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 21 January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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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時空三千年 上

穿梭時空三千年 上冊

 

001  第零章  脫逃者

01 第一章  時光英雄雷葛新

02 第二章  牛頓

03 第三章  不歸之路

04 第四章  核酸警隊

05 第五章   桃源

 

 

                                                                    蘇逸平

 

第零章  脫逃者

 

「脫逃者在山崖的最頂端頹然跪倒,一陣沈鬱的無力之感湧上心頭。他已經奔逃了許多個世代,賭下自己的生命,期盼找到一塊自己夢想的淨土。然而,卻在最後到達這片絕望的死亡大地。」

 

        脫逃者最後終於逃到了這一片世界末日的大地。

        空間中沒有空氣流動之感,只呈現死氣深重的沈寂。脫逃者在平野中狂奔,舉目望去,看不到任何活物,也沒有任何移動物體。色彩鮮艷奪目的地平線在脫逃者快速奔跑的視界中隨他的律動向前挪移,身邊的景緻快速倒退。遠方的天邊,幾條鮮藍色的質子風暴像垂柳般無聲地掛下,動作和緩地如巨蟲般扭動,那形狀和古籍中所載的龍捲風極為類似。

        然而脫逃者知道,和眼前遠方的質子風暴相較之下,古代大氣中的龍捲風只能算是巨龍噴焰下的嬰孩呼吸。

    脫逃者最後登上一座沈靜的山丘。汗水使他的眼睛迷濛,重度的奔跑幾乎撕裂心臟。他持續地奔跑,在山丘巨崖的末端停下腳步。

        脫逃者的身影在這片死寂大地上顯得益發渺小,然而卻是空間中唯一有生命的個體。放眼望去,天空湛藍,只在近地平線處泛成紫色或橘紅。大地是深褐色的肥沃壤土色澤,舒適地橫亙其中的湖泊晶瑩剔透,那一霎那間,脫逃者乾渴的喉嚨彷彿已可感受到湖水的甘甜之美。

        然而脫逃者知道這一幅近似樂土的大地只是個虛幻的假像。無論在空間或時間的角度來說,這已是世界的末端。這一片大地是真正的死神之鄉。眼界可及的深褐色土壤看似肥沃充滿生機,然而經過三十年超人戰爭的摧殘,壤土已經全數充滿致命的幅射,赤足踩上的話,心臟立刻可以停止跳動。

        那些看似晶瑩的湖泊更是絕佳的死亡陷阱。狂人莫里多一役之後,這種和正常水類外型相似的量子水像是瘟疫般充滿世界,雖然一樣無色無味,一樣有三態特性,卻可將讓所有接近的生物在一霎那間送命。遠方天邊艷藍色的質子風暴這時彷彿接近了些,緩緩向脫逃者所在之處逼近。

        脫逃者在山崖的最頂端頹然跪倒,一陣沈鬱的無力之感湧上心頭。他已經奔逃了許多個世代,賭下自己的生命,期盼找到一塊自己夢想的淨土。然而,卻在最後到達這片絕望的死亡大地。

        脫逃者的身後這時起了一陣微風。在這無風的世界這當然是件絕不可能發生的現象。脫逃者也感受到了這陣微風,可是身子一點也沒有動,彷彿對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已經瞭然於胸。

    微風在山頂開始旋轉,形成小小的和氣渦流。在氣流中,幾個人影逐漸出現,由糢糊到清晰。脫逃者依然保持跪倒的姿勢,沒有任何動靜。

    「你好,」說話的是出現的四個人中為首的細瘦男人,其它三人的個子都相當粗壯,一言不發地站在細瘦男人的身後。「借一步說話,好嗎?」

        脫逃者緩緩轉身,打量著開口說話的細瘦男人。他們已在時空中交手多次,每次都讓脫逃者在最後關頭逃了開去。然而因為每次交手期間總是匆忙激烈,脫逃者從來沒有機會好好打量眼前這個對手。細瘦男人看似斯文軟弱,和後面那三名古代巨人戰士般的大個子比起來彷彿微不足道。然而,脫逃者也知道,有更多輕敵的前人頸血也就因此濺在細瘦男人蒼白纖巧的手上。脫逃者以放肆的眼神打量細瘦男人的全身上下。閃閃發亮的七分緊身褲,白長襪,尖頭亮皮鞋,上衣如蟬翼,鑲

        上金邊,兩排純金圓鈕扣。脫逃者體內的歷史核酸作用漸漸擴散作用。細瘦男人有點不安地移動一下身體。

    「古歐洲,西班牙古國鬥牛人勝戰彩裝,盛行於舊機械文明時期,沒錯吧?」脫逃者露出嘲諷的表情。「俗不可耐。」看看細瘦男人沒什麼表情,脫逃者突地站地身來。細瘦男人像磐石一樣無動於衷,倒是身後三名大漢「刷」地邁前一步,劍拔弩張,看細瘦男人沒什麼動靜,才訕訕地退了回去。

    「久仰大名,可是沒想到冷血隊長居然好這種古歐洲文明的閹人打扮。」脫逃者尖酸地說道,企圖激怒冷血隊長。

        冷血隊長一揚眉,身後三名巨人身形如鬼魅如輕風般掠出,將脫逃者團團圍住。脫逃者似乎沒有任何移動的企圖。冷血隊長取出一具儀器,儀器發出柔和的微風聲響,一幅扇狀的乳白色的光幕出現,將脫逃者全身籠住。三名大漢之一將脫逃者雙手反手扣住,加上生物型  蔓手銬。這時候,眾人才鬆了一口氣,連冷血隊長冷峻的臉上也微泛笑意。

    「泰大鵬先生,公元2349年生,男性,涉嫌身犯核酸一級重罪,」他清晰地以絕無感情的聲調念道。「核酸警隊『風』支隊正式宣布將您逮捕。」頓了頓,他突地低聲問道。「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麼這次你不逃了呢?」

    脫逃者泰大鵬再度露出嘲笑的表情。

        「冷血,這是你私人的好奇或是正當的逮捕程序?我又該以哪一個角度回答你?」

    冷血以他的藍眼珠森冷地凝視泰大鵬。一招手,站在他左側的黑膚大漢走過身來。

    「是,知道了,」大漢俐落地行了個軍禮,旋又低聲說道。「還有,隊長,儀表顯示質子風會在237秒時分交會本座標。請您留意。」

    冷血隊長點點頭,往後退了幾步,三名大漢從他身後前進,以整齊的平板腔調宣布脫逃者泰大鵬的逮捕程序。

    「根據後創世紀聯盟條例第九十七條,核酸警隊宣布將閣下逮捕…」

        三名大漢一致地以詫異的眼神看著泰大鵬,被藤蔓手銬層層縛住的他此刻正以悠閒的神情覆誦他們的例行逮捕詞,彷彿是在十六世紀的古義大利水都威尼斯吟詠詩詞似地輕鬆。

    三名大漢有點遲疑地繼續將逮捕詞唸下去。

    「您有以星際英雄之名保護的緘默權…」他們朗聲地念道。

        「您有以星際英雄之名保護的緘默權…」泰大鵬露出嘲弄的神情,喃喃唸著與他們一模一樣的詞句。很奇異的是,他的表情似乎頗為悠閒,太陽穴近額處卻有青筋墳起,並且開始流下冷汗。

    冷血隊長也察覺到了泰大鵬的異常,開始屏息凝神,雙拳不露痕跡地緊握起來。

    這時候泰大鵬的眼角開始出現紅絲,他逐漸縮短和大漢們唸逮捕詞的時間差距,兩方唸的內容行將同步一起唸出。

    「…逮捕期間任何行止,思想都足以反控您在法庭上的判決…」四個人一致的語聲在逐漸接近的質子風聲中顯得詭異。這時候,冷血隊長突地在腦海中想起一則久遠以前的古代傳說,一念及此,他立刻飛身向前,在泰大鵬和他的三名手下唸至最後一句時大聲呼喝出來。

    「停住!」他長聲叫道。「別唸完!」

    只可惜他發現得還是太遲,在那一瞬間,四個人已經將後創世紀的聯邦例行逮捕詞唸完。

    「…保有對您的追訴權。」

        在那一瞬間,泰大鵬眼白可怕地充著血,露出陰冷的笑容。三名大漢的聲音尚未在風中散盡,眼前的可怕情狀,連冷血隊長森冷的藍眼珠也不禁為之顫抖。

    那三名大漢的頭顱毫無來由地,就像是被古文明高爆子彈打中的蛋殼一般,「波」的一聲碎裂開來,三大團細小的紅色水霧映在遠方的質子雲上,顯現出妖艷的雲霞色彩。三名大漢的頭顱爆裂得如此迅捷而徹底,其中一人的身體居然還來得及

 

    往已經不復存在的頭部一掠,彷彿是為了瀟灑地一掠頭髮似的,而後,三個人沒有頭的屍身才直挺挺地往不同角度倒下。

    「音波共振彈,」冷血隊長臉上濺滿了三名手下炸散開的血滴,眼中露出殺機。「泰大鵬,想不到你連這種核酸劑也到手了,你好狠。」

        泰大鵬顫巍巍地直立著,在高崖上緩緩轉身,背對著冷血,在質子風暴逐漸接近的死寂大地背景裡遙遙遠望。

    「你不是問過我,為什麼這次不逃了嗎?」他忍住腦中的劇痛,勉強笑笑道。「因為,我要在這兒,讓你們這些怪物一個都逃不了。」

        冷血隊長嘿嘿地笑著,那笑聲極為刺耳,在空間中遠遠地傳了出去。

        「逃不了?泰大鵬,你可知道,為什麼像音波共振彈這樣無聲無影,威力強大的武器卻在人間失傳,幾乎連痕跡都不曾留下嗎?」

        泰大鵬回頭,視界卻陡地黑暗了一半,好像古代電影科技對焦沒對準似的只剩下一半的影像。他雙腳一軟,坐倒在地,腦中彷彿有千軍萬馬踩踏過去一般難受。只是在那煩人欲嘔的足音之中,冷血的聲音依然清晰地傳來。

        「你方纔使出的音波共振彈威力的確和典籍中描述的一樣驚人,只要對手的聲紋被你的聲紋同步,共振作用便可以殺人於百步之外,只是…」冷血呵呵地笑道。「你的核酸劑資訊沒有告訴你,使用音波共振彈的人,高達百分之八十九的機率會傷及自己。高頻度的殺人音波會由對手身上反撲施術者,情形很像腦血管瘤爆裂。」

        泰大鵬心裡明白冷血此刻的言詞並不是虛言恫嚇,他只覺得左半身虛軟無力,而腦部的劇痛也正是血管破裂的癥兆之一。

        「你可不要亂動,」冷血隊長有點嘲諷地說。「我還是儘可能要將你活著帶回去受審。」

    他走過來泰大鵬的身旁,將他已經軟垂的身體攙扶起來,除去手上的藤蔓手銬。泰大鵬冷靜地看著他從懷中掏出一顆紫紅色的橄欖型金屬丸,握在手中,略一凝神之後,反手便將那顆金屬丸拍進泰大鵬的頸部大動脈。泰大鵬狂聲慘呼,本已軟垂的身體又恢復了精力,在地面上不住翻滾。

    冷血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他痛苦掙扎。

    「我只說不讓你送掉小命,」他在泰大鵬重濁的呼吸聲中說道。「可沒說過要讓你快活好過。」

        這時候,質子風暴已經非常接近兩人所處之地。冷血查了一下座標,發現交會的時刻會比方纔手下估算的237秒延後一些。泰大鵬這時已經氣若游絲,臉上佈滿冷汗,然而眼神卻是一片清明。

    「走吧!」冷血走過他的身旁,以征服者的角度仰望他。「一片雄圖,轉眼都成灰飛煙滅。泰大鵬,你的春秋大夢也該醒了。」

    「醒了?我的春秋大夢?」泰大鵬虛弱地笑笑。「你們都不懂,核酸局的老傢伙看不透,更別說你們這些半人半鬼的怪物了。」

        「盜取核酸,萬劫不復,這是前賢留下的古訓。可笑的是你們這些野心者從來沒放棄過再度讓這個世界萬劫不復的念頭。」冷血說道。「而我們的責任就是,將你們這些人間禍害正法,過去也好,未來也好,絕不會有人逃過我的手掌心。」

        泰大鵬在這一瞬間突然覺得空間中變得無比的清明,感覺上像是古宗教派系禪宗裡的所謂頓悟。只是不曉得這是他心中真正的感覺,亦或只是體內殘存的宗教核酸激發的作用。那一霎那間,他只覺得冷血的指控已經不再重要,也沒有什麼事足以掛懷。身體上的苦痛依舊,然而精神上卻覺得無比的自在。

    冷血見他沈默不語,更尖銳地乘勝追擊。「沒話說了吧?只是你後悔得太晚,如今再要回頭也已是百年身了。」

    泰大鵬以一片祥和的表情凝視著遠方的天空。「冷血隊長,」他靜靜地說。「你不瞭解我,也不瞭解我們這種人。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在我之後,還是會有許許多多的人走這條路。今天我沒能走成,但是有一天,一定會有人走成的。」

    「而我也可以告訴你,」冷血說道。「永遠不會有人成功的,現在沒有,未來也沒有。我走遍了過去未來的時空,從來沒有過任何人逃得了核酸警隊的緝捕。正邪對立,邪,永遠勝不了正,這是不變的至理。」

    質子風暴交會的時刻已然非常接近。冷血隊長將泰大鵬扶起。

    「走了,再不走,你我的身子就會被質子風挫骨揚灰了。」他冷冷地說。

    然而泰大鵬只是垂著頭,又開始喃喃地在口中唸著什麼,一如方纔他彈指間狙殺三名大漢的情景。

    冷血隊長警覺地鬆手,腳步一踮便後退了三步,失去支撐的泰大鵬陡地跌在地上,下巴著地,口中流出血來。

        「你還想動什麼鬼主意?」冷血隊長疾指著跌坐地上的泰大鵬。「如果你再使用音波共振彈,腦血管會全數炸裂而亡。」

    泰大鵬在方纔跌倒的時候咬著了舌頭,口中流出一道血痕,講話的語聲也因此含混不清,但是他臉上的表情仍是安詳淡然。

    「我只是在想你剛才說的話,」他口齒不清地說。「真的沒有人完成過這趟盜取核酸,全身而退的旅程嗎?」

    「沒有。」冷血咬著牙說道。心中卻隱隱知道泰大鵬想說什麼了。

    「雷葛新…」果然,泰大鵬說出了那個核酸警隊故意隱晦不談的名字。他喃喃地唸著那首如謎般的傳說歌謠。「雷葛新為了所愛的人,穿梭三千年的時空,只為了見到她永恒的微笑…」

        冷血隊長咬著牙,雙手拳頭緊握。質子風暴這時已經到達危險的距離了,四週圍開始吹起嗚咽的風聲,山崖上較小的石頭捲起,刮過兩人的臉上。然而泰大鵬卻宛若身處於陽春三月的江南,悠遊地吟唱那首「雷葛新之歌」。

        「他採收著桃花源的多汁果實,逃開凶殘的追捕,他肩負豪門的重責,來到魔法的國度,他坐看星塵墜落,為了一份失落的回憶,穿梭三千年,只為她的淺淺一笑…」

    「住口!」冷血終於忍不住了,暴燥地欺身上去,抓住泰大鵬的雙臂。泰大鵬面露微笑,再度開口想說些什麼。

        「住口!」冷血一反手給了他一個巴掌,不讓他說下去。「你給我聽清楚,所謂的雷葛新傳奇只是個杜撰出來的鬼話,只是你們這些壞分子意淫式的想像。我找遍時間空間,從來沒有過這樣一號人物存在!」

        泰大鵬的臉頰高高腫起,臉上清晰的五個指痕。質子風颳起的風砂迷住了他充血的眼睛,有點睜不開來的樣子。

    「如果沒有,」他有點憐憫地笑笑。「為什麼它會流傳兩個世紀之久?為什麼公元1997年的古代島國典籍也出現這首歌?而高高在上的冷血隊長為什麼這麼生氣?」

    冷血隊長情緒這時失控了,他咆哮地說道。「我查過歷史上所有叫過雷葛新的人,連數目都有了,三千年來,一共有六十九個,其中還有十七個是因為這首莫名其妙的歌紀念命名的,可是沒有一個是你們的救世主。沒有!絕對不會有!」

    泰大鵬不去搭理他,兀自喃喃地說著些什麼。冷血再一次攙著他的手臂。「走吧!」

    泰大鵬陡地抬起頭來,幾近失明的雙眼有種奇特的光芒。

    「走?」他安詳地閉上眼睛,脖子上再度現出青筋。「如果有一天,你有機會見到他,請告訴他,有過這樣一個叫泰大鵬的人,曾經因為他的名字…」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微弱下去,冷血隊長得湊下身去才聽得清楚他說什麼。

    泰大鵬的臉上開始流下冷汗,脖子上浮現更多血管。他伸出雙手抓住冷血隊長的雙臂。「…而我泰大鵬,也因為他帶來的信念,在臨死之前,要拉一位專門殘害我們的冷血隊長一起下地獄!」

        然後他的頭一歪,就停止了呼吸。

  質子風暴這時帶著萬千怒馬的狂濤氣勢向山崖席捲而來。冷血隊長一甩雙臂,身上瀰漫出微風,打算脫離此刻的時空,卻發現泰大鵬的雙手仍緊抓著他的手臂,而且,從被抓的部位以下都變得麻痺無力。

    「畜生!」他在狂風中嗥叫著,因為泰大鵬臨死之前的確又用了僅剩的精力使出一次音波共振術,趁他不自覺一再說出「雷葛新」三字時產生共振高頻,將他的雙手麻痺。

        質子之風對著他們的方位席捲而來,這種因為地表磁場混亂產生的終極破壞力量對石頭、金屬之類的無生物不會有太大損害,然而卻會將所有的有機物挫骨揚灰,消滅殆盡。

        冷血在狂風中慌亂地企圖甩開泰大鵬的屍身牽絆,不遠處他三名手下的無頭屍身在質子風吹拂之下逐漸由皮見肉,由肉見骨,最後骨殖化為塵煙。

        核酸警隊的冷血隊長這時面對著自然界最可怕的力量也像小孩一樣的無助。而在那所有萬物化為烏有的一霎那,他的腦海中卻很奇異地浮現出那三個傳說中的字眼。

        「雷葛新!」他在踏入虛無的永恒死寂前最後一霎那,這樣地高聲喊叫著。

    根據後創世紀科學家估計,破壞力等於一場小型中子爆的質子風暴終於在短暫的肆虐後向另一個定點遠去。山崖上已無任何活物的蹤影,泰大鵬、冷血隊長,還有三名斷頭核酸警察彷彿不曾存在過似地隨風而去。遠方的山巒,隱隱還傳來冷血隊長撕心扯肺的慘呼,那一長串「雷葛新」在東方的回音山谷還迴盪了好一陣子。

    而後,一切再度歸回沈寂。

 

 

 

第一章  時光英雄雷葛新

 

「時光英雄雷葛新,為了所愛,穿梭三千年的時空,只為了見到她淺淺一笑…他採收著桃花源的多汁果實,逃開凶殘的追捕,他肩負豪門的興衰起落,驚詫於魔法國度之壯美,他坐看星塵墜落,為了一份失落的回憶,穿梭三千年時空,只為她的淺淺一笑…」

 

        那具山貓庫格爾公司榮譽出品的人工太陽此刻正在巨大的藍天裡閃爍著熾烈的光芒,空氣中有炎熱的味道。遙望遠方,地平線盡頭的天際一片白雲也沒有。根據山貓公司行銷部門印發的人工太陽手冊上所說,這座最新科技人工太陽「貓耳」七三六型能夠模擬出古代世界的各種天氣型態。包括那些古代典籍中描述清晰、而現代人卻鮮有人能親眼目睹的美麗詞句,比方說:風和日麗的晴天、傾盆大雨的夏夜、秋風蕭瑟的九月午後以及粉粧玉琢的雪地清晨,都鉅細無遺地涵蓋在山貓公司總部的一具超大型生物態資料處理器裡面。在那個奇妙的空間裡,晝夜不休地模擬著狂風、烈日、秋陽、驟雨以及三月陽春等錯縱複雜的天氣,並且很微妙地共存在生物電腦中的小小空間裡。

        每天經由散布世界各地的各種型號人工太陽(它的正確學名是:數據天氣處理器)傳送回來的當地資料,再由總中樞決定各地的天氣。

        生活在此一年代的大部分人都頗能接受這樣的設定及安排,在太陽下覺得熱,在冬天裡覺得冷,下雨天則被淋得一頭濡溼…不過話又說回來,不能接受又能如何呢?經歷過核酸超人戰爭時期慘烈摧殘的廿四世紀地球如今已成不適於活物生存的致命鬼域,如果沒有人工太陽,生活在全地球十三座巨蛋型遮敝幕的所有生物將會在幾天內死於絕對低溫。雖然政府大聲疾呼說,民眾每週一次的票選天氣活動的確是納入天氣考量的一個因素FACTOR之一,但是大部分人對這種說法表示存疑。總而言之,公元2375年的日子無非就是如此。按照古代的說法,這一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既然人家這麼說,就算它是吧!一大早國營電視臺的聯線氣象預知站表示:

經過各方面的數據綜合(它們的開場白總是如此),今後三天將持續著相同的天氣,想仿效古風在原野上附庸風雅地野餐一番的人們可以開始準備了云云。

        城市西南區的公務員大廈裡,雷葛新正安然地在人工陽光映入的床上酣睡,上班時間已經過了好一會,生物型鬧鐘卻在重要時刻出錯,理應在清晨七時三十分將清醒激素擴散在房間的設定卻臨時故障。雷葛新在一個色澤鮮綠的美夢中突地從高空墜下,驚醒過來有一陣子還弄不太清楚到底自己身在何方。他重重揉了幾次眼睛,看見牆上的復古式螢光古阿拉伯數字鐘上的時間才知道大勢已去。

    「天!」他大聲叫道,然後一傢伙跌下床鋪。

        雷葛新在古時間計算法的清晨九時十三分匆忙跳進衣服裡,不到兩分鐘便火速衝出大門搭上第一座陽光能電梯。

    從電梯略見斑駁的透明窗口望出去,公元廿四世紀的城市全景在俯瞰的眼中逐漸加大,是幅算得上賞心悅目的場景。容納三百萬人的中型城市錫洛央,此刻正在山貓人工太陽的映照下,如同古代原始電腦晶片放大圖一般地綻放柔和而帶金屬光澤的色彩。雷葛新知道如果此刻時光倒流,回到四個世紀前的第一工業時代,當時的世界大城的市容可不會這樣賞心悅目。就如同昨晚那部害他今晨沒爬得起來的古裝電影「星際終結者ID4」描述的一般,古代名城紐約的髒亂市容比起被異星人炸掉後的慘狀也沒好上多少。然而,與現今這種看似完美的天堂世界相較,雷葛新卻奇異地對古代

那種紛亂但帶有無窮生機色彩的城市極度的嚮往。

        不過,今天沒有時間胡思亂想,陽光能電梯以高速下落,抵達地面,雷葛新走出大樓大門,到了對街的一具酷似第一工業世紀電話亭的銀亮建築物旁邊。他將手腕伸入建築物的一個小孔,生化掃瞄光束掃過他腕骨上的DNA條碼,柔和的女聲從機器裡傳出。

    「核酸局雇員雷葛新,地下天網傳送帶將在十七秒後傳送,抵達核酸局時間,一分十四秒,請準備就位。」

    雷葛新走進傳送亭,覺得自己挺像古裝劇中傳呼機響準備回電話的男主角。他的身體在明亮的光線下沈入地底七公尺,坐在「天網」傳送機的小室中時,總算能夠輕鬆地喘了喘氣。

        四週的投射壁上這時映照出超級生化電腦模擬的透明地下景象,彷彿是坐在一艘以地面為水平面的潛水艇,悠游在城市地底似的。這是雷葛新調到核酸局工作以來的第一個月,雖說工作有點乏味又繁重,然而他心裡頭在想,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了,畢竟到這樣的政府一級高薪機構做事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肥缺。比方說,從前工作的市檔案處主任就睜大著無法置信的眼睛簽下他的轉職證明,並且一改之前的倨傲態度,「務必請您到了核酸局有空幫在下張羅張羅」。

    雷葛新挺喜歡在虛擬空間漫遊的孤獨之感,只可惜這種在地底悠游的時間總是不長,繞過市中心的分流道,拐個彎就已到了核酸總局。

        傳送機裡這時候傳來同樣的女聲甜美地說道。「雷葛新,核酸局已經到了,請你準備上陸,請努力工作,祝你一天愉快。」

        投射壁上的陸面風光逐漸消褪。雷葛新理了理頭髮,走出傳送筒。放眼看過去,對街聳立入雲霄的就是格局宏偉,號稱太陽星系最堅固建築的後創世紀核酸史料總局。

        時間已是早晨九點二十一分,上班時間已經遲了二十一分鐘,局裡的考核規定明確地把上下班的時間列入重要考量之一。為什麼在這樣的一級星際機構裡,還有這種陳腐的官僚式規定呢?雷葛新一邊在腦裡不著邊際地抱怨,一邊火速越過大街。

    就在這一霎那,毫無預警地,整條本來尚稱平靜的大街突然就天翻地覆了起來。

    雷葛新正通過了大街街心的一半,突然間,左側的地平線「砰」的一聲巨響,一部米黃的核動力自用小貨車帶著濃煙衝天而起,飛過雷葛新的上方,重重地在他的右方街道上著地,隨之起火燃燒。

        爆炸聲響起之際,馬路上的人車紛紛閃避,「砰砰」的交撞聲,煞車後仍避免不了的撞擊聲此起彼落。小貨車上的車門打開,兩名穿著同樣黃顏色抗幅射裝的人從車裡翻滾出來。雷葛新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身後這時又傳來一長串刺耳的空氣渦輪煞車聲,他回頭一看,幾十部藍白相間的市警陸空兩用車閃爍著警燈在濃煙中出現。

    「趴下!」從車上逃出的兩人之一狂聲大呼,朝遠離小貨車的方向一躍。雷葛新楞在當場,只聽得尖銳的「清」一聲從耳際劃過,市警方無視於夾在兩方之中的雷葛新,立刻發射出一枚高爆彈,閃亮的銀點越過雷葛新,擊中黃色小貨車,將其「轟隆」一聲炸得支離破碎,灼亮的金屬片四散飛揚。

        雷葛新這時候才意識到處境的危險,陡地身形一矮,伏在地上。逃過爆炸一劫的兩名黃衣人同時解開外衣,取出類似手提箱的武器,閃亮出無聲的艷藍色光束向市警隊還擊。一時之間,趴在地上的雷葛新頭頂上空交會著雙方的重火力,偶爾相互碰撞,落下燙人的火花。

        市警隊的高爆性火力以數量佔優勢,但是命中率不佳,而兩名匪徒的量子武器則百發百中,被藍光貫穿的物體那一瞬間總給人毫髮無傷的錯覺,然而那只是毀滅前幾分之一秒的迴光返照罷了,藍光一旦穿過車體或人體,立刻像失去支撐的結構建築一般傾垮下來,冒出一陣白煙。被量子光束擊中的市警車這

已經毀掉好幾輛,每輛的下場都是一箭穿心、化為煙塵。

    兩名黃衣人絲毫無懼於市警隊的火網,且戰且進,逐漸向核酸局的大門口接近。原來,他們的目標是攻進核酸局。雷葛新伏在地上,仰望著他們在灼熱色調的火網中向核酸局大門口逐漸接進,兩人的面罩這時已經扯下,其中一人是個面色冷傲的瘦高男人,另一個則出人意料地是個嬌小的美女,在硝煙瀰漫的空間中,兩人的臉上卻是堅定的沈靜神情。

    眼看著市警隊的火力已然無法阻止兩個人攻向核酸局的大門。這時候,空氣之中突然散發出水氣的芳香。在核酸局的大門之前,景物突地如水幕般開始糢糊不清起來。

    市警隊的指揮官楞了一下,揮手讓手下停止攻擊。站在十來部全毀的警車後邊,幾十名警察放下武器,專心地看接下來這一場極為罕見的交戰景像。

    企圖攻進核酸局的兩人在水幕般的空間阻擋之下依然奮力挺進,個頭嬌小的女人一反手,量子武器的光束變得更為熾亮,以十倍的威力向核酸局大門發射,只是,那光束卻在水幕前只是亮了一亮,全數被水分子般的力場吸收。

    那男人虎地跑過女人的前頭,從口袋中掏出兩顆紫色的制式質子手榴彈,這是廿四世紀個人攻擊武器中最強力的彈種,如果使用得宜,一個人足以毀掉一個師團。不過那是種玉石俱焚的攻法,因為質子彈的涵蓋範圍之下連攻擊者也會受波及。兩顆質子手榴彈如果真的爆炸,包括兩名匪徒、雷葛新、路人,甚至更遠處的市警隊都絕無倖理。

    市警隊中有人發出驚呼,還有人就地臥倒,也顧不得如果真的爆炸,臥倒和直立其實也沒有太大差別。紛亂中只有雷葛新不知道這種終極武器的厲害,他仍然楞楞地伏地仰望那兩名匪徒在光幕之前逐漸無計可施。

    個頭嬌小的女匪徒再度向核酸局前的水幕發射質子光束,這時候,水幕突地精光大盛,原本柔和的水性轉為激烈,波紋開始憤怒起來,將光束反射回兩人的腳前,擊碎地面,激起一大陣煙塵,逼得他們倒退幾步,女人還因而狼狽跌倒。

        那男人一咬牙,拇指一推,便向水幕方向丟出質子榴彈。

    眾人在那一霎那間幾乎心臟一致停止。眼見得兩枚泛紫金光澤的質子手榴彈劃出一道弧形,全部人玉石俱焚的命運似乎已無可避免…

    核酸局大門口前的水幕逐漸向中心凝聚,彷彿是慢動作一般,兩顆威力無比的質子手榴彈穿透水幕,水幕卻像是一張無比堅韌的橡皮網,兩顆彈頭堪堪穿透,再被水力場扯回。凝縮中的水分子幻化出一個淡淡的人形,隨著顫動的波紋開始清晰地出現在眾人幾近軟癱的驚嚇眼神之中。兩名匪徒這時也彷彿忘了自己的動作,楞楞地站在雷葛新前方不遠處,仰視著人形波紋逐漸成形,從天空下降,雙手各拎著一顆質子手榴彈。

    「波」的一聲,質子手榴彈在水紋人形的手中炸開,紫紅色的光芒只在水分子力場中略為亮了一亮,原先可以殺害數千人於一瞬的終極力量如今卻只像是在五公尺外吹爆一個牛皮紙袋。

        水紋在爆炸後更為凝聚,人形緩緩落地,著地之際,已經成為一個壯碩如牛,臉上長滿鬍渣的大漢。

        大漢身著核酸警隊的制式服裝,但是雷葛新從未在局裡見過這種職階的核酸警察,也沒看過有人穿這種如大海般湛藍的顏色制服。

    在眾人一片目瞪口呆的眼神中,兩名匪徒中的男人最先回過神來,他眼睛一瞇,便往壯碩男人身上開了一槍量子光束。

  壯碩男人饒有興味地看著量子光束從自己身上透體而過,又看了男匪徒一眼,陡地眼神精光大盛,身體卻沒有如一般物體般崩垮碎裂。

    「我是核酸警隊『水』支隊隊長陽風,」他叉著腰,俯視著兩名匪徒說道。「現在正式宣布將兩位逮捕。」

    那名男人不死心地又往陽風隊長開了一槍,光束仍然對他毫髮無傷。

        陽風隊長一招手,原先站在核酸局門口的警衛走過來,準備採取逮捕行動。 兩名匪徒驚惶地地四下張望,看見了站在身後的雷葛新。

    此刻的雷葛新沒注意到眼前急轉直下的狀況,只是盯著陽風隊長高大的身軀發怔。他想起來在還沒到核酸局服務之前,曾有一次聽過某個自稱在核酸警隊退下來的老保全員說過,核酸警隊的成員大多是人工培養出來的生化人,因為只有生化人才有絕對的忠誠度,足以負擔保衛核酸局的枯燥艱難任務。

    生化人是廿四世紀極為普遍的族群之一,「三十年超人戰爭時期」之後,因為地球人口數目嚴重凋零,革命性的「平等條款」在後創世紀公元2391年頒布,條文中將生化人正式納入人類族群之中。生化人科技脫胎於古廿世紀末基因複製工程,但是經過多年的科技演變,廿四世紀的生化人統一由聯邦政府的「生化醫療研發處」生產,機構內有設備完善,生化人暱稱「姆媽」的巨型人工子宮,由人工合成的基因開始(其時生化人基因已不再取自人類),到為期四個月的機械式分娩,全程與真正的人類種族已毫無關聯。在聯邦條款的保護下,生化人享有和人類一樣的所有權利,

也可以和人類通婚、交友(縱使生化人和人類真正談得來的為數極少)。一般來說,生化人個性沈默,邏輯性強,是以各軍方、警察單位特別偏好生化人的成員。

        據說,核酸局在這些檯面上的核酸警察之外,還有一個神秘的單位獨立於編制之外,掌管著不為人知的任務。這個單位的成員嚴格地要求一定要是生化人,而且是生化人之中能力最強的「轉化型生化人」。

        據那名老保全員說,連他自己在核酸局工作了六十年也只見過這個單位的成員一次,那一次他見著的是一個「火」支隊的核酸警察,出現及消失都有熊熊烈火伴隨云云。按照「後創世紀百科」上的記載,傳說中的轉化型生物人以雷、火、水、風四態最多,顧名思義,他們就是一種能以人型或上列四態存在的奇異族類,但是這種族類因為是政府的最高科技產品,所以一般人對他們的瞭解程度也僅限於觀察他們偶爾出現,再加上富想像力的揣測而已。顯然,眼前這位陽風隊長就是一個「水」態生化人。

    兩名走過來的核酸警察越過陽風隊長,向兩名匪徒逼近。男匪徒再度游目四望,向女匪徒做一個手勢,後退幾步,就把尚在發呆的雷葛新押住。

        「別動,兄弟,我不想傷你,」他低聲說道,隨即揚聲對陽風隊長大聲叫道。「別過來,再接近一步,這個你們局裡的人就沒命!」

        兩名匪徒押著雷葛新且退且走。前來逮捕他們的核酸警察回頭向陽風隊長探了探眼色,陽風隊長點點頭,兩人動作一致地迅速舉起高爆槍便向兩名匪徒和雷葛新的方向開火。

    「媽的!你們真的開槍?」雷葛新被男人冷不防狼狽拉倒,耳邊聽見男人大聲吼罵,男人手中的量子槍「卡察」地輕響一聲,三個人很有默契地一起著地摔倒,落地前雷葛新彷彿看見陽風隊長張開粗壯的手臂。一陣寒意從男人扼住他脖子的手臂上傳來,雷葛新身體一碰到地面便直覺地閉上眼睛等死,等著再次交火的灼亮火網送掉他的小命。然而四週卻是一片靜寂,沒有高爆槍聲,也沒有量子光束的「茲茲」聲響,只是從身後傳來的寒意越來越盛。

    雷葛新仰躺在大馬路上,張開眼睛只見到同樣的一片藍天,核酸警隊中一個人的大臉這時出現,佔住了一大半的天空。

    「沒事了,」他說,一邊攙起雷葛新。「起來。」

    男女兩名匪徒這時以方纔落地的原姿勢倒在地上,身上覆滿白森森的冰霜,只有眼睛還能骨碌碌地轉動。雷葛新知道他們接下來的命運,待會就會由同時也有法官權的陽風隊長宣判結果。

    在人工靈魂輪迴科技已然發展成熟的廿四世紀,古代文學家、宗教家所謳歌的永生已成了這一代人生命的標準形式,如果不要出太大的差錯,衰老的肉體替換、靈魂不用重新再來的累積式生命易如反掌。廿四世紀的最重刑罰已不是死刑,而是將死亡方式在刑期內不斷重覆的薛西佛斯式死刑。比方說,一百年的斷頭刑指的就是犯罪者在百年的期間內重覆無數次利刃斷頸的痛苦。

    果然,陽風隊長立刻朗聲說出判決。

    「以星際死難英雄的英名為證,」他粗豪的嗓音聲傳千里,震得人耳朵轟轟作響。「被告二人擾亂公共制序,監禁三十年, 破壞政府設施,無聲刑兩年,殺害公職人員未遂,心理輔導十年,最後,」他一改之前的輕鬆神情,取出一頂核酸星戰時期英雄姚德的藍扁帽戴在頭上,嚴肅地說道。「意圖盜取核酸科技,本席宣判被告六百年古代低爆式槍刑,不得上訴。收押後立刻執行。願星戰英雄保祐你們。」

    兩名匪徒這時身上的冰霜已被核酸警察融化。方纔他們被陽風隊長的「水態力場」無聲無息地擊中,身體百分之六十的水分在瞬間低溫下凍住,以致於動彈不得,束手就擒。聽完陽風的判決後,男人仍然冷漠地沒有表情,個頭嬌小的美女卻俏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人渣!你這半人半鬼的怪物!」她在核酸警察的強力押解下,仍拼命掙扎,回身向陽風隊長嘶聲大叫。「你們不會永遠掌權的,我們的同仁還會再來,有一天,雷葛新會來,我們會在自由的天空下見面,」她轉向那群目送她被押走的市警隊警察,堅定地大聲說道。「自主無罪,追求知識無罪!」

        陽風隊長充耳不聞,只是像天神一般地站在核酸局大門口,頭上戴著姚德中尉當年血戰狂人莫里多的火徽藍扁帽,一陣微風吹來,卻讓雷葛新打了個寒戰。因為那個女人臨上警車時正幽幽地開口高聲唱那首「雷葛新之歌」。而表情高傲的男人則在被捕後始終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在女人漸去漸遠的「…他為了所愛的人,穿梭三千年的時空,只為了見到她…」悽厲歌聲中,市警隊的人無言地撤退,只留下一堆廢車的殘骸。馬路上逐漸恢復原來的狀況,人車刻意地繞過警車的殘骸,像是個新癒合的傷疤。

        陽風的身形又逐漸轉淡,臨去前他向雷葛新饒有深意地注視一眼,轉身邁向核酸局的方向,就此消失不見。

    一場如古代動作電影般的風波就此結束。雷葛新想,只怪當年沈迷古裝電影的父親走火入魔,給他取了這個英雄名字,同樣是名叫雷葛新,自己的命運和方纔女人口中唱出的時光英雄差得太多,在火網中差點送掉小命,核酸警隊居然不顧他的安危直接向押他做人質的歹徒開槍。一身殘破、一臉塵土不說,末了核酸警隊和市警隊也沒人來問一聲。倒是媒體的轉播機器艇煩死人的聲音已經隱隱出現,雷葛新今天早上的流年不利,此時上班遲到已經正式邁入第五十三分鐘,今天早晨十點正要放映核酸簡史給新進警隊菜鳥觀賞。雷葛新一聲低呼,向核酸局大門口跑去。

        雷葛新在核酸簡史放映前最後一刻火速衝進放映室,他的搭檔這時已經就定位,以疑惑的眼神看他,張口想說話。

    「說來話長,米帕羅,」他打開控制座,讓機器掃瞄手上的DNA條碼。「現在請您閉嘴,先做事再說。」

    播放舞臺前坐滿了這一期入學的核酸警校學生,正確數字應該是67人,與往常不太一樣的是,這期學生有一半以上是人類,只有不到三十個是生化人。

        米帕羅將放映碟放進VR模擬幻境機之中,他已經在這個機構中待了超過十年,對於這部即將放映的「核酸簡史」倒背如流,顯然沒有太大的興趣。

    雷葛新將放映力場打開,舞臺前開始充滿柔和的燈光,音效昇起。他和臺前67名警校新生不一樣,新生們古代的小學生第一次上電影院時一般,以崇拜的感情滿心期待,而雷葛新的心中卻對即將播放的「核酸簡史」嗤之以鼻。

        米帕羅看著他不屑的表情,心裡不禁覺得好笑。

    「人類的文明發展史,」雷葛新促狹地學著影片雄渾的男聲背誦核酸簡史的開場白。「簡言之,就是一部資訊的發展史…」

    大舞臺的燈光陡地一暗,模擬幻境機將所有人帶進一片遼闊的大草原,古生代的植物,醇淨的藍天,地平線有火山冒出雄雄烈火,茹毛飲血的石器時代人類在大草原上悠閒地行走。

    「人類的文明發展史,」果然,有個寬厚的男人聲音開始了核酸簡史的開場白。「簡言之,就是一部資訊的發展史,」

    空間中浮現出立體的生物發展簡圖。沈穩的男聲繼續說下去。

  「當人類開始有了資訊的傳遞行為,人類與其它的動物就開始了真正的分野,走出第一文藝復興時代所稱『萬物之靈』的不同道路。從最早的肢體語言、口耳相傳、結繩、文字乃至於後來的電子資訊、聲光媒體都是人類資訊文明的偉大發明。」

    「然而,無論這些發明如何的先進,聲光效果多麼的花俏,從有記載以來,人類的資訊吸收管道比起資訊的進展程度永遠無法同日而語。從人類對未知的知識領域有需求以來,吸收知識的方式從未超出間接介面的範疇,簡言之,吸收知識的管道從來只侷限於經由視覺、觸聽嗅味覺產生大腦皮層刺激,經由不斷的衝擊產生記憶,這種接收方式,在古代的通稱叫做『學習』。」

    投映幕上這時映出了古中國書生的鑿壁借光形象、十九世紀時代歐羅巴洲女扮男裝求學的「楊朵」故事影象。

    「這種求學的過程其實是人類史上最富黑色幽默的一大諷刺敗筆。求取的過程萬分痛苦,其慢無比。窮極一生,等到獲取的知識小有成就時,生命又通常已到盡頭。如果能縮減低效率的學習過程,讓時間能充分應用在得到知識後的融會貫通上,人類的文明發展,會不會跨越另一個鴻溝,進入一個嶄新的境界?這就是當年激發核酸科技之父,廿二世紀名生物科技學家羅世列博士研究靈感的想法。」

    螢幕上此時出現羅世列的肖像,只是顯然是張經過破壞,重新修補過的相片。

    「羅世列博士在西元2113年首度成功分離出在人腦內形成知識的羅氏核酸激素,證實擁有六十年物理知識的人腦和尋常人腦的差異只在於兩億分之一毫克的羅氏激素。羅世列博士有生之年並沒能看見他的核酸知識理論變為事實。然而,隨著生物型超級電腦、基因工程科技的日趨成熟,第一劑人工合成的五十年音韻知識型羅氏激素在古美利堅盟邦的德克薩斯共合國問世,志願接受實驗者在實驗前對音韻學一無所知,接受注射後卻成了精研五十年音韻研究的音樂大師。從此,人類的文明史走入嶄新的一頁。自古以來,每當有革命性發明問世,睿智灼見者

便開始質疑會不會將人類導向滅絕之路。從十九世紀的炸藥、工業革命,廿世紀的資本主義、核子科技、電腦、公害,乃至於廿世紀末的基因工程、複製生物科技,都沒能使頑強的人類種族滅絕。然而,絕沒有人料想到,最後反而是這個人人歌頌的核酸知識科技幾乎讓人類走上萬劫不復的絕種之路。」

    「核酸知識科技在廿三世紀初正式普及後,短短十年時間,地球文明科技呈幾何級數躍進,與外星智慧生物交流、靈魂分離轉移術、移民金星水星、臭氧層修補工程、複製絕種生物等科技都在此一時期臻於完備。時光機器也在這個時期完成原型,縱使它送出去的時光探險人員從未生還,但是時光發展局的科學家仍堅信時光旅行的可行性。」

    時光機器原型「威爾斯」在螢幕上停留了片刻,影像逐漸糢糊,寂靜中,慢慢響起沈鬱的廿二世紀著名的古典樂章:「時空英雄雷葛新」。

    米帕羅促狹地拍拍雷葛新的肩,雷葛新瞪了他一眼,不去理他。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核酸科技的激情逐漸消褪後,人類才發現這門讓知識突飛猛進的神妙科技有著極為可怕的副作用。個人對知識大量湧入的感受性不同,體質的差異,不同的核酸劑量組合可以產生許許多多未知的副作用。猝死、癱瘓、失去知覺、個性大變的人數與日俱增。人類知識大開,人心、道德步調卻追不上科技腳步。野心家,狂人,獨裁者能力因核酸打開智慧之門,為害人間尤烈。一時之間,地球戰亂層出不窮,史稱『核酸潘朵拉黑暗時期』。」

    「後創世紀公元2221年,異想天開的東亞獨裁者因為戰爭失敗,向星際送出訊息,志願與任何外星勢力『共享』地球。來自半人馬星座的野心外星兵團於次年兵臨城下,夾帶高科技戰力準備接收地球所有資源。從此展開為期十年的星系戰役,史稱『星戰英雄時期』。」

    「經過十年大大小小戰役後,公元2231年,地球臨時聯邦政府挑選一時精英,選出三百名最出色人選接受「超人症候群」重劑量核酸注射準備反攻人馬星座侵略者。注射後絕大多數精英死於高劑量核酸副作用。最後剩下的四十名人選成了智慧、能力都足以毀滅大地的超級人種,該年9月,四十名勇士突襲半人馬星人位於小行星帶的大本營『龍城』,史稱『四十勇士圍龍城』戰役。」

    「這場『四十勇士圍龍城』戰役的過程及結果始終是個謎。歷時十四天的戰役後出現出人意料的可怕結果。半人馬星人的特級隕星級戰鬥基地『龍城』於四十勇士攻入後第十四天偏離軌道,直徑988公里的巨艦切入大氣層,筆直撞上人口稠密的古歐羅巴州。猛烈的撞擊力使得數十萬人在一瞬間死於非命,大地為之變色。從此之後,再也沒人見過半人馬星系生物。隨著『龍城』巨艦回來的是四十勇士之一的古法蘭西名將「狂人」莫里多將軍。」

    「狂人莫里多率領六名一起進攻『龍城』的勇士自封為地球之主。錯愕的地球軍團立刻反擊,為了立刀揚威,莫里多選擇不肯臣服的古美利堅國,將其國土大半汽化,數百萬人命遭到化為煙塵的悲慘命運。在星戰戰役中生還的四十勇士之一姚德中尉率領不願屈服的人們對抗狂人集團,戰爭慘烈,為期三十年,史稱『三十年超人戰爭時期』。」

    「三十年超人戰爭使得地球滿目瘡痍,也因為交戰雙方實力極為堅強,最後演變成一場玉石俱焚的毀滅之戰。戰爭末期,狂人莫里多集團將地球水分子鍵結角改變,在大氣層中放置質子力場,最後對太陽發射熱幅射中和武器阻絕陽光,將地球所有生物在一週內全數消滅,無一倖免。十年期間,地球一片死寂,沒人知道超人戰爭最後結果為何。

        直到十年後,金星殖民區終於派遣探險隊前來地球一查究竟,才發現歷史綿延數十億年的地球生命已在超人戰爭肆虐下全數消滅,只在南極發現少數地衣類苔蘚植物。當年移居至金星、水星的移民成了地球文明僅存的孑遺。如今,在座的諸位以及所有在地球上居住的人們全是當年移民外星者的後代。」

    「頑強堅韌的地球生命,數十億年以來各種災變、損害都無法令其區服。卻在一場超人戰爭中遭到全體滅絕的命運,追根究底,核酸知識科技必須負起絕大責任。雖然知識的吸收如此誘人,雖然因為核酸科技研發的技術已使人類得到古詩歌中謳歌的永生,衡量輕重,重建後的新聯邦政府仍決定將這只潘朵拉的盒子再度封緘起來。如今,核酸工程已成核酸總局地底陳列的歷史史料遺跡,解析出羅氏激素的方法也由地球十三處圓頂區首長聯名鎖進幅射污染海域:古印度洋的海底。」

    螢幕上這時顯現出當年帶頭將核酸科技沈入大海的聯邦主席影像。

    「核酸科技為我們帶來的好處已遠超過我們應得,」當年的聯邦主席佛飛以感性口吻說道。「願真神保佑我們,讓我們永不要再有用到它的一天出現。」

    這一部供警校教學用的「核酸簡史」上半部到此就告一段落。螢幕在例行的標語「盜用核酸,萬劫不復」出現後逐漸由暗轉亮。警校新生們吱吱喳喳地絡繹走出放映室。

    「盜用核酸,萬劫不復。」雷葛新關上放映力場,將所有的機件檢查一次,一邊喃喃自語。「不知所謂。」

    「閣下好像對我們核酸局的心血結晶,曠世名作『核酸簡史』有點不滿,是嗎?」米帕羅開玩笑地問道。「遲到的時光英雄雷葛新先生。」

    「基本上,」雷葛新說道。「應該說我對核酸這種玩藝兒是否存在過根本就非常的懷疑。」

    米帕羅狐疑地看他。

        「廿世紀末古美利堅的登月行動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雷葛新將VR放映碟取出,換進下一場的「核酸簡史」下半部,和米帕羅並肩走出放映室。「登月的太空人登上荒涼的月球表面,『我的一小步,是人類的一大步!』,場面非常動人。可是,在廿世紀末,甚至到了廿一世紀,都仍有人相信那只是古美利堅政府導演出來的一場活劇,只是找了個地球上的沙漠,欺騙世人說已經到了月球。」

    「可是事實證明登月行動是個事實啊!」米帕羅說道。

        「重點不在這裡,重點在於,當時的疑問以邏輯角度來說是完全站得住腳的。」

    這時候,他們已經走到了兩人的小辦公室。米帕羅打算將手伸入門口的掃瞄儀,雷葛新笑笑阻止了他,從口袋拿出一支梳子。米帕羅皺著眉,他已經看過太多次這個新同事的鬼主意,只是這次倒要看看他如何不用掃瞄DNA條碼就可以打開星系一級機構核酸總局的安全系統。

    雷葛新又從口袋取出一付示波儀,趴在地上,將門口掃瞄儀的紅外線映照在示波儀的鏡面上,十六條紅外線掃瞄光束在鏡面上閃閃發亮。

    「看,」雷葛新調皮地說。「變魔術的來了。」

    他將梳子在十六條紅光上一刷,辨公室的門「呼」的一聲應聲而開。雷葛新悠哉遊哉地走入門口,留下米帕羅在門外張大了嘴,目瞪口呆。

    「怎麼做到的?」整個早上,他一直不死心的問。直到吃中飯時,還喃喃地自語。「到底怎樣打開安全系統的?」

    雷葛新在排隊吃中飯的人群中笑了。

    「請我吃飯就告訴你。」

 

        吃完米帕羅請客的豐盛中飯後,雷葛新在餐廳對著米帕羅侃侃而談。

    「記得我們放完『核酸簡史』後,我說我對核酸科技存疑的事嗎?」

    米帕羅點點頭。「還有你也說到了廿世紀有人堅信登月是場騙局的事。」

    「是這樣沒錯,」雷葛新說道。「不論是當時,或是現在,我們對事實的認知大部份來自外來的媒體資訊,除非發生在自己身上,否則都沒辦法查證。有時候,連親眼見到的也未必是事實。」

    米帕羅仔細地聆聽他繼續說下去。

    「另一個古美利堅國的個案就是這種利用媒體隱瞞事實的好例子,廿世紀,古美利堅國的星際生物最高機密檔案。」

    「蛇夫座史赫可星人,昆蟲世紀事件。」米帕羅說道。

        「按照後來史赫可星人的說法指出,早在廿世紀初,他們便和古美利堅政府有所接觸。然而,『外星智慧並不存在』的說法卻矇騙了世人近百年。」雷葛新悠閒地雙手枕在頭的後方,盯著米帕羅陷入思考的神情。「而現在的情形比起廿世紀來只有更糟。廿世紀的媒體形式脫離不開平面,只要閉上眼睛、捂住耳朵理論上可以不被污染。可是現在我們除了平面媒體外,又多了植入式虛擬實境,是幻是真,還真的是挺難區分。」

    「別說得這麼可怕。」膽小的米帕羅有點呼吸困難的說。

    「理論上,雖然我們兩個在這兒閒扯淡,但有可能我並不存在這個世界上,只是一個模擬出來的幻覺。也可能我並沒有調職到核酸局,不是因為那個我前任的老頭子…那個老頭子叫什麼來著?」

    「傑克森先生。」米帕羅低聲說道。

    「對!也有可能不是因為傑克森先生突然想『從新再來』(註),我才補了這個缺。」 (註:由嬰兒型式再度開始,抹掉累積記憶的靈魂轉移方式。)。    「看看,這是什麼?」

    雷葛新攤開手掌,一枚狀似戒指的東西,指環處如DNA模型般迴旋扭曲,盡頭尖銳,上面以小小的燙金字體鐫上:「泰大鵬 2371」幾個字。米帕羅仔細看了一下,搖搖頭。

        「這是我在辦公桌裡找到的。傑克森沒有別名叫泰大鵬吧?也許這個傑克森是個VR模擬記憶,真正做了你十年同事的是這個叫泰大鵬的人。」

    「可是,不能這麼說吧?」米帕羅爭辯道。「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從我進核酸局到傑克森先生退休,我記得許多他的事,記得他的家人,他的貓,這…總不會是幻想吧?」

        「為什麼不會?」雷葛新笑道。「如果是植入式VR虛擬記憶,基本上什麼樣的回憶都可以改變。」

    「和你這種傢伙講完話總是會心情沈重得要死。 」米帕羅抱怨地說。「那核酸科技呢?照你的說法,也可能是虛擬出來的最高級騙局嗎?」

    「恰恰相反,如果核酸科技是個騙局的話,會是個不用費太大心思的騙局,」看看米帕羅又搞不懂了,雷葛新笑著說。「想想現在的人,有沒有誰真正看過,或用過核酸?四十勇士圍龍城?真的有過這四十個人嗎?當年從金星回來地球的探險隊只看到破壞徹底的大地,金星、水星殖民地的人從所謂的『星戰英雄時期』開始就閉關自保,不敢表態和地球有任何聯繫。我們一切的資訊來自殘破地球留下的不完整史料,就連羅世列的照片也只能找到拼拼湊湊的一張。想想看,歷史的證據無從稽考,現代又找不到實物。真要爭辯起來的話,誰辯得贏我?」

    「肯定不會是我。」米帕羅翻了翻白眼苦笑。

        「媒體和資訊本身就充滿了這樣的不可信性,許多小道流言不知從何而來,也不曉到會禍害到哪裡去。像那首『雷葛新之歌』,就沒人知道從哪兒來,什麼『雷葛新為了所愛的人,穿梭三千年的時空,只為了見她的淺淺一笑…』。」

    米帕羅非常喜歡這首「雷葛新之歌」,忍不住跟著哼下去。「『…他俯拾桃源的甘甜流水,看遍豪門的蒼桑,坐看星塵墜落,只為見她的淺淺一笑…』」

    米帕羅的歌喉挺不錯,雷葛新沒打斷他的興頭,耐心等待他將歌哼完。

        在米帕羅漸低的歌聲中,雷葛新靜靜地說道。「歌當然很好聽,唱唱也沒什麼關係。只害慘了那些相信有核酸可盜的天才份子,為了這樣虛無的理想,聽說有些人就因為這首歌,相信時光之謎就在核酸裡面,結果是…」

    「結果就成了一場時光旅行。」米帕羅嘆了一口氣。「一場關在聯邦監獄中的時光旅行。」

    在廿四世紀的詞彙中,「一場時光旅行」的意思就等於古世代的「不可能的任務 mission impossible」。

    號稱「人類史上最大謎題」時光旅行科技是迄廿四世紀止人類未能完成的極少數壯舉之一。時光機器的硬體發展早在羅世列博士的核酸理論問世前便已稍具雛型,到了核酸時代發展更為完善。然而,唯一一個問題,也是最致命之處在於,時光旅行送出的探險人員從來就沒能回來過一次。

    「理論,實際,設備都毫無破綻,」一位知名時光學者就曾在心力交瘁的病床前如此聲嘶力竭地哭泣。「只要告訴我問題在哪兒,我願用全世界來換。」

        只是,就如同另一位也在英年鬱悶而逝的時光學者所說,「像是鎖在玻璃碗下的鮮美蛋糕,那麼近,卻還是碰不到。」。史上典籍所載的正式時光旅行有六十七次,人員超過百人,卻從沒有人回來過。

    「一場時光旅行…」雷葛新沈吟道。

    「不過還是有希望的,」米帕羅開玩笑說。「我們的眼前就有個時光英雄雷葛新。」

    雷葛新沒好氣地瞪他。「這個雷葛新也真夠英雄的了,上班遲到,三年沒調過薪水,存了大半年的點數還沒存夠買一套生物植入型百科全書。時光英雄雷葛新,果真是『一場時光旅行』哪!」自嘲了一番之後,他的眼神又閃出光芒。    「不過,時光旅行永遠不可能完成,我倒有非常有力的證明。」

    「說吧!」米帕羅有氣沒力地說道。反正下午也沒什麼事,而且雷葛新的話題其實挺有趣的。「為什麼?」

    雷葛新將旁邊一張磁性椅拉過來,在上面抽出一支螺絲釘。

    「還是用邏輯的角度想想就可以知道,」他在磁性椅的椅背上刻下幾個字。米帕羅湊過頭來,看見雷葛新刻下的是以下幾個字。

    「請至公元2375,3,7,錫洛央市核酸總局,證明時光之旅可行。」

    「不懂。」米帕羅很誠實地說。

    「如果有時光機,如果時光旅行真的成立,現在我們的身邊就該出現一個來自未來的人,因為他看見了我刻下的這個訊息,」雷葛新說道。「不僅如此,理論上,當我開始動念要刻下這句話時,他就該出現了,因為在未來,這張椅子早已刻上請他們來的內容。但是,你看見了吧?我們身邊並沒有任何來自未來的人出現。」

    「也許他們有事不能來,也可能這張椅子後來壞掉了,沒有人看見過。」米帕羅強辯說道。

    「我從小就玩過這種遊戲千百次,有時還做了合金的牌匾,寫明定點、時間,要他們來找我,可是從來沒有人在我面前出現過。」雷葛新越說越起勁,聲音越說越響。「有一陣子,古代的科幻電影喜歡拿回到過去、改變未來的狗屁做文章。可是又何必回到過去呢?如果真的可以時光旅行,念頭一起,你的現在如果會變早就變了,因為你將會回到過去,改變現在的事,在你動念時就已經決定。」

    「等等,我腦子一下子轉不過來。」米帕羅急忙叫停,煞有介事地數著手指。「在未來回到過去,改變現在…」

    雷葛新將他的手指撥開,粗聲罵道。「誰叫你去算那些東西的?只要知道,時光旅行並不存在就夠了。是我的話,只要問一個問題,時光發展局就可以關門大吉了,信不信?」

    米帕羅有點遲疑,聽起來不太可能,但是這個雷葛新的鬼主意實在太多,難保不會真有讓時光發展局關門大吉的妙法出現。他搖搖頭,不置可否。

    「你想想,」雷葛新大笑。「比方說今天要出發一支前往1997年的時光探險隊好了,根本不用派他們前去,只要翻翻1997年的歷史有沒有過未來人類出現的歷史就好了嘛!因為當這個探險隊一組成,如果1997年的探險成功,歷史上的1997年就一定會留下紀錄。如果1997年沒有任何來自未來的人紀錄,就表示探險失敗,也不用讓探險隊白白送命了嘛!」

    突然之間,兩人的背後響起一陣掌聲。說得正痛快的雷葛新嚇了一跳,回過頭去。

    一個身形高大的老人坐在不遠處的餐桌旁,厚實的雙手「啪啪」地緩緩鼓掌。這時兩人才注意到餐廳已經空盪盪,剩下沒幾個人。老人的頭頂全禿,臉上一部雪白的落腮鬍,厚鏡片後面的藍眼珠炯炯有神。雷葛新不認識這個老人是誰,但是在核酸局已經超過十年的米帕羅則一眼就認出老人的身分,心下覺得有點好笑,如果這世上有所謂班門弄斧、踢到鐵板的事,眼前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老人慢慢起身,將磁性椅靠回,走出餐廳,臨出餐廳時又回頭向兩人頷首,又鼓了一次掌,走出門口。

    「搞什麼鬼啊!那個老先生是誰?」

    米帕羅不懷好意嘿嘿笑著。

    「他就是你幾句話要他關店的時光發展局副局長,魯敬德博士。」

 

    一直到走回辦公室時,雷葛新依然覺得核酸局今天的室溫調得太高,混身極度燥熱。

    「為什麼時光發展局的大頭頭會跑到小職員的餐廳吃午飯呢?」雷葛新忍不住向米帕羅埋怨。「真沒面子。」一邊伸出手準備讓掃瞄儀掃手腕條碼,米帕羅忙擋住他的動作。

    「慢著,」他說。「說了那麼多廢話,我請你吃的中飯還沒付現呢!用梳子再開一次我看看。」

    「其實,這和中午的話題很有關係的。」雷葛新拿出梳子和示波儀。「很多事不能看表像,看起來很難的事有時一轉彎就會十分簡單。」

    米帕羅學雷葛新趴在地上,讓掃瞄儀的光束同樣照在示波儀鏡面。

        「我們局裡的掃瞄儀有十六道光束,設定成一定要符合特定DNA條碼才會打開門。在生物電腦的主腦中,十六道光束內建十六道長短不一的缺口,掃瞄過你的腕骨,腕骨上的條碼補足缺口,十六條長度符合,門才會打開。基本上,要猜出這十六條條碼的長度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把梳子遞給米帕羅。「如果是反射出來的光束,只要缺口填滿,電腦就會認定長度符合。你試試。」

    米帕羅將梳子刷過光束。果然,門應聲「刷」一聲拉開。

    「重點在於,」雷葛新最後說道。「許多似乎不可能解答的謎,只要方法得當,卻簡單得出人意料之外。輕易放棄,下場就是被人騙掉一頓午飯。」

    「一場時光旅行,」米帕羅不甘心地再次取笑他。「最後還是敗給你這個時光英雄雷葛新。」

 

    下班臨走之前,米帕羅叫住雷葛新。

    「時光英雄,站住!」他說。「晚上做什麼?」

    雷葛新向他揚揚手上的月薪點數收據。

    「時光英雄領到薪水了,決定去把生物植入型百科全書買回家!」

 

    在下班的人潮中,雷葛新在「天網」地下交通網前等了一會,上下班高峰期通常得等上一個小時才輪得到一班。。核酸局大門口早上那場警匪交戰早已清理完畢,連炸裂的馬路都已修補好。雷葛新下午稍微看過在天空廿四小時放送的「蒼穹」新聞網,新聞對這個事件採低調處理,只說是場「糾紛」,警方當場立即處理完畢。嫌犯的身分沒提,只是那名嬌小美女被捕前的淒厲歌聲仍在雷葛新耳旁久久揮之不去。

    最後雷葛新決定步行走到「魯肉」資訊超級廣場。在「魯肉」資訊商場中,亮黃色的燈光下永遠人潮洶湧。雷葛新按照往例,從最底層開始逛起。廿四世紀的資訊商場外貌和古工業時代的同類型商場大異其趣。雷葛新在圖書館見過古廿世紀的電腦大賣場,人聲嘈雜,店家的面孔總是千篇一律,坐在小單位中面色沈鬱,身後堆滿了金屬型電腦時代的各類機件。雷葛新現在所在的這個「魯肉」資訊廣場卻沒有任何商品,只有絡繹的顧客人潮或走或站地來來去去。站定的顧客喃喃自語,走動的人們則眼神空白,望向無窮遠處。

    雷葛新張目四望,向飄浮在空中的投影機械蟲點點頭。在空中來回穿梭的投影機械蟲飛下來一隻,眼睛部位散發出黃綠色光芒,擴散開的投影幕逐漸將雷葛新包圍。現在他也像方纔那些人一樣,眼神空洞,望向極遠處。

        「歡迎光臨『魯肉』資訊超級商場。」女聲出現後,雷葛新已經置身VR虛擬空間。眼前出現最新型的各種資訊商品,他在繽紛的虛擬商品城中前進。逛到一家軟體商店前才停下腳步。

    模擬成型的虛幻售貨員帶著媚惑的笑容出現,在虛幻世界中,男的永遠高大英俊,女的永遠高窕美麗,而且,縱使你聊了三個小時不買任何商品,他們也絕不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請問要什麼,先生。」說話的是美麗的售貨員,名字叫做花子。

        「我想看看生物植入型百科全書。」雷葛新說道。售貨員花子優雅地頷首,雙手一合,再張開,各式各樣的植入型百科全書書目在空中緩緩飄浮。

    「以下是可供您挑選的選擇: 內載資料最多的米開朗基羅5400型,互動式賞心悅目的知性美人型,或是唯讀式的經濟型…」

    雷葛新望著五彩繽紛的各式商品,有些眼花繚亂。他已經來逛了好幾次,對這些生物植入式百科全書有初步的了解。米開朗基羅型的資料上至天文地理,下至人文藝術幾乎無所不包,而互動型的好處在於可以與你做常態性的討論。

    「互動型和米開朗基羅型兩種一起買,要多少?」他問。

    花子迷人的朱唇說出了一個可怕的數字,遠遠超過雷葛新的預算。

    「有沒有類似的產品,」他不死心地問。「但是不用花那麼多點數的?」

        花子的表情凝結半晌,雷葛新知道這是掌管VR的生物型電腦搜尋非正式資料的跡象。果然,花子展顏對他一笑。

    「有的,請稍候。」她說,形像逐漸消褪。

    四週圍的彩色環境也隨花子的消失逐漸轉換,變成單調的潮溼石洞地道。

    「請跟我來。」一個平板的聲音說道。

    足音在空曠的地道中響起,盡頭是一個坐在地上的中年男人。

        「坐。」他說。雷葛新搞不清楚為什麼「魯肉」商場會有這種VR售貨環境,但還是照他所說的坐了下來。

    「我不是虛擬的幻象,我是一個真人,叫我派洛特就可以。」派洛特的神色陰沈,面無表情地說道。「我知道你要博學和互動的,但又不想多花錢,是嗎?」

    對於這類型的口氣,雷葛新覺得非常的不舒服,但還是點點頭。

    「二手的貨在乎嗎?沒有版權的貨在乎嗎?」他每問一句,雷葛新便搖搖頭,但也沒有任何想買的意願。最後,派洛特拿出一個小小的密封試管。

    原先,雷葛新已經準備離去了,卻被中年人派洛特接下來的說法吸引。

    「這是核酸禁絕時期前的產品,低成本,但因為有核酸成份在其中,互動情況極佳,可和你做學術性對談,資料庫的容納是米開朗基羅型的十九點八一倍。缺點是資料一旦植入便無法取出。」

    雷葛新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有股挑戰氣氛在腹中昇起。這種夢幻般的配備性能就連市面上的最佳產品也望塵莫及,有股渴望的感覺逐漸佔滿他的腦海。

    「要不要?考慮一下。」派洛特說了一個價格,那是個遠低於雷葛新估算的低價。

    「要。」他說,心臟不禁「砰砰」跳動起來。

        派洛特打開試管,將開口放在雷葛新的腦門,裡面的溶液「刷」一下進入他的表皮組織,不留下任何痕跡。內藏大約兩億九千萬位元資訊的生物型百科全書,只花了不十秒鐘的時間就安裝完畢。

    「他的名字,」派洛特最後說道。「就叫做牛頓。」

 

 

 

第二章  牛頓

 

「廿四世紀男性最容易上癮的嗜好有十種,現在他正在玩的生物式植入百科全書排行第七。然而此刻雷葛新覺得就是將它列在第一也不為過。在深夜裡,雷葛新不停地向牛頓發問,像是兩個古中世紀最用功的隱士學者一般,談天說地,一點也沒有倦意。」

 

 

    走出「魯肉」資訊商場大門的時候,人工太陽已經將天空轉換成柔美的夜色。一輪潔白的下弦月掛在天空,四週圍有人工合成揚聲器模擬出的夏夜蟬聲。雷葛新在廿四世紀大城市錫洛央的街燈下,捧著剛買的的百科全書三巨冊說明書,緩步走向附近的「天網」交通運輸站。

    在天網系統的地下小車中,雷葛新無心觀看夜色下的地底模擬景觀。他拆開第一冊說明書的封套,迫不及待地開始讀第一章的「啟動須知」。

    按照說明書上的說法,核酸禁絕時期前的百科全書用法和現世代的規格型態極為不同。現世代的植入式百科全書因為沒有核酸成份在其中,要完成讀檔及互動必須透過機械裝置。而雷葛新剛買的這套「牛頓」,因為核酸成分已經與身體合而為一,得用極度的精神集中力來啟動。

    「冥想遠方一點白色光點…」雷葛新照著說明書上的指示閉上眼睛努力存想。

    白點…白點…彷彿之中,閉上的視覺出現一片清明。

    就在這時候,「克」的一下輕震,「天網」已經到了雷葛新住的公務員大廈門口。柔美的女聲打斷了他冥想的動作。

    「核酸局雷葛新,您的目的地已經到了。祝您有一個美好的夜晚,明天見。」

        雷葛新以最快速度衝進大門,登上光能電梯,回到自己的宿舍中。房間裡光線逐漸轉成閱讀光度,雷葛新急急忙忙將公事記憶組往桌上一丟,挾著說明書就往臥房跑。坐定在床上,迫不及待地再度閉上眼睛,像方纔一樣,專心冥想那個「遠方的白點」。

    黑暗中,這一次那種清明之感來得非常之快。冥想的地平線上,果真出現一個自在輕盈的白色光點…

    接下來呢?

    雷葛新不禁啞然失笑,方纔自己太過性急,只在說明書上看到「冥想遠方白色光點」就等不及先試。等到白色光點真的出現了,反而不知道做什麼。突然間,一陣清晰的語聲在耳邊響起。

    「我是牛頓,」那聲音說道。「請輸入使用者名稱。」

    雷葛新心想,如果要憑藉集中精神力才能啟動,輸入的方式大概和意念有關。

        「雷.葛.新。」他在心裡很用力地想著。

    牛頓沒有任何回答。過了良久,語聲再度響起。

    「請輸入使用者名稱。」

    雷葛新將手邊的說明書翻開,從目錄上找到「互動須知」。原來,因為使用顧客的集中力程度不同,用意念溝通的方式並不穩定,所以這套百科全書採用的是語音的互動方式。

    「雷葛新。」他清清楚楚地將名字唸了一次,果然,這一回牛頓有了回應。

    「雷葛新,您是本程式的新使用人。只要輸入『選項』指令,牛頓將顯示出本程式功能供您選擇,如有任何疑問,請輸入『查詢』指令,牛頓將竭力為您解答。」

    「牛頓,」雷葛新向著空無一人的四週饒有興味地問。「你有形像嗎?」

    「牛頓的程式中有四十八萬種形像及語調可供選擇,」牛頓說道。「您可以自由挑選。」

    雷葛新思索了一下。

    「那麼,」他興高采烈地說。「給我紫紅詩玲!」

    紫紅詩玲是廿四世紀著名的虛擬美女歌手,果然,身形嬌小可愛的著名美女歌手紫紅詩玲緩緩投影出現,在雷葛新的斗室中載歌載舞。

    「紫紅詩玲載入成功,」牛頓說道。

    「我不是要看紫紅詩玲唱歌跳舞,」雷葛新說道。「我是問你有沒有任何形像,能不能像個真人一樣在我面前出現,和我說話?」

        牛頓有好一會沒出聲。紫紅詩玲的形像逐漸黯淡下去,房間裡又恢復原來的靜寂。

    「搜尋失敗,雷葛新,」牛頓仍以冷靜的聲音說。「牛頓沒有形像互動功能,也沒必要出現。」

    「好吧!」雷葛新說。「那麼,我要選項。」

    一陣柔和的藍光出現,空間中投射出飄浮的幾團雲朵,顏色鮮明,每團雲氣中鐫著選項的名稱。

    「睿智者。」雷葛新說出指令。

    「請說出題目。」牛頓說。

    雷葛新想了一下。

    「核酸工程。」他說。

    「核酸工程理論在廿二世紀由羅世列首創,於廿三世紀普及,」牛頓流暢地報告著。「其主要組成物是配合生物型超級電腦,組成的人工合成化學劑配方,通稱『羅氏激素』。接受注射後的人體去氧核醣核酸鏈結輕度扭曲,」牛頓在雷葛新的腦海中投射出去氧核醣核酸的名稱,並在一旁加上DNA英文註解。字母的背景有巨大的DNA鏈結放大圖,以綠色箭頭顯示鏈結的人工扭曲度。「經過改變的DNA在大腦皮層放射微細生物電,使接受注射者產生知識的模擬之感。此科技因有重大缺陷及副作用,已於後創世紀公元2289年全面禁絕。」

    空間中再度出現雲氣般的兩個選項:跳出,或是深入。

    「深入。」雷葛新說道。「說說它的副作用。」

    巨大的DNA模型中央出現漩渦,將所有影像打碎。置身其中,彷彿是在一條隧道中急速前進似的。

    「廿三世紀病理專家曾經指出,」牛頓說道。「核酸科技和人體的交互作用在某種定義上來說,可視為一種中毒。中毒的產生的症狀就是未經學習便可得到的知識。醫學上的中毒症狀常因體質不同而有所差異,核酸注射也是如此。不同類型知識核酸混合不當也常產生變異式副作用。副作用發生比率為 11%。」

    影像再度出現選項雲朵。

    「退出,或深入。」牛頓問道。

    「深入,」雷葛新發現自己已經沈迷其中,雖然夜色已深,明天還要上班,可是一點倦意也沒有。「我想知道副作用的詳細情形。」

    「核酸副作用病例為數極多。」影像這時出現統計圖表,隨著敘述呈現各種病例的紀錄影片,詳細列出地點,時間。「2223年,智能消失症病例,患者為滿懷理想的青年政治家,注射古中國政治史、古島國政府典章制度核酸後突然失去智能,成為無可救藥智障者。」

    「跳過。」雷葛新對牛頓說道。

    「2223年,沈思者病例,名樂理家注射民謠研究核酸後,突然陷入沈思,終其一生沒再清醒過來。」

    「跳過。」

    「2225年,口哨症病例,注射過戰爭通史核酸的患者,在觀賞完廿世紀古代電影『桂河大橋』後突然狂吹口哨,連續七日後因肺血管破裂不治而亡。」

    「查詢。」雷葛新說道。

    吹口哨者的影像暫時凍結在空間之中。牛頓的聲音依然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之處,只在半空中閃爍「查詢」兩個字。

    「請說出查詢事項,雷葛新。」

    「我只是想知道有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副作用?」

    「根據未經證實的說法,產生核酸副作用的原因可能是排斥作用,也有可能是潛意識的覺醒,或稱為『良知的覺醒』,真正原因從未得到證實。」

    「為什麼?」

    這一次牛頓許久沒有回答,只有那個漲紅臉吹口哨的不幸人影像依然停滯在空間中。

    「資料不足,請跳出本欄,回到總選項目錄。」最後,牛頓這樣說道。

        幾年前雷葛新曾經在一份調查文獻上讀過,廿四世紀男性最容易上癮的嗜好有十種,現在他正在玩的生物式植入百科全書排行第七。然而此刻雷葛新覺得就是將它列在第一也不為過。在深夜裡,雷葛新不停地向牛頓發問,像是兩個古中世紀最用功的隱士學者一般,談天說地,一點也沒有倦意。發問的內容五花八門,從後金屬工業時期神秘的「精密工業敲擊術」開始、到使人類重覆延長生命的靈魂轉移科技、從來不曾有生還者的時光旅行,到最引人入勝的「風雷水火」轉化型生化人。雷葛新不停的發問,牛頓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買這套百科全書是這輩子最滿意的一項決定。雷葛新在心裡這樣想著。牛頓就好像是一個浩瀚如大海的寶藏,打開了門,裡面的世界令人悠然神往。

    外面的天空已經濛濛亮了,人工太陽正逐漸將月光光度降低,待會,陽光就會從東方映射出來。雷葛新這才發覺,已經和新買的百科全書牛頓玩了一整個晚上。

        一連兩天,雷葛新一下班就把心思全放在牛頓身上,持續地查詢不同的資訊。雷葛新做學生的時候不是挺用功,是那種一拿起書本就睡著的懶學生(以至於才會被安插到市檔案部,拿了三年的最低薪資)。然而在百科全書牛頓的引導下,連睡覺都彷彿顯得多餘,漫漫的長夜裡他跨過不同的時空、人、事物,深深地被牛頓裡邊的那個無邊浩瀚空間媚惑住,完全沒有辦法停止。然而,這樣持續地嚴重缺乏睡眠,在第三天上就露出馬腳了,上班的時候,雷葛新勉強張著睡眼,眼睛有紅絲。然而,如果不是局裡嚴格規定,不准在上班時間使用包括遊樂器、計算器或百科全書在

何生物植入式產品,他甚至會在辦公室把牛頓叫出來。

    米帕羅看著雷葛新打瞌睡的模樣,忍不住問道。

    「那天不是說去買百科全書了嗎?」他問。「怎麼一臉沒精打采的樣子?」

    「買了,」雷葛新簡短地說。「而且很棒。整個晚上一直玩,結果就忘了睡覺。」

        「要小心哪!」米帕羅很擔心地說。「根據市調局發布的報告,廿四世紀十大最容易上癮的嗜好裡…」

    「植入式百科全書排第七,這我知道,可是我想沒那麼嚴重。只是好玩而已。」

    「我倒不覺得有什麼好玩,」米帕羅雙掌朝內,在太陽穴上由內往外揉兩圈,這個動作在古廿世紀和「聳聳肩」的意義相同。「幾年前我也買過一部,用了幾次覺得沒意思就沒再用了。」

    「那是因為你本就是個俗人,」雷葛新打了個大呵欠。「無窮無盡的知識之海,我不過是個海邊撿拾貝殼的小童…是誰說的話,俗人?」

    「艾傑克.牛頓,古英吉利科學家。」米帕羅好脾氣地笑笑,絲毫不因雷葛新的取笑為忤。

    「好吧!算我不對,你不是個俗人。但是真的,想到有那麼多的知識資訊就在這個地方,」雷葛新指指自己的腦門。「真想一下子全部把它吸收進去。」

    米帕羅饒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那神情居然有著擔憂的成分在內。

    「雷葛新,我知道我的話也許你聽不進去。浩瀚的知識之海,也許我連一個撿貝殼的小孩也不夠格,充其量只是一隻寄居蟹。」他一字一字地說道。「但是,今天我這個寄居蟹要告訴你,真的要小心。我在核酸局已經呆了十年,『追求知識之海』,常常就是核酸犯罪者的動機所在。」

    雷葛新仔細端詳米帕羅的表情,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

    「沒的事,」他勉強笑笑。「你想得太多了。」

    「但願我是,」米帕羅眼神謹慎地環視四週,確定辦公室中只有他們兩人,這才悄悄地說。「你以為那些核酸犯真的都有再度稱霸世界的野心嗎?雖然他們的判決詞中都會提到野心、陰謀,可是,天曉得有很多人真的就只是像你一樣,『追求知識之海』而已哪!」

        雷葛新心裡很明白此刻米帕羅所說的沒有錯。他想起幾天前目睹的那場核酸局前大戰。耳際彷彿又響起那個女人淒厲的聲音。

    「自主無罪,追求知識無罪!」當時,她被陽風隊長判了重刑,卻仍堅定地在天空下大聲嘶喊。

 

    「要小心。」這是米帕羅最後的結論。

        雖然心裡知道米帕羅是好意,雷葛新還是忍不住嘴硬。「不可能,這種事絕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如果你認為我會變成和那些核酸犯一樣,那你就是有毛病。」

 

    雖然嘴巴上這樣說。那天晚上雷葛新把牛頓叫出來之前有點猶疑,思索了好一會兒,才閉上眼睛。

    黑暗的天際出現一個純白的光點。光點的姿勢優雅自在。

    「我是牛頓,」牛頓以一貫的冷靜口吻出現。「雷葛新,您好。」

    「告訴我,」雷葛新問。「這幾天我讀取的資訊有多少?不,這樣說好了,我這幾天讀取的,和你的所有資訊比起來,佔多少比例?」

    「萬分之二點零八。」牛頓簡潔地說。

    雷葛新陡地洩了氣。覺得自己有點像走進童話糕餅彩色世界的小孩,眼前的美味、點心令人垂涎欲滴,自己的嘴巴,自己的胃卻只有小小那麼一點。

    「真的有過核酸工程這種東西嗎?」他問。

    「請定羲『真的』二字。」牛頓說道。

    「我是說,」雷葛新深吸一口長氣。「核酸工程是一種實體,而不是傳說?」

    「核酸工程是實體,於廿三世紀普及於世,於公元2289年全面禁絕。」

    「如果有百科全書的話,」雷葛新喃喃自語。「要核酸工程做什麼?像我現在腦海中有了你牛頓,基本上我就是無所不知了。對不對?那我還要核酸做什麼?」

    牛頓很罕見地有了短暫的沈默。

    「無法歸納,」牛頓說。「請重新整合問題。」

    「核酸真的有那麼神奇嗎?」雷葛新問。「像你,你這樣子的百科全書和核酸相比,有什麼不同?」

    雷葛新眼前慢慢昇起一個老人的影像。旁白的註解寫著,英千格博士,核酸工程學重要學者,為「超人症候群」核酸研發委員會召集人。後於「三十年超人戰爭時期」為狂人莫里多親手處死。

    投影而出的英千格博士生前必須藉喉部揚聲器說話。牛頓忠實地模擬出他沙啞不明的聲音。

    「核酸工程和生物植入式百科全書相差絕不可以道里計。一部百科全書,不論它的資料多麼豐富,聲光、互動裝置多麼花俏,終究是個間接介面。仍究要經由『學習』的過程才能進入人腦。而核酸是有史以來唯一一種能夠直接傳播知識的偉大科技。舉例來說,一部古廿世紀的原始光碟百科全書『因卡達』…」

    影像這時出現古廿世紀末獨裁大企業集團的產品「因卡達」。

    「其資料雖然極度貧乏,採用間接學習方式仍需要超過一年的時光才能學習完畢。反之,一劑『骨顱』百科全書核酸,資訊容量為「因卡達」的三千五百倍,卻能使人在廿分鐘內擁有全部資訊。」

    英千格博士的資料紀錄很短暫,一下子就沒了。然而,內容卻令人屏息。

    雷葛新沈默良久,幾乎忘了呼吸,最後,終於長長吐了一口氣。

    「那麼…」他停頓了一下,一時間彷彿忘了牛頓並不是真人,問他這一個問題時還得考慮措詞。「什麼地方可以找得到核酸?」

    一霎時,空間中響起此起彼落的警報聲。各種警號在眼前急速劃過,雷葛新被眼前的突發狀況嚇得楞住,場面之亂,彷彿下一刻就可以看見大隊的警力破門而入,強行將他逮捕。

    「什麼事?牛頓!」他驚惶地叫著。「發生了什麼事?」

    一陣不屬於牛頓的合成機械語聲響起。背景仍是各種紛亂不已的警報聲,許多雜亂的視訊在眼前掠過。

    「資訊提取方式觸犯聯邦法規,資訊提取方式觸犯聯邦法規。程式自發式停機,程式自發式停機。」

    雷葛新像個酒醉患者般慌亂起站起身來,卻碰倒了椅子,整個人跌坐在地上。一股刺痛之感從大腿部位傳來。

    「啊噢!」他痛得大叫一聲。

    然後,彷彿是被他的叫聲驅走一般。所有警報聲、影像突地全數消失,像是被什麼一下抽離似的。

        房間裡一片寂靜,椅子翻倒在地,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半夜遠方市警車值勤的長長警鈴聲。

    雷葛新坐倒在地上,被方纔的混亂之感弄得有點昏沈沈的,心臟跳動非常厲害。過了一會,才定下神來,低頭看看大腿外側,褲子上滲出一點血。他苦笑地伸手進口袋,掏出來他在辦公室撿到的戒指狀東西。

    方纔在慌亂中,這枚東西的尖狀尾端刺破他的大腿,也是那陣刺痛,所有混亂才陡然消失。

        雷葛新在昏暗的房間裡仔細端詳那一枚戒指狀東西,上頭鐫的「泰大鵬 2371」閃著比反光還要強的光芒,尾端的尖銳處還沾著一點血。

    回想剛才發生的狀況,一切似乎歸咎於最後雷葛新問了那一句話。

    「什麼地方可以找到核酸?」

    看來,這個廿四世紀的大禁忌連在小小斗室中也無法倖免。雷葛新從第一次進核酸總局開始,那句核酸禁語就天天環繞身邊,永遠揮之不去,像隻討人厭的蒼蠅。

    「盜用核酸,萬劫不復。」

        這句話,雷葛新在受訓時便喊過不下數十次。不只要記在心裡,訓練員還煞有介事地要每一個學員大聲唸出來,「這樣才會記憶深刻」。縱使雷葛新覺得這種行為很像古亞洲文明古國的殘暴時代,被稱為「神」的獨裁者統治的技倆,但還是被迫高喊了幾十次「盜用核酸,萬劫不復」。

    不曉得牛頓會不會因此就程式受損,花大錢買的百科全書一下子就付諸流水?

    所幸,稍稍凝神之後,牛頓那熟悉的冷靜語聲再次出現。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雷葛新小心翼翼地問。

    「資訊提取方式觸犯聯邦法規,程式自發式停機。」牛頓立刻說道。「建議停止詢問該類問題,以免程式永久停機。」

    「好好好。」雷葛新連忙說道。

    「請輸入選項。」牛頓說。

    一陣沈默。

    雷葛新對剛才的狀況實在心有餘悸,生怕再問到什麼犯禁的問題就糟了。可是,又捨不得叫牛頓回去。眼光向四下一看,瞥見了那枚戒指狀的尖銳東西。

    「看得到這是什麼東西嗎?」雷葛新把那件戒指狀物件拿在手上,湊近鼻樑。

    「視覺互動程式啟動中…」牛頓說道。「雷葛新,牛頓已經可以看見該物件。」

    「這是什麼?」

    投影上這時出現一個和那物件型貌近似,顏色卻不一樣的東西。雷葛新手上的是淺綠色,投影上的卻是淡紅色。

    「袖珍形微處理機,星際調查人員專用,可內存文字、聲音、影像等各類型資料。」

    「用法呢?」雷葛新問。

    「撥動秘碼鍵盤,輸入正確數據即可。」投影上用箭頭指出秘碼鍵盤的位置,原來,像DNA般扭曲的兩根細臂上的突起,就是秘碼的鍵盤。

    「秘碼是什麼?」雷葛新心不在焉的問,話一出口才知道問了個笨問題。

    果然,牛頓答腔了。「資料不足,請再次選項。」

    雷葛新找不到任何的參考數字,只好就地取材,輸入在戒指上鐫刻的號碼。

    「2371。」

    沒有任何反應。

    「1732。」

    也沒有用。對於猜數字號碼一事,雷葛新向來沒有任何本事,也許米帕羅可以,因為聽說米帕羅在公餘還兼了個聯邦駭客師的工作。別看他平日少一根筋的樣兒,據說,他還擁有二級數字猜測師的執照。

        正打算放棄了的時候,突然間,一道靈光在腦海閃起。雷葛新想起來核酸局的員工私底下常自嘲是典型的「6666」,因為傳說中,地球下一次的大劫難會在公元9999年出現,而6666代表的就是核酸局員工即使到了世界末日,還是得頭上腳下拼命到局裡來上班。

    用6666減去戒指上的2371,得到的數字就是4295。

    雷葛新將4295輸入戒指,立刻就肯定這是個正確數字。因為戒面上的透明成分開始發亮,逐漸發光。發出的光線呈扇形擴散,雷葛新讓它投影在牆上。影像在牆上由淡轉濃,有一個人的形像在平面的牆上出現。戒指上也傳出清晰的人聲。

        影像中的人看來年紀不大,一頭叛逆的長髮,眼睛炯炯有神。

    「親愛的朋友,我是泰大鵬,當你看見這段我的人間最後留言時,那表示此刻我已經不存在這個世上…」叫泰大鵬的男子說了以上的話,旋又想起什麼似的停了一下,才再次開口。「對了,如果這是米帕羅的話,米帕羅,請你立刻把影像關掉,丟掉這枚微處理機,永遠忘記這一回事。米帕羅,你是好人,但是我接下來要說的內容,你這種連蟑螂都怕的人是不會受得了的。」

    泰大鵬哈哈大笑。

    「但是,朋友,如果你不是米帕羅的話,我也請你再三考慮。在你看我說話的這個同時,我已經在一個完全未知的時空,你的抉擇,將會影響今後你一生的命運。從此之後,你的生命會走向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所以,現在關掉我還來得及。」

    影像中的泰大鵬這時低頭屈指默數,數完五之後,抬頭凝視前方。連雷葛新都可以感覺到他眼光的凌厲。

    「我是泰大鵬,我是核酸局檔案部雇員。與同事米帕羅管理人事檔案有十年的時間。」泰大鵬說道。「但是,我也是這個時代的最大罪犯,因為我盜取了核酸局的核酸。」

    「砰」的一聲,雷葛新心頭狂震,手沒拿穩就把那具微處理器掉在地上。

        微處理器中的聲光因為震盪出現紛亂的雜訊。投射而出的泰大鵬形像隨著儀器的滾動而扭曲,映照在雷葛新臉上時,他陰晴不定的表情被強烈的投射光嚇了一跳。

        扭曲的光影、轉速偏差的聲音逐漸減弱,最後終於化為沈寂。

    又是核酸!雷葛新心想。這已經是同一個晚上的第二次。這門所謂「廿四世紀世紀之謎」的科技一出場氣勢果然不凡,雖然已經失傳日久,每當再度被人提及時總會帶來不同程度的震撼。方纔影像中人泰大鵬所說的話語氣輕鬆,淺顯易懂,可是卻令人不由自主地大為震動。

    「我也是這個時代最大的罪犯,」他在投影上這樣說道。「因為我盜取了核酸。」

    雷葛新呆坐在斗室之中,一直沒去動那顆微處理機。他想把牛頓叫出來,詢問心中昇起的種種疑問,可是又怕觸犯到核酸的禁忌。一整個晚上,終究也沒再把牛頓叫出來。

    天亮了,又是一天的開始。

        雷葛新枯坐在核酸局人事檔案辦公室裡發呆,久久沒有開口。

    「你還好吧?」同事米帕羅看見這個平日意氣風發的小伙子一整天來心事重重,忍不住問道。「出了什麼問題嗎?」

    「沒事。」雷葛新勉強笑笑。過了一會,突然抬頭問了米帕羅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米帕羅,」他問。「我那個前任檔案員,你說…你說他叫什麼來著?」

    「傑克森先生,你這傢伙總是記不住。」米帕羅微笑道。

    「他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米帕羅仰望天花板,努力回想。「老頭嘛!人還可以,愛留長頭髮,有點驕傲,口氣挺大。頭腦還不錯,家裡養了隻生化貓叫『莫里多』,」他莞爾一笑。「每次你問他,他就會說:『沒錯,我家的貓就是那個狂人莫里多!』。」

    「他現在人呢?」雷葛新故意問道。因為米帕羅告訴過他,這位傑克森先生後來申請了靈魂轉世局的「重新開始」計劃。

    「不是告訴過你了嗎?他去了『重新開始』嘛!」果然,米帕羅說道。「這個人很不滿現實,許多事情都看不順眼,所以才會去『重新開始』。現在大概已經是個初生嬰兒了吧?這老小子人不錯,就是嘴巴壞了點,有事沒事會板起臉來訓人,這樣說著…」

    「米帕羅,你是個好人,」米帕羅學著老人沙啞的聲音。「但是像你這種連蟑螂都怕的人,是成不了什麼大事的。」

    雷葛新楞楞地看著他。昨天晚上,類似的話也出現在那個泰大鵬的言語之中。

    「怎麼了?」米帕羅說。「那老傢伙真的就常這樣對我說的嘛!」

    「泰大鵬…」雷葛新喃喃地說。「米帕羅,知不知道誰是泰大鵬?」

    「泰大鵬?」米帕羅疑惑地搖搖頭。「沒聽過,是新出道的模擬偶像歌手嗎?」

    雷葛新搖頭。

    「明星?」米帕羅想了一下,又問。

    雷葛新舉起雙手。「沒有,只是隨便問問。」

    人事處這時有人來要米帕羅過去一下。一直到出門前,雷葛新還聽得見米帕羅搖頭晃腦地自言自語。「泰大鵬,那是什麼東西?」

        一整天雷葛新都心不在焉。有一段時刻他想告訴米帕羅投影器上那個自稱泰大鵬,也自稱和米帕羅共事過十年那個人的事。但是話到嘴邊又忍住。整個事件透著極度詭異的味道。雖然如同那個叫泰大鵬的人所說,米帕羅是個好人,但是事關廿四世紀最嚴重的盜取核酸行為,雷葛新決定還是除了自己之外,不要相信任何人。而且,他現在幾乎已經可以確認,這件事情的背景絕不單純,米帕羅和所有認識過這個泰大鵬的人都經過了精心的VR洗腦處理,把泰大鵬的身分置換成老頭子傑克森。但是,老頭子是不可能養生化貓的,因為生化貓的新陳代謝率極高,需要的運動量

所以只有精力同樣充沛的年青人才會養生化貓。

    下班後,雷葛新沒有耐心等一個小時一班的「天網」,攔了一部「吉普賽」計程水陸兩用艇,用最快速度衝回家去。

        那枚微處理儀仍然靜靜躺在地上,沒有像古裝諜報劇「吉米龐德」一樣在翻箱倒櫃的房間裡消失。

    雷葛新將秘碼再次輸入。泰大鵬的形像出現,昨晚的開場白又重覆一次。說到「因為我盜取了核酸」那一段,雷葛新的心仍然「砰砰」地急速跳動起來,拳頭握緊,背脊一陣冰涼。

        「親愛的朋友,我先行假設你的是核酸局的人,因為能夠解出6666的,大概也不會是別人,」泰大鵬說道。「古中國人喜歡說,凡事都在一個『緣』字,今天你會在這兒看到我留下的訊息,相信冥冥中一定有其特殊的用意及安排。但是,」他的口氣轉為凝重。「今後,我會給你帶來探索永恒的快樂,還是萬劫不復的不歸之路,老實說,誰也不會知道。就像我現在,也許已經陳屍在時空的某一處,也可能在永恒的天際裡自在遨翔。」

    泰大鵬持續地說下去。

        「我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解破了核酸局存放核酸的機密,得以進入浩瀚無窮的知識之海。核酸工程在近百年前為人類帶來的浩劫當然是個悲劇,但是因而將探尋知識的這條捷徑阻絕起來,也是一種因噎廢食的顢頇做法。知識無罪,有罪的是人心。我知道此刻在所謂的聯邦法律上我已是罪無可赦的重犯,然而,在我的心目中,我仍堅信自己追求知識之海的用心,像白紙一樣的潔白無罪。我也堅信,那些不幸被禁錮的兄弟姊妹們,終有一天,真理會給他們一個交待。」

        「但是,種種跡象顯示,我這樣子的單純渴求知識行為也即將化為泡影了,我已經可以嗅到核酸局走狗們身上的惡臭,相信很快它們就會追上來。感謝上帝,在核酸的過程中,我探索到一條似乎可以打開時光之門的道路,縱使時光之旅從未有人生還,但我仍堅信時光之謎的答案就在核酸知識裡,也相信『雷葛新之歌』中所說,有一天,雷葛新將會從時空中回來,到那時,時空之謎就會完全解開。而我,也許會在他之前以屍體鋪出他行走的道路,但是,親愛的朋友,雖然我們也許永遠無緣見面,我還是要告訴你,我,絕不後悔!」

    雷葛新深吸一口氣,混身像置身寒冰烈火之中一樣的激動發抖,尤其是從泰大鵬這樣的人物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雖然自己的名字只是動作電影人物的副產品,然而,泰大鵬的語聲仍帶有令人激動的催眠力量。

    「時光之謎,是條錯縱複雜的永恒謎題,就像是這首『雷葛新之歌』…」

    居然,泰大鵬也在投影中閉起雙眼,雄渾地唱了一遍雷葛新之歌。

        「…他俯拾桃源的甘甜流水,遍看豪門的滄桑,驚詫於巫術世界之壯美,坐看星塵墜落,只為了她的淺淺一笑…」

    歌聲在雷葛新的小房間中繚繞飄縹不已,歌聲中卻頗有悲涼的氣息。一霎時,雷葛新恍惚間有泰大鵬身著一件古中國長袍白衣,在水邊高歌的錯覺之感。

    「這首歌,其中也有著難解的時光之謎,」泰大鵬唱完了歌,說道。「我遍尋了古往今來的樂曲,卻找不到它的出處。它應該是本世紀出現的歌謠,卻在前創世紀的公元1997島國報紙上也曾經提及。」

    「總而言之,我的朋友,過一會兒,我在人間的牽絆就要結束,核酸走狗們的臭氣越來越近。如果你願意追尋我的時空之路,也願意『盜取核酸,萬劫不復』。以下就是我獲取核酸方式的詳細說明。但是,別怪我多口,如果你踏過這一條界線,你就要體認到,你已經沒有回頭路的選擇。」

    果然,接下來的內容是盜入攻破核酸局防線的七項步驟詳細說明。

    「好了,我的朋友,」最後,泰大鵬感性說道。「也許有一天,我們會在時空的一隅相見,也可能在死後的地獄擦肩而過,至於天堂,我們有沒有資格進去,只有上帝曉得。祝你好運。得失隨緣,心無增減。我即將走過死蔭的幽谷,我也為你祝福。」

    前核酸局檔案員泰大鵬的訊息在此中斷,只在牆上留下視訊中斷的亮點。在這個世界上,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有過這樣一個人,也永不會有人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

        雷葛新又重把視訊放了一次,把泰大鵬的盜入攻破程序牢牢記在心裡。

        走出陽臺,入夜的錫洛央市夜色神色依舊。只是,在雷葛新的眼中,所見的世界已經完全改觀。遠遠的天際,高聳入雲的星際核酸總局此其它建築都高,幾朵夜裡的雲悠閒地掛在核酸總局頂樓的旁邊。

    雷葛新在廿四世紀的人工太陽月色下閉上雙眼。

    晦暗的空間,一片清明擴散開來,純白的光點在天空飛翔。

    「牛頓,」雷葛新沈靜地說。「告訴我『天網』交通系統,核酸總局附近地段的結構。」

第三章  不歸之路

 

「有什麼東西在遠方突地「波」一聲炸開,他的鼻血忽然像決堤的河流一般一瀉千里,雷葛新陡地仆倒,臉頰碰著了冰冷的地板,那股痛楚的劇烈程度居然使得他的四肢都不聽使喚…」

 

        幾天後的一個夜晚,廿四小時不停播放的「蒼穹」新聞網奏著入夜的小夜曲「綠鄉」。馬路上的人車逐漸減少,廿四世紀的一級大城錫洛央市經過一天的繁忙之後,漸漸走入睡鄉。在核酸總局後方的一條小巷子裡,有個人耐心地躲在「天網」交通系統候車亭的陰影下。

    悠揚動聽的「綠鄉」已經進入最後的旋律,天空中傳來半夜十二點的整點交會鐘聲。

    在鐘聲中,躲在候車亭陰影下的雷葛新陡地站起,將手腕插入掃瞄孔。

    天網系統在半夜的班次總是隨傳隨到。雷葛新向四週張望了幾次,確定狀況無誤,這才走進候車亭。他隨著搭乘的小室沈落地底,四週的牆壁開始模擬地底景觀。小室輕輕顫動,準備前進。

    「中!」雷葛新低聲一喊,將一具低週波放射器接上「天網」小室中的啟動裝置,按下開關。

    「蹭…」一聲,整個小室中的光線暗淡下來,模擬地下景觀凝結在牆上不動,本來行將啟動的小室停止前進的動作。

    「在每個午夜交十二點的時候,」泰大鵬在攻破程序中說。「『天網』中央電腦系統因為必須修改次日的日期,在十二整點這時的監看系統會暫時停擺,所以這一霎那間把一部小車停擺下來,系統會假設它仍在行進,將錯就錯,中央監看系統要等到凌晨天亮前才會發現。」

    泰大鵬在核酸局後面的這個候車亭下方做了個深入地底六十九公尺的通道,在通道中,安裝了簡單的牽引裝置。雷葛新也按照他的說明,到附近的「始祖熊貓」零件舊貨場找了幾件電子時代的古舊儀器,像剛才讓「天網」停擺的發射器就是一件電子時代的便宜古董。

    雷葛新順著牽引裝置沈入地底。地表上的錫洛央市是看似一個有花有草、有藍天有白雲的天然城市,可是深入地底就可以見到許多巨大機械裝置和外貌醜惡溼黏的有機形式機件組綿延至地心深處。地球上的十三座巨蛋型遮敝幕本身都是一部巨大的有機生物體,在地底有著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存在。雷葛新聽人說過在地底有一種叫做「麥柯尼森」的生化種族,他們穿梭在地底的大機械裝置之間,以有機物機件組滋生的黏液、生命組織為生。傳說中的核酸革命組織也有部分成員躲入地底。

  有一滴來自有機物的黏液滴在雷葛新的臉頰上,居然散放出糖味一樣的甜香。雖然如此,還是覺得非常的噁心。

    六十九公尺的旅程彷彿永遠不會結束似的。雷葛新一直到著地了,依然有持續直線下墜的錯覺。著地後的所在處,是一個空無一物的小空間。

    「星際核酸總局的防衛系統號稱太陽系第一,」泰大鵬說過。「基本上沒有錯,但是,就好像一扇加了廿道鎖的重防備門一樣,如果你只把精神放在門鎖上當然無法打開,但是,從門的另一方鉸鏈處進攻,你就只需要對付一道鎖。」

    「所以,我不去和核酸局的入口防衛系統硬碰硬,我攻入的是它的內壁。」

    泰大鵬在通往內壁處挖了僅供一人通過的地道。雷葛新的個子比泰大鵬要高上一些,擠過地道時有點吃力。

    地道的盡頭出口處是一個藥品櫃。

    「進入核酸局地底後,第一個進入的是外圍的醫療室,從這兒開始要加倍提高警覺,因為你已經進入重度警備區。」

    「核酸局的生物感官式電眼號稱連病毒都無所遁形。這句話基本上也沒錯,但是,現世代的高科技最大的缺點是,看得見毫釐的細小差異,但是大前提卻有可能視而不見。感官式電眼的確可以監控小至病毒的細小物體,然而,只要你在身上及室內噴灑某種藥品,它卻會對你視而不見。」

    雷葛新從手袋中拿出在「始祖熊貓」買的密封藥品。泰大鵬在訊息中只給了個編號,舊貨場的老闆遲疑了一下,還是到貨架的最底端拿出來給他。

    打開密封的封套,雷葛新覺得有極度的哭笑不得之感。那是一瓶平常的化學噴劑,然而上面的圖文卻讓人覺得是不是泰大鵬平空開了人一個大玩笑。

    化學噴劑的標簽上印著一個金髮的古代泳裝美女,上頭印著。「古法精製,婦女聖品,使用時往患部噴灑均勻,長保乾爽清潔,健康衛生。」

        雖然百般不情願,雷葛新還是在身上灑遍了那劑有茉莉香的「婦女聖品」,心裡胡思亂想著時光英雄和婦女病到底如何扯上關係。

    然而,泰大鵬的方法果真有用,雷葛新在核酸總局的地底深處長廊一路走過去,外觀像昆蟲複眼的生物感官式電眼在四週不停地掃視,偶爾「啪」的一聲將細小落塵的資訊也鉅細糜遺送回總監管中樞,可是,雷葛新這麼大一個人走過去卻視若無睹。

    走到第二個長廊的時候出了問題,泰大鵬沒提到在這個地方有一座DNA掃瞄儀。這種掃瞄儀的型類和雷葛新用梳子就能打開的那一型很類似。雷葛新照泰大鵬的指示帶了許多儀器,可是翻遍了全身,就是沒有帶梳子。

    核酸局的制式掃瞄儀只要掃瞄光束被折射過一次,用類似梳子的排列狀物品刷過就可以矇騙中央警衛系統。但是…沒有梳子怎麼辨呢?

    所幸,雷葛新並不是束手無策的人,他環視了一下四週,眼珠子一轉,就想到了代用品。

    「難看,真難看,」他喃喃自語,一邊俯下身,趴在地上。「希望沒人看到。」

    他困難地將身體儘量貼近地面,抬起頭,做出呲牙咧嘴的可笑神情。

    原來一整排的物件不只是梳子,連牙齒都可以代用。掃瞄儀折射出的光束在他的牙齒表面來回劃過。通道門「轟隆」一聲緩緩打開,打開的門後卻有一大群人的身影靜靜地矗立,眼光在稍暗的環境下閃出詭異的光芒。

    幾乎呈仰躺姿勢的雷葛新嚇了一大跳,一開始還以為中了埋伏,直覺就想一翻身落荒而逃。

    可是,門後的人群依然沒有動靜。

    雷葛新爬起身來,深吸一口氣。仔細凝視陰影中的那一群人。他緩步走進通道門,發現門後是一個類似展示廣場的地方,他站在門邊,發現所有人都靜止不動,空間中,只聽得到雷葛新自己的呼吸聲。他注意到所有靜止不動的人眼神都往上抬,看著雷葛新的上方,於是,他也忍不住往自己的頭上抬眼一看。

    在那兒,有一艘傳說中的半人馬星座超級隕星級巨艦,投影在無邊的星際。雷葛新知道那就是星戰英雄時期的偉大傳說中描述的外星人大本營「龍城」。眼前這些人也不是真人,而是逼真的三度空間立體投影。此刻,他們正神色沈鬱地盯著日後讓他們名留青史的敵方堡壘。整個展示室就是個「四十勇士圍龍城」的立體模型。

    雷葛新穿過四十勇士群之間,每個人身上都有名牌,他在其中看到了身材細瘦的獨眼狂人莫里多,也看見了髮長及肩、左耳戴上十字架耳環的姚德中尉,還有犧牲自己生命、攔下莫里多毀滅金星水星殖民地導彈的「吉它手」任傑夫。雖然只是立體投影,但是上百年前那場大戰前的肅殺之氣仍無止盡地透現出來。

    走出展示廣場,再通過一個小小的走廊,核酸收藏庫就到了。雷葛新在收藏庫前閉上眼睛,良久,才把門打開。

        「啊!就是這裡了!」

        這是雷葛新看見核酸總局的核酸收藏庫的第一個感覺。巨大的庫房,寬闊得看不到盡頭,天花板離地面至少有三十公尺高。核酸收藏庫的排列方式和古代的所謂圖書館非常類似,一排一排的巨大架子,在裡面排滿了規格不一的盒狀物。人類自從有歷史以來的近萬年歲月,所有的知識累積、結晶都囊括在這個核酸收藏庫裡面。

        雷葛新走到最近的一個架子旁邊,抽出一個盒子,上頭的標題是:「上古亞述帝國文字研究」。他將盒子打開,裡面有亞述帝國文字的簡介,在盒子的最裡層,有一個透明的容器,裡面裝的就是令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核酸化學劑:「羅氏激素」。

    「很難想像這樣一滴液體會在你的腦中造成如此天翻地覆的大變動,但是,那卻是事實。」泰大鵬在投影上這樣說道。「當年的核酸使用者們在使用時必須搭緩衝劑使用,但是緩衝劑的製法已經隨羅氏激素解析製法沈入大海。然而,我發現藉由鼻黏膜吸收的方式也可以將核酸吸收。但是,副作用,變異作用的機率將因此而增加,也許運氣不好,一滴錯誤的核酸就會讓你喪命。」

    「親愛的朋友,泰大鵬能幫你的只能到此,今後是福是禍,就各安天命,祝你好運。」

 

    雷葛新將那盒「上古亞述帝國文字研究」放回去,又有了好一會的遲疑。畢竟,做與不做的抉擇,天平兩邊都非常的沈重。他無意識地繞行放置核酸的架子,手指抵著一排排的盒子邊緣,隨著腳步,不停地劃過不同的標題。

        突然間,其中一個標題吸引住他的目光。他回過身來,把那個盒子抽了出來。盒子上端端正正寫著:「精密工業敲擊術」。

    精密工業敲擊術是廿二世紀第二工業時期流行過一陣,但又神秘失傳的工業生產技術。雷葛新一直對它極有興趣,但是參考資料上對它的敘述非常的少,連牛頓的解釋篇幅也只有短短幾句。

    也就是因為這個「精密工業敲擊術」,雷葛新決定走入這個泰大鵬所謂「可能讓你萬劫不復」的核酸之路。

    他從手袋中拿出同樣在「始祖熊貓」買的塑膠製古代哮喘噴器,這種噴器拜哮喘症在廿四世紀已然絕跡之賜,反倒成了「掌上花圃」消費者們愛用的澆花工具。雷葛新將噴器打開,注入少量的「精密工業敲擊術」核酸。

    「一、二、三!」他默數了三次,閉上眼睛,將核酸噴入鼻腔。

    核酸剛剛吸入鼻腔時沒什麼特殊的感覺,只覺得一陣清涼。過了沒多久,很難形容那種感覺,只覺得…彷彿在遠方有什麼東西,本來結成一塊的某種東西,突然變得鬆動,並且開始溶解。

    「滴!滴!滴!」那種水滴的聲音感覺很遙遠,聽了一陣子之後,一種腦內過濾乾淨的感覺突地像大浪一般排山倒海擁了過來。大浪過後,雷葛新就清晰地知道了「精密工業敲擊術」的所有內容。

    「『精密工業敲擊術』的精髓來自撞擊力度,」流暢的圖文資料在雷葛新腦中出現。「經過精密配方的合金,在重度敲擊下內部形成紋路,發揮和傳統組裝機件一樣的作用。敲擊強度、合金成分、敲擊部位都需經誤差率千億分之一的計算。在生物型超級電腦科技問世後,精密敲擊術才得以付諸現實,後期工業生產誤差率降至千分之零點四三。因為成本降低,人事費用幾乎為零,本科技在廿二世紀曾一度極為普遍,後因產銷過剩,工人團體抵制而遭政府立法禁絕。」

        幾乎在這劑核酸一進到腦部的那一霎那,雷葛新便意識到了核酸科技的可歎可畏之處。這和牛頓一類的百科全書的確有天高地遠的差距,無論牛頓裡面的資訊多麼豐富,查詢過後許多小細節幾乎立刻就忘。而此刻的這一劑「精密工業敲擊術」卻鉅細糜遺,所有資訊在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內進佔他的腦海。三分鐘前,雷葛新還是個對「精密工業敲擊術」一知半解的人,現在,卻成了對它耳熟能詳的專家。

    「可怕…」雷葛新在心中喃喃地唸著,手底卻已經開始挑選下一劑的核酸。

    凌晨近四點的時刻,雷葛新從「天網」的候車亭中出來。天色仍暗,街燈在長長的大街兩旁隨著午夜偶爾行駛過的車輛一盞一盞點亮,車行過後,再一盞一盞熄滅。一陣清風吹來,雷葛新的髮絲揚起,臉上露出神清氣爽的神情。

    此刻他眼中看出去的世界已經完全不同,與不到四個小時前相比較,同樣的街景中,蘊藏的訊息卻要豐富上千百倍。

    方纔在核酸總局的收藏庫中,雷葛新狼吞虎嚥地吸收了六十三種核酸。從「錫洛央道路結構」核酸中,他知道隨車行駛過亮起的街燈,其感應資訊來自天空的「銀色雲」高空衛星,目的不在駕駛人的安全,而在於確實監控每一部車的行蹤。而從他現在的角度望過去,「現代建築概論」核酸告訴他,眼前高聳入雲的核酸總局其實在第一百七十七層以上仍未完工。

    只是不到四個小時的時間,世界卻變了一種顏色。

 

        此後的幾天裡,雷葛新白天不動聲色地正常工作。從「古世紀養生學」核酸中,雷葛新學會了一種稱為吐納的呼吸方式取代睡眠,以至於米帕羅還稱讚他「不玩百科全書之後,氣色看來好多了」。 可是天曉得,沒錯,雷葛新是沒再把牛頓叫出來過,只是晚上也很少睡覺,每天晚上十二整點他就會鑽下六、七十公尺深的地底,貪婪地掬飲核酸世界的知識之泉,直到「天網」的監控系統即將掃瞄到停擺的小車了,才依依不捨地等待下一個夜晚的到來。雷葛新覺得自己身處在一個最美妙的夢中,而這個夢居然是在現實的世界裡。

        只可惜,第六天裡的一場意外卻把這場美夢變成一個夢魘。

        第六天的深夜裡,雷葛新又出現在核酸總局後的「天網」候車亭旁,幾天來,他的動作已經十分熟練,幾乎是閉著眼睛也能重覆侵入核酸局的動作。在垂直通道中下墜時,他突然覺得耳際有點溫熱,以為是有機體又滴下了黏液,伸手過去抹了抹,也沒有多加注意。

    又下墜了一會,那股溼潤的溫潤之感這次出現在鼻端。

    「感冒了?」他用手揩了揩,就著地道中昏暗的燈光一看,卻發現滿手都是鮮血。

    雖然流了鼻血,但是並沒有任何不適之感。略事清理之後,雷葛新依然循著既定程序來到核酸收藏庫。

    靠著幾個鼻部噴器,雷葛新一下子就吸收了「靈魂轉移科技專業手冊」、「兵器研革史」、「古世代商業傳奇:海上霸王」。吸收完了幾劑核酸後,雷葛新仍不肯略事停息,可是,那股溫熱之感又在鼻樑部位出現,他皺皺眉,仰頭,一股血霧陡地從鼻端噴灑出來,將前方的幾個核酸盒子濺得血跡斑斑。

        「搞什麼鬼…?」雷葛新喃喃地咒罵著,手裡也沒閒著,又取出了一部「2344年當代百科」,盒子上面有一個紅色的骷髏警號。

    雷葛新知道那個警號的象徵是指內含資訊量極多,副作用機率較大。但是前幾天他用過幾劑有這種警號的核酸,並沒有出現任何障礙。而且,有這種警號的核酸內含資料特別豐富,特別精彩。

    他將鼻血胡亂揩淨,把「2344年當代百科」注入噴器。

 

    「不行,不可以!」

    突然間,一個非常清晰的語聲在雷葛新的耳邊響起。

    剛聽到那聲音的時候,雷葛新陡地一震,以為終於被核酸局的警衛抓到,手腳一陣冰冷。

    可是,過了良久,還是沒有任何動靜。他轉頭四下張望,偌大的收藏庫中也只有他一個人。

    「牛頓?」雷葛新試著叫了一聲。方纔的聲音的確很像是牛頓,但那是不可能的,此刻他並沒有把牛頓叫出來。而且牛頓只是生物性百科全書,不會有這種自主性的言辭出現。

    他又等了一會兒,空盪盪的巨大空間中還是如往常一樣,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

    雷葛新不再猶疑,把噴嘴放入鼻腔,按下噴鈕。

    「不行!」那個聲音再度出現,惶急地大叫。

    可是,太遲了,此時此刻,雷葛新已經將所有核酸噴入鼻腔。

    有什麼東西在遠方突地「波」一聲炸開,他的鼻血忽然像決堤的河流一般一瀉千里,然後,有種像冰冷的尖鑽刺入頭頂般的劇痛無情地將他擊倒在地。

        雷葛新陡地仆倒,臉頰碰著了冰冷的地板,那股痛楚的劇烈程度居然使得他的四肢都不聽使喚。

    四週彷彿響起了千軍萬馬的雜沓腳步聲,而每一步都在他的腦神經上踩過。

        雷葛新在痛楚的半昏迷中試圖看看四週的狀況,卻發現自己的視覺已經消失大部分,只剩下左眼底部窄窄一線光明。

        而聽覺神經也好不到哪兒去,「轟隆轟隆」的巨響在耳際不停襲擊,雷葛新彷彿陷身在一個可怕的戰壕裡,幾乎看不見,而致命的火力正朝他置身之處圍攏。

        突然間,先前出現過的那個聲音在千軍萬馬聲中出現,聲音音量不高,卻清楚地傳進耳裡。

 

    「鎮定下來,鎮定下來,」那聲音說道。「現在,試著把你的思想提到頭頂上空一公尺處!」

    雷葛新痛苦地大喊,可是,卻覺得自己的聲音被四面八方襲來的巨響淹沒。

        「現在,跟著我的指示走,我知道你看不見,可是,現在你的處境非常危險,一定要先離開這裡。」那個聲音說道。「還有,不要停止,將你的思想提到頭頂上去!」

    雷葛新在極度的痛楚中,沒有聽覺,也幾乎沒有視覺,只能隨著那個聲音的指示前進。奇特的是,那個聲音彷彿對核酸總局的地底環境極度熟悉。在慌亂中,雷葛新依然能夠順利地撤回地道,順著牽引機上升,回到深夜寧靜的地面。

    仰躺在空曠的大街旁,夜來的人工微風拂在臉上,雷葛新一身全是冷汗,微風吹過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腦內的劇痛已經緩和,只有像脈搏一樣的陣陣輕微抽痛,而千軍萬馬的巨響已經全數消失,可是,視覺依然沒有好轉,依然只有左眼窄窄一線。

    「還看不到吧?我說過,把思想提到頭頂!」那個聲音又出現了,語氣有點不耐煩。

    雷葛新艱難地環視四週。寂靜的大街,寂靜的夜,馬路上連個鬼影子也沒有。

    「你是誰?」他虛弱的問。突然間,他瞭解了那個聲音說的「把思想提到頭頂」涵義。雖然眼睛看不清楚,將意念集中在頭頂某處,腦中居然出現在上空俯瞰自己的影像。

    「這是什麼?」他驚惶地叫道,腦海中的影像隨意念四下張望,而的確,四週圍沒有任何人的蹤影。「你是誰?」

    「我是誰?」那聲音依然清晰如在耳旁。「我是牛頓。」

 

 

    雷葛新回到家中時天還沒亮。方纔的大變故產生的後遺症除了視覺之外已經逐漸恢復,每當需要看東西時,就用牛頓教的那種「提高思想至頭頂」的奇特方式。

        此刻雷葛新虛弱地躺在床上,回想剛才在地底發生的狀況,仍忍不住打了寒顫。還有牛頓,為什麼變成了口氣、形式都截然不同的樣子。思緒在暗暗的房間裡不住翻騰,心裡有太多疑問。

    這時候,牛頓又自動出現。

    「我知道你在疑惑什麼,」牛頓說道。「算你的命大,剛才的狀況,是一次非常嚴重的變異作用,也就是通稱的核酸副作用,發生這種狀況的人,十個有九個會送命。而你居然就是那第十個。」

    「變異作用?」雷葛新茫然地問。

    「『四十勇士圍龍城』那時注射的『超人症候群』產生的就是這樣的變異作用,雖然那時有最優秀的科學家全程監控,三百個志願者也都是最出色強壯的人,還是死了兩百多個。」牛頓說道。「所以,你真是運氣好。」

    「為什麼你會變成這樣?」雷葛新疑惑道。「你是誰?你真的是牛頓?」

    「狹義來講,我是牛頓。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我是你狼吞虎嚥那麼多核酸後,變異作用產生的一個怪物。我的本質就有核酸成份,而經過變異後我和你吸收的核酸成份、你的個性混雜在一起,變成現在我這樣莫名其妙的一堆東西。我是牛頓,但也可以說我是雷葛新,也可以說我是你偷到的836種核酸。」

    「不對,」雷葛新雖然在巨變後的虛弱中,喜歡抬槓的本性依然不改。「你說你是經由變異產生的,但是為什麼我在用最後那劑核酸前,也就是還沒出事前就聽到過你的聲音?」

    「我叫你別用那一劑玩藝兒,為什麼不聽?」牛頓氣沖沖地說道。「其實,在你開始用核酸之後,已經產生過幾場小變異,只是你自己沒發覺而已。」

    「我有什麼變異作用?」雷葛新問。「除了現在看不太清楚之外,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同。」

    「這點我還沒全部找出來,」牛頓說。「但是,至少你現在已經有移魂術的能力。」

    雷葛新覺得現在的牛頓真的和從前是兩回事,連說話都變得誇張。

    「移魂術?」他沒好氣地說道。「電影看太多了是嗎?」

    牛頓發出笑聲。突然間,雷葛新意識到眼前處境的詭異之處,因為他發覺自己已經在下意識中將牛頓當成一個人,而此刻,這個本應該是一部生物百科全書的程式卻發出了笑聲。牛頓在爽朗的笑聲中回答了他的問題。

    「別小看你們人類自己的潛能。靈魂轉世局的移魂程序機械固然得動用極大的動力,但是如果運用得當,人體可以動用的能量絕非人造機械可比。」牛頓笑道。「否則,我教你的『思想提高至頭頂』又該如何解釋?」

    雷葛新默然,因為剛才他的確不用眼睛就看見了身邊的景像。

    「要不要試試看?」牛頓說道。

    雷葛新深吸一口氣,彷彿從他帶著牛頓走出「魯肉」資訊商場那一刻開始,他的生命軌跡便狂烈地轉了個大彎。面臨這樣既危險又吸引人的場面已經好幾次,而他也很清楚自己都會出現同樣的答案。

    「好。」他說。

 

    「首先,閉上眼睛,在心中默想『出去』兩個字?」牛頓說道。

    「這麼簡單?」雷葛新半開玩笑地說,閉上本就看不太清楚的眼睛。「出去,出去,出去…」

        牛頓罵道。「不是叫你唸!是在心裡專心想!」

    「然後,隨著我唸…這次就要唸出聲。」

    「晴空…」牛頓說道。

    「晴空。」雷葛新重覆一次。

    「雨雲…」牛頓的聲調逐漸降低。

        「雨雲。」雷葛新又跟著他說道,心裡突地覺得自己很像個呆子。

    一陣沈默。

    雷葛新耐心等了一下,終於按捺不住。

    「喂!牛頓…」他低聲叫道。

    突然間,牛頓的聲音沈靜響起。

    「睜開眼睛。」他說。

    雷葛新依言睜開眼睛,眼前霍然開朗。本來不清楚的視覺如今清晰得像「花生米」娛樂電視臺的節目。放眼望過去,一片美麗的藍天,天上幾朵白雲。自己正在跑步,身上冒出運動的熱氣。他伸出雙手,一邊跑一邊端詳,不禁目瞪口呆。

    「回來!」牛頓以同樣的沈靜語聲說道。

    一陣恍惚,有點像是被什麼東西抽離似的。雷葛新定睛一看,又恢復了原先的不清晰視覺,人還是在他自己的斗室之中。

    「這就是『移魂術』。」牛頓簡潔地說。「在核酸研究記載上這種變異的例子不多,施術者以意念將靈魂析出,找到宿主,完成轉移。」

    「什麼是宿主?」雷葛新問。

    「剛才你看到的不是幻覺,而是實實在在的經歷。剛才你的靈魂侵入的,就是宿主,」停了停,牛頓突然說出令人目瞪口呆的話。「他現在當然已經死了。」

    雷葛新嚇了一大跳。

    「死了?什麼意思死了?」他結結巴巴的問。「我弄死的?只因為我的靈魂侵入就把他弄死了?」

    「當然不是。」牛頓說。「移魂術是一種非自主性的轉移,你的靈魂能量在空中游離,遇有剛剛本身靈魂離去的肉體才能進入。方纔那個人可能是陽光下運動過度中暑而死,而你只是湊巧經過。」

    「還要不要試一試?」牛頓接著又說道。

    「不不不!」雷葛新忙不迭道。「我想休息一下。」

    「也好,我認為剛剛的變異作用已經使你的視神經受損,鼻黏膜可能出現病變。你先休息好了。」

    牛頓的聲音逐漸遠去。

    天色已經開始發白。

 

        結果雷葛新因為身體受創太過嚴重,經過核酸局送過來的醫療評估儀審核,獲准在家休息兩天。兩天裡大部分時間都只能躺在床上,接受醫療儀的分子重組治療,到了第三天總算將身體的受創部位大致治療完畢。牛頓仍像是幽靈一般,有時沒有叫它也會出現。雷葛新喜歡和牛頓談天說地的暢快感覺,與牛頓討論各項核酸知識,也總能得到更深一層的領會。

    「我的估計認為,」牛頓變異後最大的差異之一就是言語間已常有「我」之類的第一人稱出現,這是一般正常生物百科全書不會出現的字彙。「核酸收藏庫是個完全信任感官式電眼的機構。而且在定義上來說,那本就是一個人類不應該去的地方,所以你在那兒出事留下的痕跡應該不會被察覺。核酸局的貯存系統每五年更新一次,只要在這五年內去清理應該就可以,你的生理狀況並不穩定,不用急於一時。」

    這是雷葛新提出要去清理出事現場的要求後,牛頓給的回答。

    第三天,核酸局來通知要雷葛新去上班。而雷葛新除了視覺仍有點糢糊外,其餘已無大礙。是以,這天他又像往常一般搭了「天網」去上班。

    近中午的時分,米帕羅帶著不解的神情從上司處回來。

    「頭兒說要你過去,」米帕羅說。「頭兒」指是米帕羅和雷葛新的直屬上司,核酸總局人事隊隊長卓乙丙。「好像說,時光發展局的人想見你。」

        一路上,雷葛新狐疑地猜測為什麼時光發展局的人會找上他這個小小職員。雖然規定不准,他忍不住還是偷偷把牛頓叫出來。

    而牛頓的回答是,不清楚。現今的牛頓已有脫離雷葛新到遠處察看資料的能力,他已經先到人事隊長室看過,但仍然猜不出把雷葛新叫去有什麼用意。

    「在人事室的那個人你見過,就是時光局的副頭頭魯敬德。」牛頓說道。

    果然,進了人事隊長的大辦公室,坐在「頭兒」身旁的,就是那天在餐廳見過一次面,臨走前還對雷葛新鼓掌的時光專家魯敬德博士。

    魯敬德乍見到雷葛新進來,神色有點訝異。「頭兒」沒有表情地點點頭,示意雷葛新坐下。

    「我只是和你的長官聊到那天你說的邏輯式推論挺有見地,」魯敬德的年紀雖大,說話卻十分洪亮有力。「想不到他會把你叫過來。」

    雷葛新笑笑。正想答話的時候,牛頓的聲音在耳際幽幽地出現。當然,牛頓的聲音只有雷葛新聽得到,其它二人是聽不見的。

    「和他聊,你現在的見識已經絕不在他之下了。」

    魯敬德的眼神中有著鼓勵的意味。

    「你的論點令人敬服,卻不知道,閣下對時光機器的運作原理瞭解嗎?」

    雷葛新笑笑。「應該略知一二,」他說道。「經過修正的廣義相對論,物體運動速度超越光速就會使時光前進方式逆行,理論上,可以回到過去時光,這就是時光儀器的基本原理。」

    雷葛新在時光局的大學問家面前毫不怯場地侃侃而談。不知情的人,很難想像幾天前他見到魯敬德這種大人物時,還會有坐立不安的感覺。

    「第二工業時代,公元2073年,第一部近光速時空拋擲器研發完成,全速發動後,在歐羅巴洲上空以近光速的速度消失,『假設』已經進入時光洪流。」

    「不是假設,」魯敬德固執地說道。「那是事實。」

    「廿二世紀,生物型超級電腦科技趨於完善,時光科學家完成「毫釐光速時光器」,從此『假設』載人時光之旅可行。」

    魯敬德的臉色轉為潮紅,不悅的神情私毫沒有掩飾。「我說過,那不是假設,是絕對可行的計劃!」

    「什麼是『毫釐光速時光器』?」「頭兒」看看氣氛不對,連忙出來打圓場,轉個話題。

    雷葛新禮貌性地看看魯敬德,博士做個手勢,示意他說下去。

    「因為精密儀器工業的發展日新月異,時光研究學者研製出能瞬間加速的超轉速引擎,而這種『毫釐光速時光器』能在一公分的距離內加速到光速,達到廣義相對論中的時光倒流程序。而確實,這樣的加速也的確讓時光器消失,可以進行時光之旅。」這次,雷葛新刻意不加上「假設」二字。只是…

    「只是…」這次反而是魯敬德自己先行開口。「只是送出去的探險隊沒有一次回來過。因此,就讓一直讓人引為笑柄。」

    「博士…」雷葛新說道。「有時候,單憑時光器『消失』並不能斷定它已經進入時空。早在古典量子理論時代已經把質、能不滅的神話推翻,『消失』也有可能意味著他們就是灰飛煙滅了啊!」

    「沒有完全『消失』。」博士低聲道。

    「啊?」雷葛新和「頭兒」都詭異地睜大眼睛。

    「送出去的隊員,有些人的生物電仍然可以測得到,」博士說出不為外界知悉的大秘密。「後期的時光探險隊員身上都裝有生物電測定裝置。雖然非常微弱,可是有些人的生物電依然可以測得到。」

    「不對,」雷葛新搖搖頭。「以現在的科技,只要有生物電的跡象可尋,就一定可以找到方位。沒理由找不到的。」

    「如果不是這樣,怎麼會叫做廿四世紀最大的謎題呢?」博士苦笑地搖搖頭。「我們可以納出來的生物電群有 16組,其中有些連屬於哪一個組員都分辨得出來。可是,到了出現的方位,卻硬是沒有,就好像…」

        博士在自己、雷葛新和「頭兒」的中間虛畫了個圓。「你甚至可以鎖定他的生物電就在這裡,連他在做什麼事都可以分析出來。可是,明明就是空無一物。三度空間的三個座標都符合了,可是又不見人影。說他不在,可是又有生物電,唯一的一個差異只可能發生在第四度的座標,那就是…」

    「時間!」雷葛新忍不住脫口而出。那個有名的四度空間比喻這時浮現在雷葛新的腦海。

    在比喻中,說一個身處十二層樓的人,如果陷入四度空間,時間因素改變就可能摔死。因為在過去或未來大樓可能不存在,所以如果時間因素改變,空間因素仍維持原狀時,人就可能從十二層高處跌下致死。

    也到這個時候,雷葛新才知道自己對時光之旅還是犯下了妄下論斷的錯誤。

    他正打算向博士道歉,卻看見博士的後方牆上彷彿有一把極熾烈的火閃了一下。

    那一霎那間雷葛新以為自己眼花了,定睛一看,那把火又消失了蹤影。

    魯敬德博士沒留意他的神色,只是自顧自地講下去。

    「可是,你的推論也沒有錯。我們在後期派出的探險隊任務之一,就是到了過去時代就一定要在當代留下他們已經成功到達的訊息,而就如同你所說的,在我們的歷史上,從未有過這樣的記載。」

    這時候,窗外傳來悶悶的雷聲,把魯敬德博士的語聲襯托得有點神秘。

    「頭兒」走過窗口,推開窗戶。

    「看樣子,要下雨了。」他神色有點緊張地說道。「我有事失陪一下,雷葛新,陪博士聊聊。」

    說完就快步走向門邊,雷葛新想問他幾句話。

    「頭兒,」他叫道。可是,「頭兒」卻彷彿沒聽到似的,逕自走出去。

    雷葛新回過頭來,對博士聳聳肩。可是,在博士的肩頭上,又閃起了一把熾亮的火。同樣的,博士也一付沒有察覺的表情。

    窗外又響起了陣陣雷聲,這次的聲量變大,彷彿打雷的方位已經越來越近。

        空氣中散放出芳香的水氣,彷彿是身處室外,大雨就要下來的前夕。

    這時候,連博士也可以感覺到氣氛的詭異。他看見雷葛新的表情古怪望定他的身後,於是也隨著他的眼光轉頭回望。

    「什麼事…」他一邊回頭,一邊詢問。「出了…這是什麼…啊哇!!!」

    在他的身後,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燃起了許多把無聲的熊熊烈火。

    眼見博士即將被烈火吞沒,連叫喊都來不及,空中突然出現一道顫動的透明水幕,落在博士頭上,在烈火將他焚燒之前把他重重包住。閃亮的火花灑在水幕上,「嘶…」地冒出白色的熱氣。

    火舌在雷葛新的面前吞吐不已,熱氣使他呼吸困難。

    這時候,窗外響起一聲炸雷,一道閃光打進火花四濺,水氣氳騰交錯的辦公室內。

    雷葛新想回身衝出室外。腳上一緊,卻發現圍住博士的水幕伸過來一道水流,幻化成一隻透明的手緊緊抓住他的腳踝不放。

 

    這時候,牛頓惶急的聲音陡然傳入雷葛新的耳中。

    「快!快!冥想,『出去』,『出去』!」

    雷葛新在慌亂中根本無暇細想,只能猛拍腳踝上的水態手,隨著他的拍擊水花四濺,可是飛濺起的水滴繞一個彎,又回來形成那隻水態手。

    打進室內的閃電逐漸形成一個人型,本來是蹲姿,慢慢站起。

    「雷!」牛頓大叫。

    「雷!」雷葛新也用盡全身力氣大吼出來。

    「暴風!」牛頓再次大叫。

    「暴風!」雷葛新再復述一次。那隻水態手已經攀爬到腰部,逐漸束緊,並且向他的頭部前進。

    「野火!」

    「野…」雷葛新的口已經被水流蒙住,已不能開口。

 

    從閃電幻化成型的是一名臉色白淨,面貌清秀的高瘦男子,耳際別著一朵紫色玫瑰。他看了一眼被水流制住的雷葛新,一邊優雅地向魯敬德博士行了個古歐羅巴洲禮。

    「我是核酸總局『雷』支隊隊長桑德伯寧,逮捕核酸重犯。博士,若有冒犯,恕罪恕罪。」

    火光逐漸止熄,從灰燼中走出一個紅髮美貌女子,左額上卻有一道長長的疤。如果被她的容貌所惑,任何男人對她口出輕薄言詞,下場一定非常淒慘,因為她就是核酸警隊中公認最難惹的「火」支隊隊長丹波朱紅。

    「水」支隊隊長陽風這時已經放開緊捉核酸重犯雷葛新的手,站退兩步,臉上露出沈吟的表情。而雷葛新只是直直地看著前方,陽風一放手,身子就軟軟垂了下去。

    「火 」支隊隊長丹波朱紅搶前一步,便搶先開始唸逮捕程序。站在她身後的 「雷」支隊隊長桑德伯寧捻起耳際的鮮花,很悠閒地聞了一下,微微冷笑。

    「奉星戰死難英雄之名…」丹波朱紅得意地大聲朗誦著。陽風一伸手,阻止她再唸下去。丹波朱紅杏眼一睜,正待發作。

    「逃了。」陽風瞪了她一眼。「他會『移魂術』。」

    而軟癱在椅子上的雷葛新依然直直望著天空,沒有任何反應。

    在一旁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的時光發展局副局長魯敬德博士也是第一次看見核酸局的三個特種隊長同時出現。

    火光再度迸現,水氣充滿四週,雷聲已經逐漸遠去。核酸警隊三名特種隊長從出現到離去全程不到三分鐘時間,然而,卻已在魯敬德博士腦海中留下多年後依舊難以忘懷的景像。辦公室中,只剩下一室狼藉,還有只剩下軀殼的雷葛新。

        方纔陽風隊長離去前雄渾地說的那句話彷彿還有回音久久不去。

    「他逃不遠的。」

        一身溼淋淋的博士又在空盪盪的大空間內呆了半晌,良久,身子這才簌簌地發抖起來。

 

第四章  核酸警隊

 

「他不是消失,」冷血一字一字咬著牙說。「又是一個,又是一個核酸犯進去了時空。」

他轉過頭,目光凌厲。「犯人叫什麼名字?」

有個「水」支隊的隊員這時喃喃地說了一句話,語聲極低,卻讓峰頂所有人心頭狂震。

「他叫雷葛新,」他說。「時光英雄雷葛新。」

 

    急速的衝擊前進中,產生絕對的速度之感。有點像是在用盡全力奔跑,可是,卻沒有現實世界中那種勁風撲面,無法呼吸的痛快感覺。

    無盡的黑暗,遠方的盡頭有著一道光明。光明已經逐漸接近。

    「刷」的一聲,像是高速穿過瀑布的水簾,令人不自覺往後一仰。

    四週圍糢糊地傳來嘈雜的人聲,像巨浪一樣從遠方席捲而來。視覺也逐漸恢復,焦距逐漸調近。奔跑的腳步卻沒有停下來。

        一開始雷葛新還弄不清楚自己身處何處。在核酸局裡,他本以為自己已經逃脫不了,緊抓住他的那隻水態手,熊熊的烈火,耀眼欲盲的閃電雷聲,而後,突然間一下全部變得沈寂。

    「牛頓?」他直覺地大叫。

        可是,他的聲音被四週圍的排山倒海聲浪陡地淹沒。雷葛新的腳步變慢下來。放眼四顧,像是從牢籠往外窺視的感覺,視野裡有柵欄圍住,可是,為什麼還能自由的奔跑呢?

    他焦急地環顧四方,發現身處一個像是巨大山谷的谷底,四週的山壁上卻擠滿了萬頭鑽動的人,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身後傳來雜沓的腳步聲。他直覺一轉頭,十多名大漢像一群巨獸般高速衝向他。

    「等…」雷葛新大叫,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帶頭的大漢將他抓住,大個頭,速度形成的重力加速度將他撞倒在地,跟著,十幾名身量超過一百公斤的大漢前仆後繼地把雷葛新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全場觀眾發出如暴雷一般的歡呼聲,連地面都為之震動。

    雷葛新被十幾名大漢壓在底下,雖然有絕佳的防護盔戴在頭上,仍然感覺像一座山壓在頭頂,呼吸非常困難。這時候,他聽到了牛頓輕鬆的聲音。

        「這裡是雲夢市的市立體育場,」牛頓說。「今天舉行的是職業鋼球賽季後半準決賽。你現在是雲夢市的敵隊鐵線草隊的跑鋒,剛剛被雲夢市球隊阻攻下來。」

        廿四世紀裡最受民眾歡迎的球類運動之一就是現在場上的職業鋼球。職業鋼球的規則和古廿世紀美利堅國獨有的美式足球類似,只是廿四世紀的比賽用鋼球有四百公斤重,所有球員穿上重力強化衣,是以場上的碰撞,甚至一個簡單的失球落地大地都會為之震動,聲勢非常嚇人。而現在雷葛新所在的賽事就是季後賽的單淘汰準決賽,時間已經剩下不多,地主雲夢隊以些微比數落後,雷葛新此刻暫時擔任的鐵線草隊跑鋒本來已經拿到一個必中球,如果得分地主隊就必敗無疑。可是,現在雷葛新被阻攻後,地主隊又燃起一線生機。

    壓住雷葛新的隊員們紛紛起身,身上的重壓減輕。雷葛新在四週的噓聲中站起。這場球賽是否可以逆轉就看雙方接下來的表現。

    然而,現場七萬名觀眾接下來看到的,卻是比任何大逆轉比賽更畢生難忘的情景。

    雷葛新仍楞楞地站在球場中央,空中卻陡地「轟隆」一聲炸開了一陣響雷。本來滔滔不決的播報員張大嘴巴,看著空中的奇景目瞪口呆。

    「火!火!」播報員在擴音器中大聲慘叫。

    然而,不需要他的描述,全場觀眾都可以看見在跑鋒的上空出現一大團火雲,夾雜在閃電之中。一張巨大的水幕出現在天空,像毯子一樣捲成筒狀急速旋轉,罩在火和閃電之上。

    在水力場空間中,陽風隊長沈聲向「雷」桑德博寧、「火」丹波朱紅交待。「他的移魂術一定會受我們的轉化態力場限制,只要包抄住他的去向,他就跑不了。」

    雷葛新站在大鋼球場上,看見天空突然被火、雷、水再度占滿,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那一朵形狀奇特的三態雲當頭就把他罩住。

    全場觀眾楞楞地注視烈火、閃電逐漸熄滅,從其中出現一個瘦高男人,一個紅髮女子。

    水紋在波動狀態中逐漸縮小,變成一個身材壯碩的大個子。三個人往跑鋒的位置如臨大敵般的靠攏。本來楞楞地站定的跑鋒突地跪倒,垂下頭,又保持了一下跪姿,才慢慢軟癱仆倒在地。

    陽風隊長鐵青著臉,走過去將跑鋒的身體抱開,在他的身下,一個下水道的合金圓蓋已經打開。

 

    雷葛新在牛頓的幫忙之下,最後一刻揭開下水道蓋逃離。晦暗的下水道突然轉為極度黑暗,那種在隧道中奔跑的感覺再度出現。

    迎向隧道口的光明後,雷葛新發現自己的身體處於高空,正直線往下掉。自由落體的風速極高,冷風貫入耳鼻,滋味非常難受。

    「噗!」的一聲,背上張起一張大傘,下墜速度減弱,人已在空中隨著降落傘飄盪。

    「你附體的這傢伙大概是一出高空艇就已經嚇死了,」牛頓說。「你怕不怕高?」

        「為什麼他們立刻就可以追上來?」雷葛新惶急地問道。「雲夢市和錫洛央又不在同一個遮蔽幕裡,難道我的行蹤他們可以隨時掌握?」

    「我還找不出來他們的追蹤模式,但是移魂術的追蹤絕沒有這樣容易,他們一定有秘訣,只要知道這個秘訣就可以躲久一點了。」牛頓說。「但是在這種開放式空間他們是拿你沒辦法的。一定要將你的靈魂波圍住才能逮到你。」

    降落傘仍順暢地緩緩向地面接近。雷葛新往地面一看,忍不住叫苦連天。

    因為他已經看見核酸警隊的三名隊長在地面等待,身邊又多了好幾個人。

    「準備再逃,」牛頓說。「這次他們多找了幫手,力場的範圍會越大,一被接近可能就沒救了。」

    在地面的「雷」桑德博寧以眼力好而聞名,他凝望了從天而降的跳傘者,回頭看看陽風。

    「又逃了?」

    「嗯!」陽風冷笑。「又跑了。但是,我看你在這個小小十三個遮蔽幕可以逃多久?」

    跳傘者「砰」的一聲著地,靜躺在地上不動。而在他落地之前,烈火、微風、閃電,以及千變萬化的水早就不見蹤影。

 

    雷葛新和牛頓在空間中不停奔逃,牛頓後來揣摩出核酸警隊的追蹤方式。他推測核酸警隊用的應該是時光局的新科技,最新一代的生物電探知設備。在人體的各種生物電之中,以靈魂組的強度最大,因此,他們才能如此快速的追蹤到雷葛新的行蹤。但是牛頓想出一個暫時可以喘口氣的方式,那就是說,在轉換後不做停留,立刻跳出,如此重覆幾次可以換取一些時間。

    「但是,這樣逃不了一世啊!」雷葛新很擔憂地說道。

    這時候,他們是在東半球的白羊市地底深處。雷葛新侵入的是一名卡在有機機件組窒息的核酸革命分子,因為這人死前已經餓了許久,是以也將那種飢餓感傳承給雷葛新,讓他感到極度的虛弱。

    「而且,我感覺到他們攻破我們轉移對象位置的能力越來越精準,真是一籌莫展哪!」牛頓頹喪地說道。「除非…」

    「又來了!」牛頓突然說道,在幾次的追蹤中,他已經出現感應轉化態力場的能力。

    於是他們又得繼續逃亡。

 

    廿四世紀西半球「大隕星市」的上班族樊戎楚這一生永遠忘不了那天深夜在市郊小巷中見到的奇特景像。

    當時,樊戎楚下班後和同事多喝了點酒,一身燥熱,醉眼迷濛的走進小巷。

        小巷中一地零亂,只在巷底角落瑟縮地坐了個流浪漢,一動也不動。

    方纔一不小心,酒也實在多喝了些,整個人的思緒非常不清楚。他偶爾一閃神,眼前像快速放影的紀錄片一樣的掠過許多影像。

        小巷子的路面在他的醉眼裡搖搖晃晃。耳朵這時候也不行了,因為他可以聽見腦海深處傳來有人交談的語聲。

    「怎麼會這樣呢?」一個聲音說道。

    「不曉得,」另一個聲音回答。「他並沒有死,原來連意識糢糊的人你也可以侵入。」

    平凡的上班族樊戎楚肯定自己一定醉得離譜了,因為除了聽見怪聲之外,他還看見眼前的流浪漢眼睛露出精光,站起身來,然後…

    然後從流浪漢身上冒出火花,整個人陡地溶化,化為一片汪洋。在空曠的夜間小巷子中,樊戎楚居然被一陣大浪淋得混身溼透。

    「媽的!」腦海中又傳出一聲憤怒的長呼,呼喊的人氣力雄長,但是卻彷彿漸漸遠去,聲音轉弱,最後終於消失。

    地上盈尺的積水波濤洶湧,還亮著一陣陣的紫藍色電流。火光一閃,積水、電流漸漸失去蹤影。

    「大隕星市」的上班族樊戎楚此刻酒意全消,張大了口,久久閣不起來。日後他終其一生不停地向人敘述這一段奇遇,但是通常朋友只把它當成醉話看待。

    在奔逃的過程中,雷葛新和牛頓扮演了從前匪夷所思的角色。

    七色星市市立醫院中,雷葛新成為一名產婦,親身體驗,「生」下了一名男嬰。

    在黑深森林中,變成了慘遭生化蟒吞食下半身的不幸探險家。

    在空間中,他們不停的奔逃,牛頓想出一個個的方法,但是也被一個一個解破。

    核酸警隊的追捕越來越精準,逃脫的兩人已經黔驢技拙。最後,終究還是踏入了精心設計的陷阱。

 

    雷葛新和牛頓在遮蔽幕內的地球最高峰:姚德山的頂峰終於中了核酸警隊的埋伏。

    核酸警隊在該處安排了一個虛擬人,在其中模擬靈魂行將離體的場境,然後在埋伏現場架設了天羅地網的力場,不再讓他們有脫逃之機。核酸警隊兵分二路,兩方面包圍雷葛新和牛頓,中心點就是姚德山,再將包圍逐漸聚攏,就是這樣,雷葛新和牛頓終於跌入陷阱。

    陷在虛擬人中的雷葛新此刻卻感到無比的平靜,反而有鬆了口氣的感覺。他已厭倦了無窮無盡、而且對方一定會贏的捉迷藏遊戲。從虛擬人的視覺中望出去,核酸警隊破天荒動用了三十名轉化人戰警。陽風隊長正準備開始唸逮捕程序。

    牛頓的聲音再度出現。

    「牛頓,」雷葛新喃喃地說。「就這樣結束了,是嗎?」

        牛頓沈默不語。

    陽風知道雷葛新此刻正在和生物百科全書一類的人工智慧交談,但是他並不在意,因為待會宣判後人工智慧便會被拔除,讓他們最後再多聊一會並不合程序,但也不是什麼大事。

    「還有一個方法,但是…」牛頓遲疑地說道。

    雷葛新苦笑。「沒關係,我想處境也不會比現在更糟了。」

    於是牛頓在雷葛新的耳際說了他的辦法。

 

    陽風冷傲地看著雷葛新自言自語,虛擬人生硬的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容。

    他從袋中拿出星戰英雄姚德的扁帽。通常,這是陽風隊長行將判決重刑的暗示。

    「奉星際死難英雄之英名…」山風刺骨的姚德山山頂,陽風對陷在虛擬人中的雷葛新宣讀逮捕程序。突然間,身旁一名生化戰警低呼了一聲。他拿著手上的生物電探知儀快步走向陽風。

    陽風怒目瞪了他一眼,把探知儀接過,一眼看過,卻也為之變色。

    在探知儀上,雷葛新的生物電指數急速下降,最後終於歸零。

    「不可能!」陽風喃喃說道。時光發展局的生物電探知儀是已知未知世界最精秘的儀器,連游離空中的靈魂組都可以察知。人體不論是生是死都會有生物電的反應,除非是死亡超過千年,也沒經過任何轉世處理的死靈才會有零指數的生物電。

        三十名一流的核酸戰警在峰頂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他們面對最危險的處境時永遠面不改色, 此刻,卻像是一群迷路的小孩。

    呼呼作響的山風中,這時突然飄起幾片帶甜香的花瓣。

    「雷」隊隊長桑德博寧嫌惡地撥開一片吹到臉上的花瓣,將耳上別的玫瑰拿到手上,一付如臨大敵的樣兒。

    飄落的花瓣數量越來越多。陽風在花瓣之雨中也皺起眉頭。

    「這花痴…怎麼來了?難道泰大鵬…」他在心中如此推測著。

    隨著飛舞的花瓣出現的是核酸警隊中唯一的「花」型生化人隊員岸本綠,她是當年一位精神失常科學家的失敗作品。當時,那名科學家異想天開想做出各類植物轉化態的生化人,在終於被逮捕之前已經做出了好幾個,現在出現的「花」岸本綠就是其中之一。因為受到「平等條款」保障生化人權條例的保護,「花」岸本綠也就因而存活下來,並且順利進入警隊。雖然植物態生化人的能力並不強,她在核酸警隊中的職階不高,但是因為她與核酸警隊四大隊長之首「風」冷血隊長關係非比尋常,所以在核酸警隊中倒也頗有份量。冷血隊長在追捕「脫逃者」泰大鵬一役後已經

不再露面,也有傳聞說他已在那一場戰役中陣亡。

    岸本綠是名身材嬌小豐滿的女子,此刻她正嬌笑地向陽風隊長走近。

    「誰讓妳來的?」陽風冷然道。「妳不知道這個逮捕行動不是妳的職級可以參加的嗎?」

    「陽風,」岸本綠的笑容依然嬌媚動人。「就是知道你不能搞定才派我來的嘛!」

    「大膽!」陽風怒斥。突然間,有一股色作金黃的微風出現在眾人的眼前,雖然山上的風大,可是那一陣微風卻拂過每一個人的臉,隱隱生疼。

    「是我叫她來的。」隨著微風出現的是「風」支隊隊長冷血。眾人之中有的見過他,此刻卻被冷血隊長的形貌驚得倒吸一口長氣。

    身材細瘦蒼白的冷血隊長依然喜歡做古西班牙鬥牛士打扮。只是此刻他的左臉完全變型,一隻眼球掛在眼窩,他的雙臂已經裝上機械臂,左腳則裝上古代海盜的木製義肢。

    陽風帶著極度驚訝的神情看他。冷血走過來,從他手上接過生物電探知儀。

    「什麼狀況?」冷血問。

    「核酸犯,有移魂術能力,被我們用虛擬人逮捕,可是,卻失去了生物電讀數。整個人及靈魂無端消失。」

    冷血用森冷的獨眼看他。將探知儀由數位調為指針,精密度調至極限。

    「沒有消失,」他將探知儀丟回陽風手上,一跛一拐地走到懸崖邊緣。

    陽風仔細端詳,果然,在最高的精密度下,指針以肉眼也不容易察覺的方式微微顫動。

    在姚德峰的山頂,核酸警隊佇立在山風中默默無言。良久,冷血隊長才開口。

    「他不是消失,」冷血一字一字咬著牙說。「又是一個,又是一個核酸犯進去了時空。」他轉過頭,目光凌厲。「犯人叫什麼名字?」

    陽風嘴唇一動,整個人卻陡地呆住。連脾氣火爆的丹波朱紅,漫不經心的桑德博寧,以及其餘的警隊成員一念及這個問題的答案,全成了不會動,無法思考的木偶。

    「叫什麼名字?」冷血不耐煩地高聲再問了一次。

    有個「水」支隊的隊員這時喃喃地說了一句話,語聲極低,卻讓峰頂所有人心頭狂震。

    「他叫雷葛新,」他說。「時光英雄雷葛新。」

 

第五章   桃源

 

「雷葛新在色彩繽紛的桃花林中瞪大雙眼,許許多多的桃花花瓣繽紛掉落。一片桃花花瓣落到臉上。驢車木輪碾過地上的枯枝落葉,發出「畢剝」的好聽聲響。此刻他的眼前有兩名做遠古時人打扮的孩子,所在之處又是個實際歷史上不存在的空間…」

 

    「晉太原中,武陵人,緣溪行,不覺路之遠近…」

    雷葛新覺得身處於一種頗為溫暖的休眠狀態。那種感覺有點像是午後小憩,將睡將醒的迷離狀況之間。腦海中一片混沌,卻很奇特地,在其中浮現出這一首遠古中國的童話原文。

    迷濛之中,他覺得自己彷彿翻了個身,渴睡之感依然強烈。可是,那陣清晰的歌聲再度出現。

    「晉太原中,武陵人…」歌聲稚嫩,彷彿來自不遠處,只是偶爾會被微微拂過的輕風吹散,變得有些糢糊。「忽見桃花林,夾岸數百步,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一陣清涼之感從臉上傳來,像是在臉上灑了冷洌的水花。雷葛新在清涼的觸感中慢慢睜開眼睛,看到眼前景像的那一霎那,整個人卻陡地楞住。

    此刻他的眼前只看見一大片清朗的淺藍,似乎整個人懸空置身於一片虛無之中。

    「嚇!」雷葛新大叫一聲,想整個人虎地坐起,卻很奇異地使不上力,那一大片淺藍隨著他的動作略事挪移,原來,他本來是平躺仰望天空的姿勢,方纔那一大片淺藍就是迷濛中仰望的藍天。雷葛新正打算再次試著坐起,卻聽見耳際響起牛頓的聲音。

    「別動!老天爺!」牛頓急切地大叫。「千萬不要動!」

    「牛頓?」雷葛新說道,身子卻沒聽話地稍稍挪動了一下。「你…」

    一句話沒能說完,雷葛新便整個人當場張口結舌,嚇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此刻他身處在一個山壁上突出的小小平臺,以一種絕對不穩定的姿勢半躺半跨坐在上面,身子稍微移動,就有無數的落石「畢剝」地落下。眼角的餘光鳥瞰平臺的下方,深邃的懸崖底部隱隱約約看得見一條翠綠蜿延的河流穿過不毛的深谷。

    「牛頓…」雷葛新很困難地從喉嚨擠出來顫抖的聲音。

    「別動,」牛頓說道。「現在,慢慢地探手到你的身後,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

    雷葛新盡量將動作保持緩慢,可是岩層土質似乎非常鬆動,身體一有動作就有許多的小石子滾落。左側仍然不停地傳來清涼的水花感覺,雷葛新偷眼一看,有一道細細的山泉在不遠處滑落深谷,所以剛才才會有水花的清涼之感。

    可是此刻絕對不是詠歎造物的好場合。那陣吟唱古詩詞「桃花源記」的童音再度響起。雷葛新困難地試圖伸手到身後,童音的歌聲突然停止,雷葛新突地手一滑,身子失去平衡,只聽得一聲驚叫響起,整個人就往深不見底的谷底翻落。

       

        翻落空中之際,雷葛新只覺得谷底那條蜿延的河在眼前翻轉。但是,來不及做任何反應之際,只覺得胸口一緊,下落之勢停止,整個人騰空而起,在懸崖前的藍天下畫一個大大的弧圈,「砰」的一聲,背脊著地,跌在一堆軟軟的東西裡。

    雖然跌下來的勁道不小,可是身下的軟物吸收了大部分衝力,有點頭暈腦脹,然而並沒有什麼痛楚之感。

        雷葛新張目四望,發現自己已經上了懸崖。林蔭幽暗,陽光從枝葉間透現,映照出一陣陣的輕煙,樹幹上像雲朵般怒放著潔白的蕈類。四週圍寧靜恬雅,此刻所在之處,竟然是一座只在古籍記載上看過的幽深松林。

    牛頓的聲音也有迷惘不已的感覺。

        「松,木本科,自然品種已於超人戰爭時期絕種,」牛頓喃喃地說。這段記載雷葛新的核酸知識中也有,只聽見牛頓的聲音像是夢幻般地說下去。「廿四世紀地球只有七座植物園有人工再造松科植物,可是,最大的一座松園也不過六十七株。」

    雷葛新很艱難地吞了口口水。牛頓說的和他所知相符,可是,眼前這片松林,大大小小,至少有好幾千株松樹。

    雷葛新掉落之處是一大堆已經枯乾的松樹枝葉。而在枝葉堆左方不遠處,卻站著兩個雷葛新和牛頓這輩子看過裝束最奇怪的人。

    兩個人和善地看著雷葛新,臉上露出關懷的神情。其中一人身材壯碩,寬衣大袖,長髮簡單地攏在腦後,臉上卻帶著稚氣,看年紀不過十六七歲。另外一個則是個小童,嘻嘻微笑,頭皮剃得青青光光,只在兩端捲起兩個髻兒。身材壯碩的少年手上還拎一根花索,連在雷葛新身上。原來,剛剛就是這個少年救了雷葛新一命。

    「我們正巧走過松林,」那個少年說道。「見到你有了危險,剛好出手救了你。」

    那小童這時也嘻嘻哈哈在一旁插口說道。「我哥哥向來力氣很大,你的運氣不錯。」

    那名少年走過來攙他走下松枝。雷葛新想問問牛頓一些事情,可是卻發現他已經沒有聲息,不曉得去了什麼地方。

        雷葛新和少年並肩走到一片松林間的空地,小童則在他們身後玩耍嘻笑。空地上有一部小小的驢車,少年示意讓雷葛新到車上坐好。小童也爬上車內。

    「坐好,我帶你回我們家休息一會。」少年說道。

       

        驢車在松林中緩緩而行。雷葛新深吸一口氣,覺得有如夢似幻的感覺。空氣中有草木混著松油的芳香,仰頭一看,松林間隙露出湛藍的天空。那種藍色和人工太陽的合成藍並不相同,而空氣中的清新之感也是雷葛新沒有經驗過的。雖然他從出生至今只見過人工太陽,只呼吸過模擬光合作用的人造空氣,但是此刻他再次深深呼吸,清涼爽俐的空氣流入肺腔,卻立刻可以確定這便是只在典籍中讀到過的自然空氣。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廿四世紀的地球絕對沒有這樣的所在。連金星水星殖民地也沒有。在姚德山頂的那場圍捕中,核酸警隊的限制力場只設定在地球球體範圍之內,而牛頓教給雷葛新的脫逃方法就是意念集中於地球之外,將靈魂轉移到外星。在以前從沒有過異星際轉移靈魂的成功紀錄,但是雷葛新和牛頓孤注一擲,希望能脫離地球到金星水星再做打算。

    照眼前的狀況來看,轉移是成功了,可是卻到了這樣一個在兩人的知識範疇中不應該存在的奇特地方。

    清幽的松林中,偶爾有松鼠在林間跳躍。小童這時又嗓音清嫩地唱起了歌。

        「怡然自游兮,樂安然。松木卓卓兮,無以為家。桃源流水,避秦憂國之殤兮。」

    在小童清亮的歌聲中,牛頓的聲音悄悄響起。

        「雷葛新,」牛頓說。「你的核酸裡面,有沒有古中國『桃花源記』童話原文?」

        「牛頓,」雷葛新有點不快地說道。「你到哪裡去了?為什麼剛剛一下子就沒吭聲了?這是什麼地方?」

    「這待會兒再說,你有沒有『桃花源記』的原文?」

    雷葛新正想回答,小童的歌聲一轉,很巧地就回答了牛頓的問題,因為,他接下來詠唱的就是牛頓想知道的「桃花源記」。

    「晉太原中,武陵人,緣溪行,不覺路之遠近。」小童越唱越開心,拉著雷葛新的手示意要他一起唱和。「忽見桃花林,夾岸數百步,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雷葛新悄然問牛頓。

    「問這個童話幹什麼?」

    牛頓的聲音有點苦澀。

    「你自己看好了。」

    驢車在顛簸中出了松林。眼前霍然開朗,一片平野,驢車順著一條清澈的小河前行,上了一座小坡,眼前卻真的出現了一座顏色鮮艷,桃花遍地的桃花林。

       

    「忽見桃花林,夾岸數百步,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雷葛新在色彩繽紛的桃花林中瞪大雙眼,許許多多的桃花花瓣繽紛掉落。一片桃花花瓣落到臉上。驢車木輪碾過地上的枯枝落葉,發出「畢剝」的好聽聲響。此刻他的眼前有兩名做遠古時人打扮的孩子,所在之處又是個實際歷史上不存在的空間。雷葛新在那一霎那間自以為想通了個箇中原委,不禁放聲大笑。

    小童詫異地看看這個裝束與他截然不同的人突地放聲狂笑,睜大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笑什麼?」牛頓沒好氣地說。

        「我在笑,」雷葛新依然止不住有點自嘲的笑容。「以為我們逃掉了,怎麼核酸警隊又出了這種VR虛擬實境的把戲?我們不是被他們抓了嗎?搞這種遊戲做什麼?」

        「如果是VR虛擬實境,我會不知道嗎?」牛頓冷冷地說。「我自己就是一個VR,難道會有兩個VR虛擬實境會重疊一起嗎?」

        「那我們現在在哪裡?」雷葛新悄然地問道。

        驢車這時已經走出桃花林,繞入一條夾在山縫中的小徑。小徑旁的河流水面平滑如鏡,雷葛新探頭一看,看見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浮著幾瓣桃花的倒影中,自己成了一個面目瘦峭,兩眼炯炯有神的中年男人,身上的裝束卻和兩個孩子的寬袍大袖不同,幾近於古廿世紀的土黃色探險裝。

    「我又是誰?」他又問道。

    牛頓沈吟了一會。

    「有可能,我們穿進了時空之流。」牛頓說道。「原先我們是要往外星轉移的。可是,也許在那一瞬間,你我的思想波超越了時光原理上的臨界速度,無形中構成了穿透時光的條件。來到這個可能是遠古中國的地方。」

        「所以我們來到了遠古中國的童話裡?」雷葛新不以為然。「按照史籍記載,這個桃花源只是遠古時代不得志的功名追求者的幻想。」

    「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牛頓說道。「我們再看看好了。」

    車行不久,山壁霍然開朗,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古意盎然的小小村落。村落人帶著典雅的悠閒氣氛,幾隻黃狗追著驢車吠叫,遠遠傳來悠長的雞鳴。村中人都做同樣的寬袍大袖打扮,村口的大廣場上,幾名鬚髮如霜的老人在松蔭下奕棋。

    「其景如畫,其景如畫。」牛頓喃喃地說道。

    「可是,這樣的場面也太做作了吧!」雷葛新張望著四下的村景,並且將它和「桃花源記」的原文對照,發現簡直就是一模一樣。而且,在進村門的地方,還有一個大大的石製牌樓,兩個遠古篆字寫在上頭。

    「兩個字的意思是『避秦』。」牛頓知道雷葛新不懂那兩個字,這樣說道。

    「這種地方,倒像是古廿世紀頗為流行的所謂『主題遊樂區』。」最後,雷葛新的結論便是如此。

    兩個帶雷葛新入村的孩子是兄弟,少年名叫公冶寬,那名小童則叫做公冶讓。公冶家殺雞烹酒,雷葛新便和這一個奇異的家族熱呼呼地吃了一頓暢快的飯。

        酒足飯飽之際,雷葛新和小童公冶讓信步走出村口。一地的自然景緻,雷葛新拔起地上一株青草咀嚼,草香透頰,心裡卻更加的迷糊。

    「牛頓,」他低聲說道。「也許這真的是古代中國,因為我看不到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跡。一切真的都是古代的生活。」

    牛頓卻聲音苦澀地反駁了他的說法。「未必見得。」

    雷葛新一楞,隨即知道了牛頓反駁他的理由。

    因為就在這時候,空中傳一陣機械的聲響。一架雷葛新從未見過的飛行器飛到他的上空,丟下一個包裹,然後揚長而去。小童公冶讓則遠遠避開那個包裹,面露嫌惡神情,不願接近。

    「我跟過去看看,回來再和你討論。」牛頓簡潔地說道,然後渺無聲息。

    蒼茫的大地上,只留下了雷葛新,心中充滿了無數的疑團。

 

        入夜的時分,牛頓回來了,語音在夜裡的蟲聲唧唧中出現。

    「回來了?」雷葛新猛地坐起。「有沒有結論這是什麼地方?」

    「雷葛新…」牛頓的聲音居然有些顫抖。

        突然間,雷葛新眼前的星空逐漸轉成亮灰色,這是牛頓的VR解說功能,不過自從它變異過後便很少出現。

    眼前的景象此刻已經變成一個偌大的實驗室。

    「這是公元1968年,古美利堅合眾國太空總署的模擬場景,讓它在此刻出現,是因為它具有歷史性的象徵意義,」牛頓說道。「而我在此向你鄭重宣布,人類的時空之謎已因你而解破。」

    「你瘋了。」這是雷葛新唯一的回答。

    「你所在的這個村落,叫做避秦之村,是一個理想國,但卻是一個刻意營造出來的理想國。」

   

    「在古代廿世紀的美利堅合眾國有過一種族類,叫做阿米須人,你知道嗎?」

    雷葛新略為思索了一下,點點頭。阿米須人是一種在古廿世紀堅持過倒退兩百年生活的族群,拒絕當時的文明。做古代打扮,也絕不使用電力,科技。

        「這個避秦之村也是,大約在數百年前,一群唾棄文明的人在此以古代中國童話『桃花源記』為藍本,在此世代居住,久而久之,就成了這個理想國度。你的身分,則是來自文明社會的一個人類學家,在這裡做研究。發生事故時,他可能失足跌下山崖,在那一霎那間靈魂和肉體分離。」

    「那我們還是在廿四世紀嗎?」雷葛新問。「我們真的進入了時空嗎?」

    「我們現在的確已經不在廿四世紀,在姚德山頂那次靈魂轉移的確讓我們進去了時空。但是,卻不是回到過去,進到未來那麼簡單。」

        「什麼叫不是那麼簡單?」雷葛新沒好氣的說。「現在、過去,要不就是未來,難道還有第四種可能性嗎?」

    「有。」牛頓簡短地說。雷葛新愕然。

        「在這個避秦之村外是一個文明超越這裡許多的城市,叫做古秦晉市。我在那個城市中翻閱歷史典籍,卻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說。」雷葛新簡短地回答道。

    「在古秦晉市的歷史典籍中,公元十六世紀之前的記載和我們的世界相同,但是,在公元十六世紀之後簡直就是胡扯一通。像是編歷史的史學家突地神經錯亂一樣。」

    「為什麼會這樣?」雷葛新問道。

        「這也是我當時心中的疑問,可是,翻了許多其它的書,也是一樣,從公元十六世紀後的歷史便和我所瞭解的歷史嚴重脫節。而且,我在那兒得知了現在的年代。」

    「哦?」雷葛新揚揚眉。「是什麼年代?」

    「今年是公元2261年。」牛頓說道。

    「不可能!」雷葛新大叫。他略略推算了一下時代,便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公元2261年,地球正進入超人戰爭末期,而且那時候的大氣層已經殘破,不會有這樣澄淨的天空。你一定是看錯時間了。」

    「這也是我當時的疑問,但是,你看看天上的星辰,」雷葛新隨著牛頓的指引不自覺地抬頭仰望。入夜的澄淨天空布滿星斗,充滿神秘霧氣的銀河橫亙在天空的中央。「你的核酸中有星辰紀年推算表吧?歷史不是唯一計算時間的方式,星辰的位置會因時間流逝而改變。你算算這應該是什麼時代?」

   

    雷葛新的腦中流過盤狀的星辰紀年推算表,隨著天空的星座位置挪移。「武仙…昂宿…北極…」

    而最後出現的答案證明牛頓查到的年代日期沒錯,雷葛新的推算表甚至能算出這天是公元2261年4月18日。

    「為什麼…」他喃喃地自言自語。

        「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在我們所知道的歷史上不存在。我們所熟知的歷史,包括那場超人戰爭,在這個地方也沒發生過。」牛頓一字一字地說道。「但是,我們明明就在這裡,這個地方明明就存在著。」

        雷葛新久久說不出話來,心裡覺得有點像古典笑話中那個提出「按照翅膀強度和體重推算,理論上,黃蜂不可能飛翔」的科學家,也可以想像他的四週飛滿黃蜂的出糗模樣。

    「有沒有覺得和誰說過的話有點類似?」牛頓問道。

        當然有。雷葛新在心裡很容易就回想起來,那一天,在「頭兒」的辦公室中,時光發展局的魯敬德博士就說過同樣的話。

        「…你甚至可以鎖定他的生物電就在這裡。可是,明明就是空無一物。三度空間的三個座標都符合了,可是又不見人影。說他不在,可是又有生物電…」

    「所以我才會說,千百年的時空之謎因你而解,因為,我已經找到了這個謎題的答案。」

         太空總署的場境逐漸褪色。迷離的夜晚,滿天的美麗星斗。牛頓的聲音在靜夜裡泛出令人迷濛的感覺。不遠處的湖畔,這時飛過去一群晶亮閃爍的流螢。

    「有沒有聽過魯一樸這個人的名字?」牛頓問。

    「沒有。」

        「這個人是個天才時光研究者,但是個性上有極大的缺陷,十七歲那年就和人衝突,被仇人汽化,連轉移靈魂都沒有機會。但是,他以十六歲的稚齡便提出過許多大膽的時空假設,雖然後來因為主流派的刻意淡化,他的理論並不受重視。然而,現在已經有許多時空學者相信,如果這個人能活長一些,也許時空之謎早就解開了。」

    「魯一樸在世的時候曾經提出過一種大膽的時空假設,當時,時空旅行尚在萌芽階段,第一支探險隊也還沒成行。但是,他就曾預言過時空旅行無法生還的可能性極大。」

    「他的理論是什麼?」雷葛新問。

   

    「他的理論的假設來自於哲學心理學上的一些現象,也因此,很多主流的學者對他的論點嗤之以鼻,」牛頓說道。「魯一樸相信,夢境、預知現象Dejavu、或莊周夢蝶式的感應很可能就是時空旅行的形式之一。在某種未知的狀況下,人藉由上述行為穿透時空,但是,有時候那個時空和你所熟悉的時空可能完全脫節。」

    「就像現在一樣。」雷葛新深吸一口氣。

    「也因此,他假設過一個理論,稱之為『網狀分叉時間理論』,」牛頓說道。並且在雷葛新的眼前投影出圖解。「他的重點在於,我們的世界可能並不是一個單一的世界,在同一個空間中,可能共存著許多不同的世界,他稱之為「或然率平行世界」。」

        「這許許多多的世界彼此平行,幾乎永不相交,但卻彼此息息相關。比方說,今天你雷葛新走到一條三叉路前,命運的安排中,走右邊你會被車撞死,走中邊沒事發生,而走左邊的話則遇見一個與你廝守一生的女人。也許你最後選了中間那條路,沒有事發生,然而,另外兩個或然率世界已經在你抉擇的那一霎那分歧出去。在那兩個世界中,一個從此沒有雷葛新的後代,另一個則出現不同的未來。」

    雷葛新眼前出現第二個分叉圖。

 

        「基本上,時空的真正分佈是比這張圖更多分叉的無數平行世界,而我們卻永遠只記得一個線性歷史,因為我們的生命就只是無數分叉中的一條線。按照魯一樸的理論,時光旅行會衝破這個線性規律,將人丟到空間因素相同,其它一切卻截然不同的或然率世界中,也因為這樣,時光之旅才沒有人回來過,因為轉移到哪一個世界是隨機亂數式的,要在無數平行世界中回到自己的世界,那機率幾乎等於零。」

    「事實證明,這個魯一樸真是個天才,他的推論完全正確。我分析了我們現在的處境,再回想那些時光旅行者的命運,只有這個理論才能解釋。而時光局的生物電之所以還能接收到探險隊員的訊息是因為他們的確仍然存在,只是到了另一個世界。我們現在所在之處,就是一個在十六世紀產生或然率式分歧的世界,所以,十六世紀前的歷史相同,過後,便截然不同。」

    「所以,」牛頓最後說道。「因為你,雷葛新,這個時空之謎才得以解開。我之前這麼說,一點也沒有誇大之處。」

   

        雷葛新長長吐了一口氣,仰望星空,神情落寞。

    「可是,」他靜靜地說道。「我再也不能回錫洛央了,對不對?」

    「對。」牛頓簡短地說。「而且,只要你再做一次時空轉移,同樣的,你再也回不來這個避秦之村。這是一條不歸之路。」

    天際閃耀出一顆熾亮的流星。雷葛新呆呆地望著那顆流星在地平線上失去蹤影,雖然說是解破了時空之謎,卻一點也沒有欣喜的感覺。過了良久,他仍然覺得無法言語。

        第二天一大早,避秦村的小童公冶讓就拉著雷葛新到野外採野蕈去了。一大片青綠的芒草在平野上緩緩地伏,有幾莖早春的芒草花隨風一吹,飄揚在天空。雷葛新平躺在空曠的大地之上,仰望著廿四世紀人絕無可能親見的湛藍天空。側頭一看,平貼地面的角度,在露水和草莖的間隙中,小童公冶讓四處尋找芳香的草蕈,開朗地笑著,間或唱著悠悠的兒歌。

    「日月芳華兮,遍布滿地,華美味濃兮,休藏匿,於我見兮,豐饒魚米。」

        那一瞬間,雷葛新神清氣爽,突地長長舒一口氣。大聲叫道:「想通了!」

        聲音遠遠傳出去,小童公冶讓只是好奇地望他一眼,又蹦蹦跳跳找草蕈去了。

    「想通了什麼?」牛頓的聲音響起。

    「我在想,既然選了這條不歸之路,就得好好過下去,對不對?」雷葛新說。    「這個桃源村是個好地方,也許,我們就在這兒長住下來。」他看了看小童公冶長在翠綠平野下嬉戲的身影。「這兒,也許就是時光旅行者們夢寐以求的天堂吧?」

    牛頓有了良久的沈默。

    「只可惜,」最後他說。「我們在這個地方也呆不長了。」

    雷葛新愕然。「什麼?」他疑惑地問。「為什麼?」

    「你把身上帶來的水倒一杯出來。」牛頓說道。

    雷葛新反手將背上帶的紫竹水筒倒出來一杯水。

    「你仔細看水的表面。」牛頓說道。

        竹杯裡的水清澈透明,看來本來平凡無奇。可是 ,凝神細看卻可以見到極細極小的緩慢水紋。

        「那就是水力場共振現象,」牛頓說道。「表示陽風已經來到我們這個世界。『水』態生化人出現時,附近的水都會出現這種共振現象。他也許還沒找到我們的位置,但是已經很接近。」

   

    雷葛新驚惶地四下張望。彷彿,原先平靜的大地已經染上肅殺之氣。

    「應該還來得及,」牛頓說道。「我們要隨時做好轉移的準備。但是,當然越快越好。」

    雷葛新眷戀地看了這一片平和的自然大地。微風輕拂,遠方的青山這時還帶有一點霧氣氳騰的山嵐。小童公冶讓這時歡暢地大呼一聲,手上拎起一朵蒲扇大小的草蕈。微風再次吹起,「呼」地從雷葛新身旁掠過,卻將他的聲音吹散。

    「來了!」牛頓急切地大喊。「脫離!雷葛新,脫離!」

    而雷葛新卻沒有任何動作。遠方的小童公冶讓只覺得身旁柔柔地鼓滿輕盈的微風,整個人卻不自主地腳尖踮高,離開地面。

        雷葛新陡地向公冶讓的方位奔去,把牛頓氣急敗壞的大叫丟在腦後。微風將公冶讓小小身形越抬越高,公冶讓在風中掙扎,在微風中,隱隱可以看見一個如惡鬼般醜陋的細瘦男人。如果小童公冶讓此時從高空跌下必然非死即傷。

    「回來!」牛頓大叫。「你鬥不過他的!」

    「住手!」雷葛新仍然腳下不停,他從來沒和這時候出現的核酸警隊「風」冷血隊長交過手,對冷血的無情手段毫無概念。

        突然間,包圍住小童公冶讓的微風陡地消失,失去支撐的小小身體從高空掉落。冷血隊長在這一刻發現找錯了目標,放開公冶讓,向雷葛新衝來。雷葛新狂奔的身形突然一個踉蹌,步履歪斜如同酒醉一般。在他的腳步即將軟垂的一霎那,從高空掉落的公冶讓已經跌落,跌在雷葛新的懷裡。因為下落之勢太過猛烈,兩個人抱個滿懷後,「噗」一聲雙雙著地,公冶讓身形較小,滾落一旁後並沒有受傷,只是雷葛新卻以極度的扭曲姿勢倒臥在地。

    公冶讓驚魂未定,嘴巴一扁正待大哭。卻看見一個醜陋似鬼的男人憑空出現,冷眼瞄了倒臥在地的雷葛新一眼,再定睛看著小童公冶讓,那眼光森冷似劍,硬生生讓公冶讓的哭聲嚥了回去。

    然後那個男人身形轉淡,化作一陣微風消失。

    良久,公冶讓看看身旁顯然已經死透的男人屍身,流了滿臉的眼淚,一泡尿這時終於溼了整個褲襠。

 

    在漫長的急速後退時空穿越過程中,牛頓在呼呼的時空風聲中大聲說道。

    「雷葛新,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他說。「但是,我只能勸你,不要和任何世界的人有任何的牽絆。因為你本就不屬於他們的世界,而且,只要你一離開,他們的生命就和你永無關聯了。剛才我們僥倖逃過,可是幸運不見得會常有。」

        而雷葛新只是沈默。他何嘗不知道牛頓說得沒錯,可是,他又怎能讓一個無辜的小孩平白送命?

    無聲的死寂,就這樣伴隨著時光之旅,再次穿梭到另一個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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