地看著狄孟魂,伸手撫了撫他的臉頰。

「你來了,」她淡淡地笑道。「我一直在等著你回來。」

狄孟魂握著她的手,終於也忍不住掉下眼淚。

 

南斗冷然笑道。

「他來了,不過他也要死了,這是我們的約定。」

言猶在耳,他的巨刀光芒陡長,便直直刺向狄孟魂。

 

刀光過處,血花如雪。

但是,這一刀刺進的,卻是姚笙的胸膛。

方纔她早知道南斗會在背後出手,在刀光未現的時候,便已經擋在狄孟魂的身前,於是便在胸前漫出滿天的血花。

但是南斗這一刀力量實在太強,穿透她的身體後,餘勢未衰,也刺進了狄孟魂的胸膛,兩人緊緊貼在一起,激射而出的血花混溶成為一體。姚笙感受到狄孟魂的熱血,狄孟魂也從後面緊緊將她抱住,將姚笙的體溫伴著鮮血,印在身體之上。

 

然後,兩人被南斗的長刀串成一起,軟軟地癱倒在地。

 

姚笙的眼神已經渙散,卻仍然能夠低低地叫了南斗一聲。

「南斗。」

南斗的手上長刀被兩人倒地之勢帶走,此刻仍然是握刀的姿勢,整個人卻楞在那裡。

「我在。」

「你曾經問過我們,什麼是愛情?」姚笙微弱地說道。「為你的真愛,無怨無求無悔……這就是愛情……」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微。「為了摯愛之人而死,死在他的懷中,便是我們的真愛……」

然後,她無限愛憐地回頭看了狄孟魂一眼,便永遠停止了呼吸。

 

而狄孟魂的傷勢也極為嚴重,此時連話也已經說不出來。

 

南斗望著兩人相擁的身影,突然怪聲獰笑。

「如果這就是你們的愛情,那我寧可選擇放棄,」他有點瘋狂地大笑。「為愛而死,為愛人送命,這樣子的愛情,又有什麼意義,死掉了的人,又怎麼能得到愛情,愛一個不愛你的人,又是什麼樣的蠢事……」

 

他看見狄孟魂一時之間還沒氣絕,便打算拔起刀來,將他殺死。

但是他一伸手,卻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不懂愛情的人,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那聲音笑道。「你本不應該來,那你就不應該存在。」

然後,在南斗愕然轉身的那一霎那,一柄銹劍便從下而上,刺進他的咽喉之中。

南斗驚詫地看著那個將他一劍刺入咽喉的身影,眼神更是充滿驚懼。

因為那個人居然便是胖胖的罔象,那個在南方天庭已經被他削去半邊頭顱而死的罔象。

而且,他的頭顱仍然只剩下半邊,剩下的一隻眼睛卻神光湛然。

「你……你……是……」他艱難地說道。「……不是……罔象……」

只剩下半邊頭顱的胖神開懷地大笑。

「我當然不是罔象,」他笑道。「我的名字,叫做葛雷新,也是讓你永遠離開這個人世的人。」

 

話還沒說完,他便一挑銹劍,將南斗的頭顱斫下,飛入大海,而沒有頭的身軀則軟軟地倒在地上。

 

以胖神罔象形貌出現的,果然便是時光英雄葛雷新。

當日他和藍銳思在二十二世紀的星戰時空中出了意外分開,便在不同時空中游走,試圖找出藍銳思和他的妻子潔兒,最後,才在這個時空打聽到了他們的蹤影。

在這個時空中,葛雷新找到了罔象的屍身,也從他的屍身中得到這個時空的訊息,才千里跋涉來到這個小島,但是仍然遲了一步。

 

葛雷新仰望莽莽江山,天空這時已經放晴,出現這些歲月以來難得一見的湛藍。

而遠方的涿鹿之野仍然傳來慘烈的戰爭巨響。

 

「南斗死了,但是六千年後,他們的族人還是一樣要來,這是宿命,也是緣份,」他悠然地望著狄孟魂和姚笙的屍身說道。「但是,你們的宿命卻不止是如此,這,只不是個開始。」

 

狄孟魂只覺得身上的力氣一分分地抽離,望出去的目光也越來越渙散。他緊緊抱住懷中的姚笙,彷彿這樣就可以將她冰冷的屍體帶回溫度。

「我……就快要死了,還談什麼開始?」他微弱地說道。「永恒的事,還是交給你們這種人去做吧!像我們這樣的凡夫俗子……」

 

葛雷新靜靜地看他,狄孟魂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眼皮也越來越重……

然後他的頭一歪,便再也沒有聲息。

葛雷新卻彷彿沒事人似的,也沒有任何的表情變化,狄孟魂在他眼前死去,也像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他重新又轉頭過去看那一片清朗的天,嘴裡仍在喃喃自語。

「你們的宿命,還沒有結束,這一切,真的只是個開始……」

 

第十六章  千古塵灰

 

春去秋來,秋去花開,人間事如浪花一般起起落落,而小島之上,早已不見狄孟魂、姚笙、葛雷新等人的蹤影。

就連那些射日、追日、補天、涿鹿神戰的傳說,也成為代遠年湮的記憶,時光匆匆地過去,也早已成為片斷細碎的過去。

大地上仍然災禍連年,那使人聞之色變的洪水,仍然時時出現在眾人驚惶失措的眼眉之間。

 

若干年後,卻有一位來自羽山的少年,帶領飽受洪水荼毒的黎民,開始長達數十年的治水歲月,最後終於將這為害人間的水患消滅。

如果你起問他的來歷,他會眨著睿智的雙眼笑笑,這樣對你說道。

「我是禹,也是鯀,我們是父子,也是同一個人。」

 

若干年後,夏王朝的平野上又出了位不世出的大英雄,同樣擅長射箭,同樣氣宇非凡,問起他的名字,他會這樣說道。

「我的名字,是一份久遠的英雄回憶,」他的語氣粗豪,卻又自傲不已。「所以,你們就叫我后羿。」

 

若干年後,幫助周族攻陷商王朝首都朝歌城的神人之中,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彷彿在遠古前,曾經共享過一段不平凡的記憶?

 

若干年後,周朝宣王曾見過一名美貌女子,大笑大哭,然後將周室宗主牌位捆成一束,飄然而去。自此而後,周室中衰,從此展開春秋戰國的時代。

只是,這名女子的面容,為什麼和姚笙那樣的酷似?

 

曾經,葛雷新在神話時空的湛藍天空下說過。

「你們的宿命還沒有結束,這一切,只不過是個開始……」

 

也因為如此,這一片千古中國,莽莽江山,才會出現這麼多可歌可泣、驚動天地的英雄人物、傳奇事跡。

 

 

         狄孟魂、姚笙、陽風、葛雷新等人事蹟,請續看「東周時光英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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