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 20 October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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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時空三千年 下

穿梭時空三千年  下

 

 

第六章  豪門

 

 「科技,歷史不同,可是人心的可怕一點都不會變。」雷葛新在時空之風中這樣感傷地對牛頓說道。「權力使人瘋狂,原來,古籍中所載『願生生世世,永不生於帝王家』的悲嘆是真的。」

 

 

        穿梭不同世界實際上並不是一件輕鬆愉快的過程。第一次從姚德山頂轉移至避秦之村時,雷葛新曾經陷入無意識的昏迷。這一次逃離冷血的追捕,再度進入時空之流時,雷葛新全程都是清醒著的。在轉移的過程中像是在高速風洞中逆流而行,有口鼻灌滿冷風的不適之感。

        「這種過程,有點像是古代的航行術,」牛頓在時光的颶風中和雷葛新討論道。「起飛,飛行過程都沒什麼大問題,最大的問題是要將它降落著地。」

        依稀彷彿,可以在快速掠過的光點中見到張張的面孔,一幅幅的形像。那種影像很類似古代電視電影的殘像,只看得出來的確有影像流過,但要仔細端詳卻毫無著力之感。

        「那就是時光之流的片斷痕跡,我們現在不止掠過縱的時間座標,連橫的空間座標也一個個經過身邊,」牛頓的聲音聽得出來相當興奮。「真是奇特的經驗,什麼時候會抵達下一個世界,一定有脈絡可以掌握的,只是我還找不出來。」

        「你好像還挺興奮是嗎?」雷葛新沒好氣地說。「有時我真懷疑,你的核酸裡難道有時光局那些傢伙的資訊嗎?時光之謎有什麼了不起?這有什麼好高興的?」

        「如果掌握到投身下一個世界的秘訣,」牛頓冷靜地說道。「你就成了真正的時光英雄了。因為基本上如果你能自由來去不同世界時空,在狹義上,你就已經是個神。」

        雷葛新默然。同樣的,牛頓此刻的說法並沒有錯,但是和前夜牛頓說他已經解破時光之謎一樣,絲毫沒有任何欣喜之處。雷葛新心想,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寧可回到核酸局做個小小雇員,偶爾吸收幾樣有趣核酸。至於能否解破時空之謎,或是從此成為時光英雄,對他來說,並不具任何意義。

        牛頓的聲音緩緩地響起。

        「別忘了,再怎麼說,這也是你自己選的不歸之路。」他說道。「泰大鵬不也這樣告訴過你?」

        空間之感開始扭曲,在遠方出現一道糢糊的白光。雷葛新和牛頓屏住氣息,等待進入下一個世界的入口。

        「來了!」牛頓在猛烈的風聲中大聲叫喊。

        穿梭時空的最大震盪來自抵達目的地世界的那一瞬間,彷彿是四面八方的無形空氣突地變為有形,將人擠壓成碎片,再將碎片拼湊成型。存在之感在逐漸沈寂下來的風聲中碎裂開來,流散,幻化成一道巨大的渦流,向渦流的中心流下。一陣類似古絃樂器低音大提琴的嗡嗡聲柔和地響地,雷葛新在想像中閉起雙眼,彷彿是暮春小憩般地有點昏沈。四週圍開始出現一點點聲響,然後,肉體的痛、癢、冷、熱之感逐漸回來。小腹部位有一陣絞痛從無窮遠處昇起。空間中傳來糢糊的女聲,雷葛新靜靜傾聽,想聽清楚女人說些什麼。

        睜開雙眼,這才發現自己正側著頭,趴在一張大桌子上。

        說話的是一名個子高瘦的女人,大眼睛,薄薄雙唇,坐在雷葛新的對面,她的身後站滿了身形高大的壯漢,手上一式舉著古廿世紀的高爆式槍械。此刻雷葛新置身之地是一個廣闊的會議室,桌上鋪上綠絨,散落著許多古代紙牌。

        「想不到,蘇家前代個個都是豪傑,都是人物,到了諸位的手上,卻成了卑劣的下三爛小人。」女人悠然說道,一轉眼看見趴在桌上的雷葛新已經睜開雙眼,眼神微露詫異之色。

        雷葛新的身後,陡地冒出一聲暴喝。

        「姓閻的!妳到底想怎樣?」出聲叫罵的是雷葛新身後的一個麻臉男人,雙手已被人架住,甫一出聲,就被人狠狠一記槍托敲正腦門,登時暈了過去。幾名同樣在雷葛新身後被架住的男人這時不安地騷動起來。

        高瘦女人微一冷笑,眼神盯住坐在雷葛新身旁不遠處的另一個男人。那人的面目頗為英俊,眉目間卻有股凶狠陰鬱的神情。此刻他的臉色慘白,從額際流下冷汗。

        「也不怎麼樣。」女人優雅地拿起桌上盤子裡一柄晶亮的精緻小手槍,伸出美麗的舌頭,斜了雷葛新一眼,舔了槍管一下,在晶亮的槍身留下水氣。

        然後她舉起槍,就往雷葛新身旁的英俊男人臉上開了一槍。英俊男人連人帶椅應聲倒地,在額頭上開了個洞,流出濃稠的鮮血。雷葛新身後的男人們狂聲慘呼,有幾個還簌簌地發起抖來。

        女人虎地一聲站起來,臉上漾出殺氣。她鼓起臉頰,一側頭,吐出一口清澈的液體。

        「別以為找個你們的人做替死鬼,就可以毒死我,」女人說道。「旁門左道,只可惜,今天蘇家的人沒有一個可以活著走出這道門。是諸位對我不仁在先,雖然有點太過心狠手辣,但是也只好對不住了。」

        她冷眼環視了眼前幾名被挾持住的男人,再看了看已經坐起,卻仍雙眼茫然的雷葛新。光裸的臂膀正待舉起,卻有一個苦澀的聲音嘎然響起。

        「賭局是遠竹和妳訂的,在酒裡下毒也是他的主意,」開口的是姓蘇的男人中一名細瘦的小個子。「現在妳已經把他殺了。但是,別忘了你們賭的是命,桌上的牌還在,這一局可還沒結束。」

        女人悠然地看著說話的男人。「人都說蘇家的腦袋有一半都長在琴哥兒的脖子上,看來傳聞果然沒錯。但是,蘇遠竹耍奸在先,就光憑這一點,我把你們全殺了也不會有人說話。」頓了頓,又說道。「再說,今天我殺了你們的兄弟,如果讓你們活著回去,我閻家豈不是平白給自己找了麻煩?」

        蘇遠琴鐵青著臉,咬著牙說道。「今天的賭局一切都在錄影紀錄上,遠竹已經還了妳一條命,如果妳硬要幹掉我們兄弟,壞了規矩。妳閻家雖然勢大力大,想來也抵不住我們和城南的杜家、姚家聯手。再說,妳也得顧一顧妳和遠笙的情份,不論如何,你們總算是訂過親的未婚夫婦。」

        「琴哥,別說了!」身形高大的蘇遠笙怒道。「都是過去的事了,說那個幹什麼?」

        女人的神情更為森冷。「那你想怎樣?」

        「還是這一把牌。我們兄弟的命,賭妳閻靜敏一個人。願賭服輸,任人處置。」蘇遠琴沈聲道。「只怕妳沒這個膽。」

        「有!怎麼會沒有?」閻靜敏嬌聲笑道。「但是我還是要和這個人賭。」

        她的纖纖手指所指之處,就是剛剛回過神來的雷葛新。雷葛新突地感到腹部、胸口一陣狂痛,嘔出一口鮮血。身後的蘇家子弟臉色一變,蘇遠琴正待開口,卻被閻靜敏打斷。

        「這個小兄弟居然沒被蘇遠竹毒死,也算是個人物,」閻靜敏悠然道。「而且,我本就是和他賭這一局的,如果你們不肯,那就別怪我翻臉了。」

        蘇遠琴又說了些什麼,但是雷葛新沒能聽得清楚,因為牛頓的聲音這時已在他的耳邊響起。

        「你還好吧?」牛頓道。「你的這個宿主剛剛才服下劇毒,所以你才會吐血。」

        「我沒事。」雷葛新低聲道。「這是什麼地方?什麼時代?這些又是什麼人?」

        「還不是很清楚,我們靜觀其變。你後面這一群被押住的人好像是另一個家族的人,聽起來,像是被打死的那個在酒裡下毒,而且為了取信對面那個姓閻的女人,乾脆就拿你當替死鬼。」

        這時候,蘇家子弟正在爭辯些什麼。方纔被打暈的麻臉男人叫蘇遠蘭,此刻已經醒轉,正氣急敗壞地大叫。

        「不行!再怎麼樣,我也不願意將命交在林遠天那狗小子的手上!」

        蘇遠琴不動聲色地凝視著雷葛新,良久,才深吸一口氣。

        「三叔已經正式宣布他入了蘇氏的籍,不論從前怎樣,現在,他也是蘇氏的子弟。」蘇遠琴走過來,拍拍雷葛新的肩頭。「遠天,就全靠你了。」

        個子高大的蘇遠笙仍是面色鐵青地看看閻靜敏,卻不願走過來和雷葛新說話。閻靜敏一揚手,身後的大漢紛紛收起高爆槍,垂手走到牆邊。大圓桌旁的發牌荷官戰戰兢兢地洗了牌。

        「發。」閻靜敏簡短地說道。荷官熟練地發出第一張牌。兩人身後的眾人都緊張地屏住呼吸,閻靜敏將手上牌翻起,看了一眼,莫測高深地露出笑容。

        而雷葛新卻無視於眼前的緊張氣氛,只讓第一張牌蓋在桌上,完全沒去動它。半晌,卻問了一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話。

        「我們玩什麼牌?」

        一言既出,每個人都露出古怪神情,蘇家子弟有人忍不住要喝罵出來。蘇遠琴略一思索,抬手示意其它人靜觀其變。

        閻靜敏楞了楞,冷笑道。「聽說,蘇家的安爺爺前陣子讓一個在外的私生子弟認祖歸宗,想必就是閣下您了。果然,深藏不露,佩服佩服。」她隨手點了根煙,徐徐吐出煙霧。「只是,我閻靜敏也不是剛出道的小丫頭了,別跟我來心理戰術這一套。今天咱們玩的是梭哈,但是因為賭的是命,如果兩方都同意的話,可以蓋牌,再玩下一把,直到定出勝負為止。這樣… 夠清楚了嗎?」

        「可以。知道了。」牛頓在雷葛新的耳旁說道。「拿牌。」

        雷葛新的第一張牌是張紅心K。牛頓則找出資料庫中的古代牌戲規則,從頭開始教雷葛新看牌。坐在對面的閻靜敏看著雷葛新低頭喃喃自語,近似癡傻的表情,將它解讀為對手的莫測高深。她的第一手雖然拿到一付兩對,幾經考慮,還是歎了口氣。

        「不跟。」她將手上的牌一推,又點了根煙。

        「剛才你那付牌只有一個對子,贏的機會不大,還好她不玩了。」牛頓不厭其煩地說道。「現在我再說一次規則,依大小順序,最大是同花順,依次下來是四條、順子…」

        第二付牌閻靜敏的手氣更差,也只拿了個對子。

        「不跟。」

        第三付牌,雷葛新一張一張的翻,開在牌桌上的是黑桃4、6、7。最後一張牌發出來,雷葛新不禁面露微笑,旋又止住笑容。他將所有牌支面朝下放在桌面上,等待閻靜敏的動作。一時間,蘇家子弟都緊張得呼吸困難。

        閻靜敏將雷葛新的表情全都看在眼裡,閉上眼睛思索良久,才將眼睛張開。

        「機關算盡太聰明,雖然你的演技非常的出色,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有時人太聰明了,反而會自己嚐到苦果,」閻靜敏眼中突然精光大盛。「當一個人露出最有自信表情時,也就是最心虛的時候!」說到此處,她厲聲將紙牌往牌桌上一甩。「我開牌!四張七!」

        雷葛新身後有人「啊」地慘叫一聲,不知道是蘇家哪個子弟。閻靜敏森冷地環視著所有人,最後才把眼神回到雷葛新的身上。閻家的手下再度舉出高爆槍支,發出「卡卡」的槍機聲響。最足智多謀的蘇遠琴頹然坐倒在地,已經無法說出任何話語。

        閻靜敏正要揚手,卻看見雷葛新喃喃地說了句話,再看看自己的牌。

        「等等,我知道我贏了,我來跟她說…」他低著頭咕噥了一陣,盯著閻靜敏,翻開手上的牌。「我這樣子的牌,算是贏妳了,對不對?」

        翻出來的牌面,一字排開,正是黑桃4、5、6、7、8,一付漂亮的同花順。

        「我贏了。」在蘇家子弟突然暴出的歡呼聲中,雷葛新向錯愕的閻靜敏這樣簡潔地說道。

        「你贏了。」閻靜敏側著頭,冷冷地說道。將盤上的手槍一推,滑向雷葛新的手上。「願賭服輸,我任你處置。」轉頭向身後手持武器的大漢們交待。「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難為蘇家的人。要報我的仇,等到他們回去了再說。」

        鼻血依然掛在臉上的蘇遠蘭快步走過來,伸手就要去抄桌上的小手槍。雷葛新直覺揚臂想攔他,蘇遠蘭一聲怒吼,順勢一拳便往雷葛新的臉上招呼,雷葛新體內的「古代武術學」核酸發揮作用,左肩一沈,一記「肘錘」撞正蘇遠蘭胸口,將他打倒在地。

        「遠天,住手!」蘇遠琴大叫,也大聲呼喝在地上掙扎的蘇遠蘭。「還有你,老九,別在這兒出醜!」

        閻靜敏盤著雙手走過來,站在雷葛新的眼前。她的身量高瘦,站在雷葛新的眼前幾乎要和他一樣高。這時雷葛新才注意到她的右頰有一個淺淺的傷疤。

        「我不曉得你們之間有什麼不對頭,也不打算知道。我只知道我輸了,而且我還殺了你們的兄弟,現在…」她從桌上拾起手槍,像是拎一瓶香水般地遞到雷葛新的眼前。「只要你出手,就可以報仇了。」

        蘇遠琴沈聲道。「遠天,動不動手在你。別忘了躺在地上的遠竹是死在誰手上的,雖然遠竹得罪過你,但再怎麼說也是你的親兄弟。」

        雷葛新搖搖頭。

        「我不殺人,也不懂你們在說些什麼。」他把槍放在桌上。「只要妳讓我們走就沒事了,好不好?」

        閻靜敏眉頭微蹙,凝視了雷葛新半晌,點點頭。

        手持武器的大漢將會議室的大門打開,門口蘇氏的保鑣們不曉得著了什麼道兒,全數躺在地上,圓睜雙眼動彈不得。蘇遠琴扶起地上的蘇遠蘭,蘇遠蘭在嘴裡咒罵著,蘇遠琴則面無表情。一行人小心翼翼地且退且走。閻靜敏一直凝視著雷葛新,並沒注意到蘇氏子弟中的蘇遠笙也怔怔地看她。會議室的大門緩緩關上,雷葛新和蘇氏子弟的身形在關上的夾縫中消失。

        閻靜敏將桌上的小手槍拿起,晶瑩光亮的槍面上還留著雷葛新的指紋。她有點遲疑地想把指紋抹去,又忍住不去動它。一個漂亮的迴手,退出小手槍的彈夾。

        在彈夾中,一顆子彈也沒有。方纔如果雷葛新對她開槍,那麼蘇家子弟便會全數死在亂槍之下。

        另一名閻家子弟閻敬陽這時走了過來。

        「我知道妳放走他們有妳的用意,」他說。「但是蘇家的老頭子可不像這些敗家子好對付,以後可得小心些。」

        「我和你們一樣,也不想放過他們,但是我的確輸了賭局,」閻靜敏喃喃地說道。「那個叫做遠天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我完全看不透他?」

        「六大家族到了我們這一代,妳是最出色的,如果連妳也看不透,」閻敬陽簡潔地說道。「那就是個很難對付的人。」

        閻靜敏不再說話,彷彿之間,她的心緒已經飄到無窮遠處。

 

        和雷葛新在會議室中狼狽而退的男子們都是這個時代中一個蘇氏企業集團的二代。蘇氏企業的總部是一座兩百六十層的高樓,一行人回到總部時已近黃昏。在總部的頂層,此刻企業的總裁正在聆聽蘇遠琴的敘述。聽到閻靜敏將槍滑至雷葛新面前時,老人枯萎的眼神突地銳利起來,瞳孔收縮。

        「我不曉得遠天為什麼不下手,」蘇遠琴面無表情地說道。「我也提醒他,躺在地上的遠竹是那女人殺的,要他自己打定主意,結果,他居然就乖乖地把槍還給了她。」

        脾氣暴燥的蘇遠蘭是蘇遠竹的親弟弟,此刻他紅了眼,恨不得一口將雷葛新附身的遠天吞下。

        「那是因為林遠天這個孬種本就是來路不明的雜種!」他大聲地說道。「沒有卵蛋,不配站在蘇家的屋簷下!」

        「夠了!」蘇氏集團總裁蘇子安沈聲說道。蘇遠蘭閉了嘴,卻仍是一臉憤憤不平。「老九,那天我已經正式將遠天入了蘇家,這世上已經沒有林遠天這個名字了。難道我的話是放屁麼?」

        蘇子安緩緩地環視了這群姪兒們,覺得自己又老了許多歲。

        「從你們小時候開始,每一年,我都會在過年的時候發給你們一付金鎖片,保的是你們長命百歲,身體安康,」他緩緩地咳了兩聲。「但是,等到你們長大之後,一年一年人就越來越少。今天又折損了遠竹,如果你們再不能一條心,那麼蘇家又得靠誰來撐呢?」

        他招招手示意雷葛新過來,緊緊握住他的手。

        「遠天雖然一直流落在外,沒有從小和你們在一起長大,卻真的是你們二伯的骨肉。我知道你們有人和他有誤會,但是為了這個家,我希望大家可以胳臂朝外,先應付了外來的問題再說。遠蘭,過來。」

        蘇遠蘭倔強地站定不動。蘇遠琴瞪了他一眼,這才不情願地走了過去。蘇子安用另一隻手握住他。

        「我知道遠竹在世的時候燒過遠天的家,也曾經把遠天打成重傷。但是,你們再怎麼樣也是親兄弟。而且,遠天沒殺閻家的小靜其實不是對遠竹挾怨,事實上,他是救了你們全數人的一條命。我和閻家小靜的爺爺從小到大也不知打過多少架,他們閻家那一套我還不清楚嗎?那柄槍裡一定沒有子彈,只要遠天扣了扳機,你們就沒命回來了。」

        蘇遠琴幾人回想了一下當時情景,知道老人家所言非虛。除了蘇遠蘭之外,其餘幾人臉上的憤憤神情逐漸鬆弛下來。

        「我老了,九月的家族會議裡就要把蘇家的擔子交給你們之中的一個人,所以我希望你們要好好拼一拼,誰能扳倒閻家,誰就是我的繼承人。如果遠天有這個能耐的話,我也一樣讓他當家,」他疲倦地揮揮手。「好了,你們出去。我有事要交待遠天。」

        蘇遠琴緩緩地走在人群的最後面,他饒有深意地看著老人蘇子安。

        「三伯祖,」他同樣面無表情地說道。「一直到目前為止,我都當您是長輩,也希望您別讓我失望。」

        而蘇子安只是冷笑,目送他細瘦的背影離開。偌大的辦公室中只剩下他和雷葛新。牛頓早在來到總部前便游離出去,查尋有關這個世界的各項資訊,不到深夜不會回來。從二百六十層的巨大落地窗望出去,城市的夜色已經逐漸籠罩,閃爍的霓虹燈中,有泰半是大大一個篆書體的「蘇」字。看來,這個城市似乎有絕大多數的產業歸這個集團所有。

        老人站在窗邊,凝視這座屬於家族的城市背景,良久,才長嘆一口氣。

        「你表現得非常出色,遠天,」他說道。「原先我還在擔心你沒有辦法鎮得住他們,現在連遠琴也不敢小看你了。」他招招手,示意雷葛新過來。「看看,如果你加把勁,這個城市也許有一天會是你的,每一棟建築,每一家商店,都寫上你的名字。」

        從兩百六十層的高樓窗口望下去,整座城市的夜景映入眼簾,光潔的街道,金碧輝煌的建築格調。這應該是座中型的城市,比雷葛新的家鄉錫洛央市小上一些,而如果和第一工業時代的名城紐約、東京、臺北相較則要更小上許多。雷葛新到了這個世界之後一直沒有機會和牛頓討論所在的時空地點,他在心裡搜索核酸資料庫,但是完全找不到和眼前這個世界相容的資訊,在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一個有這麼多篆字「蘇」氏標記的城市。但是這似乎是件合理的事,如果牛頓在避秦村說過的時間理論成立,那麼雷葛新的知識範疇就不見得能解釋所在世界的現象了。

        「這個城市,自從你高祖引先公創城以來,經歷過無數的戰亂,」老人幽幽地以黑暗的口吻說話。「他從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拾荒小童開始奮鬥,從街道上起家,最後創造了這個蘇氏的企業帝國。百年前,蘇家上代因為被親信趙氏家族出賣,爭戰失敗,失掉了整個江山,整個家族遭到滅絕的命運,只剩下七個半大孩子逃入荒原。他們在荒原經營了四十五年,等到第二、三代成年之後,才再度攻進都城,斬下趙氏所有男丁的頭顱,重新取回先祖所建的城邦。」

        他攜著雷葛新的手,走進一座小小的雅緻廳房裡。「克」的一聲低響,小廳房落地窗外的夜景逐漸上昇,原來,這個小廳竟然是一座偌大的電梯,此刻,老人和雷葛新正站在窗邊,室內的光線映出兩人的倒影,一直到這一刻,雷葛新才看見自己的長相。倒影中的蘇遠天有著瘦而精壯的中等個子,左臉頰上有個明顯的刀疤。

        「將蘇氏的江山奪回當然付出了可怕的代價,當年逃入荒原的七個曾叔伯祖們全數在戰役中陣亡,第二代也只剩下我,你的爺爺子文,二叔公子鐫,和幾個堂叔伯公們,而你父親一代,卻在與閻家的一場戰役之中全數凋零,一個也沒能剩下,才演變成現在仍然要我這個老頭子來撐場面,」這時候,電梯已經到了最底層,打開電梯門,是一個巨大無比的電子原料製造場。「這個,就是你的上代們千辛萬苦打下來的王國基業。」

        老人拾起最近一堆零件中的一個小小積體電路,眷戀地看著,好像是個極珍貴的寶貝。

        「蘇氏,都是從這些小小零件一件一件組成的,為了這個王國,我們喪送了無數的子孫。但是,為了捍衛這一片祖先留下來的疆土,就是付出再多的代價,我也不會皺皺眉頭。要想接下這付承擔整個家族的重擔,也一定要是個能夠扛得起這個姓氏的人。」

        「那…」雷葛新問道。「你們…不,我們和那個閻家,又是什麼樣的過節呢?」

        蘇子安說道。「原先,閻家是我們當年攻破趙氏的同盟家族,因為他們,還有城南的杜家、姚家在攻破趙氏時出了大力,所以在這個城市中也劃分出他們的勢力。杜家、姚家人丁不旺,從來不曾居過城內的勢力主流。倒是閻家三十年前出了個雄才大略的子弟,也就是小靜的爸爸閻猛。他大力整頓閻家勢力,在蘇氏城內的實力逐漸有凌駕我們之上的趨勢。原先我們和閻家的關係還算可以,兩家子弟也有聯姻的紀錄,像你今天見過的閻家靜敏就差點和遠笙結了婚,如果不是在訂婚典禮上出了事,他們可能已經是夫妻了…」

        「出了事?」雷葛新問道。「出了什麼事?」

        「閻家的大家長閻敬陽和我同輩,是閻家小靜的叔祖,長我一歲,今年算來也有七十六了…」老人蘇子安無限唏噓地說道。「如果不是那場訂婚禮出了事的話,我們兩個老頭又何必這樣拼了老命當家呢?」頓了頓,又茫然道。「我說到哪兒了?」

        雷葛新耐心地再將話重覆一次。「說到那場訂婚出的事故。」

        「對對,我真是老了,如果待會沒記著的話,可得提醒我。」蘇子安老耄的臉龐露出歉意。「其實,那個事故到現在還是一個謎。當時,閻家的勢力在城內逐步擴張,你父親和他的兄弟們早已開始不滿,只是沒和閻家正面鬧起來罷了。遠笙和小靜訂婚的當天,兩家的長輩都到了,結果,在典禮開始之前,不曉得為什麼,你父親和蘇氏的堂兄弟,連同閻猛在內的閻家子弟,一共十九人一齊進到禮堂的會議事商討事情。可是,一小時過去了,兩小時過去了,一直沒人出來,也沒人敢去打擾。訂婚儀式一直耽擱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我作主,讓手下開了門,卻發現了難以

        置信的事兒…」

        「什麼事?」雷葛新好奇地問道。

        「好大的一間會議室,空盪盪的,一個人也沒有。沒有撬開窗的痕跡,而門口也一直有人守著,斷無可能從門口出來。兩家的十九名壯年精英,居然就這樣沒聲沒息地消失了。」

        「難道沒人知道為什麼這十九人會平白無故聚在一起嗎?」雷葛新問道。「在訂婚典禮前突然出現這樣的會談,不是很奇怪嗎?」

        「這就是整件事的關鍵所在,」老人以讚許的眼光看他。「閻家人堅稱,是蘇家人出面邀他們會談的,可是,在我們這邊,卻有確鑿的紀錄證明提出邀請的是閻家。兩邊各說各話,當場就在訂婚會場弄僵,起了衝突。混亂中,遠蘭還弄傷了小靜的臉,從此,閻蘇兩家就結下了樑子。」

        雷葛新仔細回想,果然,在閻靜敏的頰上的確有一道淡淡的傷疤。

        「自此之後,雙方大大小小的衝突不斷,陸續有子弟在衝突中陣亡,今天遠竹的死,只是個開端。」蘇子安長嘆道。「我真的老了,而且總裁這個位子本不應該是我坐的,當年,我的二哥子鐫能力、氣度絕對不會在閻猛之下,只是他死得太早,雖然我在任時終於也為他報了仇,但總覺得如果是二哥坐這個位子的話,也許蘇家可以恢復先祖的獨霸局面。」

        兩人之間暫時陷入沈默。工廠中寂靜無聲,只有遠方的氣閥徐徐地冒出白熱的蒸氣。

        「和閻家的事,總要有一個了結。杜、姚兩家雖然有既定的勢力,但是只能自保。真正的霸主,還是脫不開閻蘇兩家,除非我們兩方能夠取得永久性的平衡,否則,一場大戰勢所難免,誰能決定這個大局,就是我們下一代的總裁,」蘇子安道。「每個人現在都認為這個人選就是遠琴,連他自己也這樣想。剛才他對我的態度,你也看見了。但是我卻仍然對你有信心,因為遠琴雖然足智多謀,卻沒有霸主的氣度。我相信我的眼光,你,遠天,會是比遠琴更適合的總裁人選。」

        「別讓我失望。」

        這是老人蘇子安對雷葛新附體的蘇遠天講的最後一句話。

        夜已深,雷葛新枯坐在安排給他的房間中。近天明的時分,牛頓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如何?」牛頓說道。「對這個新世界看法怎樣?」

        「不怎麼樣,」雷葛新沒好氣地說道。「是一個瘋子世界。」

        「這樣的說法,也許沒有冤枉了他們。我查過了這個世界的資料,這個世界和我們的時光分叉點大概是在公元廿世紀末,距離那個時代大約又過了三百年多年之久。」

        「怎麼可能?」雷葛新奇道。「這樣來說,他們的時代應該和我們差不多了,但是從市容和他們使用的武器來說,完全看不出來有任何跟得上我們科技的跡象。」

        「沒有錯,這的確是個落後的世界。而且,我遍查了這個世界,發現了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基本上,這是一個沒有國家的世界。」

        「沒有國家?」雷葛新好奇地問道。

        「應該說,他們沒有我們所熟知的那種國家結構。我推測這是廿世紀末資本主義社會變形導至的後果。在我們的世界中,也曾經一度發生過資本家實力凌駕政治家的現象,我們渡過了那一關,但是這個『豪門』世界卻沒有渡過。政治人物輪替太過頻繁,沒有時間紮下足夠根基,讓資本家取代了統治角色。所以,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沒有國家,只有一個一個的企業帝國。」

        「那落後的主因在哪裡呢?」

        「其實,古廿世紀的社會論者就曾經預言過這樣的世界,只是在我們的歷史上沒發展成罷了。資本主義極度發展的結果,導致出色人材都將精神花在看似複雜,卻無甚建設性的商業行為上。忽略了基本的人文、科技素養。而且,在這種以資本、金錢為主的世界裡,主宰權非常不穩,因此花在鞏固勢力的精力極大,也阻礙了文明的進步。」略事沈吟,牛頓又說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我帶你去看一個地方,你就會知道。」

        天際已經微露魚肚白,雷葛新依著牛頓的指引,走到蘇氏大樓的一樓大廳。門口的警衛只是冷冷望了他一眼,連句話也懶得和他說。

        「看來,你扮的這個人在這個地方不是很吃得開。」牛頓促狹地說道。

        走出大門,在地面上看仍然金碧輝煌的大街此刻在晨曦下顯得有些冷清。街上的商店排滿了耀眼的商品,閃著俗艷的光芒。

        「好像過的日子還不錯,」雷葛新由衷地說道。

        「這只是表像,等到了我要帶你去的地方,你的看法就會不同。」

        繞過兩條大街,在一個小巷子的前方,牛頓要雷葛新走進去,穿過牆邊的一座竹籬笆。在微曦的晨光下,看見的卻是和大街上截然不同的景像。

        殘破的街道,裂損的人行道上長出一叢叢的長草,有些地方橫陳著一輛佈滿銹斑的汽車殘骸。放眼所及之處堆滿了圾垃。雷葛新的眼光隨著腳步前進,有棟殘敗小屋前坐著一名乞丐,看似熟睡,可是近看卻發現他的七孔有巨大的紅蟻爬進爬出,竟然是一個已經死去多時的人。

        「牛頓!」雷葛新驚叫。「這個人…是個死人!」

        「這就是我要讓你看的東西。」牛頓靜靜地說道。「只有一牆之隔,這條街上卻是個地獄。」

        雷葛新站在蒼茫的廢墟街道上,萌生一股絕望之感。這個地方有點像是古籍所載廿世紀美利堅的貧民區,卻多了分死亡的氣息。

        「怎麼會有這樣的地方?」雷葛新喃喃自語。

        「這就是這個世代的資本結構形成的另一個惡果。掌權的大家族除了和其它家族傾軋之外,也佔盡了所有資源,貧富差距變得越來越懸殊。像這種街道都是經過戰禍、死亡的不祥地點,蘇家的人將其廢置,再重新建起新的大型街道。隔一條街買份報紙的錢,在這兒卻可以讓人生活上半個月,基本上,不只是這個城市如此,在這個世代中,每一個地方都是一樣情形。」牛頓幽幽地說道。「但是,這種貧富生活並不是絕對。像現在掌權的蘇家,他們的先祖就來自這樣的貧民區,推翻了原先的統治者。而這個世代就在這種永遠動盪的狀況下一直持續著。」

        「所以,這其實就像是公元前古中國的戰國時代,是嗎?」雷葛新隨口問道。

        牛頓悄無聲息。

        「牛頓,」雷葛新再一次問道。「對不對?」

        「噓…噤聲!」牛頓低聲道。「不太對勁。」

        街道的另一端出現了幾名男子,此刻正陰沈地向雷葛新的方向走近。幾名男子的年紀都在二三十歲上下,身上的衣物並不光鮮,卻從衣縫中露出強健的肌肉。為首一人的個頭極高,臉上有憤憤不平之色。

        「走過去,沒事的。」牛頓說道。

        雷葛新昂然迎著來人走過去,那幾名年輕男子只是兀自站在人行道上冷眼盯視,也沒來為難他。雷葛新好奇地打量這幾個男人,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不滿的複雜神情。

        「林遠天,進了蘇家,就忘了舊兄弟了是嗎?」當前那名高壯男子嘎聲說道。

        雷葛新詫異地看了看這一群人,知道這一定是附體這個遠天的舊友,只是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原來在正式入籍蘇家之前,遠天居然是個出身貧民區的白丁。

        在人群的身後,緩步走出一個清瘦的女孩,抬起眼來,以漠然的淒苦眼神看著雷葛新。

        雷葛新並沒有停下腳步,他緩緩越過帶頭的男子,越過他的同伴,最後也越過那個女孩。

        突然間,一聲暴喝在身後響起。

        「林遠天,你真行!」另一名長髮的矮小個子怒氣沖沖地跑過來。「不認我們也就算了,難道連蝶兒你也認不得?」他一反手,揪住雷葛新的衣袖。「你飛上了枝頭,看不起我們兄弟也就罷了,但是你不能對蝶兒這樣!」

        雷葛新順手一讓,躲過矮個子的手勢,矮個子一個收勢不住,跌倒在地。其餘人見兩人動起手來,紛紛發出怒吼聲,向雷葛新的身邊圍攏。有幾個人順手抄起街上的廢鐵管,有一個胖子甚至掏出一把銹刀。

        「砰」的一聲槍響,讓混亂場面陡地凝凍片刻,本來打算向雷葛新興師問罪的男子們轉頭朝槍響的來處觀望。

        槍聲來處站著兩名面色木然的黑衣中年男人,其中一人手上的高爆槍還冒著青煙。兩名男人的身後是一部大型的嫩黃色禮車,車窗緩緩搖下,坐在車裡的居然是前一天和雷葛新玩過賭命牌局的閻靜敏。

        一眾的貧民區男子楞在當地,不知道如何是好。那名帶頭的高壯男子一咬牙,仍然持著鐵管向雷葛新處逼近,手臂迴處就要往雷葛新頭上砸落。

        「哥!不要…!」清瘦的女孩小蝶尖聲大叫。

        「砰」的一聲高爆槍響再度響徹眾人的耳際。閻靜敏身旁的另一名黑衣男子氣定神閒地再開了一槍,將高壯男人手上的鐵管擊成兩段。高壯男人持著半根斷棒,圓睜雙眼。

        豪華禮車的車門此刻緩緩打開,閻靜敏從車內走了出來。今天她是一身的獵裝打扮,英氣中仍然是冷冷的高傲神情。

        「這一槍,是看在蘇遠天先生的面子上,如果你再不知好歹…」她清澈的大眼陡地露出殺氣。「我瞄你的鼻子,就絕不會打中你的眼睛。」

        一眾的貧民區男子在早晨的天空下倉皇撤退,腳步雜沓,一下子全數繞過街角不見蹤影。只有那女孩小蝶仍靜靜地盯著雷葛新,她的哥哥拉著她的手臂,也緩步離去。走沒幾步,女孩一鬆手,又跑回來雷葛新的面前。這時,閻靜敏也已經走到他們身前不遠處。

        女孩淒然地看看雷葛新,又看看一身獸皮獵裝,皮帶環上幾顆晶亮珍珠的閻靜敏。「遠天,我知道再怎麼樣,我也終究只是樑上的一隻小燕子,比不上別人的光采。但是,」她深吸一口氣,神色堅定。「我只要你知道,我不怪你,真的,我一點也不怪你。」

        說完這番話,女孩便掩面轉身,也在街角失去了蹤影。

        而牛頓的聲音又悄悄出現。

        「這是古世代常見的男女交往模式,在我們廿四世紀已經極少見到。」他說道。「還有你身邊這個女人,有機會也和她嘗試這類型的男女交互動作,我好做觀察。」

        「察你個頭!」雷葛新忍不住脫口罵道。一出口才想起身邊還有個閻靜敏,此刻她正圓睜著大眼睛,饒有興味地看著他自言自語的表情。

        雷葛新也不去理她,一轉身便往回頭路走。閻靜敏追上他。

        「喂!」她叫道。「喂!」

        雷葛新站定,以詢問的眼神看著她。

        「想和你聊聊,到我車上去,有空嗎?」閻靜敏以挑戰性的眼神問道。「或者是說,有這個膽子嗎?」

        牛頓這時又突然插進口來。

        「去看看,說不定會發現有趣的資訊。」

        「我會去,但是休想我會幫你找男女關係的資訊!」雷葛新低聲道,看見閻靜敏又盯著他看,連忙點點頭。「好啊!」

        閻靜敏的神情極度驚訝。「上我的車,你真的肯?」

        「可以。」最後,雷葛新這樣簡潔地說道。

        上了閻靜敏的車後,她一直毫不掩飾地凝視著雷葛新。而雷葛新也不以為忤,只是好奇地打量車內擺設,有時凝神細看窗外的街景。閻靜敏的嫩黃色禮車駛出貧民區,再度回到繁華的大街,開往城西的閻家勢力範圍,最後,在一棟大樓的頂樓停機坪上了一具垂直起落飛行器。雷葛新毫不猶豫便跳了上去,坐在閻靜敏的身旁。在巨大的獵獵風聲夾雜引擎聲中,飛行器起飛,雷葛新想起在古裝電影中,廿世紀人常用的直昇機大概就是這類型的工具。蘇氏城逐漸在腳下變得渺小,原來,在城邦的外圍是大片的荒原和沼澤,一條綿延深遠的山脈橫陳在地平線的西端。

        牛頓此時則在雷葛新的耳旁分析眼前所見的一切。

        「在這樣的權力結構下,城市外圍的開發變得幾近不可能,因為城市的統治者不會容許子民脫離可以監控的範圍。」牛頓說道。「但是,雖然處於不同的時空,基本上,這個世代的生活模式和我們的遮蔽幕卻很類似。都無法盡情享受整個地球的自然資源。我們的災禍來自超人戰爭,他們的卻來自本身的生存結構出了問題。」

        雷葛新忘情地看著遼闊的荒原,野生的動物在平野上奔馳。

        「不過,和我們的世界不同的是,這個時代的動物卻快樂得多,人們花了太多精神在自相殘殺上,反而造就了野生動物的天堂樂園。」牛頓有點啼笑皆非地說道。

        從飛行器中的玻璃窗望下去,一群野馬在平野上奔馳。雷葛新一轉頭,打算換個角度看那群野馬,卻看見閻靜敏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神柔和。

        「你到底是什麼人?」閻靜敏的聲音夾雜在引擎聲中透現出柔和的氣氛。「我收集了所有有關於你的資料,但是,上面卻沒有一樣符合我自己親眼看到的。」

        「我是林遠天。」雷葛新順暢地撒謊說道。

        「正確來說,你現在應該叫做蘇遠天。你是大企業集團蘇氏子弟和歡場女子生的私生子弟,是蘇遠竹、蘇遠蘭的異母兄弟。從小在廢都長大,沒有受過一般教育,但是因為打起架來十分凶狠,在廢都街上倒也小有名聲。」

        「妳知道得倒比我詳細。」雷葛新由衷地說道。

        「但是,我卻完全看不透你這個人。」閻靜敏說道。「賭命那天,我算準你只是虛張聲勢,想不到卻栽在你的手中。後來,你有開槍殺我的機會,卻放過了殺掉你親兄弟的仇人。難道,你真的知道我那柄槍裡其實沒有子彈的嗎?」

        「不知道,」雷葛新坦然說道。「是後來才知道的。」

        閻靜敏仔細看著他的神情,良久,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真的不瞭解你,蘇遠天,」閻靜敏悄然地微笑。「就連現在你說的話,我也分不出真假。見過你之後,我一直在想,『這個人是真正的光明磊落呢?還是可怕的演員?』,你說,你是哪一種人?」

        雷葛新無所謂地聳聳肩,表示不置可否。

        「從我開始插手閻家的事務以來,見過許許多多的狡詐人物,但是,會讓我連續打亂布局,不知所措的人,你算是第一個。」她悠然地說道。「賭局完後那把槍是一次,而你會答應上我的車則是另一次。知道嗎?在廢都那兒,我隨時都可以殺了你,只是你這個人太讓我好奇了,而且,你對那個女孩的深情也很感動人,所以我才決定和你好好談談。」

        本來雷葛新是無言以對的,但是牛頓卻在一旁嘟嘟嚷嚷地出意見。

        「問她為什麼,為什麼她會覺得你不理那女孩是件令人感動的事?」

        於是,雷葛新有點無奈地問了閻靜敏這一個問題。

        「為什麼,妳會覺得我和那女孩的事很感動人?」

        「因為我從資料上知道,那女孩是你在廢都從小到大的戀人,你會對她假裝視而不見當然不是因為看不起她,而是不願將她帶入豪門的爭戰漩渦…啊!那是什麼?」

        雷葛新順著閻靜敏驚訝的目光往窗外一看,看見在地平線彼端森林中冒出濃濃的黑煙。

        閻靜敏將臉湊近雷葛新,兩人的面頰相距極近,連她身上的鳶草花香都可以聞到。

        「雖然說我是真的看見森林大火了,可是,即使是最沒江湖經驗的小混混也知道這種打斷交談的驚訝舉動藏著無限殺機,」她輕輕地以舌頭舐舐紅唇,看著窗外的野火。「可是,為什麼你又這樣隨隨便便就轉過頭去呢?難道不怕我改變主意,殺了你嗎?」

        「為什麼妳總是要講那些殺來殺去的事呢?」雷葛新皺眉道。「難道世上沒有比那更重要的事了嗎?」

        閻靜敏不再理他,只是逕自注意著冒出濃煙的地點。她向駕駛員交待了幾句,向起火點更飛近了些。那是一場中型的森林火災,在山腰急速地延燒。從閻靜敏關心的程度看來,這片森林應該是閻氏的產業。她拿出飛行器內的通話器,按開了挈鈕,略事猶疑,又將它關掉,幾經考慮,又想打開通話器,按開挈鈕的手指微微顫抖,額上微冒冷汗,卻始終按不下去。

        雷葛新將她的神情動作全看在眼裡,悠然地說道。「機關算盡太聰明。做與不做之間,就是一個難解的謎題。」

        閻靜敏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她冷然說道。「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如果不去救的話,閻氏會平白損失許多的林產,」雷葛新說道。「但是如果救了火,也許後果會更加嚴重。因為野火本就是自然界中生生不息的一個重大關鍵,死亡本就是重生的開始。現在的問題在於,是要保住短期的利益控制火勢,或是讓大自然以她的方式繼續生養下一個百年的森林,對不對?」

        閻靜敏楞楞地看著雷葛新在機艙中侃侃而談,身後的背景有森林大火的濃煙瀰漫。

        「寒帶林木中,有許多杉科、松科植物的毬果非常的堅硬,必須仰賴森林大火的熱度才能爆開,完成繁衍的工作。古代著名的美利堅黃石公園管理處也曾面臨過這樣的兩難局面,後來還是決定讓大自然決定一切的生存方式。」

        「什麼…什麼黃石公園?」閻靜敏喃喃地問道。此刻雷葛新才想到在這個時空世界上也許不曾出現過他的資料庫中有詳盡細節的古美利堅黃石國家公園。

        「只是一個例子,至於名稱,那並不重要。」最後,雷葛新這樣含糊地把話題這樣帶過。

        閻靜敏思索良久,終於還是沒按開通話器,任由一地的野火在大地上焚燒。一株樹齡上百年的杉樹陡地翻倒,發出必剝的震天巨響。這一霎那,雷葛新心中突地湧地遠古中國詩人的「春風」古詩。

        「野火燒不盡…」他喃喃地自語。「春風…吹又生…」

        閻靜敏以手支頤,也不知不覺地隨他覆誦一次。

        「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她的聲音在野火的焚燒聲中顯得空盪盪。「你還有什麼事是我不瞭解的?」

        「妳呢?」雷葛新反問道。「一個大企業的頭頭怎麼會對這種自然生態之事有興趣?換了是別人,也許火早就撲滅了,怎會去管生態如何平衡一事?」

        「別小看我,我有兩個自然學的博士學位,」閻靜敏嫣然笑道。「如果不是生在閻家,我應該會是個很煩人的環保工作者。」

        「那為什麼不乾脆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閻靜敏靜靜地看他,搖搖頭。

        「生在豪門之家,有許多事不是你想做就去做的,」她遙望天邊,神情寂寞。「想要放開一切,追求自己的理想需要很大的智慧。我沒那種決心,你們家的蘇遠琴也沒有,聽說蘇遠琴有一個比他更出色的弟弟遠鶴,也許這個人有這樣的大智慧,因為他就在這附近的小山上耕田為生,從來沒涉足過家族的事業。」

        「我聽說過妳和我們家族中的一個人訂過婚,但卻在婚禮上出了事,」雷葛新問道。「妳恨我們的家族嗎?」

        「我殺了你的親兄弟蘇遠竹,你恨我嗎?」

        雷葛新搖搖頭。

        「我也不恨你們,閻家和蘇家的子弟在少年時代有很多人是蠻要好的朋友同學。我和蘇遠琴還曾經同過班,小時候的感情還不錯。而你那個弟弟遠蘭小時候是個愛哭鬼,卻最喜歡聽我爸爸說故事。只是,一旦兩方家族成了仇人,就再也沒什麼選擇的餘地了。這是我們這種家族的宿命安排,沒有一個人逃得過。」

        飛行器這時飛過了一個小小山坡,幾間木頭搭建的簡陋小屋,一旁開墾出美麗的翠綠梯田。飛行器在田園上空徘徊幾圈,在田園旁一株大樟樹底下,有個人正悠閒地臥在石上吹著悠長的牧笛。見到雷葛新和閻靜敏的飛行器低空掠過,微笑向他們揚揚手。

        「喂!」閻靜敏探出頭去,大笑叫道。「母雞生蛋了沒?」

        陽光下,那人走出樹蔭,露出燦然的微笑。

        「我改天再來和你喝酒!」閻靜敏向他招手,笑得非常開心。

        坐進機艙後,閻靜敏顯得非常愉悅。

        「他就是閻蘇兩代唯一不願接掌家族事業的蘇遠鶴,」閻靜敏說道。「我知道蘇家千方百計要他回家族幫忙,可是他從來沒答應過。」

        雷葛新望著她,露出神秘的微笑。因為牛頓此刻在他耳際說了幾句話。

        「我的一個朋友說過,」雷葛新說道。「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富貴浮雲,白駒過隙。」

        「我沒辦法就這樣離開,」閻靜敏深深一吸氣,神色又恢復了先前的冷傲。「我還有責任未了。」

        「有許多人,在世的時候覺得沒了他們世界就無法運轉,」雷葛新沈靜地說道。「但是,花一樣的開,潮汐一樣的起落,這些人早已化為黃土,可是,我們還是一樣的過著日子。」

        「我們不談這些了,好不好?」閻靜敏柔聲說道。「認識了你,再想想遠鶴,再想想我們兩家的過去,我決定要和你們好好把事情攤開來談一談,不要再打打殺殺了,好不好?所以,請你回去轉告安爺爺,說閻家的小靜想把兩家人聚起來,好好談談。」

        「好,我會轉告的。」雷葛新頜首。

        「安爺爺一定知道,我是個說了算話的人,而且我是誠心要和你們和好,所以請你們也用同樣的善意回應。談的時間,地點由兩家的家長決定。」

        飛行器飛回蘇氏城時已是近黃昏時分。暮色中,雷葛新走出飛行器,一旁的保鑣與司機已經將禮車車門打開。他朝禮車的方向走去,卻聽見閻靜敏在身後叫了他一聲。

        「喂!」她高瘦的身子在飛行器的螺旋槳風中顯得單薄,長髮隨風飄盪,臉上表情似笑非笑。「連聲再見也不說?」

        雷葛新走過去,伸出手。閻靜敏不輕不重地握了他的手,一眨眼,卻冷不防在他的臉頰上印了一個吻。

        「再見,希望很快再見到你。」她嫣然一笑,就在保鑣的簇擁下離去。

        而雷葛新靜靜地佇立風中,臉上唇印處還有一絲水氣蒸發的涼意。

        「那個就是傳說中的吻,是嗎?」牛頓在回程很高興地說道。「真是難得的資訊,聽說古時候還有所謂的深吻、長吻、舌吻、溼吻哪!」

        在廿四世紀的社會中,因為人口極度的凋零,生育早已不再仰賴並不穩定的男女交往之上,改由人種傳承局選出合宜染色體配成新生命。也因為虛擬科技的盛行,實質的肉體接觸早已幾近絕跡,甚至已被渲染為不潔行為。

       「你實在太聒噪了,別來煩我!」雷葛新沒好氣地說道。

       蘇氏集團的總裁蘇子安乍聽雷葛新傳回的訊息後,神色極度地驚訝。老人沈吟良久,很欣慰地笑笑。

       「如果能在訂出下一任接班人之前和閻家和解,我就能更心安理得退休了。如果這次能夠有圓滿的結束,遠天,我會考慮讓你接我的位子,因為,能讓那個頑固如石頭的閻家小靜主動提出和解,你是第一人,」然而,老人臉上卻接著流露出憂慮的表情。「但是我擔心遠琴他們會有意見。所以,我希望你別把閻家小靜要你傳話這件事說出去,在家族會議之前,要完全不動聲色。」

       雷葛新點點頭。「沒事的話,我先退下了。」

       臨走之前,老人蘇子安又叫住雷葛新。

       「遠天,」老人讚許地遠望著他。「幹得好。」

       辦公室的厚重木門緩緩關上。可是,在門後的老人臉上卻陡地露出陰狠的沈思神情。

 

       「那個老人不是什麼好東西,要小心。」牛頓說道。「他的思想波有很強的壓抑傾向,說話不盡不實。」

       雷葛新按下他的居處樓號,走入電梯。

       「要脫離了這個世界了嗎?」他問道。「有任何核酸警隊的力場出現了?」

       「沒有,」牛頓簡短地回答。「我已經查過四週的水態、火態以及空氣,沒有他們的力場跡像。」

       「話又說回來,他們是怎樣追蹤到我們的?」雷葛新問道。「如果你說的網狀時間理論成立,他們怎麼有辦法在無數的世界中找到我們?而且我記得你說過,要尋找一個特定的世界,甚至回到曾去的時空都是非常不可能的事,機率幾近為零。」

       「我想,我的這種說法要修正一下。基本上,要進入一個特定世界的確很難,但是如果要進入一個曾經去過的世界,以轉態生化警察的能力而言,並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那…他們怎麼辦到的?」

       「詳細狀況我還不清楚,不過依照以前的經驗看來,他們一定又動用了時光局的生物電探知儀。而且我們在時空間穿梭時會留下軌跡,我猜想,他們現在正從上一個世界『桃源』不停地嚐試不同的時空,錯了,再回到原點重新再來一次。」

       「真累。」雷葛新嘆口氣說道。

       「別搞錯了,他們越累,我們越有脫逃的機會。」牛頓說道。「現在我們暫時沒有問題,而且,如果他們接近的話,我也會察覺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留在這個世界觀察到他們的家族接班會議結束,因為我對這個世界的結構非常有興趣。現在,我打算再次游離出去找找別的資料。」

       「隨你。」雷葛新聳聳肩,打開自己的房門。

       第二天一大早,雷葛新便被急促的呼叫鈴吵醒。蘇氏家族的大家長蘇子安將所有子弟群集至總部,宣布將在當日由二代子弟出面和閻家展開和平會談。會中老人並且和閻靜敏以影像通訊器材取得聯繫,由閻靜敏本人做下錄影紀錄,保證這次會談的誠意。

       「我閻靜敏,以本人的生命及名譽為證,」閻靜敏在顯示幕上鄭重地表示。「這次會談閻家有絕對的誠意與貴家族言歸於好。」

       出乎意料之外,以蘇遠琴為首的二代子弟們沒有明顯的反對跡象,只是問了老人幾個相關細節,便紛紛告退。

       「遠琴他們答應的話,我也就放心了,因為按照規矩,在這樣的錄影紀錄下,表示閻家小靜絕不會在會議中弄鬼,否則她就不再有立足之地,」蘇子安告訴雷葛新道。「你在會議桌上要和遠琴多多合作,這樣的會議不會一次就完,但是,如果你表現出色的話,我也比較容易讓你接班。」

       過午不久時分,蘇氏子弟陸續抵達兩方的會議場所:城南杜氏大樓頂層。雷葛新到的時候,蘇遠琴等人早已在會議廳中,正交頭接耳地說些什麼,見到雷葛新出現,便陡地停口不說,只個自看著手上的資料。過了不久,閻家子弟也在閻靜敏的帶領下出現。為首的閻靜敏一身火紅打扮,神情高傲,她環視了蘇氏子弟一週,眼光見到雷葛新時,矜持的表情略為鬆弛,露出親近的笑容,可是那笑容霎眼即逝,一行人走近會議桌坐定。由這次會議的公證人,城南杜氏的長老杜雲風揭開會談的序幕。

       一般來說,雙方會談的氣氛尚稱融洽,偶有意見不合之處也總是有一方會退上幾步接受。閻靜敏秀眉微蹙,彷彿在思索些什麼難解的問題。她看了看蘇氏兄弟們輕鬆的神情,又看了看自己閻氏子弟眾人的表情。

       「不對勁,」牛頓的聲音不知道從何而來,悄然出現在雷葛新的耳旁。「閻氏那些人大部分都有心跳加速、汗水流出的徵象,除了那個女人之外,幾乎每一個人都偷眼看過時間。」

       雷葛新不安地轉頭四顧,有幾個蘇氏子弟注意到他的動作,微感詫異。閻靜敏也注意到了他的不安,眼神微帶詢問。

       寂靜的會議室中,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響起了一陣嗡嗡的低鳴,但是那聲音太過低沈,除了牛頓之外,沒有人注意到。

       「有事情發生,一定有。」牛頓很肯定地說道。「你自己小心了。」

       突然之間,閻氏子弟不約而同站起身來,往四下翻滾。「中!」其中幾人大聲叫喊,紛紛滾到牆邊,連閻靜敏也被其中一人攔腰抱住,狼狽地翻身落地。

       「磅」的一聲巨響,閻氏席次的背面牆上整片崩垮下來,揚起硝煙味極重的煙塵,從煙塵中閃身走出三名持著重型連發槍械的蒙面人,指住蘇氏子弟。蘇遠琴絲毫沒有驚訝表情,彷彿眼下的狀況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住手!」閻靜敏從地上爬起來,擋在三名槍手的面前。「你們是什麼人,膽敢在我們的會議場上放肆?」回過頭來,又向閻氏子弟中一人大聲問道。「這是誰出的主意?明知道我用生命和名譽保了他們的安全,為什麼這麼大的主意也沒和我商量?」

       蘇遠琴無視於三柄橫陳於前的高爆槍械,舉起雙手悠然地「啪啪」地鼓掌。

       「好安排,好計謀,」他朗聲說道。「犧牲小靜一個人,可以換蘇氏十來個,果然是筆好生意。只是,要玩,你們還差得遠了。」

       一陣垂直飛行器的螺旋槳聲由遠而近,落地窗上出現偌大的陰影,緊接著,高速的連發機砲聲響起,巨大的落地窗應聲粉碎,窗外凌空停峙著一部巨型的戰鬥飛行器,黝黑的砲管冷冷地注處一室的狼藉,閻氏子弟臉色慘白,那三名殺手也頹然將高爆槍械放下。

       從飛行器中垂下一條一條的鋼索,幾名黃衣人俐落地盪進室內。蘇遠琴從其中一人手上接過一柄短槍。

       「杜爺爺,今天不是我們下手太辣,您也看見了,是閻家不給我們活路走。」他神色輕鬆地對公證人杜老這樣說道,隨即臉上閃過一陣殺氣,回身一槍,一名閻氏子弟胸部中槍,應聲倒地。

       閻氏子弟紛紛長聲慘呼,不住後退,縮到牆角。閻靜敏一閃身,張開雙手,擋在他們的面前。

       「不關他們的事!」閻靜敏的長髮已經散開,聲音淒厲。「殺了我就好,別為難他們!」

       雷葛新見情勢不妙,連忙走到蘇遠琴的身旁,急聲道。「別殺他們,有什麼事大夥好好說!」

       蘇遠琴側頭看他,臉色溫和。雷葛新正待開口,冷不防一記重擊,被蘇遠琴迴手一記槍托打倒在地,一霎時天旋地轉。

       在痛楚中,還聽得見蘇遠琴冷冷的聲音。

       「如果不是你這白癡平白訂了這場會議的話,也許大家還不會弄得這麼難看,你還有臉來和我說話?」

       蘇遠琴轉身向閻靜敏說道。「小靜,我很遺憾。但是我還是要殺妳,而且今天閻家的人沒有一個可以活著走出去。我沒妳那麼傻。」

       然後他冷靜地扣下扳機。一個高大的人影陡地閃身擋在閻靜敏的身前,子彈正中眉心,從腦後濺出的鮮血灑在閻靜敏紅色的衣裳胸前。

       「遠笙,你這個笨蛋!」蘇遠琴長聲大叫,幾名蘇氏子弟連忙過去扶住。曾經和閻靜敏有過婚約的蘇遠笙身子微晃,倒在閻靜敏的身前,雙眼兀自圓睜。

       當年,閻靜敏與蘇遠笙的婚約只是雙方家族策略性的安排,兩人在訂婚之前連話都沒說上幾句。蘇遠笙個性本就極為沈默,蘇氏子弟在訂婚破裂後也從未聽他提及閻靜敏,最後,他卻在最危險的一刻為閻靜敏擋了子彈。

       然而此刻閻靜敏卻只是怔怔地望著雷葛新發呆。雷葛新緩緩從地上爬起,額上因為挨了蘇遠琴一記槍托鮮血長流。

       「笨蛋!」蘇遠琴望著蘇遠笙的屍身,憤憤地啐了一口。卻仍持槍向閻靜敏的方向走近。

       從落地窗攻進的黃衣人之一這時橫跨半步,擋在蘇遠琴的面前。

       「你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蘇遠琴不耐煩地說道,閃身想越過黃衣人,可是黃衣人又跨一步,仍然擋住他的去路。「可以撤退了,這兒我們處理就可以。」

       「任務,還沒結束。」黃衣人冷冷說道,然後舉起槍,便在蘇遠琴的胸口開了好幾槍。

       蘇遠琴離開人世的時候仍然不曾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他盯著黃衣人的槍口,彷彿從那兒射出的不是子彈,而是兒時遊戲常玩的肥皂泡沫。他踉蹌地倒退幾步,仰天倒地,胸口開了個大洞,臉上仍帶著輕鬆的表情。

       「殺!不留活口。」黃衣人冷然向其它四名黃衣人下達命令。於是,高爆槍口毫不留情地噴出火花,一記一記準確打入這個城市最顯貴的兩個家族子弟的身體。

       雷葛新在火網中伏倒在地,一迴腳將蘇遠琴掉落在地的短槍踢往閻靜敏的身邊。自己一個打滾,拖著身邊的蘇遠蘭躲在倒地的會議桌後方。

       子彈火網在室內交織,一顆子彈透入雷葛新的體內,灼熱的痛感讓他長呼出聲。

       五名黃衣人一致停下火力,往雷葛新和蘇遠蘭藏身的會議桌後方逼近。

       「怎麼辦?大哥,怎麼辦?」一向對雷葛新極為不友善的蘇遠蘭此刻卻像是個無依的小童般躲在雷葛新的身後發抖。

       突然間,一聲低喝聲在黃衣人們身後響起。閻靜敏一身血污,在閻氏兄弟屍身堆中巍巍站起,手中握著兩柄短槍。

       而那就是五名黃衣人在人世所見的最後一幅景像。

       閻靜敏是閻蘇兩家中槍法最出色的子弟之一,在黃衣人們來得及舉槍之前,五發子彈便在不到半秒鐘的間隙裡洞穿了他們的右眼。

       然後,她的身子也突地一軟,倒在地上。

       雷葛新在蘇遠蘭的攙扶下,走到閻靜敏的身旁。她仰躺在血泊之中,臉色有著異樣的蒼白美感。此刻她虛弱地看著雷葛新將她抱在懷中,露出淒美的笑容。

       閻靜敏的身上中了數槍,大量的失血,有一槍直接命中心臟部位,卻不知為什麼子彈沒有貫穿身體。

       她抬了抬手,示意雷葛新將她左胸口的東西拿出來。

       雷葛新滿手沾滿了閻靜敏的鮮血,探入她的胸口,拿出來一塊小小的金鎖片,正中央已被子彈貫穿,上頭鐫著「蘇閻靜敏」四個篆字。

       「這是我和遠笙訂婚時的東西,原先以為這輩子再也用不著了,」她笑笑,隨即猛烈地咳了起來。「但是,遇見你之後,我卻想再讓自己有一天用上這個名字。」

       蘇遠蘭站在兩人的身後,茫然地環視著一室的血污屍身。幾個閻氏和蘇氏子弟的屍身親蜜地互相交疊,流出的鮮血混在一起。雄心萬丈的蘇遠琴屍身此刻仍圓睜雙眼,露出志得意滿的表情,彷彿下一刻便可以殺盡閻家子弟,奪回家族勢力。會議室外,一陣沈緩的腳步聲響起,仍然活著的三個人不約而同往大門口的方向看去。

       出現的是兩名年近古稀的老人,蘇氏總裁蘇子安,閻氏總裁閻敬陽。蘇遠蘭見了兩名老人身影,歡呼一聲,向他們跑過去。

       雷葛新懷中的閻靜敏掙扎了一下。

       「別…」她虛弱地說道。「別…」

       牛頓在一室的靜寂中開始說話。

       「雷葛新,走了。」牛頓冷靜地說道。「接下來的場面你不會太喜歡的。」

       「我還好,」雷葛新撫了撫懷中閻靜敏的臉。「沒關係…」

       言猶在耳,「砰」的一聲槍響,蘇遠蘭奔向兩名老人的步伐受阻,跑了兩步之後便軟倒在地,和他的親哥哥蘇遠竹一樣,也是額上一記彈孔,泊泊流下鮮血。

       雷葛新被這一個場面驚呆了。然而,懷中的閻靜敏卻彷彿早就料到似的,靜靜地望著老人蘇子安槍管上冒出的硝煙。

       「你還看不出來嗎?這些事都是他們一手導演出來的,連我父親他們十九個人的失蹤也是,」她以悲憫的神情看著兩個老人逐漸走近的身影。「根本沒有所謂的接班人,他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把江山讓出來…」

       「走了,雷葛新,」牛頓說道。「都說過你不會喜歡這種場面的。」

       逐漸糢糊的影像中,雷葛新只聽見幾聲槍響,身上淡淡的灼熱感。閻靜敏在他懷中安詳地溘然長逝。雷葛新在這個世界的經歷便隨著宿主生命消逝的眼神結束。然而,印象最深刻的,卻是離去前兩名老人桀桀的得意笑聲。

    「科技,歷史不同,可是人心的可怕一點都不會變。」雷葛新在時空之風中這樣感傷地對牛頓說道。「權力使人瘋狂,原來,古籍中所載『願生生世世,永不生於帝王家』的悲嘆是真的。」

        「我還是要再勸你一次,」牛頓再一次說道。「這些人,在這個世界發生的事與你本就無關。因為他們而傷感、而詠歎其實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雷葛新和牛頓抵達的下一個世界是一個和他們的認知完全相反的世界。

        他們抵達的是一個「巫術世界」。

 

第七章  巫術世界

 

「人類文明的發展,一直都和巫術的力量息息相關。」狐靈在眾目睽睽的注視下,聲音有點發顫。他有點無助地看了看雷葛新,卻看見名動天下的博士眼露讚許神色,點點頭。「在遠古時代,人類早已認知天地之間存在著強大的未知力量,基本上,一部文明的演化史,就是人類對巫術世界探索的發展史。」

 

 

        蔚藍的天,嘈雜的人聲,像水波中的漩渦由四面八方聚攏過來。

    雷葛新發現自己正仰躺在一個大廣場,睜開雙眼,幾個人以好奇的關懷眼神看著他。

    「來了!來了!」人群中有人大聲喊叫。

        雷葛新覺得身子半邊灼熱,想掙扎坐起身來,卻有一隻溫暖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

        「別動,我來幫你治好。」仰望晴空的角度中,一張溫和的老人面龐出現在眼前,溫言阻止雷葛新坐起。老人取出一張黃色紙條,微一凝神,紙條便在指尖起火燃燒,火焰中透現出美麗的藍光,化為穩定溫和的波紋,凝聚成一束,在雷葛新的身上略作游移,便鑽進他的左胸。

        老人的臉上流下汗珠,雙掌似實若虛地操控藍光走向。隨著波紋進入體內,雷葛新陡然覺得灼熱感消失,全身清明舒泰。

    「牛頓…」他偷偷地低聲呼叫牛頓,想確定牛頓也在場經歷這種奇特的治療方式。

    牛頓回答了,但是聲音極度遙遠,糢糊得連內容都聽不清楚。

    「我聽不到…」雷葛新將聲量提高一點,卻被老人所覺。手上微一使勁,示意他不要亂動。

        那道鑽入雷葛新胸內的藍光逐漸轉紅,最後,那名老人長喝一聲,打了幾個劇烈的手勢,將光芒收回。人群中爆出一陣低低的喝采聲。一個較年輕的聲音由遠而近,語調中透現出惶急的情緒。

        「沒事吧!醫公?」那年輕的聲音詢問。「鬍百教授沒事吧?」

    老人醫公扶著雷葛新坐起,笑著點點頭。

        「沒事了,這乃是心竅之疾,的確可能令人失去生命,但是因為恰好我在左近,現在已經沒事了。」

    牛頓這時在雷葛新的耳旁說了聲什麼,但是聲量仍然極為微弱,沒能聽得清楚。

    那個年輕聲音是個胖胖的男人,此刻他一頭大汗,氣喘吁吁,彷彿已經奔跑很長一段時間。老人醫公微一頷首,做出一個奇特的手勢,閉上眼睛。

    在雷葛新的眼前,老人的身形逐漸轉淡,化為透明,溶入空氣,最後終於消失不見。

    雷葛新張口結舌,眼睛瞪得老大。

    「牛…牛頓…」他結結巴巴地說道。「他…」

        廣場上原先圍觀的人群逐漸散開,老人在眾目睽睽下化為透明消失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詫異神情,彷彿那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在散去的人群中,一個高瘦女子雙臂迴旋,身形一矮,居然整個人生生沒入廣場堅硬的混凝土地之中,不留一點痕跡。更遠處幾個十六七歲學生模樣的孩子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擠,卸下肩上的書包跨坐上去,幾個人整齊一致地緩緩昇空,飛往遠處的天邊,還不時傳來嘻笑的聲音。

    雷葛新被眼前的奇特景像驚得楞住,混然不覺身邊那個胖胖的男人詫異的眼神。看見老人化為透明那一霎那間,雷葛新還以為老人是核酸警隊的轉態人之一,直覺就想脫離這個時空奔逃。

    牛頓的聲音這時突地從糢糊轉為清晰。

        「別緊張!不是核酸警隊!」他在雷葛新的耳邊沈穩地說道。「看看你的後面。」

        雷葛新在這個新時空的早晨陽光下緩緩轉頭,脖子像陳年重機械一樣的遲滯僵硬。身後傳來衣袂破空的聲音,一個寬衣大袖的胖女人正振臂昇空,張開的衣袖像一隻大鳥,舒適地在天空遨翔。雷葛新楞楞地在偌大的廣場上仰望天空。是早晨,天空蔚藍,而天上卻忙忙碌碌地飄滿了神色不同,衣飾各異的人們,來來去去地在天空飛翔。有的只是單純的振臂而飛,有的足跨不同的器物,有的則騎乘在醜怪的動物身上,像廿四世紀的上下班人潮般地幾乎佈滿整個天空。

    「凌空術、隱身術、土遁術、馭獸大法…」牛頓的聲調掩不住興奮。「這都是古代『玄學通史』上記載的法術項目,但是…不可能…,這些應該都只是傳說啊!」

    但是,眼前所見的一切,卻是實實在在的景象,就連雷葛新身旁的胖胖男人也使出令人難人置信的奇異法術。他以雙掌圈出一個虛圓,在虛圓中,平白出現一條冰涼的毛巾,捧在手上,畢恭畢敬地送上雷葛新的跟前。

        「教授,您擦擦臉。」那胖胖男人神色恭謹地說道。「博物館的人已經將場地打理完畢,弟子狐靈是來請您前去的。」

        「變出毛巾這招叫無中生有術,或稱五鬼搬運大法。」牛頓在雷葛新耳際悄悄說道。

        原來,雷葛新此刻附體的人在廣場上發作了心臟疾病,湊巧為路過的老人醫公所救。胖胖男人的名字叫做狐靈,身分是這個時空中一家博物館的研究員。雷葛新此刻的身分則是個名叫鬍百教授的中年學問家,應邀前往演講。但是,這個充滿神秘行為的時空又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在去博物館的路上,牛頓很難得地沒有脫離雷葛新身旁前去調查相關資料,只是在他的身旁不住地觀察。

    「沒有任何機械文明的特徵,器材的使用也很少,」牛頓最後下了個雷葛新前所未聞的定論。「這絕對是個我們毫無概念的時空,簡單來說,這是個『巫術世界』!」

    他並且在進入博物館之前,悄悄交代了雷葛新一些事情。

    博物館研究員狐靈此刻也心情緊張,止不住強烈的興奮之情。鬍百教授是當代最負盛名的大學問家,脾氣極為古怪,這次他肯前來博物館受訪是館方費盡心血才達成的目標。狐靈自己事先便已經將相關的資料背誦了千百次,生怕在大學問家前一個不慎出了紕漏。

        走進城內規模最大的「玄術之館」,在接待廳早有許多社會名流在那兒等待。當博物館的接待員迎進當世的大學問家鬍百教授時,眾人響起一陣熱切的掌聲。掌聲中,中等個子的鬍百教授臉上微有茫然神色,附在接待員狐靈的耳際,低聲說了幾句話。胖胖的狐靈面露驚疑神色,連忙搖頭擺手。鬍百教授又低聲說了幾句話,狐靈仍然一臉的懷疑,最後,才勉強點頭。在眾人微帶訝異的注視中,鬍百教授站起身來。

    「今天,我將採用和以前不同的演講方式,由我的助理研究員狐靈先生全程解釋博物館的精髓所在,」雷葛新故意裝出厚重沈濁的聲調。「至於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以在座諸位的聰明才智,一定會在演講完畢後領悟出來。」

        一眾的社會名流雖然聽不懂教授的論調,仍然紛紛點頭表示同意。由狐靈帶頭,雷葛新扮演的鬍百教授尾隨在後,逐一參觀新落成的「玄術之館」。

    第一個展示館,顯示的是原始人類部族,巫醫祈靈求雨的場景。

    「人類文明的發展,一直都和巫術的力量息息相關。」狐靈在眾目睽睽的注視下,聲音有點發顫。他有點無助地看了看雷葛新,卻看見名動天下的博士眼露讚許神色,點點頭。「在遠古時代,人類早已認知天地之間存在著強大的未知力量,基本上,一部文明的演化史,就是人類對巫術世界探索的發展史。」

    一席話下來,聽得眾人紛紛點頭讚同。雷葛新在人群中覺得有點好笑,因為同樣的臺詞,他在廿四世紀的核酸局幾乎每天都要聽上一次,基本上,核酸局的「核酸簡史」講的就是大同小異的事。

    牛頓的聲音又轉為糢糊,這已經是來到這個時空的第二次了。雷葛新有點不耐煩地低聲呼喚。

    「又怎麼了?」他的聲調略為提高。「怎麼會這樣的?」

        「………」牛頓喃喃地說道。「……不會……」

        這一分神,就錯過了狐靈的解說,等到雷葛新將注意力轉回來時,已經到了另一個展示館。在場景中,是一幅陰風慘慘的墳場景觀,堆積成山的骷髏,滿山遍野的群眾神色慘然,居中一具高高掛起的絞架,美麗的年輕女人神色堅決,綁在十字架上,旁邊法官模樣的黑衣男人露出森冷笑容,女人腳下正燃起熊熊烈火。

        「中世紀時代,異教學說盛行,有一派名為『科學』的邪說理論興起,曾一度擁有極大勢力,該學說主張諸如邏輯、辯證、實驗、推論等迷信。「科學教派」信徒在當時為害人間尤烈,居間也曾發生過將玄術研究人視為『魔女』而予以殺害的荒謬情事。所幸,隨著文明的進步,「科學教派」終於埋藏在歷史的洪流,成了現今江湖術士賴以餬口的騙術。」

    狐靈帶領大家走至一座名為「迷信展示館」的場景。古代電學研究人在雷雨中拉著風箏,一個禿頂的智者手持鵝毛筆推算數學,古生物研究者面對化石皺眉沈思。在一旁參觀的社會名流們這時有人苦笑搖頭,彷彿見到了最荒謬可笑的東西。

    「推論、實驗、證據。」居中一名貴夫人搖頭太息。「這樣荒謬的思考體系,真不曉得什麼樣的愚夫愚婦會去相信?」為了加強她的說服力,她指著展示館中一組生物進化模式模型嬌聲大笑。「進化?物種演變?同位素計年法?真不曉得什麼樣的漿糊腦子會相信這種論調。」

    人群中有幾個同樣的貴婦人也同聲附和,彷彿不持同樣的論調就顯得無知似的。

        「難道你們沒人聽過邏輯辯證嗎?」雷葛新忍不住說道。「進化論、電學、工業革命…難道你們沒聽過蒸氣機嗎?機械文明呢?電子科技呢?生物科技呢?」

    此語一出,眾人都露出驚疑的神色,面面相覷。半晌,有個中年男人突地暴出一聲長笑,在笑聲中向雷葛新走近。

    「想不到鬍百教授居然如此幽默,」那男人笑道。「世人都說你脾氣古怪,不近人情,我看是錯怪您了…」

    雷葛新還要再分辯幾句,卻聽見牛頓的聲音再度清晰,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別再說了,這是個和我們的認知完全相反的世界,」牛頓說道。「對他們的認知來說,你剛剛說的話,就好比在古廿世紀的太空登月計劃中,使用八字算命來決定太空人人選一樣荒謬可笑。我們還是靜觀其變好了。」

        果然,隨著胖胖男人狐靈的介紹,這個時空的文明逐漸演進,沒有科技,沒有機械產品,只有一項項施法方式更完善,法力效能更趨完美的巫術。早期的巫術施法得經由特定的咒文、器物集中人體精神力施法,後來演進為以巫術力量激發腦部結構的方式,雷葛新也注意到,巫術世界中的人們頭上大多有形貌奇特的突起,牛頓推測,那是經過激化的腦神經原,如果經由正確的使用,的確可以自在役使自然界的力量。

    玄學館研究員狐靈其實是一個思路極為清晰的人,經由他的解說,雷葛新和牛頓也和一眾的觀眾一樣對巫術悠然神往,彷彿進了一座無窮無盡的遊樂場一般,看著巫術世界中的凌空術、隱身術、各種遁法、無中生有術、心靈感應術。兩人時時目瞪口呆,讚歎不已。

    狐靈的解說已然完畢,臉上也流了滿頭的大汗。社會名流們由他領著走進另一座大廳,在廳中有場盛大的歡迎會,歡迎前來演說的鬍百教授。

    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鬍百教授已經在人群中消失了蹤影。

 

    走出博物館的大門,雷葛新眼中映入燦爛的陽光,總算有點回到現實世界的感覺。

        「怎麼會有這樣的怪時空呢?」雷葛新忍不住問牛頓。「怎會有人完全感受不到科學文明的好處呢?」

    「積非成是,習以為常。對不瞭解的事物排斥或否定本就是人類的本性。」

    雷葛新還想問些什麼,卻看見遠方天空有些什麼東西出現。他遙望藍天,白雲的形狀明顯,有幾個似人似飛鳥的生物在那兒飛翔。但是,吸引他注意力的卻不是那些奇特的生物,而是隱隱浮現其中的一幅景像。

    「牛頓,我看見了一幅奇怪的影像。在天空,有點不清楚,是你的互動VR作用嗎?」

    「不是。」牛頓簡短地說道。

    「怪了,」雷葛新納悶道。「你要不要用互動視覺看一下那是什麼?」

        牛頓沈默。

    「有件事我想我要告訴你,雷葛新,」牛頓道。「我想,我們這次穿梭時空出了毛病了,這是我一直在擔心的事,也希望它永不要發生,但是恐怕已經出現了。」

    「我覺得還好啊!什麼樣的毛病?」雷葛新問道。

    牛頓沈默了一下,彷彿在想著如何措詞。

    「你現在的能力和知識大多來自核酸,但是時光轉移時產生的衝擊增加核酸變異的可能性,每一次轉移都得冒一次危險,」牛頓說道。「但是我們卻別無選擇。一旦核酸警隊出現,我們還是要逃,還是只能使用時光轉移。而我這次就產生了變異。」

    「什麼樣的變異?」

    「方纔有一陣子,你是不是聽不到我的聲音?」

    「嗯!」雷葛新點點頭,開始意識到這個現象可能有潛在的嚴重性。

    「我已經感覺到和你聯結的力場出現鬆脫的現象,當然現在還不會出現任何問題,只是有時聲音變得糢糊。但是,我希望你隨時有準備,因為,也許有一天我會從此消逝在你的身邊。」

    「沒那麼嚴重吧?」雷葛新勉強笑道。

    「還有,你看到了什麼影像?」

    「現在看得更清楚了,看起來像是一張照片,」雷葛新很仔細地向牛頓形容,因為他發現兩人的確已經無法做視覺的互動。「一個長堤之上,時間可能是黃昏,有夕陽,一個短頭髮的女人背著鏡頭站在那兒。」

    「你…」牛頓沈吟良久,問道。「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影像?」

    「沒有。」雷葛新說道。「但是總覺得這個影像和一個很重要的記憶聯結在一起。可是,我肯定從未見過這一幅影像…」

        這時候,在博物館的大門口有一個人賊兮兮地往雷葛新的方向張望。是那個方纔解說巫術世界文明歷史的胖胖男人狐靈。

        一開始,雷葛新並沒去理會他。狐靈從大門口走過來,手上做出幾個大約也是巫術的手勢,像雷葛新一樣的低聲喃喃說話。雷葛新有點詫異地看著他自言自語的動作,耳際,卻聽見牛頓清楚地開口說話。

    「你聽得見我的聲音?」牛頓的聲音掩不住驚訝,但是顯然說話的對象不是雷葛新。這在從前是完全不曾發生過的情形,顯然,在這個無奇不有的巫術世界,又出現了令人驚訝的現象。

    「你知道他不是那個鬍百教授?」牛頓持續地追問他的談話對象。「你是誰?不不不,你先告訴我你是誰?」

        耳際是牛頓和人急促交談的聲音,眼前則有胖胖的狐靈喃喃自語,緩步走過來。

    「他是雷葛新,我叫牛頓。」雷葛新在耳際聽見牛頓這樣說道。狐靈低頭凝神了一會,臉上露出訝異神色。

    「你真的不是鬍百教授?」他驚訝地說道。「你的名字,叫做雷葛新?」

        雷葛新楞了楞,不曉得牛頓在虛空中和什麼樣的對象交談。也不曉得為什麼狐靈會得知他的真正身分。

    牛頓知道他的困惑,悠然地告訴他整個事件的原委。

        原來,在巫術世界中的人們普遍具有和靈界溝通的能力,而且陰陽兩個世界的種族有時還是交往密切的好友。和牛頓交談的是一個女靈,名叫金色曉釘,是一個從未存在人間的靈體。金色曉釘在另一個空間看出佔據鬍百教授的靈魂已不再是教授本人,她也「看」到了牛頓的存在,才通知了狐靈,讓狐靈有機會和雷葛新交談。

    「我想,教授大概在心竅之疾發作時就過世了。」狐靈說道。在巫術世界中,「心竅之疾」大約就是雷葛新認知中的心臟疾病。「但是,你們是怎樣進到教授身體內的呢?」

        原來,在巫術世界中早已解破人間與靈界的相互關聯。金色曉釘所屬的靈界和人類靈魂其實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族類。人類靈魂離開人體後並不會進入靈界,而只是在人間游離,直到訊息消失。在雷葛新所在的廿四世紀科技中,人類已經找出將靈魂保存的方式,但是和靈界並沒有溝通的先例。基本上,兩個世界都同意所謂的鬼魂之說其實只是調皮的靈界成員,假借人形做出的惡作劇罷了。

    牛頓向狐靈的靈界朋友金色曉釘約略解釋了自己和雷葛新的來處。狐靈經由金色曉釘的轉述也得知了原委,像是個小孩般的充滿好奇。

    「我們在巫術的幫助下的確找到過其它世界的力量,就像曉釘這樣的種族,但是像你們這樣的旅行者則完全沒接觸過。」狐靈這樣說道。

        雷葛新隨著狐靈回到他的住處,狐靈表示自己還有另外幾個好友對這類型的議題也極有興趣,便發動千里溝通術通知他們前來。

        天黑之前,狐靈的朋友們紛紛出現在他暫租的小小斗室。來人的形貌也令雷葛新和牛頓嘆為觀止。一個長得活脫像隻公羊,卻口吐斯文人言的名叫符揚清,據說是古時魔羊族的後裔,而另一個膚色近似透明的女孩是個來自深山溪流的水精,有個秀氣的名字叫做路小仙。根據狐靈的解釋,在巫術世界中人類早已發現自己並不是空間中唯一的智慧生物,和山精、水怪間的交流早在文明萌芽初期就已經開始。狐靈本人是無中生有術的高手,外貌粗魯的公羊人符揚清卻擅長天眼通一類的法術,經由他的幫助,靈界女孩金色曉釘的形象得以出現在雷葛新的面前,有趣的是

        在雷葛新的眼中,金色曉釘眉目卻極為酷似廿四世紀的虛擬美女歌手紫紅詩玲。

        「因為在你的潛意識中,金色曉釘就是這個樣子,」符揚清如此解釋著,一邊將色彩稍淡的女孩形像轉濃。「好了,這樣應該沒有問題。」

        而水精路小仙卻對移魂術情有獨鐘,對這門法術的能力也最強。雷葛新穿梭時空的故事她聽得極為出神。雷葛新將自己的時空旅程約略敘述了一下,也提了牛頓所說的網狀時間理論。符揚清對牛頓的力場施術,將牛頓的思考波轉為聲波,讓在場諸人都能聽見牛頓的聲音。只是,牛頓力場轉弱的情形依然沒有好轉,聲音依然時大時小。當牛頓詳細解說時光學者魯一樸的網狀時間論時,水精路小仙忍不住「啊」了一聲。

        面對眾人微感詫異的詢問眼光,清麗的水精笑了。

        「只是突然間想起在巫術大學中一些個案罷了。」她說道。「在歷史上,研究離魂術的例子中有一個很有名的現象,我們通稱為『行屍走肉現象』。這種例子發生的機會不算多,但是卻一直令人感到百思不解。」

        「我也聽過這種『行屍走肉現象』的個案。」狐靈點點頭。「基本上,離魂術到了極深的境界,有些施術者的靈魂就回不來了。通常如果發生這種離魂回不來的情形,可以用他心通之類的法術溝通,但是,就有些例子是連他心通也找不到施術者靈魂所在之地,換句話說,就是他們的思想徹底消失,只剩下軀殼,對不對?」

        「可以說對,也可以說不對。」路小仙說道。「在這種意外發生的時候的確連他心通也無法和本人溝通。但是,在研究的過程裡,卻有人曾經藉由圓光術一類的感應方式傳回訊息。只是,傳回來的訊息影像太過匪夷所思,所以,一般正式的研究機構並不承認這種影象。」她凝神想了一下,繼續說道。「八十年前,離魂術大師白羚先生離魂後與機構失去聯絡,可是,擅長圓光顯像術的研究人卻時時收到令人不解的影像。」

        「什麼影像?」符揚清晃晃他的大角,很有興味地問道。

        「天空中,飛過鐵灰的鐵製大鳥,大鳥伸出黑輪著地,腹中卻走出擁擠的人群。」

        除了雷葛新和牛頓之外,眾人發出不以為然的嗤聲。

        「哪有這種事?」胖胖的狐靈嗤之以鼻。「一定是搞錯了。」

        「還有,也有人傳回來某種奇特的景像。偌大的顯像光幕,有點像是圓光術,卻有上千名男女聚精會神看著那片光幕,露出狂笑表情。」

        「這更是不合常理了,」狐靈搖搖頭,不以為然地發笑道。「圓光術是人人皆知的基本術法,根本就用不著盯著什麼光幕。而且,到哪裡去找這樣大的一塊光幕?我長到這麼大,還沒聽過有什麼場合會有上千人聚在一起狂笑的場面,也根本無法想像。」

        「所以,這些訊息通常不會留為正式紀錄,會被當成是施術心神不集中產生的幻覺。」路小仙說道。「但是,今天聽了牛頓的『網狀時間理論』,我想這其中一定還有什麼我們沒看透的關鍵在。」

        一直沈默沒吭聲的金色曉釘這時打破了沈寂。

        「以一個靈界的族類身分來說,我有強烈的感覺,」她靜靜地說道。「這些離魂術出了紕漏的人,說不定就是進了這種平行世界的時空。」

        雷葛新點點頭。

        「我想,也許對你們來說,方纔路小仙提出的鐵鳥、光幕景象也許非常難以接受,但是,我很肯定的告訴你們,那些東西在我來的世界中,卻是再平常不過的東西。」

        「我想,即使我們瞭解了時光的真正結構,但是它仍是個可以讓人鑽研千百年的謎。」牛頓的聲音忽遠忽近,有時更會微弱得幾乎聽不清楚。「雖然每個世界都是平行,永不相交的,可是卻有許多的例子證明,來自其它世界的資訊,常常會無聲無息地流至另一個世界。」

        「舉個例子來說,歷史上所謂的先知、神仙很可能就是時光旅行者,來自別的世界,所以人們對他們的行徑無法瞭解。夢境,莊周夢蝶,前世今生也可能是在時光之流分歧點夾縫中出現的變異產物。就像我們的時空中那首『雷葛新之歌』,到目前我和雷葛新的時光之旅已經應驗了那首歌的大部分。」

        「這樣也不對,」胖胖的狐靈雖然對邏輯一無所知,思路卻非常縝密。「雷葛新的名字其實只是他的父親照這首歌取的,可是,照理說寫這首歌的時候早就該有過一個叫雷葛新的人,如果真有穿梭時空三千年的旅程,這趟時光之旅應該早已發生過。」

        「所以我們才說,這是另一個千古之謎,」牛頓說道。「就像一個週而復始的循環,他因這首歌而命名,可是也許未來又會有一首歌因為雷葛新的事蹟而成型。」

        「還有你那個常出現的影像也許也是這樣的訊息,」牛頓喃喃地唸著「長堤,夕陽,短髮女子」,這樣微弱地對雷葛新說道。「也許會在你的未來發生,但在其它世界已經是過去。」

        符揚清以雙掌做出繁複的手勢,將那張相片隱約顯現眾人面前。

        「這種現象,」牛頓最後這樣說道。「在古代中國有一個很貼切的說法,叫做『宿命』。」

        巫術世界的一眾年輕人互相交換了個眼神,紛紛頷首。

        「我們的世界裡,也有這樣的說法,」金色曉釘幽幽地說道。「緣深緣淺,宿命天定。」

        此後的幾天裡,雷葛新和牛頓在巫術世界盡情地觀察,每天都有令人目瞪口呆的有趣發現,也從逐漸深入的觀察中發現,雖然這是一個和已知世界完全相反的玄學世界,但是在社會上發生的問題,卻也和科技社會沒什麼兩樣。比方說,幾個年輕人擅長的法術都不是社會上需要的熱門法術,以至於在社會上的地位也並不高,生活頗為窘困。

        「我知道理想不能當飯吃,」狐靈很樂天地說道。「但是要我違背自己的興趣,去研究熱門的法術,這我可不幹!」

        在巫術大學的研究室中,四個人還露了一手罕見的奇特法術。

        「只是好玩,不能賺錢,也沒什麼發展前景,」羊型男孩符揚清爽朗地說道。「這個就叫做『須彌芥子術』。」

        四個人的施法催動「須彌芥子術」,雷葛新得以將自己的靈魂轉移進有機物體的分子世界,在一顆葡萄的分子世界中遨遊。

        此外,狐靈自己發明的「水天一色術」則將水遁法改良為過程充滿美妙色彩的賞心悅目旅程。

        如果沒有核酸警隊的尾隨而至的話,也許雷葛新和牛頓會選擇在巫術世界終老一生。可是,牛頓判定核酸警隊一定會找到他們,雖然時間有快有慢,但是,一定會被他們找到。

        果然,這一次追蹤來的是和雷葛新已見過幾次面的「水」陽風隊長。

        陽風在這次出現前已經在巫術世界部署多時,一出手就打算將雷葛新的退路全數封死。在一個人潮洶湧的市集中,陽風假扮為一個販賣食用水的小販,他在人潮中假造一場意外,將雷葛新全身淋得溼透,以水力場防堵雷葛新靈魂轉移。在千鈞一髮之際,狐靈、符揚清、金色曉釘和路小仙即時在陽風的水力場中找到一個破綻,

    催動罕見的「虛彌芥子術」,讓雷葛新逃入一顆雞蛋中的分子世界,陽風窮追不捨,也進入分子世界中的水分子力場。然而,這卻是心思縝密的狐靈設下的陷阱。他將雞蛋以高溫加熱,蛋中的水分子與凝固的蛋白質結合,將陽風困在雞蛋之中,再將雷葛新的靈魂引出。眼看核酸警隊的「水」陽風就要喪身在這個奇妙的世界。雷葛新卻在最後一刻陡地折返進入雞蛋的分子世界,將陽風救出。

 

        在陽風死裡逃生的疲累眼神中,雷葛新不發一言,再度逃入時空。

    而牛頓就在這一場穿越的震盪中,再度產生變異,一進入時光之流就聲音越來越微弱,終至無聲無息,和雷葛新終於失去聯絡。

        所以,接下來這一趟時空之旅,雷葛新已經沒有牛頓在他的身旁。

        在時光之風裡,雷葛新獨自一人,來到下一個時空。

        這個時空,叫做「星塵組曲」。

 

第八章   星塵組曲

 

「她從小就在燈光、攝影機前長大,那些仰慕她的人,因為她賺進許多錢的人都成天說著動聽的好話。可是,有時候她卻會偷偷看著普通女孩子逛街、談天的身影,偷偷地羨慕那種沒有強烈光芒的簡單生活。」

 

    年輕的女孩橫濱五月是個天生的巨星,也是個一出生就擁有一切的天之驕女。

        她從一出生就在電視廣告上嶄露頭角,童星時代的身價就已然超越出色的成人明星。她的一生充滿了閃耀的水銀燈光,星途始終順暢無比。少女時代的橫濱五月避開了童星成長後光芒黯淡的窘境,出落得更是如水蔥般的美麗清新。

        十七歲那年,美少女巨星橫濱五月以一個稱之為「流沙之星」的音樂專輯,一部描繪初戀的青春電影正式將她推上一級巨星的地位。如今,在這個廣大世界裡,只要有媒體的地方就沒有人不知道暱稱「紗琪」的日出之國超級巨星橫濱五月。

        然而,此刻美少女巨星橫濱五月卻在黑暗夜裡的污濁海水中載沈載浮。

    初落水的時候橫濱五月喝了好幾口苦鹹的海水,混著搖晃的噁心之感讓她頭腦昏沈。仰望天空,中夜的星辰在天鵝絨般的空中閃耀。原本這些星星應該是她的…不知道為什麼,年輕的橫濱五月這時突地在心中浮現起交待經紀人把星星全數摘下給她的荒謬想法。

    橫濱五月身上那套價值不菲的亮光禮服已經全數殘破,和裹住她上身的一大面魚網糾纏不清,但是,也是因魚網上的浮標才救了美少女巨星的一條小命。這幾天的天氣尚稱溫暖,橫濱五月不知道自己已經在海水中泡了多久。她在昏沈的狀態中回想,覺得這一切都是因為接了那個東印度樂手的煙引起。

    回想的影像此時在橫濱五月的腦海中逐步清晰,回到不久前豪華渡輪「五月丸」的慶功宴上。

    當時,宴會中有來自各國的演藝界人士,其中,來自中央之國的「梨花園」影業集團打出天文數字的合約請她拍片。會場中的燈光、目光全數集中在橫濱五月的身上。經紀人毛洪典在事前便刻意將這個宴會營造出嘉年華會的狂歡氣氛,於是,在橫濱五月簽下合約的那一瞬間,船頂冒出燦爛萬分的煙火,渡輪上的歡樂氣氛到達最高點。

        橫濱五月在嘈雜的各國樂聲中像個小女孩般大聲叫鬧,和來自世界各地的樂手、歌者喝酒狂歡。在渡輪第二層的一個陰暗船艙中,一個長髮的東印第安樂手騎在一個裸身的女子身上,在佈滿汗味、檀香的晦暗房間裡遞給橫濱五月一根皺皺的煙,以挑戰性的神情看她。

    橫濱五月一甩頭,毫無猶豫就深吸了一口帶甜味的煙。一室的衣衫不整男女怪叫歡呼。

        可是,一走上甲板,橫濱五月就後悔了。清涼的海風下,她覺得天旋地轉,噁心欲嘔。也許那根煙裡有東印人的頹廢麻藥成分。

    混沌之中,彷彿有人在背後叫她。「紗琪」橫濱五月勉強走到甲板上的欄杆抓緊,緩緩回頭,連眼前的景像都變得十分糢糊。

    突然間,迷濛的視野中,她只聽見「砰」的一聲巨響,人就失去了知覺。

    醒來後,就發現自己飄流在黑夜的大海上。放眼四望,一片無可救藥的漆黑,不用說是五萬噸級的「五月丸」了,連最起碼的小船也沒看見。

    天上的星辰在她的視野中逐漸糢糊。原先全部屬於美少女巨星橫濱五月的滿天星斗這時逐漸黯淡,溶入黑暗。在搖晃的海水聲中,她再度失去知覺。

    橫濱五月再次醒來的時候,以為是在一個充滿自己新專輯歌聲的綠色夢境之中。

    睜開眼睛,只看得見一片漆黑,四下寂靜沒有聲息。只有細細的木頭碰撞聲隨著空間的搖晃傳來。是晚上,而且,身處的空間應該是一艘船。

        從船艙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見遙遠的漆黑山坡上,巨型的電視牆在夜空閃閃發亮,正播放著橫濱五月的專輯新歌「青綠」的MTV。原來,剛剛夢中她聽到的歌聲就是從那兒傳來的。

    「紗琪」橫濱五月的目光隨著室外的電視牆逐漸挪移,回到陰暗的船艙,這時候,她才發覺到,在她的身邊不遠處靜靜地坐了個人。

    紗琪嚇了一跳,連忙躲進被窩不敢動彈。兩人無聲地對恃了一會,她發現這個人除了悶聲不響外,還可能有點精神上的毛病。因為每隔一會兒,紗琪就聽見他低低地說話,也像是悄悄地在叫著什麼人。

    有幾回他的聲音大了些,紗琪聽出來他一直重覆著兩個字。他說的是,「牛頓」。

    過了良久,紗琪覺得自己已經忍受不了這種氣氛,決定開口說話。

    「非常對不住,我是『紗琪』橫濱五月,」她說道。「請送我回去好嗎?」

    那個人依舊不吭聲。

    「對不住,」紗琪有點失去耐性了。「我說,我是橫濱五月。請安排送我回去。」

    曾經有一個知名的記者說過,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是長了耳朵、生了眼睛的人就知道「紗琪」橫濱五月。更何況這個城市是她的家鄉,不知道她的人簡直不可能存在。

        然而,眼前這個人顯然就是個不應該存在的人,因為,在陰暗的空間裡他搖搖頭,一臉茫然。

    「你不認識我?」紗琪驚訝地說道。看見那人點點頭。她的表情更為驚訝。「你是誰?你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那人抬起眼來,那眼神有種在黑暗中也會發光的錯覺。「叫做雷葛新。」

 

    此時的雷葛新正面臨著一個重大的變故。在時空轉移的最後衝擊中,因為那種衝擊感太過強烈,雷葛新曾經失去知覺一陣子。醒來後發現身處於這樣的一艘小漁船中,身分應該是個廿五歲上下的漁夫。而且,牛頓從轉移到這個世界來以後,一直沒有任何聲息。

        從白天到黑夜,雷葛新不停地叫著牛頓,可是,牛頓依然沒有消息。隨著牛頓的消失,那幅夕陽下,短髮女子在長堤憑欄小立的景象也不再出現了。雷葛新記得牛頓提過核酸變異作用的事,也曾經暗示時空轉移有時會激發變異。入夜的時候,他在偶然機會下將漂流在大海上的橫濱五月救起。縱使她在這個世界多麼有名,對雷葛新來說,絲毫不具任何意義。

    兩個人在狹小的船艙中腦海各自翻攪不同的心事。雷葛新不再理會紗琪,自顧自地試圖在腦海中的無盡知識中找出把牛頓找回來的方法。紗琪究竟是個年輕的女孩,大半夜的海上浮沈幾乎耗盡了她的體力,於是過了一會,也就沈沈睡去。

    第二天清晨是個艷陽高照的好天氣。紗琪被早晨斜照的陽光曬醒,發現自己身上已經換上了粗布的寬鬆衣褲。身處的小小空間有著細微的搖晃之感,偶爾傳來一陣濃厚的魚腥味,她回想了一下昨晚發生的事,才想起來現在應該是在一艘漁船之中。

    紗琪將漁船的艙門推開,走上甲板。的確,這是一個非常明亮的晴朗早晨,日出之國的第一大港朵酒灣海面一片湛藍,遠方的海天之際有著幾點白帆,在岸上,現代化的朵酒市大樓高聳在天空底下,號稱亞細亞最大的電影牆架設在小山的山坡之上,正播映著晨間的新聞報告。而昨天那個怪人雷葛新就坐在碼頭上的一根矮柱上,癡癡地望著遠方山坡上的電視牆,彷彿勾起了什麼回憶似的。

        這時候紗琪才第一次有機會仔細打量這個奇怪的男人。

    一身曬得黑亮的古銅色肌膚,頭髮剪得極短,長相沒有什麼出奇之處,可是,那雙眼睛卻閃爍著和外貌不相襯的奇異光芒。而此刻,那個自稱雷葛新的男人就用這樣的眼睛回頭看她。

    雷葛新從矮柱上翻身下來,輕盈地跑跳兩步,就上了船上的甲板。紗琪想,如果影迷歌迷看見她這時候的模樣一定會目瞪口呆,脂粉未施,還戴了頂麻製遮陽帽。身上的漁人裝束有點太短,遮不住她的長手長腳。

    而在雷葛新的眼中,只覺得眼前這個女孩像是個扭扭捏捏的漁家少年。

    「我要出海了。」他簡短地說,因為他的體內有「海上霸王」的核酸,對傳說中的海有著無比的嚮往。廿四世紀的大海已成幅射污染的水域,根本沒有活物可以進得去。此刻這片仍純淨的大海充滿了未知的魅力,雖然牛頓失蹤的事仍令他煩心,但仍想親自到海上看看。「妳要走的話,就走吧!」

    而此刻紗琪已經對他產生了莫大的興趣。

    「我跟你出去。」她說道。

    雷葛新在「海上霸王」這劑核酸上學到的海洋知識極為豐富。他熟練地駕船劃進朵酒灣,經過電視牆的時候,紗琪拉低帽緣,不讓人看到她的臉。電視新聞此刻正在播放緊急快報,快報上說,昨晚超級巨星橫濱五月搭乘的「五月丸」號與一艘快艇有小小擦撞,而橫濱五月小姐在擦撞後即不見蹤影,「疑似」失足落海。

    螢幕上,全市媒體,紗琪的所屬公司已經人仰馬翻,尤其是經紀人毛洪典,幾乎都快放聲大哭了。

    紗琪惡作劇地笑笑,坐在漁船上漸行漸遠,電視牆上經紀人的哭喪表情在許久以後仍讓她忍俊不住。

    船到外海之後,雷葛新撒網下海,紗琪也在一旁嘻嘻哈哈的幫手。她柔嫩的手指因為拉網割出了一道道的傷口,如果美膚保養師茉莉小姐見到一定當場暈倒。

        近中午的時候,紗琪覺得又熱又渴,翻遍船艙,才發現兩人都忘了帶水出海。

        雷葛新微微一笑,取出小刀,在捕獲的魚中間挑了隻最肥大的,劃下一大塊魚肉,切成小塊,遞了一塊過來。

    「嚼。」他簡潔地說道。

    紗琪嫌惡地搖搖頭。卻還是把魚塊接過,看著雷葛新將魚肉放進口中咀嚼,仍然覺得難以置信。雷葛新嚼完了一塊,又把另一塊丟入口中,他一邊咀嚼,一邊示意紗琪也照做。

        那一片魚肉放進嘴裡時的腥味差點令人作三日嘔,而且那種生肉的嚼感也十分噁心。可是,嚼了一陣之後,居然有種鮮甜涼爽的滋味,而且彷彿能夠止渴。

        再一次,紗琪覺得,如果影迷此刻看見美少女歌星蹲在小漁船上,嘴角淌著魚血大嚼生魚的話,也一定會有人昏倒吧?

    「海水魚的體汁有種奇異的特性,」雷葛新說道。「將鹽水轉淡的能力沒有任何機械比得上。」

    紗琪發現,這個怪人雷葛新的知識和大海一樣無窮無盡。比方說,他指著一條下巴突出,狀似怪獸的怪魚說,這種魚叫做鮭魚,生在淡水,卻生活在海水,每到產卵季便會旅行數百哩,從大海溯游回到出生地的淡水,產卵,然後死去。而在產卵季時,公魚會一路陪伴母魚,而且公魚會變異成猙獰的怪獸長相,以嚇退沿路上的天敵。

    近黃昏的時候,外海的水天相連處揚起了幾根水柱。

    「那是灰鯨。」雷葛新說。「鼻腔長在背部,每當從水底昇起時,急速的呼吸會形成龍捲風般的水柱。」

        小漁船在暮色低垂的時候,回到了朵酒灣。大電視牆在暮色中更顯得明亮。雷葛新看著電視牆上五彩繽紛的畫面,忍不住又想地了廿四世紀的「蒼穹」電視網。

    漁船在潮水中緩緩飄盪。雷葛新慵懶地枕著頭,躺在甲板上。大電視牆越來越近,突然間,奏出了悠揚的快節奏音樂,整個畫面呈現令人舒暢的綠色系圖案。一個膚色白晰,身材高挑的美麗女孩穿著一身鮮綠撥開綠葉走出來,開始曼聲唱歌。

        歌聲中,紗琪坐在雷葛新的身邊,船隨著潮水前進,在一個巧妙的角度裡,她的側影擋在雷葛新和電視牆的中間,跳動的光影在她身後投射出奇幻的圖案,襯托出她清麗的輪廓。她回頭俯看著躺在甲板上的雷葛新,突地脫下遮陽帽,一頭秀髮舒適地披到肩上,眼神溫柔。

        而雷葛新此刻仍然沒能看出這個落水的女孩和電視牆上的女歌星是同一個人。

        夜,在溫暖醉人的日出之國朵酒灣潮水上緩緩擺盪。雷葛新仰望天上的星辰,突然想起自己只剩下孤單一個人了,廿四世紀的錫洛央人工太陽夜景已成遙不可及的回憶,現在連牛頓都失去了蹤影,和自己出生世界的唯一聯繫也從此斷去,更奇特的是,此刻心中又浮現那幅因為核酸變異產生的奇異影象,「長堤,落日,短髮女子憑欄而立,天空如火焰般紅艷…」。那一霎那間,他突地有股很強的念頭,很希望那些核酸警察就在這一刻出現,就此了斷這場讓他成為時空浪人的荒謬旅程。

        緩緩盪回碼頭的小漁船上,兩個身分奇特的人個自想著自己的心事,一夜無語。

        此後的幾天裡,雷葛新一到天明就出海作業,除了下網捕魚外,自己也開始使用船上的潛水器材潛至海底觀察生態,和體內的「海上霸王」核酸對照,得到極大的樂趣。為了某種微妙的原因,紗琪一直沒有離去,像一個勤奮的漁家少年一般,清晨起床和雷葛新一起出海,晚上則和漁人聚在碼頭邊,點燃鐵桶中的熊熊火焰,當天捕的魚一條一條在火上燒灸,滴落的魚油漫出濃香。粗壯的打漁人家在海碗中倒滿烈酒,在夜空下爽朗地高聲歡唱。

        紗琪在歡唱的歌聲中偶一回頭,卻總是看見雷葛新靜靜坐在高處,身邊一壺酒,遠望蒼茫的水天交界之處,癡癡地出神。

        幾天來朵酒灣的天氣非常的晴朗,夜空下海平面平滑如鏡,從港灣緩緩駛出一艘燈火通明的巨輪,在海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水紋。雷葛新深吸一口氣,這幾天在海上的經歷與胸中的海洋知識印證之下,失落感頓時減低不少。他環視了一下四週,不遠處的漁人們仍然歡暢地高聲唱著歌,空氣中飄散著烈酒和烤魚的香味。是個很和善的世界,但是並沒有什麼太值得留戀的地方。他凝神細思,考慮著要不要再次脫離,前進到下一個時空。

        一雙溫暖的手臂親暱地環著他的頸項,飄過來女孩特有的芳香。紗琪悄悄登上雷葛新所在的小山坡,溫柔地摟著他。

        「想些什麼事?」她說道。「為什麼不下來和我們唱歌?」

        雷葛新微笑不語。

        「有時候我真覺得你奇怪,好像心思不在這個世界上似的,」紗琪在雷葛新身旁坐下,遞過去一塊烤魚。「你收留了我這麼多天,難道就沒有一丁丁疑問,想知道我是誰嗎?」

        「那…妳是誰?」雷葛新反問。

        「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孩子,」紗琪撒著謊道。「在海邊散步的時候,不小心跌到水裡面去,被你救了上來。那你呢?除了知道你叫做雷葛新,我對你也一無所知啊!你又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呢?」

        「妳不會想知道的,」雷葛新靜靜地說道。「而且,說來話長,還是算了。」

        風中幽幽傳來一陣輕柔的歌聲,遠方朵酒灣市的大電視牆又開始播放「紗琪」橫濱五月的新歌MTV 「青綠」。雷葛新被歌聲吸引,目不轉睛地看著螢幕中一身綠的紗琪載歌載舞。廿四世紀的歌唱界中也有這樣的美女巨星,不過都是虛擬出來的影像,虛擬巨星的容貌總是完美無瑕,聲音、歌藝也一定無懈可擊,像雷葛新自己在廿四世紀時就很喜歡一位個頭嬌小的美女明星紫紅詩玲。

        「唱歌的這些,應該都是真人,對不對?」雷葛新喃喃地問道。

        「啊?」紗琪疑惑地看他,並不十分瞭解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看起來好光亮,好耀眼,」雷葛新回想廿四世紀虛擬明星同樣光芒萬丈的出現場面。他記得在一個記載中讀過,在古廿世紀之前的年代的確存在過真人擔任的超級影視巨星。「人真的可以一直過這樣光彩耀眼的生活嗎?」

        「不是你所想的那樣,」紗琪低聲說道。「那些光采、掌聲,常常都只是假像。」

        「啊?」雷葛新以同樣的疑惑神情看她。

        「我的意思是說,」紗琪有點不自在地說道。「我有一個朋友,剛好是這一個行業的人,所以約略聽過裡面的事。」她環著雙膝,也看著遠方的天邊。「攝影機前面拍出來的,永遠是最美的一面,可是沒拍到的地方,其實就和我們的日常生活一樣,有時甚至還要更差勁。像這樣的場景…」

        遠方大電視牆上這時映出另一名少女歌星的廣告片頭。水波盪漾的湖邊,開滿了一地的野花,少女頭戴花冠,牽著高駿的白馬涉水而行。

        「其實這是刻意在棚內造出的假象。導演花了大錢造了個大池,灌了冷水,卻因為省錢的關係,沒被攝影機帶到的地方就看得到破損的表皮。露出光溜溜的木架子。少女明星也不好過,馬的身上臭得很,在攝影棚內的冷氣又強,混身其實冷得發抖。」

        雷葛新很有興趣地聽著紗琪忘情地描述著。

        「那些掌聲和喝采也是。我的朋友從小就在燈光、攝影機前長大,那些仰慕她的人,因為她賺進許多錢的人都成天說著動聽的好話。可是,有時候我的朋友卻會偷偷看著普通女孩子逛街、談天的身影,偷偷地羨慕那種沒有強烈光芒的簡單生活。」

        「但是妳的朋友一定會說,只是我還有理想還沒完成,真正要她去過平淡的生活也不見得會受得了,對不對?」雷葛新笑笑說道。

        「真的是這樣嗎?」紗琪喃喃自語。「你認識過這樣的人嗎?」

        「嗯!」雷葛新低低地應了一聲。心中不禁浮現出遙遠的時空之外,在他懷中去世的閻靜敏生前那付倔強又冷艷的微笑。

        紗琪怔怔地看他,突地萌生一個奇特的念頭。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雷葛新也不去阻止她,任紗琪拉著他的手,走下小坡,在夜裡將小漁船開出朵酒灣,順著城市的五光十色夜景滑向郊區。上了岸,紗琪彷彿對四週的景物非常熟悉,在黑暗中就著月光進了一座小樹林,左一拐,右一繞,來到一個偌大的廣場之前。

        月光下,遼闊的廣場空盪盪的,一個人也沒有,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四週響出清脆的足音。廣場的四週圍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碩大無比的棚狀建築。走到廣場的盡頭有一長排的鐵柵欄,門口燈火通明,站著幾名身材高大的警衛,紗琪走過去,和其中一名警衛交談幾句,警衛張大嘴巴,驚訝地看著她,忙不迭地點頭。

        紗琪敞著一臉的笑,回過身拉著雷葛新走進鐵柵欄正中央的大門,沒去理會一旁警衛們的驚訝眼神。

        「這是朵酒市最大的電影片廠遊樂園,」紗琪調皮地說。「我剛好認識這裡的警衛,就帶你來看看了。」

        「噗」的一聲,整個片場遊樂園的燈火全數通明起來,映照出一座座色彩鮮艷的遊樂場境。

        「每一個場境,都曾經是著名的賣座電影。」紗琪帶雷葛新走過一個一個的夢幻遊樂場地,微笑說道。

        雷葛新仔細觀察每一個場所,有些頗有似曾相識之感。在以往,每到一個新的時空牛頓便會游離四方,仔細蒐集並分析當地的時空狀況。這一回因為牛頓已經在轉移過程中消失,雷葛新沒有很認真地去推測這個世界的特徵。但是從方纔的星辰位置看來,這應該是個時間軸在公元一九八0年代的世界,文明,生活方式甚至歷史應該和雷葛新的世界相距不遠。比方說,他們現在走過的場境應該就是遠古希臘史詩中的「特洛伊之戰」。一匹碩大無朋的木馬橫陳在城池之前,古希臘聯軍勇士躲在木馬腹中,城池上站的是傾國傾城的美女海倫。

        紗琪牽著雷葛新的手,走進一個古中國格調的場境。私塾學生在三月陽光下吟哦詩詞,走過小橋流水,女扮男裝的美麗女孩正試圖用十八種暗示打動男孩的心。末了,一座古中國文明特有的古墓在煙塵下裂開,翩翩舞出兩隻粉蝶。

        「這是中央之國的童話,」紗琪說道,望著那兩隻形影不離的粉蝶幽幽地說道。「我們叫它做『無緣故事』。」

        雷葛新皺皺眉。原來即使文明模式接近,細節還是會有點不同,古中國最有名的「梁祝」故事在這兒就變成了「無緣故事」。

        走過一座古歐羅巴洲式建築,一個女孩在陽臺上偷偷地和緣繩而上的男孩相會。而在紗琪的世界中,「羅密歐與茱莉葉」的故事則有截然不同的結局,兩人的家族因為這一雙戀人結合宣告合解,幾年後卻因為兩人婚姻決裂而在一場大戰役中同歸於盡。

        紗琪和雷葛新在巨大的遊樂場中走過一個個的夢境,穿過每一個童話。最後,他們來到一個湖面瀰漫輕煙的翠綠山谷場境,湖邊靜靜停泊一艘小船。

        「上去吧!我們在這兒坐坐。」紗琪笑笑。「很浪漫的地方。遇到情人節,這裡還會放煙火呢!」

        湖面上籠罩著薄薄的輕煙,雷葛新緩緩划槳,船身劃過水面,發出叮鈴的美麗水聲。湖心開滿了翠綠的睡蓮,蓮上幾隻青蛙,目光炯炯地看著兩人划船而過。

        紗琪將手伸入水中,任它在水中劃出一道波紋,一邊在口中漫聲而歌。

        小船划至一座假山的山壁,紗琪向山壁中一個洞口一指,示意雷葛新往那個方向划去。

        雷葛新將船划近洞口,卻看見紗琪一臉的調皮神色,正在屈指默數。三…二…一…

        突然之間,一陣淙淙水聲從頭頂傳來,來自山壁頂端的人工瀑布從天而降,清涼的水花將兩人淋個溼透。紗琪撫掌大笑,雷葛新楞了一會,也哈哈大笑起來。

        越過瀑布,卻到了一個明亮的綠色空間。洞口內掛滿了青翠的垂柳,光源從上方透入,將所有景物映成一種很美麗的淡湖綠色彩。

        雷葛新忘情地看著四週,一轉眼卻看見紗琪混身溼透,晶亮的黑髮後攏,露出光潔的額頭,此刻她正凝視著雷葛新的側臉,眼神迷濛。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她輕輕地說道。「在電視牆上看到的女明星,就是我。我叫橫濱五月,『紗琪』只是我的小名。」

        「妳…」雷葛新遲疑說道。

        紗琪搖搖頭,閉上眼睛,然後睜開,柔柔地擁住雷葛新,將溫暖的紅唇印上雷葛新的嘴唇。

        雷葛新僵硬地承受著紗琪的親吻,略一遲疑,也迎著紗琪清涼靈活的舌尖,驚喜地經歷他生平第一次的親吻。如果此刻牛頓在身旁,一定會呱噪地破壞氣氛,要他「詳細做出接觸的各種動作」。但是現在身旁沒有牛頓,只有紗琪柔軟的身軀。她且輕輕地帶著雷葛新的手,敞開衣襟,讓他探進自己光裸的胸前。觸及女孩胸前肌膚那一霎那,雷葛新忍不住「啊」地驚叫出聲。

 

        美妙的夜晚時光逐漸流逝。雷葛新和紗琪划出小山洞時,天際已經露出了魚肚白。紗琪靠在雷葛新的肩上,臉上的潮紅久久不退。

        船行至湖邊,卻看見岸上滿滿地站了一地的黑衣男人。

        紗琪面露慍色,離開雷葛新的肩頭。這時候,船身突地起了一種奇特的震盪。紗琪拍拍雷葛新的肩膀,卻發現他額上冒出冷汗,正盯著湖上的水紋出神。

        「沒事的,我來解決。」紗琪說道。她不待小船靠岸,便縱身跳了上去,黑衣人群中閃出紗琪的經紀人毛洪典,毛洪典苦笑道。「紗琪,妳到底怎麼了?知道我們大家都有多著急嗎?」

        突然之間,天空陡地響起一陣炸雷,讓眾人都嚇了一跳。

        「我沒事,過一陣子我會回去,」紗琪冷冷說道。「我和他一起…」

        紗琪隨手指往雷葛新,眾人不自覺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卻看見了生平從未見過的奇特景像。

        一陣波紋在湖面上形成漩渦,將雷葛新所在的小船高高拱起,小船上燃起熊熊烈火,交雜著亮灼的閃電。

        「啊呀!」黑衣人中有人高呼出聲,好幾個乖覺的就地伏倒,唯有紗琪只能楞楞地盯著小船在風、雷、水、火中翻攪。

        「雷葛新!」她高聲尖叫,涉入湖中,向小船的方向奔過去,經紀人毛洪典追上她,攔腰抱住。

        微風淡去,雷聲漸止,火光乍滅,水幕已隱。空中隱約出現四名男女,佔住四個方位,將小船托在半空。面容醜陋的「風」隊隊長冷血面露凶光,狠狠俯看著紗琪,「水」隊長看了看雷葛新,向冷血搖搖頭。冷艷的「火」隊隊長丹波朱紅喃喃地咒罵幾句,瞪了身旁的「雷」隊隊長桑德博寧一眼。然後冷血微一頜首,四個人同時消失,雷葛新所在的小船失去支撐,陡地從半空中跌入水裡,濺起莫大的水花。

        此時,也許是機件故障的緣故吧!人工湖畔的煙火突然全部點燃,陡地綻放在微露晨曦的天空。

        雷葛新的身軀在水中載沈載浮,幾名黑衣人七手八腳將他撈了起來,卻發現他已經軟軟沒有了呼吸。

        火花璀燦的天空下,紗琪撫著雷葛新冰冷的臉,終於流下了眼淚。

 

第九章  雷蘭

 

「雷葛新像夢囈般地凝視雷蘭美麗的容顏,在霞光下彷彿發著柔和的微光。

 雷蘭展顏微笑。「我早就知道,時光英雄穿梭了三千年的時空,就是為我而來的。」

 

 

        雷葛新再一次穿越時空,在時空之風的獵獵巨響中,他的腦海中再度產生變異,又不停投現出那個女子的背影形像,心裡又開始迷濛起來。

        夕陽,河堤,短髮的女子背影。可是,就是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這個形像會像附身的幽靈一般時時出現。方纔他又在最後一刻發現水力場的異常,知道陽風已經欺近,只是他並不曉得,這是陽風刻意為他安排的警號,故意加大水力場的衝擊向雷葛新示警,以報他在分子世界中救了他一命之德。否則這一次四個隊長聯手圍剿,雷葛新斷然沒有逃脫的可能。

    時空風聲已經逐地減弱,這是行將抵達另一世界的前兆。牛頓說過,每一次的穿梭之旅就像是古世代的飛機駕駛術一樣,在穿梭中的過程問題不大,但是「起飛降落」的時候就比較棘手。而牛頓自己,終於就在這種衝擊下消失。

    這一次的轉移歷時出乎意料的久,雖然在時空之風中的時間長短並不具任何意義,但是其間的過程感覺比前幾次要長上許多。時空之風逐漸止息,四週圍的景物像排山倒海一樣的向雷葛新擠壓而來。「刷」的一聲,劇烈的震盪之感再度將他震得幾乎失去知覺。

        視野中的迷霧逐漸清朗,也像是攝影機的鏡頭開始距焦。雷葛新在眼前看見一個前所未見的美麗女子正以關懷的眼神俯身看他。

        那個女子有著明亮的大眼睛,一頭長髮像是黑色的絲緞般隨著動作漾出柔美的光澤。此刻她看見雷葛新已然睜開雙眼,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當那名長髮美女欣慰地露出笑容之際,連雷葛新都覺得有點嫉妒,因為他心裡明白美女關懷的對象當然不會是他。

    然後,她明艷的臉上漾出殺氣,拔起腰際一柄手槍,便往雷葛新的臉上開了一槍。

        激光槍開火的那一霎那,雷葛新本能地一閃,順手一托,將女子的槍管打偏了幾分。卻聽見身後一聲長聲慘呼,彷彿有人自高處墜落。

    「柯南!」那女子急聲叫了個名字。「走!」

    雷葛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此刻正置身一個廢置的鋼鐵鷹架上。剛才女子擊中的是一個在他身後打算偷襲的敵人。更遠一點的背景是殘破的戰後廢墟城市,建築物多半有摧毀的痕跡,有些地方還冒出陣陣狼煙。天空陡地一暗,原來有一部飛行機械正無聲無息地欺近過來,機首冒出閃亮的火花,擊中雷葛新置身的鷹架。

        鐵架像是廿四世紀量子槍擊中後的物體結構般崩垮下來。那名女子閃躲著四下掉落的鐵架向地面接近,雷葛新尾隨在她的身後,「啪啪」兩聲,兩個人先後來到地面。

        地面上,卻有另一輛類似甲蟲的銀色機械隆隆作響,顫抖著向兩人的方向衝來。

    那長髮的美麗女子向雷葛新淒美地一笑,便快步以血肉之軀迎向那部衝撞而來的巨型甲蟲車輛,手上一柄重武器開火,擊中甲蟲車的車窗。

    眼看那名女子就要被撞成粉碎。雷葛新長聲大叫,腦子還來不及反應,就疾步將那女子撲到一旁,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甲蟲車的衝撞。甲蟲車「磅」的一聲巨響,撞倒了正在崩毀的鷹架。

    因為雷葛新的衝撞力實在太大,兩人在地上翻滾的勢子不停。身子一翻空,兩人就往道路邊緣深不見底的地下水道掉落。

        掉落的過程十分漫長。雷葛新和那名女子掉進去的下水道系統極度複雜,寬度只有一人大小,有時乾涸,有時帶有細細的水流。滑行過程中雷葛新企圖抓住管壁,卻滑溜溜地全無著力之處。最後,終於跌落到一個居然沒有任何積水的奇特空間。跌落的時候雷葛新先著地,整個人正迷迷糊糊之際,那名女子芳香柔軟的身子又剛巧和他跌個滿懷。

    女子掉落的時候似乎碰撞到了頭部。此刻她閉著眼睛,失去了知覺。雷葛新勉強起身,略為觀察了一下四週的環境,不禁暗暗叫苦。

    原來他們身處之地是個極長極狹的圓錐空間,兩個人就在圓錐的底部,四壁都是極平滑的金屬表面,絲毫沒有著力之處。

        雷葛新在圓錐空間底部困難地想盡所有方法,最後不得不承認無計可施。他空有絕世的豐富知識,卻沒有法子讓自己脫困。

    圓錐空間的底部極深,兩人向上空處仰望也只能看見一小片天空。也只能靠著那一小片天空判斷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

        雷葛新強自鎮定地檢視了身上的裝備,除了乾糧之外,只剩下小小一壺食水,看來連一個人要在這兒存活上幾天也有問題。

        然而這並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在所有的世界中,他從來就只是個過客,在這個看似飽經戰火煎熬的世界也是。只是,一種頗為微妙的感覺讓他陪著眼前這個有一頭黑亮長髮的美麗女子在這個困境中留了下來。做完所有檢視動作之後,那女子仍然緊閉雙眼,沒能醒過來,雷葛新探了探她的呼吸,所幸發現她只是暈了過去,身上也沒什麼明顯的傷痕。

        雖然身上已經出現飢渴之感,但是雷葛新還是忍住了沒去動那剩下的一點點食物和清水,將它們全數放在那女子的身邊,自己找了個洞底另一端的角落坐下。這個新軀體除了飢渴之感外,還有著濃濃的睡意,他百無聊賴地注意女子,如雲般直洩下來的黑亮長髮,長長的眼睫毛,秀挺的鼻樑,小巧的嘴唇,但是還來不及看到下巴,就陷入了沈沈的睡鄉。

        在深沈的睡眠中,雷葛新覺得自己正置身在核酸局的放映室中,一切彷彿都沒有變,舞臺上正要放映雄偉的「核酸簡史」。米帕羅在操控室的另一端嘀嘀咕咕的不知說了些什麼。

        「………」米帕羅的神情清晰,但是說的話完全聽不清楚。「………」

        雷葛新想說些什麼,卻冷不防有個冷冷涼涼的東西搭上了脖子。

        他從夢中醒來,卻看見那名美貌女子已經早他一步醒來,手持激光槍,槍管指著他的脖子。

        「為什麼食物和水你會一口也沒動?而且還把它放在我的身邊?」她的表情肅殺,咄咄逼人。「柯南,你又在玩什麼把戲?」

        「我不懂妳在說些什麼,也不曉得妳是誰。」雷葛新滿不在乎地說道。「那些食物和水是給妳的,我用不著。」

        那女子以狐疑的眼光盯著他,想找出任何作偽的神情,良久,才長嘆一口氣,喃喃自語。

        「撞到頭了?失去了記憶?」

        雷葛新有點著迷地看著她蹙著雙眉的神情。如今他附體的人應該名叫柯南,而且看起來這女子看他並不順眼,甚至有殺了他的念頭。

        那女子起身察看了四週,敲敲打打,最後也像雷葛新一樣徒勞無功,頹然坐下。她帶著警戒的眼神,撕開食物包吃了兩口,又喝了口水。沈吟良久,分了一小分給雷葛新。

        雷葛新搖搖頭,沒去動它。過了不久,陽光從圓錐洞口直射進來,雷葛新的嘴唇開始乾枯,可是仍然沒去動食物和水。他心裡明白自己隨時可以在失去生命之前脫離,絕不願因為自己讓這女子多去一分求生的機會。濃濃的睡神之手又拂上他的思緒,雷葛新再度陷入沈沈睡鄉。

        這一次,雷葛新夢見了廿四世紀在地底悠遊的「天網」交通系統,也彷彿牛頓又回到他的身邊。後來,天網的小車也不見,只剩下他獨自一人,在明亮的透明地底浮游,一張口,就有甜美的液體順暢地流入喉嚨。

        可是,那種甜美液汁流入喉嚨的感覺卻是真實的。雷葛新張開眼睛,卻看見那長髮美麗女子正倒轉了水壺,將珍貴的食水倒進他的口中。等到雷葛新終於發現了的時候,水壺裡已經剩下不到小半壺的水了。

         「妳…」雷葛新急道。「妳怎麼…?」

        那女子只是搖搖頭,柔聲說道。「我想,你真的是失去記憶了,你的眼睛的光采真的完全不一樣。不過這樣也好,如果你不再是柯南,也許我們就可以做共患難的伙伴。」

        然而,她明艷的容顏已經有明顯乾枯的跡象,嘴唇乾裂,流了一點血。陽光在正午的時刻直射入洞,兩個人都覺得非常燥熱。然而,連汗彷彿都已流乾。

        「你已經不記得你自己的事情了,對不對?」她沈靜地說道。「我的名字,叫做雷蘭。本來我叫做雷秀蘭,但是三個字太累贅了,所以我都喜歡人叫我雷蘭。」

        於是,日光逐漸偏斜,在雷蘭柔美的臉上映出神秘的光影,就在這樣的處境下,她侃侃地敘說了一切的來龍去脈。

        原來,雷蘭所在的這個世界是一個殘破的失序世界。雷葛新的推測是時間座標在公元1998年左右的年代。在這個世界中,因為經濟發生嚴重的崩潰現象,迫使政府必須與黑社會勢力妥協,借重黑幫的經濟實力。然而,在黑幫出現神秘的領導人物之後,整個社會逐步被黑道勢力蠶食,百業消條,戰火仍頻。

        在雷蘭所在的這個國家中,面對的是一個名叫「大鵬王朝」的黑幫組織。雷蘭是大學的助教,但在暗地裡是潛伏的地下革命分子。她的未婚夫在婚禮當天被大鵬王朝的殺手當著眾多賓客面前處死,雷蘭因為美貌被帶回王朝總部「海東青宮」,成為現任大鵬王的女人。而雷葛新此刻附體的人名叫柯南,是大鵬王的一名心腹,因為被雷蘭的美色所惑,便私帶雷蘭逃出海東青宮。一路上,他們被大鵬王朝派出的追緝人手追殺,而在那個鷹架之上,便是遇上了追殺部隊的一個小支隊。

        等到弄清楚這一切的時候,天空已經開始晦暗,算來已經過了一天。

        「為什麼妳會相信我是失去了記憶呢?」雷葛新問道。「說不定,我是騙妳的。」

        「因為,」雷蘭流暢地說道。「如果你還是柯南,你會把水和食物全部霸在自己的身邊,因為你本就是個自私的人,有可能分我一點,但絕不會為了我不吃不喝。」

        突然之間,遠方的天空響起了一聲炸雷。

        那聲「轟隆」巨響響起,雷葛新心頭陡地一震,直覺就擋在雷蘭的面前。

        風、雷、水、火,核酸警隊的四態生化人。根據以往的經驗,聽到雷聲,應該就是那個「雷」態核酸警察即將出現。

        雷蘭輕輕將他推開,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救命的來了。」

        果然,那陣雷聲並不是核酸警察「雷」桑德博寧,伴隨雷聲而來的是一場驟雨,雨勢極大,水量極多。雷葛新和雷蘭將圓錐空間的出水孔塞住。兩個人在大雨中又叫又笑,像小孩子一樣潑水嬉戲。雨水在圓錐空間中越積越深,不到中夜,兩個人就已經浮上出口,就此脫困。站在金屬的巨大建築物頂端,入夜的殘破城市被雨水一洗,看起來順眼多了。兩個人在夜空下淋著雨,開懷地大笑。然而,雷蘭溼潤的容顏在雨中突起楞住,歡欣的神情凝結在臉上。雷葛新順著她的眼光望過去,也知道了雷蘭神情陡然變化的原因。

        靜靜的,四週圍集結了同樣一身濡溼的黑衣軍隊,大約有數百人左右,靜靜地將兩人包圍住。

        「這就是惡名昭彰的走狗大鵬軍,」雷蘭冷然說道。「只可惜我們最後還是落入了他們的手中。」

        她向雷葛新淒然地笑笑,逕自便往建築物盡頭一大步跨過,從數十公尺高的頂層向地面跌落。

        「別…!」雷葛新一驚,也跨了一步,打算拉住雷蘭,一探手卻抓了個空,自己也一個收勢不住,跌下頂層。

        「噗」的一聲巨響,佇立頂層的大鵬軍彷彿對這個變故視若無睹。在城市的夜景中,一架無聲的飛行機械緩緩從眾人的視野中昇起,飛越頂層,底下一道長長的鋼索,盡頭處像粽子般把雷葛新和雷蘭包得緊緊,隨著飛行機械迅速離開大鵬軍的視野,消失在夜空之中。

        飛行機械抵達的地點,就是「大鵬王朝」的總部海東青宮。

        海東青宮原址是一座機場的巨無霸客機機棚。大鵬王朝蠶食整個城市後,因為戰火連年,沒有足夠人力重新搭建一座巨大皇宮,便依著機棚的結構建出佔地極廣,屋頂高達四十三公尺的巨大宮殿。雷葛新和雷蘭到的時候,現任大鵬王已經得知訊息,通令全體王朝成員集結在海東青宮內,準備在眾人面前將雷葛新附體的叛徒柯南殘酷處死。

        雷葛新在押解人簇擁下走入海東青宮,偌大的宮內還殘留舊機棚的鐵架,地面上擠滿了衣飾千奇百怪,面目美醜魯文不一的桀傲不馴之士。有些人還爬到鐵架之上。見到雷葛新和雷蘭進來,全體幫眾怪聲大叫,呼聲震天,傳入耳膜時,還讓人有暈眩之感。

        狂呼大叫的人潮在宮殿的正中留下一個通道,直通一座金碧輝煌,卻十足是拼湊成型的高臺,隱隱可以看見高臺中央一具玉雕巨椅,上面坐著現任的大鵬王。

        嘈雜聲中,鼓樂隊長聲奏起宏亮的號角聲,「得嘟」地一字傳出雄壯的樂聲。

        突然間,一陣震耳欲聾的槍聲響起,宏亮的號角聲陡地潰決,發出刺耳的破碎聲響。

        號角手們全數楞在當場,手上的號角已經從中被高爆槍打成兩段。出手的是高高坐在臺上的大鵬王,眾人的聲浪也因為這個突發狀況一下子沈寂下來,繼而是一陣低低的私下交談聲。

        「搞什麼屎蛋!」大鵬王的聲音如同敗革,非常的剌耳,他的聲量並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又不是送了命的英雄,還給他什麼號角?」

        雷葛新被身後的大鵬軍人押至大鵬王的跟前。雷蘭只是直挺挺地倔強站直,大鵬軍也不來難為她,卻一腳踢在雷葛新的後膝,讓他一下子仆倒在地。在地面的角度側頭看去,只見得大鵬王穿著長筒皮靴的巨足從階梯上大步走下,走到雷葛新的跟前站定。

        雷葛新勉力一抬頭,從大鵬王壯碩的身軀往上看,只見大鵬王是個身高比常人高上兩個頭的巨漢,身材粗壯肥胖,穿著一身鮮紅的古俄羅斯貴族獵裝,然而那張臉卻異常的瘦削清秀,像死魚般露出不自然的灰暗蒼白色澤,他的眼神凌厲,留著一頭叛逆的長髮,這種長相,卻在什麼地方有過似曾相識之感…

        突然之間,雷葛新在腦中閃過一個影像,忍不住脫口大呼。

        「是你!你就是泰大鵬!」

        在這個戰火綿延的奇特時空中,雷葛新失去了牛頓,也再不能回到廿四世紀的錫洛央市,成了一個孤單的時空浪人。然而此刻,卻在這樣一個奇異的場合中遇見了這個改變他命運的前核酸犯「脫逃者」泰大鵬。

        大鵬王聞言也是一震,眼睛透出懾人的精光。

        「你知道泰大鵬?」他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沈聲一字一字地說道。「你不是柯南,我知道你是誰…」

        於是,大鵬王便在這個陌生奇特的時空世界中說出那句讓廿四世紀千百人至死不悔的話語。

        「穿梭時空三千年!」大鵬王雙眼血紅,長聲大吼。「你是雷葛新!」

        整個海東青宮的幫眾被大鵬王的神情嚇得目瞪口呆,連雷蘭也楞楞地看著雷葛新,張大嘴巴合不攏來。

        大鵬王環視四週,高舉雙手,將十隻手指在空中張開。

        「全部給我滾蛋!」他在海東青宮內高聲大吼,聲勢震天。「只留下柯南和雷蘭!」

        大鵬王朝的子民全都瞭解,大鵬王每次下達這樣的命令時,就是表示在他數完十根手指之前必需完成交待的動作,否則縱使是位居寵臣,甚至是大鵬王的親信子弟,只要沒能在數完十指之前完成動作都一概立殺無赦。

        數千名的幫眾在大鵬王數到第六根手指時便走得乾乾淨淨,連一句廢話都沒多說。片刻之前仍然人聲嘈雜的巨大空間裡,此刻卻只剩下大鵬王、雷葛新和雷蘭三個人。

        大鵬王叉手站在雷葛新的面前,不發一言打量著他。

        「柯南,真的不是你?」他粗豪地問了這個彷彿不合邏輯的問題。

        「你真的是泰大鵬?」雷葛新反問。

        大鵬王縱聲長笑。

        「我是泰大鵬,但是,我也不是泰大鵬!」他傲然說道。「就好比你是柯南,然而,你卻是雷葛新!」

        顯而易見,眼前這個大鵬王說話喜歡玩哲理辯證的格調。雷葛新索性閉上嘴,只是仔細端詳大鵬王那張和身體絕不搭調的臉。

        「傳說中,大鵬王朝的創始人是個來自天神之地的神人,」大鵬王的眼睛神光湛然,目不轉睛地睜住雷葛新。「當第一代大鵬王在廢街上遇見他的時候,他的形貌似鬼,混身受了極重的重傷。據說,他當時曾在高燒的囈語中提及他的重傷來自一場神人間的慘烈爭戰,最後,稱之為『風』的惡鬼終於伏法,但是神人也因此受了重傷。」

        「神人雖然後來終生沒有痊癒,只能靠顏面表情傳遞訊息,然而,這樣便已足夠,在他的指點之下,第一代大鵬王終能擊敗當世所有強敵,建立了這個千秋萬載的大鵬王朝。而在神人臨終之前,才透露出有關於某位名叫『雷葛新』的聖者即將來臨的預言訊息。」

        「祖訓規定,歷代大鵬王必需將臉部修整為神人的容貌,以神人的形象統治王朝。而神人的本名『泰大鵬』更是只有歷代大鵬王才會知悉的重大秘密,最後,還留下了聖者雷葛新降臨時與祂相認的歌訣。」

        大鵬王微一揚手,海東青宮的巨大頂層燈光浮現,清晰地映照出巨幅大字寫出的「雷葛新之歌」。

        當日泰大鵬和冷血交手後,的確曾經逃離質子風暴的終極毀滅力量,逃至大鵬王朝所在的這個時空。與雷葛新不同的是,泰大鵬穿梭時空的方式是以傳統式的人身穿越方式,是以當日他啟動「音波共振術」時身體的損害並沒有復原。創立大鵬王朝後,這位一代核酸怪傑終於也老死在這個殘破的戰火時空。

        雷蘭極為專注地聆聽兩個人交談,不時露出迷惘的神情,她仰頭看著那首「雷葛新之歌」,再看看雷葛新,嘴裡不自覺地開始覆誦。

       「時光英雄雷葛新,為了所愛,穿梭三千年的時空,只為了見到她淺淺一笑…為了一份失落的回憶,穿梭三千年時空,只為她的淺淺一笑…」

        大鵬王癡癡地望著雷蘭秀麗的身影,長嘆了一口氣。

        「我對她一片真心,到頭來,還是一場鏡花水月,」一言及此,他的表情又變得凶狠起來。「但是,我不管你是誰,總之你現在頂著的,就是柯南的軀殼。雖然當年神人泰大鵬的確一手創立大鵬王朝,但那也是百年前的往事了,將我的臉改成這般模樣本就是我最為遺憾的一件事,祖先的家訓固然重要,但是死守舊規更是不可原諒。」

        大鵬王越說越是激昂,轉身步上高臺最頂端,俯看著雷葛新和雷蘭,戟指厲聲大叫。

        「雷葛新!我不信你是聖者,也不信你來到我們這個世上會有任何意義,但是,祖宗家法不可廢。現在我決定,讓你帶這女人走!一小時後我發動大軍追捕,如果你逃得出這個城市,我就不再為難你!如果你真是時空英雄,就一定能辦到。如果不行,我不止要殺你,也要將這個女人活祭歷代大鵬王!」

        雷葛新和雷蘭步出海東青宮時,還依稀聽得到大鵬王充滿自信的笑聲。

 

        一個小時候,大鵬軍果然傾巢而出,在城內大舉搜捕兩個人的下落。大鵬王親自坐鎮海東青宮,打算一舉將大鵬王朝的「雷葛新傳說」殲除,改變祖宗家法。斥堠小組將情報一件一件傳來,隨著情報的累積,大鵬王的臉色益發難看。

        因為,雷葛新和雷蘭居然在這個空間中失去了蹤影。數以萬計的大鵬軍在城內翻遍了每一寸土地,兩個人卻依然無影無蹤。

        雷葛新和雷蘭並沒有在城市中憑空消失,相反的,他們正藏身在一個距離大鵬王極近的地方,連大鵬王咆哮的聲音也隱約可聞。

        他們此刻就藏身在海東青宮東側的一個器材室中。雷蘭深知大鵬王暴燥卻又思緒週密的個性已使海東青宮成為一個手下不敢多來的險地。也因為如此,大鵬軍搜遍了全城,卻也沒敢搜到海東青宮來。最重要的是,大鵬王沒料到雷蘭會故技重施,會將當日和柯南偷出海東青宮的逃脫路徑重演一次。雷蘭深知大鵬軍的守備在正午時分有一個盲點,是以她便盤算和雷葛新在海東青宮蟄伏至次日中午,再一舉逃出城去。

        在器材室中,雷蘭仔細端詳雷葛新。良久,才問了一個問題。

        「所以,」她把臉靠近雷葛新。「你到底是誰?你真的是大鵬王口中所說的,時空英雄雷葛新?」

    雷葛新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在那一瞬間,決定將一切告訴雷蘭。

        月光在兩人臉上形成的淡淡的光影。雷蘭很仔細地聽雷葛新的敘述,一句話也沒打斷。雷葛新鉅細糜遺,從核酸局前那場大戰說起,如何他親見陽風逮捕那兩名男女,那名女人在核酸局前如何高唱「雷葛新之歌」,如何到「魯肉」商場買了牛頓,如何依照泰大鵬的訊息盜取核酸,如何在「頭兒」的辦公室脫逃,如何在姚德山頂中伏,終於逃入時空。逃入時空後,牛頓與他解破了時光之謎,如何在避秦之村郊外與冷血隊長交手,進入「豪門」的世界,進入「巫術世界」,又在轉移時如何和牛頓失去聯絡,在朵酒灣遇見「紗琪」橫濱五月

        。最後,雷葛新還細細地描述了那個常出現在他腦海的奇異影像。

        「看不見她的臉嗎?」雷蘭很認真撫著自己的長髮問道。「夕陽,長堤,短髮女人的背影是嗎?」

    「是的。」雷葛新說道。「而且,彷彿有一種說不出的魔力,只要眼光一投注上去,就再也放不開。」

    「那首『雷葛新之歌』是不是說,」雷蘭問道。「時光英雄為了所愛,穿梭三千年的時空,只為見她的淺淺一笑?」

        「對。」

        「那個『淺淺一笑』,一定就是那位美麗的橫濱五月小姐了,是不是?」

        雷葛新覺得有點發窘,巧妙地換了個話題。「其實,歌裡面還說,他俯拾桃源裡的甘甜流水,坐看豪門的滄桑,驚詫於巫術天地之壯美,遍歷星塵的墜落…」

        說到此處,自己的經歷和歌中的內容相對照,避秦村就是桃源,豪門,巫術世界都已應驗,而紗琪的確是個巨星,一念及此,他不禁目瞪口呆。喃喃地繼續說道。「只為了見到她的淺淺一笑…」

    一念及此,雷葛新苦笑搖搖頭。

    「這麼荒謬的情節,如果不是我的親身經歷,打死我也不會相信,」雷葛新問道。「為什麼妳會相信呢?」

        雷蘭笑了,那笑容充滿了令人著迷的神采。「因為是你說的,所以我就信了。如果你是我,就會知道這種不用說話也可以感受到的感覺。」

        天明之後,大鵬軍前來回報的次數變少了,雷蘭在一張紙上計算時間和巡邏部隊的交互關係,近正午的時候,她攏起長長的秀髮,拉住雷葛新的手。

        「走了。」

        雷蘭帶著雷葛新在市區中穿梭而行,打算衝過層層的巡邏警備,穿過城市到市郊山上的革命分子基地。可是,沒走多遠就被大鵬軍的一個斥堠小組發現,雖然最後終於將小組的兩名成員殲滅,可是,還是讓他們傳出了訊息。

        過午不久的時分,大鵬軍集結得越來越多。雷葛新和雷蘭且戰且退,雖然雷葛新運用了核酸知識中的游擊戰法成功地逃過好幾次危機,可是敵我的數量實在太過懸殊。近黃昏時,兩人終於被大軍團團包圍,大約總數有上千人的部隊從四面八方逐漸圍攏,將兩人圍在城市已成廢墟的大遊樂園中。

    傾垮的大型摩天輪殘破地倒在地上,兩人跨過銹痕斑斑的情人旋轉咖啡杯,在荒涼的園內小徑上,原本充滿歡樂爆米花奶油香的遊戲攤位七零八落,有些地方已成了動物築巢的小窩。走過一個玩具娃娃的遊戲攤,攤位上擺著一隻玩具小熊,左眼上卻插著一支羽箭。追兵此時在遊樂園門外暫時按兵不動,因為他們也忌憚雷葛新和雷蘭的破壞性游擊戰法,而且,雷葛新推測他們打算活捉,否則一顆高爆彈就可以結束這場戰爭遊戲。

    雷蘭在棉花糖攤位前佇足下來。紅色的攤位上畫著褪色的歡樂小丑,棉花糖機已經積滿了灰塵,幾包空空的塑膠袋在攤位上隨風飄搖。

    「我小的時候,」雷蘭靜靜地說道。「爸媽常常帶我到這兒來,而且每次來一定要吃粉紅色棉花糖。」

        繞過乾涸的噴水池,雷葛新和雷蘭步上一條斜坡,走了一半才發現這條斜坡本是遊樂園內高聳的瞭望塔,此刻這座高塔已然倒塌,架在圍牆上。圍牆本來是古代中國式的長城設計,遊客可以在上面漫步,也可以利用上面的望遠鏡瞭望,或用付費式立拍式照相機拍照留念。雷葛新和雷蘭在圍牆上眺望四週的狀況,本來在圍牆旁的河川已經乾涸,成為一道極深的深谷,大鵬軍在遊樂園的大門口集結,將兩人像口袋裡的獵物般的緊緊包住。

    雷蘭的臉上因為急速爬上斜坡微現通紅,光潔的額上有汗珠。雷葛新伸手將汗珠抹去,自己也停下來喘氣。

    方纔在巷戰的時候,雷蘭的長髮被一發激光波及起火燃燒,此刻她一頭光亮美麗的長髮末端已經燒焦,她在空氣溫潤的天空下取出一把小刀,一甩頭,把燒焦的頭髮自耳下劃落,一陣輕風吹起,將無數莖髮絲吹入深谷。

        「你走吧!」雷蘭沈靜地說道,轉頭遠眺遠方的大鵬軍。「我會照顧自己的。」。她的短髮雖然參差不齊,卻將整個臉型襯托出來,在殘破的背景下別有一分淒艷之感。此時已是黃昏,一顆紅艷艷的落日已經快要下山。

        遠方的天空這時響起了陣陣的雷聲,空氣中充滿電離子碰撞的「滋滋」聲響。靜電在空中無止息的游離,兩個人身旁的好幾架付費式照相機同時被靜電干擾,發出滋滋的聲響。「克嘰」的一聲,一部在雷蘭身後的照相機不停顫抖,良久,從取相口緩緩送出一張立拍式相片。

    雷葛新和雷蘭手牽著手,走過去拿起照片。

        立拍式的相片剛開始總是一片糢糊,在夕陽餘暉的照耀中,影像逐漸清晰。此時,空氣中開始吹起微風,風中帶有芳香的水氣,雷聲轟隆地不住炸開,閃電亮起之際,也像是燃起了熊熊烈火。可是,兩人恍若未覺,只是盯著那張相片看。

        那是一張雷蘭的背影照片,短髮,夕陽,在圍牆的邊緣彷彿向無窮遠處眺望。原來,雷葛新腦海裡的那個女子佇立的地點並不是河堤,而是廢棄遊樂園的圍牆。「夕陽,河堤,短髮的女子背影。」,這個神秘的影像曾經讓雷葛新莫名地沈迷其中。

        「牛頓說過,」雷葛新像夢囈般地凝視雷蘭美麗的容顏,在霞光下彷彿發著柔和的微光。「這個影像也許是個宿命。但是,他也說過,時空轉移的人,只要離開了這個世界,就不可能再回來。」

        雷蘭展顏微笑。「我早就知道,時光英雄穿梭了三千年的時空,就是為我而來的。」

        核酸警隊的四名隊長如臨大敵地在兩人的四週布滿了重重的力場,冷血、陽風、桑德博寧和丹波朱紅在天空、地底、水面將所有退路封死。

  而雷葛新和雷蘭卻像是在九月秋陽下攜手渡假的伴侶一般,悠閒地看著微風、水幕、雷電和熊熊烈火在空中盤桓。

    此刻距離核酸警隊將他逮捕還有幾分鐘的時間,然而,雷葛新卻願意為了多和雷蘭相處這短短幾分鐘甘心束手就擒。

        雷蘭怔怔地望著雷葛新,突然流下眼淚,將他的手握得更緊。雷葛新心裡一陣酸楚,將她摟在懷中。

    時光彷彿在那一霎那停止流動。連陽風隊長走近的腳步也顯得特別緩慢。

        然而,雷葛新終究還是落入核酸警隊的手中。

    「我一定會再回來。」這是雷葛新臨走之前,留給雷蘭的最後一句話。

    時空之風獵獵聲響中,雷葛新在四名核酸特警的押解下不發一言。雖然相見之日已經遙遙無期,但是他下定決心,終其一生,也要再去見雷蘭一面。

        未知之光在時空的通道上閃爍白亮的光茫,雖然核酸警隊在這一役中,成功地逮捕了傳說中的時空英雄雷葛新,可是沒有人有欣喜的感覺,除了在圍捕泰大鵬一役中受傷,從此恨透時光旅行者的冷血隊長之外,每個人都覺得心頭沈重。

        逮捕了毫不抵抗的傳奇英雄說老實話並沒有什麼光采之處。尤其是臨走前那名美麗女人沈靜卻充滿哀傷的表情更是在大家的腦海中揮之不去,有的人手上已經逮捕過許多核酸犯,但就在這一刻,也開始對自己的任務有所懷疑。許許多多的人事光影在時空之流裡迅速流過。一行人「刷」的一聲,沈默地衝向那道未知的光茫。

 

第十章    時空大審

 

「根據2374年的戰鬥百科指出,轉態生化特警的能力在當世無人可以匹敵。而以這樣強勢的戰鬥能力,遇到吸收過核酸的泰大鵬仍然鍛羽而歸。我們計算過,泰大鵬偷取的核酸種類有546種,但是,庭上眼前這位雷葛新先生,卻擁有836種核酸知識…」

 

    核酸警隊終於成功地將所謂的「時光英雄」核酸犯人帶回廿四世紀受審。本來時空轉移是無法自由在各個世界間自由來去的,可是因為轉態式生化人的力場比人類的靈魂頻率強上許多,能力高強的警隊隊長們可以循來去不同世界的能量軌跡找到轉移參考點,回到廿四世紀。而帶著雷葛新的靈魂組回來,則需要四個隊長合力才能做到。

    回到廿四世紀後,聯邦當局通知核酸局高層,因為時光發展局提出不尋常的申請。本案不得由隊長們逕行判決,聯邦已經備好程序,準備執行一場時空大審。

    這場空前的時空大審在聯邦最高法庭的戰鷹大廳秘密舉行。偌大的戰鷹大廳當時除了相關人等外,旁聽席上都是星際政府首長級的人物。大廳上只坐了不到一百個人,格外顯得空盪。大審當日,第一道程序是由控方代表,核酸局的總司法長成貞銘宣讀控詞。審理的三名法官都是退隱已久的終身聯邦大法官。而被告雷葛新則孤零零地站在巨大的戰鷹大廳的正中央。

    控方代表宣讀了被告雷葛新私盜核酸的罪狀,並且合併控告雷葛新在核酸警隊逮捕時的拒捕行為。

    「盜取核酸,萬劫不復!」神情陰森的主控長成貞銘最後朗聲說道。「本席請求庭上依法量刑!法律之前,人人平等。」

    旁觀的各級首長們紛紛交頭接耳。熟知聯邦所有條例的人都覺得這場大審基本上是件多餘的動作。在廿四世紀人人皆知的核酸禁令之下,在場沒有人想得出來有什麼翻案的可能性。

    接下來宣讀的是辯方的答辯詞。首席法官古德說道。「請辯方辯護官宣讀答辯詞!」

    從答辯區出現的是一個個頭極高的中年人,身後跟著一個老人。在座的許多首長「哦」地低呼一聲。因為這兩個人本不應該出現在法庭的答辯席上的。旁觀席中認識他們的知道帶頭的那人就是星際時光發展局的局長艾傑克,而身後的老人就是雷葛新見過面的副局長魯敬德。

        艾傑克環視四週,旁觀席的聲音逐漸止息。每個人都屏息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出頭為這個不屬他該管的小小雇員辯護,也想知道他如何辯贏這場似乎絕望的案例。艾傑克微微一笑,逕自走向被告雷葛新,在眾目睽睽下,與同樣驚訝的雷葛新擁抱。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古德法官重敲木槌的聲音響遍整個大廳。雷葛新正驚疑之間,卻聽見艾傑克說出令人張口結舌的話。

    「小子,我來幫你了,」艾傑克笑笑,旋即低聲說道。「我是牛頓。」

    在穿梭時空的旅程中,與雷葛新如父子兄弟般親近的生物性植入式百科全書牛頓,居然是時光發展局的局長艾傑克。

    在全場一致的錯愕中,艾傑克侃侃而談。

    「這件所謂『雷葛新盜用核酸』的案例,其實是時光發展局的一項實驗,實驗的代號就叫做『穿梭三千年』。」

    「眾所週知,時光研究領域是千百年來人類文明最大的一個謎題。長久以來,許多才智之士投身於這門科技之上,可是,有史以來的時光旅行卻從未有過一次成功。經過多年的研究,我們仍有完全無法解讀的灰色地帶。」

    「核酸局曾經有過一位名叫泰大鵬的天才侵入過資料庫,並且從中得到穿梭時空的秘訣,但最後仍被生化戰警處決。我們得知核酸局已有生化特警完成過時空之旅,所以我們多次向核酸請求釋出相關資訊。不幸的是,核酸局只對處決核酸犯有興趣,對解開人類文明之謎興緻索然。我們的要求始終石沈大海。」

   

    「後來,我們研究了以靈魂組穿越時空的方式,發現解破時光理論灰色地帶之謎的關鍵可能就在此。我們也從時光學前輩魯一樸的時光倒錯理論得到靈感,決定找這一位和民謠「時光英雄雷葛新」同名的雷葛新先生,暗中助力,導他走入時光之旅。」

        「經由精心的安排,由我本人扮演雷葛新先生在資訊商場購買的生物式百科全書『牛頓』,助他侵入核酸局,成功進入時空之旅。事實證明,我們的假設完全得到證實。時光之謎也因此解開,我們因而導出「網狀時間理論」。這一趟時空之旅我曾經跟隨雷葛新許久,從中得到的資料極為豐富,現在,我們幾可以斷言,日後,時光之旅將不再是「不可能之任務」。這個實驗曾經過聯邦的認可,因此,雷葛新先生不僅無過,反而有功。我懇請庭上將其當場釋放。」

    旁觀席此時議論紛紛。大法官取過艾傑克準備的文件,文件上有十三名聯邦主席的簽名,表示這個命名為「穿梭三千年」的計劃事先曾經得到過他們的首肯。

        整個案情急轉直下,如果大法官認定文件合法,認定雷葛新的行為經過刻意的主導安排,那麼雷葛新就很有可能自由走出戰鷹大廳。

        艾傑克充滿信心地拍拍雷葛新的肩頭,「我會帶你安然走出這裡的,我從哪裡帶你出來,我就帶你回去哪裡。」

        他極有自信地走回答辯席。雷葛新面無表情,此刻他的心早已不在這場時空大審之上。縱然牛頓的身分出現令人驚訝的答案,時光英雄之旅原來只是個白老鼠般的實驗,不過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即使是當堂改判無罪對他來說都沒有什麼差別。他的心中早已留在那個殘破的戰火時空,只被一個人的倩影佔滿。

        和他的態度同樣漠然的是主控長成貞銘,凝神細思,彷彿身邊一切都引不起他的注意。

    大法官們確認文件無誤,低聲討論了一會。另一位大法官頌紫鋼敲敲木槌。

    「交叉結辯。」他高聲道。「控方出席。」

    核酸局司法長成貞銘冷然站起。「庭上,請傳第一證人到場協助結辯。」大法官古德頜首認可。法庭上的機械法警叫出第一證人。

    證人到場的時候,雖然全場的旁聽群都大有來頭、見多識廣,還是有許多人忍不住驚呼出聲。

    因為來人的形貌實在太過詭異,不,與其說詭異,倒不如說是可怖。他的半邊臉五官完全變形,眼珠吊在眼眶外頭,頭蓋骨有幾處塌陷,兩隻手臂已經換成機械,一支腿裝上木製義腿,「奪奪奪」地敲打在地面,那聲音迴盪在整個大廳。

    核酸警隊「風」冷血隊長沒有像往常一樣隨微風出現。他筆直地走到證人席,挺胸縮腹地向成貞銘行一個漂亮的軍禮。

        「庭上,這位是核酸警隊的首席,冷血隊長。」成貞銘說道。「隊長一向是核酸警隊最優秀的領導人物。庭上一定注意到冷血隊長身上的重傷吧?冷血隊長的傷,全都是拜艾傑克局長提到的那位核酸局天才泰大鵬先生所賜。將泰大鵬繩之以法的就是大家眼前的冷血隊長,但是,冷血隊長並沒有像艾局長所說,全身而退。在那一役之中,我們陣亡了三名最優秀的核酸警察,而冷血隊長也身受大家現在親眼所見的重傷。」

    艾傑克這時候隱隱猜到了成貞銘的用意,可是卻萬萬料想不到核酸局居然如此趕盡殺絕。

    「反對!」艾傑克高喊。「反對在庭上提及不相干情節!」

    「反對無效。」古德冷冷說道。「控方可以繼續結辯。」

    「各位,」成貞銘說道。「冷血隊長是當今轉態生化人中能力最強的族類。我想請問隊長,以你的能力,作戰指數可以達到多少?」

    冷血傲然道。「我一人可以抵擋三千名的傳統部隊。如有必要,這三千名敵人我可以全數將其殲滅。」

    「根據2374年的戰鬥百科指出,」成貞銘將一份資訊投影在大廳的壁上。「轉態生化特警的能力在當世無人可以匹敵。而以這樣強勢的戰鬥能力,遇到吸收過核酸的泰大鵬仍然鍛羽而歸。我們計算過,泰大鵬偷取的核酸種類有546種,但是,庭上眼前這位雷葛新先生,卻擁有836種核酸知識…」

    「反對!」艾傑克怒道。「控方已經開始誤導兩個不相干的案例!」

    在大法官「砰砰」的木槌聲中,成貞銘仍自顧自的說下去。

    「庭上,三十年超人戰爭的殷鑒不遠,我們現在的平和世界中,又多了這樣一個當年的禍根…」

    「反對!」艾傑克簡直已經在怒吼了。「反…」

    「砰」的一聲,大法官古德的木槌重重敲下。「控方,請停止發表預設立場式的結辯。」

   

    成貞銘輕鬆地一聳肩。「抱歉,我剛才的言語的確有失公允,在此向全場道歉。」頓了頓,他環視四週。「我對第一證人的問話已經結束。」

        可是,他很清楚的知道,方纔的話,已經像毒藤一樣深深地植入了全場人士的心裡。而全場人士,當然也包括三位大法官在內。

    艾傑克在答辯席中氣得滿臉通紅。他本以為有聯邦主席的聯署一切就沒有問題,現在看來,他的確低估了核酸局堅守核酸禁用條例的決心。現在成貞銘已將整個案例轉成了社會可能浩劫再現的公共議題,一不小心,說不定連十三名主席的聯署也保不了雷葛新。

    「庭上,我請求傳我的第一證人,魯敬德博士。」他向庭上要求。身材健壯的老者魯敬德博士走上證人席。

    「魯博士,請向庭上簡述那一日你拜訪核酸局時發生的過程。」艾傑克說道。

    魯敬德博士的腦海中這時候又回憶當時的情景:三名核酸特警隊長無聲無息在人事組長辦公室出現,肆虐一番後又突地消失。老人不禁皺起眉頭。

    震耳欲聾的閃電、熊熊的凶猛烈火、冰冷的水花,人事組長以他為餌,讓雷葛新毫無防備,卻在最後一刻自己走出門去躲避,事後,只留下魯敬德一個人在狼藉的辦公室中溼淋淋的發抖。魯敬德將這一切轉化成語言,鉅細糜遺地向大法官們敘述。

    成貞銘的臉越來越陰沈,低聲向身旁的一名助手交待,那名助手點點頭,走了出去。

    「核酸局的副局長是星際聯邦政府的四級主管,」艾傑克高聲說道。「但是核酸局的特警為了達成逮捕的行動目的將魯博士玩弄在手掌心。我手邊還有核酸警隊搜捕被告雷葛新時的過程報告。」

    他手一揚,大廳的投射幕投射出一個巨大的鋼球球場,場面紛亂,球場表面一片狼藉。

        「這裡是雲夢市的鋼球季後決賽場地,」艾傑克指出畫面下欄的統計數字。「核酸警隊為了追捕被告,在爆滿的決賽場面製造可能失控的狀況,置市民的生死安危不顧。」

    「因此,除掉本案已有聯邦主席們背書的考量外。本席也考慮控告核酸警隊的逮捕程序嚴重失當,後續的逮捕動作應該視為無效。時光發展局並保留追訴核酸警隊權力過於擴張之權利!」

   

    艾傑克答辯完畢,向雷葛新點頭致意,昂然走回答辯席。他同樣也將議題導向公眾方面,但是,最重要的是給了核酸局一個訊息,如果成貞銘繼續趕盡殺絕,日後時光發展局也不會善罷甘休。

    艾傑克走過成貞銘席位時,成貞銘冷冷地說了幾句話,艾傑克沒有回頭,兩人有了短暫的沈默,之後,艾傑克舉步,走回答辯席。

    「艾傑克,」成貞銘說道。「以天神之名為證,不管你玩什麼把戲,我絕對不會讓被告再看到外面的陽光。」

    接下控方傳訊的是在逮捕過程中居功厥偉的核酸警隊「水」陽風隊長。

    「陽風隊長,」成貞銘說道。「請簡述你幾次逮捕雷葛新失敗的過程。」

    身材高大魁偉的陽風以一貫的洪亮嗓音簡述了幾次和雷葛新交手的過程。如何在核酸局人事辦公室中被他脫逃,如何在雲夢市的鋼球場藉下水道脫困,也提及了「巫術世界」一役中的雞蛋分子世界中的追捕,最後,雷葛新才在那個夕陽下的圍牆上束手就縛。

    「在你的看法中,」成貞銘問道。「雷葛新先生是不是一個能力極強的對手?」

    陽風點點頭。「是。」

    「同樣在你的看法中,他的能力與超人戰爭中的超人族類比起來如何?」

    「反對!」艾傑克大聲叫道。

    「反對無效。」大法官古德說道。「我也想知道這個答案。」

    陽風思索片刻,搖搖頭。

    「我對超人族類的能力沒有任何概念,只能說,就他目前已經發揮的能力來說,我絕不願與這樣的對手為敵。」

    「那麼…」成貞銘斜眼看了看艾傑克。「假設雷葛新先生在這個世界有任何不法意圖,會不會是個極難應付的敵手?」

    艾傑克幾乎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反對!」他漲紅了臉大聲說道。「控方正在預設未發生狀況,控…」

        「砰」的一聲巨響,古德法官敲下法槌說道。「證人有權不回答這個問題。」

    陽風沈吟良久,才低聲道。「我無法想像出這個狀況,無法回答。」

    控方主控官成貞銘的辯詞至此結束。陽風隊長也向他行一個漂亮的軍禮,正要離去的時候,突地被辯方的艾傑克叫住。

    「庭上,本席請求也請陽風隊長作證。」

    大法官古德點點頭。陽風一臉詫異之色,連成貞銘也不懂得艾傑克的用意。    陽風望向成貞銘,臉色陰森的核酸局總司法長做個眼色,點點頭。

   

    「陽風隊長,」艾傑克問道。「請問你,在你的看法中,雷葛新有罪嗎?」

    「有罪。」陽風毫不猶疑。

    「盜取核酸,萬劫不復?」

    「是的。」陽風肅然道。「以星戰英雄英名為證,盜取核酸,從重量刑!」

    「那麼…」艾傑克的眼神突然轉為凌厲。「雷葛新是個窮凶極惡的犯罪份子嗎?」

    陽風楞了一楞。

    「他是個核酸犯罪份子,有罪是無庸置疑的。」

    「那麼如果我問你,除了盜取核酸之外,他有沒有做過任何傷害人的事?」

    陽風又沈吟了良久,才低聲道。「沒有。」

    「所以,如果我說,除掉盜取核酸的行為外,雷葛新是個好人,對不對?」

    「反對!」成貞銘叫道。

    「反對有效。」古德說道。「證人不用回答這個問題。」

    艾傑克重重一拍桌沿,大聲說道。「其實,你不只覺得他是個好人,而且是個心地極為善良的人,對不對?」

        不待陽風回答,他又流暢地說道。「你心裡明白,他在脫逃的時候,沒有和你們抵抗過。在「桃源」的時候,冷血不惜犧牲小孩生命要逮捕雷葛新,而他卻拼著被你們逮捕的危險救了那名小孩。在「巫術世界」中你遇到了意外,他本可以揚長而去,卻還是折返回來救你一命。你說,這樣的人格會是罪該萬死的犯人嗎?」

    「不是,」陽風大聲道。「以人格來說,他沒有問題,相反的,他是一個極善良的人…」

    就在此刻,成貞銘一聲暴喝。「陽風,你在胡說些什麼?」

    陽風對他的呼喝恍若未聞。「我在追捕他的過程中,也有很大的疑惑。而最後終於抓到他也不是我們的功勞,因為是他自願就縛的。」頓了頓,他又昂首大聲道。「可是,法令就是法令,在私德上,我敬佩他。但是在法令規章上,他仍然犯了法,必須受到制裁!」

    成貞銘憤怒地一捶桌子。艾傑克面露微笑,因為這一著險棋的目的已經達到。

    「庭上,」他高聲道。「在盜取核酸上,雷葛新有罪,但是請別忘了我們有聯邦主席的背書。而雷葛新的人格,剛剛相信已從陽風隊長口中得知真相。」

    也到了這時候,大家才知道他找陽風隊長作證的用意。

        三名大法官只簡潔地討論一下。為首的古德大法官反手戴上紅色的司法之鷹帽,看到那頂紅帽,艾傑克心中非常愉悅,因為,那通常就是無罪判決的暗示。

    「聯邦最高法庭宣判…」

 

    就在這一霎那,戰鷹大廳的大門「匡」一聲巨響打開,走進來的是一隊昂首闊步的紅衣軍人,帶頭的是最高法院的軍方總指揮官,他和一眾部隊步履雄壯地走進大廳,將一份文件交給古德大法官,再全隊帶隊離開。

    古德大法官打開文件,充滿皺紋的老臉微微變色。另兩名法官也湊過來,三人開始低聲討論。

    偌大的戰鷹大廳此時一片靜寂,只有法官們喃喃的語聲。

    接下來的動作,更是讓艾傑克的心沈到了谷底,因為古德法官已經將戴得妥當的紅色司法之鷹帽又摘了下來。

    果然,他並沒有將雷葛新判為無罪。

    「被起訴人雷葛新,雖然盜取核酸行為屬事先設定,本部分獲判無罪。然而雷葛新身上存留的核酸知識卻可能危害到當今世界。」他將木槌重重敲下,繼續說道。「因此基於核酸與該員記憶已緊緊結合,本席判定,被告雷葛新可以有兩種選擇:1 洗去在核酸局工作期間及穿梭時空過程全部記憶,回到市檔案局工作。2 放逐至其它時空世界,永遠不得回到本世界。」

    判決一出,全場嘩然。

    「本席請求司法仲裁,」艾傑克在喧鬧聲中大聲高喊。「判決明顯不公!被告行為事先經過許可,完全合法!」

    古德冷然看著眼前這紛亂的一切,不發一言。另外一名大法官頌紫鋼向艾傑克一招手,示意他到法官席來。艾傑克走過去,頌紫鋼將方纔紅衣軍送來的文件遞給他。

    那是一份最急件的傳真文件,上面同樣的有十三名聯邦主席的簽名。文件內容表示,基於整體環境的考量,雷葛新的核酸知識確有值得當局擔憂的潛在威脅,是以,聯邦提出兩點折衷辦法:洗腦,或是放逐。

    原來,無論怎樣的努力,最後還是被政治因素所犧牲。

    艾傑克楞了一會,突然哈哈大笑。然後將那份聯邦主席們的傳真當場撕成粉碎。嘈雜的空間中因他的失控行為逐漸停息下來,每個人都靜靜地看他把文件慢慢撕成碎片,揚手拋在空中,散成滿天雪花。

    「方法是我提出的,保證實驗者沒事也是我保證的,」艾傑克沈聲說道。「要罰,來把我的命拿了再罰他!」

   

    在場的星際首長們面面相覷。連法院警隊也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間,有一個沈靜的聲音在大廳的正中央響起。

        「不要這樣,牛頓,」一直保持沈默的雷葛新這時露出開朗的微笑。「庭上,我自願選擇放逐。」

        按照廿四世紀的聯邦法令,如果被告自願接受判決,所有司法程序便告終結。連辯方也無權要求再審。

    於是,雷葛新在庭上當場選擇放逐,並且志願被放逐至西元1998年的戰火空間。

    時光局長艾傑克有太多的疑問想問雷葛新,只可惜他自己已經被法警先行帶走。臨走之前,雷葛新只向他點點頭,露出滿足的微笑。

        此後的歲月中,艾傑克始終不瞭解為什麼雷葛新會選擇被放逐。他沒有跟雷葛新去過「星塵」和「大鵬王朝」兩個時空,不曉得雷葛新和兩名女子發生過什麼樣的往事。最高法院判決終了後,艾傑克因為藐視法庭被判了一週的心理輔導。等他服完心理輔導役後,雷葛新已然在核酸警隊的力場催動之下,被放逐至另一個空間。終其一生,兩個人再也沒見過面。

    然而,在永遠離開廿四世紀之前,艾傑克聽說雷葛新曾經說過一句話,一句泰大鵬說過的話。

    「知識無罪,有罪的是人心。」

    多年後,有位也在場旁聽的年輕法官歐陽建康因這兩句話得到啟發,畢生致力於拯救因核酸被處刑的人們,成為另一個傳奇。不過,那自是後話不提。

    而公元廿四世紀的時光英雄穿梭三千年傳奇就在人間永遠流傳下去。

 

    風,吹過飽經戰火摧殘的城市,吹過乾涸的河川,也吹過等待的女人臉龐。

    在那一個傳說中的黃昏夕陽下,雷蘭撫著心愛的人冰冷的身軀,眼淚還沒被風吹乾。那個她心愛的男人就再次睜開了眼睛,彷彿只是睡了場午覺。

        雷葛新在核酸警隊的力場驅送之下,再次跨越時之風,睜開眼睛,就看見雷蘭滿臉的淚痕。

    「為什麼哭呢?」他伸手溫柔地擦去她的眼淚。「我不是說,一定會再回來嗎?」

    「轟」的一聲巨響,大鵬王朝的部隊已經集結完畢,以重武器將遊樂園的大門炸得粉碎。黑衣的軍士們開始向兩人所在之處挺進。

        只是,夕陽實在太美。雷葛新已經找到了所愛的人,此刻她就在自己的懷裡。

    大鵬軍踩著落日的餘暉,一步一步靠近雷葛新和雷蘭…

    只是,那已經不再重要了。

 

聯載版完稿於九七年三月廿九日

修訂於四月一日愚人節

全版完成於九七年七月廿八日

修訂於九七年八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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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族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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